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擄走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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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踏上第一層天階時,聞人燼在萬眾跪拜里叫了她一聲師尊。

  那聲音穿透天闕峰浩蕩的晨鐘,惹得山門前三千問天宗弟子齊齊抬頭。

  護山陣外的雲海被狂風撕開一道長縫,十二面黑色城旗立於峰外,旗幟之下卻只有一人越過山門,沿著通往飛升台的千級石階緩緩上行。

  聞人燼一身玄色長袍,腰間懸著柄無鞘利刃,沒有戰甲,也沒有傳聞中魔尊出行時前呼後擁的儀仗。

  她像百年前無數次登上停霜峰那樣,走到最後一級石階前站定,仰頭看著高處那道清冷的身影,極自然地說了一句:「下來。」

  戒律堂長老薑歸鶴臉色驟變,手中拂塵一甩,數十柄巡山靈劍呼嘯出鞘,劍尖盡數指向上首那道玄色影子:「魔尊擅闖問天宗乃是死罪,仙尊飛升在即,豈容你在此狂妄!」

  聞人燼連眼角都沒分過去半點,只將左手搭在腰間劍柄上,目光依然死死黏在謝停霜身上:「師尊聽見了?弟子讓你下來。」

  謝停霜站在金光鋪就的天階上,雪白寬袖隨風拂動,腕間九百九十九道金色誓紋正順著經脈依次亮起。

  她靜靜看著下方那個早已脫去少年稚氣的女子,抬起右手,制止了四周蓄勢待發的防護劍陣,開口時嗓音平淡如井水:「一百年不見,你在外頭倒把最基本的禮數丟乾淨了。」

  聞人燼嘴角牽起一絲沒什麼溫度的弧度,竟真的撩開衣擺,單膝跪在了飛升台前。玄色長袍鋪在冰冷的青玉石面上,這位被逐出山門多年的叛徒低著頭,從姿態到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無視了頸側密密麻麻的靈劍寒芒,解下腰間佩劍橫放於身前,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弟子大禮:「弟子聞人燼,恭請師尊下天梯。」

  謝停霜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身形未動分毫:「我若不呢?」

  「那弟子今日,便只好以下犯上一回了。」聞人燼緩緩抬起頭,眉眼間那點偽裝出來的恭順隨之散得乾淨,露出一雙漆黑如夜的眼。

  龐大的飛升台周圍死一般沉寂,只有天門深處的道音在轟鳴。

  姜歸鶴法印頓起,謝停霜卻搶先一步開了口:「你既已叛出問天宗,便不再是我的弟子。今日自行退去,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

  聞人燼依舊跪在原處,雙手壓著膝頭,聞言低低笑了一聲:「百年前你趕我下山時也是這麼說的。師尊當時說,從今往後我的生死皆與你無關。」

  謝停霜腕間的誓紋已經亮到了第七百道,天門深處傳來催促般的古鐘聲,逼得周圍的氣流飛速旋轉。

  她收回落在聞人燼身上的視線,轉身面向雲海盡頭那扇大開的九重天門:「既然記得,今日便不該來。」

  「我記得的事情可多著呢。」聞人燼看著前方那道決絕的背影,語氣輕得像是在拉家常,「記得你從誅魔陣里把我撿回來,記得你握著我的手教我出劍,記得我第一次走火入魔時你守了我七天七夜。我也記得你把我趕走那天,連一眼都沒回頭看過。」

  山風掠過長階,掀動謝停霜發間繫著的白綢。她的手掌撫上腰間停霜劍的劍柄,指尖習慣性地壓住上面一道經年累月磨出的淺痕,冷聲道:「說完了?」

  聞人燼按著膝蓋站起身來,將地上的佩劍重新掛回腰間,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袖口:「還剩一句。」

  謝停霜未曾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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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去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麼仙界。」

  姜歸鶴登時怒極,手中拂塵甩出漫天銀絲,如天羅地網般朝著飛升台下兜頭罩去:「妖言惑眾,給我拿下!」

  聞人燼拔劍出鞘,漆黑的劍光貼著地面橫掃開來,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擊,卻將那漫天銀絲在三尺之外削得粉碎。

  戒律堂數十名精銳弟子的劍陣轟然壓下,她腳下的青玉石階寸寸崩裂,護山陣外的十二面黑色城旗無火自燃,升騰起滾滾黑焰,可自始至終,陣外沒有半個魔修踏入山門。

  聞人燼將魔劍斜斜抵在身側,側頭朝陣外冷冷吐出幾個字:「都留在外面。」隨後她抬眼看向高台,「我今日只接師尊一個人走,誰若攔我,便休怪我不念往昔同門情分。」

  謝停霜終於轉過身來,眼底一片冰寒:「聞人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自然知道。」

  「阻人飛升,毀人道途,放在修真界是生死大仇。」

  「那就記恨我好了。」

  「擅闖山門,劍指長輩,依問天宗門規當廢去全身修為,打入鎮魔獄受千刀萬剮之刑。」

  「師尊若要親自動手,弟子認罰。」

  謝停霜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前的女子確實變了太多,當年那個躲在她身後哭弄傷口的小姑娘,如今眼尾狹長,眉骨高聳,獨自站在數十柄仙劍的包圍圈裡竟沒有半點怯意。

