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鏡淵城，湖裡能看見過去
鏡淵城建在一片湖上，傳送陣落地時，謝停霜先看見腳下的水。青石長街順著湖面鋪出去，石縫間浮著淡藍色的光，遠處屋舍依水而建，檐角垂著細長銀鈴，風過時聲音很輕。
聞人燼從陣中出來，抬手理了理肩上的外袍。
謝停霜看向她右肩。
「藥換過了？」
「換過了。」
「誰換的？」
聞人燼腳步慢了半拍，轉頭看她意味深長道：「師尊查得這麼細？要不是師尊不願意給我換，我也不至於找別人。」
謝停霜伸手碰了一下她衣領，裡面的繃帶乾淨，傷口也沒再滲血，她這才收回手：「你自己換的，多半會少纏一圈。」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被她碰過的地方：「師尊對我倒很了解。」
「從前給你包過多少次傷，記不清了。」
「我記得。」
謝停霜已經沿著長街往前走：「那就記著以後少受傷。」
聞人燼跟在她身側，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鏡湖就在城中央，湖面很平，水色深得近黑，岸邊立著許多半人高的石柱。每根石柱頂端都嵌著鏡片，有人站在柱前，將手掌貼上去，片刻後，一小段光影便沉入湖中。
謝停霜停下看了片刻，一個年輕修士剛存完記憶，額頭出了層細汗。他旁邊的女人扶住他，把鏡片上浮出來的一枚小鑰匙收進袖中。
聞人燼問：「第一次見？」
「書里怎麼寫的？」
「留影存識，擾人心神，不宜久觀。」
聞人燼笑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讓人少來。」
謝停霜看她：「你來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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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
這句話落得很隨意，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已經走向湖邊一座灰色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只寫了一個「鏡」字。
守樓的是個白髮女人，她坐在門口修一面裂開的銅鏡，聽見腳步才抬起頭。看見聞人燼時，手裡的細針停了一下。
「尊上。」
聞人燼點頭：「桑婆。」
白髮女人又看向謝停霜，視線在她腰間的停霜劍上停了一會兒：「這位不用介紹。」
謝停霜行了個平禮：「打擾了。」
桑婆把銅鏡放到膝上：「仙尊客氣，尊上從前來這裡，也沒這麼守禮。」
聞人燼接了一句：「年紀小，不懂事。」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把鏡湖燒乾半尺。」
謝停霜側頭。
聞人燼輕咳一聲：「舊事。」
桑婆看她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如今倒知道要臉了。」
謝停霜從袖中取出鏡石，放到桌上。
「這是斷誓城的廢陣里找到的。」
桑婆的神情收了些，拿起鏡石，對著天光轉了半圈，又用指甲刮過背面的水紋：「碎得很厲害。」
「能修嗎？」
「試試。」
桑婆起身進屋，示意她們跟上。
樓里擺滿大大小小的鏡子，牆邊還堆著不少銀白色碎石。最深處開著一道門，外面就是鏡湖，湖水沿著石槽引進屋內，匯成一個方形水池。
桑婆把鏡石放進池中，水面先泛起一圈細紋。銀白碎片沉到水底，內部那點模糊影子慢慢散開，像一團被水泡開的墨。桑婆拿出三枚細針插在池邊，又放進去一塊完整鏡石。
「它裡面留過影。」
謝停霜問：「能留下多少？」
「看損傷。」桑婆盯著水裡的光，「運氣好，能看到一段。運氣差，就只剩幾個人影了。」
聞人燼走到池邊：「需要多久？」
「等。」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謝停霜看向她：「你對這裡很熟。」
「不是第一次等了。」
「也是修鏡石？」
聞人燼靠著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鏡淵城除了修石頭，還能做很多事。」
桑婆正在調池水，聽見這句，抬頭看了聞人燼一眼。
謝停霜捕捉到了。
「比如？」
聞人燼看著水池：「以後再告訴師尊。」
謝停霜沒追著問，也在旁邊坐下，把停霜劍放到膝上。
鏡石修復得很慢，池裡的水紋隔一會兒才動一次。桑婆始終盯著水面，偶爾伸手換一根針。
聞人燼坐了片刻，右肩大概不舒服，換了個姿勢。
謝停霜伸手把她身後的軟墊抽出來，放到另一側。
「靠這裡。」
聞人燼看著她。
「傷在右邊。」
聞人燼依言換過去，肩膀避開椅背的硬木：「師尊這樣，我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開始心疼我了。」
