第2章 囚禁,逆轉師徒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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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醒來時,聞人燼正握著她的右腕。

  指腹沉沉壓在腕骨處那道泛著凶光的暗紅契印上,黑色的魔氣順著皮膚紋理漫進經脈,將皮下躁動亂撞的九百九十九道金色誓紋一寸寸按壓回去。

  寢殿內燃著不見煙氣的無燼火,幽藍火光倒映在層層垂落的黑紗上,也照亮了聞人燼左肩尚未處理的創口——玄衣撕裂了一大片,鮮血將半邊衣袖浸得發黑髮硬。

  謝停霜睜眼的瞬間,五指倏地收攏反扣住聞人燼的腕骨,另一隻手並指如刀,直取對方咽喉。


  兩人在冰冷的軟榻上電光石火間拆了三招,勁風掀起重重黑紗,懸在殿頂的琉璃燈劇烈晃動。

  謝停霜指尖寒芒暴漲,距離聞人燼眉心不過半寸之遙,腕間契印卻猛然一緊,周身靈脈仿佛被通紅的鐵索死死勒住,聚起的劍氣頃刻間煙消雲散。

  聞人燼反手按住她的手腕,順勢將那隻毫無力氣的手死死壓回枕側:「師尊剛醒,便急著殺我?」

  「鬆手。」

  「這句話在天闕峰你已經說過了。」聞人燼的掌心貼著她的皮肉,拇指指腹恰好抵在跳動的契印上,「弟子也回答過,不松。」

  謝停霜抬膝狠撞向她的腰腹,聞人燼側身一擋,順勢從榻邊站起身來。她鬆手時指尖順帶勾走了謝停霜發間僅存的那根白玉簪,滿頭烏髮潑墨般散落在枕席間。

  那枚玉簪在她修長的指尖轉了一圈,被隨手丟在數步開外的黑色長案上。

  「還給我。」

  「師尊身上能傷人的小玩意兒太多。」聞人燼端起桌邊溫著的藥盞,重新走回榻前坐下,「暫由弟子替你保管。」

  謝停霜撐著冰冷的床沿坐起身,冷冷掃過整座寢殿。四壁皆由沉悶的黑石砌成,窗外見不到天闕峰漫天滾動如浪的雲海,只有一輪猩紅的彎月懸在遠處斷崖之上。

  停霜劍橫臥在長案正中,劍身纏著數道蠕動的黑色魔紋,劍穗旁凌亂地壓著她的乾坤戒、傳訊玉簡,以及代表問天宗首席身份的玉牌。

  「這裡是什麼地方?」

  「長夜宮。」

  「無燼魔域。」

  聞人燼將藥盞往她面靠了靠:「師尊昏睡了兩日,腦子倒還算清醒。」

  謝停霜沒去接那藥盞,視線落在聞人燼的左肩上。貫穿傷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後背,傷口邊緣黏附著停霜劍殘留的冰銳寒氣,皮肉外翻,鮮血將衣服和傷口死死黏在一起。

  聞人燼端著藥盞的手極其沉穩,可半下垂的袖口卻在順著指尖滴血,「嗒、嗒」地在黑色地磚上積起一小片暗紅。

  「你沒有處理傷口。」

  「天闕峰上想取我性命的人太多,回宮後又忙著替師尊壓制誓印反噬,抽不出空。」

  「你可以不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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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人燼將藥盞又往前遞了半寸:「師尊若真希望我撒手不管,醒來第一眼看的就是自己的劍,而不是我的傷。」

  謝停霜抬手一把掀翻了藥盞。

  褐色的燙藥潑了聞人燼滿襟,白瓷盞掉在硬石板上砸得粉碎。守在殿門外的手下聽見響動,雜亂的腳步聲迅速向門邊逼近,聞人燼連頭都沒回,冷冷喝了一聲:「退下。」

  外頭沉寂了一瞬,腳步聲很快遠去,殿內重歸死寂。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濕透的衣襟,單膝蹲下身去,將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撿起擱在托盤裡:「藥里沒放封靈散,也沒落魔毒。你在問天宗吃了百年的清心丹,藥性早和體內的誓印絞在了一起,若再不換藥,下一次誓印反噬能要你半條命。」

  「你逆轉師徒契,強行將我拘在魔域,如今倒演起救苦救救難的菩薩來了。」

  最後一片碎瓷落入托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聞人燼抬起頭來看她:「弟子從未演過。」