  可她握劍的手勢卻一點沒變,拇指始終抵著劍格,不到招式用盡的最後一刻,絕不會真的出劍。

  謝停霜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捨不得殺你?」

  聞人燼反手將魔劍重重插進腳下的石縫裡,徹底鬆開了劍柄,隨後朝著高台上的白衣女子張開了雙手:「那師尊下來吧。」

  九重天門傾瀉出的刺目金光橫亘在兩人之間,謝停霜站在高處,聞人燼站在台下,中間不過隔著十餘級沾滿歲月的石階。


  停霜劍出鞘的劍鳴響徹雲霄。

  霜白色的劍光自天梯上方呼嘯而下,瞬間斬斷了兩人之間粘稠的金色雲霧。

  聞人燼果然沒有躲避,任由那柄寒光凜冽的佩劍貫穿了自己的左肩,龐大的劍氣帶著她向後退了半步,殷紅的鮮血沿著雪白劍身滴落,將她玄色的長袍浸得一片濕潤。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穿透肩胛的劍刃,突然抬起右手,赤手空拳地握住了鋒利的劍身:「偏了半寸。」

  掌心被鋒刃割開,鮮血順著指縫汩汩流下。謝停霜眉頭一皺正要抽劍,聞人燼卻迎著劍鋒主動向前邁了一大步,任由利刃在骨肉里刺得更深,硬生生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剛才讓師尊刺的是心口。」聞人燼貼上來,趁謝停霜收力不及的瞬間,側身扣住了她的腕骨。

  染血的手指徑直貼上謝停霜皮肉下發亮的金色誓紋,一道暗紅色的契印從兩人肌膚相觸的地方爆開,如毒蛇般沿著謝停霜的手臂盤旋向上。

  謝停霜反手擰開她的鉗制,停霜劍橫向甩出一道冰冷的月芒。

  聞人燼仰身避開這必殺的一劍,腰間魔劍應聲出鞘,這一次她沒有砍向謝停霜,而是將全身靈力灌注於劍身,瘋狂地劈向了謝停霜身後的金色天梯。

  一聲令人簽牙咧嘴的巨響震徹山谷。

  第一層天階在劍芒下轟然炸裂,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無數密密麻麻的裂紋順著光柱瘋狂蔓延。

  九重天門在這股巨力下劇烈晃動,籠罩著天闕峰的璀璨金光驟然熄滅,失了支撐的漫天長階在三千弟子的驚呼聲中寸寸崩塌。

  謝停霜腳下一空,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聞人燼徑直扔開手中的魔劍,伸手橫過她的腰際,將這尊高高在上的冰山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謝停霜眼神一狠,反肘重重撞在她肋下,聞人燼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可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量卻不減反增,帶著她重重落回了滿是碎石的飛升台上。

  「鬆手。」謝停霜的聲音冰冷如鐵。

  「師尊答應不飛升了,我自然就松。」

  「你在做夢。」

  「那便這麼耗著,反正我不嫌累。」

  停霜劍的劍鋒倒轉過來,嚴嚴實實地抵在了聞人燼的喉嚨上:「你真以為我不會動手?」

  聞人燼垂眼看著喉間那抹微涼,環在她腰後的手掌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用力將人往自己破損的懷裡扣得更緊了一些。

  鮮血從她肩頭斷斷續續滴下,在謝停霜潔白無瑕的衣袖上暈染出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師尊當然會。」聞人燼盯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天下蒼生要你死,你便去死;問天宗要你飛升,你便飛升。如今我擋了你的道,你殺了我,合情合理。」

  謝停霜手中的劍向前推了半寸,鋒刃割破了聞人燼頸側薄薄的皮膚,鮮血滲了出來。

  聞人燼微微低頭貼近她的耳畔,說話帶出的熱氣噴灑在她頸窩裡,聲線低沉得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可惜,太晚了。」

  謝停霜手腕猛地一燙,那道暗紅色的契印不知何時已經越過手肘,死死纏住了她心脈附近最後一道誓紋。

  識海深處原本屬於師徒契的位置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劇痛,緊接著,另一道沉重而劇烈的心跳穿過契印,極為清晰地撞進了她的四肢百骸。

  謝停霜眼眶微縮,抬眼看向懷裡的人。

  聞人燼唇邊帶著尚未凝固的血跡,漆黑的眼底卻緩緩浮現出一絲近乎病態的滿足。

  「師尊現在可以試試殺了我。」聞人燼反手覆上謝停霜持劍的手,引導著那柄名震天下的停霜劍,一點一點、堅定不移地壓向了自己的心口,「這一劍貫穿下去,你我神魂俱滅,正好同穴。」

  四周仙劍嗡鳴震耳,姜歸鶴聲嘶力竭的怒吼由遠及近。

  聞人燼卻連頭都懶得回,只是穩穩扣著懷中人的腰肢,仿佛終於抱住了那道追逐了整整百年、從未停下等過她的背影。

  「你不是最喜歡救人嗎?」聞人燼勾了勾唇角,沙啞著嗓音輕聲道,「從今天起,我的這條爛命,也歸你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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