  謝停霜抬起右手,那道暗紅色的契印早已穿過腕骨,像附骨之疽般與皮下的金色誓紋死死纏繞。她指尖划過契印,分出一縷靈力直刺識海。

  原本該由她掌控的傳道契如今早已面目全非,屬於尊長的戒令被沉沉封在最底層,一道陌生而強橫的力量盤踞在她心脈之上,另一端遙遙連著聞人燼的神魂。

  謝停霜指尖發狠,試圖強行斬斷其中一縷聯繫,對面聞人燼肩頭的傷口突然裂開,一股鮮血順著手臂涌了出來。

  謝停霜指尖猛地定在契印上。

  聞人燼從袖中摸出一塊黑帕,熟練地按住裂開的傷口:「師尊看明白了?」

  「生死共擔。」謝停霜嗓音微啞。

  「嗯。」

  「我若傷及神魂,傷勢便會折半轉到你身上。」

  「師尊若只是受點小傷,弟子受得起。」聞人燼將染血的帕子疊了幾折,用力壓在傷口上,「但你若一心求死,那弟子也只能陪著你一頭扎進黃泉。」

  謝停霜定定地看著她:「你拿自己的命來威脅我?」

  「只要有用,條命拿來做什麼都無所謂。」

  「瘋子。」

  聞人燼唇角牽起一絲有些諷刺的弧度:「弟子十四歲進問天宗時,門裡的師兄師弟就常這麼叫我,那時師尊還會當著眾人的面替我糾正,說我只是性子執拗了些。」

  謝停霜一把掀開錦褥下榻,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黑石地面上,徑直朝那張黑色長案走去。

  她抬起右手並指召劍,長案上的停霜劍在魔紋禁錮中震出一聲高亢的利鳴,卻始終無法脫離束縛。

  聞人燼坐在榻邊冷眼旁觀,並未出手阻攔,直到謝停霜的掌心真正扣住冰冷的劍柄時,腕間的契印才再次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一股無形卻龐大的巨力順著手臂狠狠撞入心脈,謝停霜身形猛然一晃,左手死死扣住桌沿才沒栽倒下去。

  聞人燼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在她身後,一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將她從長案邊帶了回來:「師尊的修為還在,劍意也未損半分,只是往後不能再靠著誓印強行破境了。九天門你進不去,飛升台也不必再去想。」

  謝停霜甩開她的搭過來的手:「你以為憑這一紙惡契,就能把我困死在這裡?」

  「師尊大可以試試。」

  「區區魔域,留不住我。」

  「方圓百里之內,師尊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弟子絕不干涉。」

  謝停霜轉過身來:「百里?」

  聞人燼解開肩頭被乾涸血跡黏住的衣帶,玄衣順著左肩滑落半寸,露出裡面被劍氣撕裂、深可見骨的創口。

  她拿出一瓶藥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將藥粉撒在血肉模糊的傷處:「你我相距若是超過百里,契印便會反噬。師尊腳程若是快些,憑著合道境的修為,或許能硬撐著一口氣走到長夜城外。」

  謝停霜冷冷看著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你早已算好了一切。」

  「算了六十三年,不敢有半點疏漏。」

  謝停霜將視線從她傷口移開,落回長案上那根白玉簪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什麼?」

  「逆轉師徒契的念頭。」

  聞人燼系好衣帶,指尖沾著未乾的血印:「從師尊當著三千弟子的面,將弟子革出師門的那一天起。」

  「那時你連歸虛境都未踏入。」

  「所以弟子足足用了六十三年。」

  謝停霜走上前,停在她面前不過半步之遙。血月的腥光穿過黑紗,落進聞人燼那雙黑沉沉的瞳孔深處。「你在魔域一統十二城,修煉噬誓邪術,硬闖九天門——所有這些,僅僅是為了今日?」

  聞人燼抬眼與她對視:「師尊覺得不值得?」

  「我問你為什麼。」

  「你心裡分明清楚。」

  「我要你親口說。」

  聞人燼抬起右手,指節輕輕將謝停霜散在胸前的一縷長發撥回肩後。她的指尖擦過冰冷的衣領,沒有觸碰半點皮膚,隨後極快地收了回去。

  「因為師尊想要飛升成仙,而弟子不願讓你去受死。」

  謝停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這輪不到你來替我做主。」

  「以前這事輪得到姜歸鶴,輪得到問天宗,輪得到這九州所有指望著你捨身救命的凡夫俗子。」聞人燼低頭看著扣在自己腕上那隻修長白皙的手,「他們讓你守山,你便去守。他們讓你斬魔,你便去斬。如今他們要你踏進九天門當祭品,你也高高興興地去。怎麼到了弟子這裡,偏偏就不行了?」

  「至少他們不會私自改我師徒契,更不會把我鎖在寢殿裡。」

  「因為他們只想讓你風風光光地去死,還要你自己死得心甘情願。」

  謝停霜五指猛然發力收緊。

  聞人燼腕間的骨頭髮出微弱的錯位聲,臉上的神情卻依舊沒什麼起伏:「弟子的手段是下作了些,但好歹能讓師尊好端端站在這兒指著我的鼻子罵。」

  殿內的無燼火忽然向下一沉,停霜劍在桌上震得嗡嗡作響。謝停霜鬆開手,徑直走到窗前,抬手掠過窗框上刻著的禁制紋路。

  整座長夜宮被十二重極厲害的鎖靈陣死死封固,每一處陣眼都浸透了聞人燼的本命精血,若要強行破陣,瞬間就會驚動主人。

  聞人燼重新起了一盞藥,放在窗邊的矮几上:「把藥喝了。」

  「拿走。」

  「你體內尚有九百九十九道誓印未解,如今僅憑燼心契強行鎮壓。每隔七日,弟子需要為你渡一次本命靈氣。」

  謝停霜轉過身來,眼底的冷意幾乎能凝結成冰:「你還打算碰我多少次?」

  聞人燼端著藥盞走上前,在距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停住腳步:「那得看師尊打算活多久。」

  「聞人燼。」

  「弟子在。」

  「你最好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聞人燼將藥盞遞到她唇邊:「那是自然。」

  謝停霜抬手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聞人燼看著她將空瓷盞放回托盤,眼底剛浮出一絲極淡的鬆快,謝停霜的袖口裡便憑空亮起一道幽藍的寒芒。

  一枚極其細小的冰針自她袖中滑出,帶起一陣破空疾風,直刺聞人燼的眉心!

  兩人挨得太近,針尖幾乎已經觸到了聞人燼眉心的皮膚。聞人燼電光石火間偏頭避開,抬手死死掐住謝停霜的右手手腕,謝停霜左手同時出擊,五指如鉤狠扣向她左肩未愈的創口。

  聞人燼悶哼一聲向後退了半步,身子重重撞在身後的長案上,謝停霜借勢欺身而上,右手冰針陡然調轉方向,直刺向聞人燼識海與契印相連的關竅。

  聞人燼眼底那點殘留的溫和徹底散得乾淨。

  她猛地抬膝頂住謝停霜的腿側,反手一擰抽回手腕,順勢將謝停霜整個人狠狠按倒在長案之上!停霜劍被兩人撞得橫移數寸,桌上的令牌與傳訊玉簡嘩啦啦落了一地。

  謝停霜脊背緊緊抵著冰冷的案沿,雙手被聞人燼反剪在身後死死扣住,那枚冰針也落入了聞人燼掌中。

  「碎魂針。」聞人燼冷眼看著針尖泛著的惡毒藍芒,「刺入識海,能強行割裂三成神魂聯繫。師尊這是想取弟子性命,還是想拼著重傷毀掉這契印?」

  謝停霜側過臉,散亂的髮絲擦過聞人燼的手背:「放開我。」

  聞人燼置若罔聞,另一隻手直接探入她的寬袖,熟練地摸出兩枚暗藏的封靈釘,以及一張折得極薄的爆裂符。三樣東西被她隨手扔在長案上,發出脆響。

  「天闕峰上那麼多人圍著,弟子竟沒看出來,師尊衣服里藏了這麼多暗器。」

  「是你眼瞎。」

  聞人燼極低地笑了一聲,可扣在她雙腕上的手卻收得更緊了些:「袖裡隱藏了三件,發間藏了一件,這腰封里大概還藏著東西,靴筒里恐怕也不乾淨。」

  謝停霜身形一緊,雙臂猛地發力掙扎。聞人燼順勢向前傾身,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困在長案與自己的懷抱之間,染血的玄色衣袖蹭過她雪白纖細的腰肢。

  「聞人燼,你敢。」

  聞人燼微微低伏下身,視線從她凌亂的袖口緩緩移到那系得極緊的腰封上,最後重新落回她那雙盛滿怒火的眼眸里。

  「弟子連天梯都敢斬,這世上還有什麼不敢的?」

  聞人燼抬起左手凌空一揮,轟的一聲徹底封死了殿門,十二重暗紅陣紋在門板上交替亮起,將守在外頭的侍從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隨後,她當著謝停霜的面將那枚碎魂針捏在指尖,輕輕一彈,細針斷成兩截掉落在地。

  「師尊最好自己把剩下的東西交出來。」聞人燼俯下身貼在她耳畔,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謝停霜冰冷的頸窩裡,「否則,弟子就只能上手,一件件親自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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