謝停霜看著池面：「你可以繼續誤會。」
聞人燼安靜了一會兒。
桑婆抬頭看了她們一眼，重新低下頭。
水池裡忽然亮了一下，三個人的注意力都落過去。銀白碎片內部浮出一道模糊輪廓，先是一隻手，隨後是半截衣袖。畫面被水紋割得很碎，顏色卻還能分辨。
白色法袍。
桑婆拔掉第一根針：「開始了。」
謝停霜起身走近，湖水裡的影像一點點完整起來。
夜色很深，鏡石被埋在低處，畫面只能拍到人的腰部。幾名穿白衣的修士站在一口井邊，其中一人蹲下，將什麼東西嵌進石板。
正是斷誓城那口廢井。
聞人燼也走到池邊。
「能看清臉嗎？」
「再等等。」
桑婆換了最後一根針。
畫面晃動一下，其中一人轉過身。臉依舊模糊，胸前卻閃過一道銀紋。
謝停霜目光停住，那件法袍的領口，繡著仙門常用的雲紋。
第二個人隨即進入畫面。
第三個。
他們穿的款式不同，腰間佩劍也各有差別，卻都帶著仙門制式的戒律牌。
池水忽然一暗，影像斷了。
桑婆立刻按住鏡石，幾息後才重新亮起。
這次只有一個片段，一個白衣修士彎腰把鏡石埋進陣眼，手腕翻轉時，袖口露出半枚戒律法印。
謝停霜看清了，聞人燼也看清了，影像到這裡徹底熄滅。
桑婆把碎片從池中撈出來，放在布上：「只能修到這裡。」
謝停霜伸手拿起鏡石，碎片已裂得更深，內部也看不到光了。
聞人燼問：「這枚法印，你認得嗎？」
謝停霜看著鏡石上殘留的水跡。
「七宗戒律司共用。」
桑婆抬起頭。
聞人燼轉過臉看她：「所以給死人續誓的人，來自仙門。」
謝停霜把鏡石收進袖中。
「至少布陣的人來自仙門。」
她說完看向桑婆。
「鏡淵城還有類似的記錄嗎？」
桑婆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屋後。
「有。」
她從最裡面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鑰匙，放到桌上。
「而且不止一處。」
聞人燼從陣中出來，抬手理了理肩上的外袍。
謝停霜看向她右肩。
「藥換過了？」
「換過了。」
「誰換的？」
聞人燼腳步慢了半拍，轉頭看她意味深長道：「師尊查得這麼細？要不是師尊不願意給我換，我也不至於找別人。」
謝停霜伸手碰了一下她衣領，裡面的繃帶乾淨，傷口也沒再滲血，她這才收回手：「你自己換的，多半會少纏一圈。」
聞人燼低頭看了看被她碰過的地方：「師尊對我倒很了解。」
「從前給你包過多少次傷，記不清了。」
「我記得。」
謝停霜已經沿著長街往前走：「那就記著以後少受傷。」
聞人燼跟在她身側，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鏡湖就在城中央，湖面很平，水色深得近黑，岸邊立著許多半人高的石柱。每根石柱頂端都嵌著鏡片，有人站在柱前，將手掌貼上去，片刻後，一小段光影便沉入湖中。
謝停霜停下看了片刻，一個年輕修士剛存完記憶，額頭出了層細汗。他旁邊的女人扶住他，把鏡片上浮出來的一枚小鑰匙收進袖中。
聞人燼問：「第一次見？」
「書里怎麼寫的？」
「留影存識，擾人心神，不宜久觀。」
聞人燼笑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讓人少來。」
謝停霜看她：「你來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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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了。」
這句話落得很隨意，謝停霜看了她一眼。
聞人燼已經走向湖邊一座灰色小樓，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牌，上面只寫了一個「鏡」字。
守樓的是個白髮女人，她坐在門口修一面裂開的銅鏡，聽見腳步才抬起頭。看見聞人燼時，手裡的細針停了一下。
「尊上。」
聞人燼點頭：「桑婆。」
白髮女人又看向謝停霜，視線在她腰間的停霜劍上停了一會兒：「這位不用介紹。」
謝停霜行了個平禮：「打擾了。」
桑婆把銅鏡放到膝上：「仙尊客氣，尊上從前來這裡，也沒這麼守禮。」
聞人燼接了一句：「年紀小，不懂事。」
「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差點把鏡湖燒乾半尺。」
謝停霜側頭。
聞人燼輕咳一聲：「舊事。」
桑婆看她這副樣子，嘴角動了動：「如今倒知道要臉了。」
謝停霜從袖中取出鏡石，放到桌上。
「這是斷誓城的廢陣里找到的。」
桑婆的神情收了些，拿起鏡石，對著天光轉了半圈，又用指甲刮過背面的水紋：「碎得很厲害。」
「能修嗎？」
「試試。」
桑婆起身進屋，示意她們跟上。
樓里擺滿大大小小的鏡子，牆邊還堆著不少銀白色碎石。最深處開著一道門，外面就是鏡湖，湖水沿著石槽引進屋內，匯成一個方形水池。
桑婆把鏡石放進池中，水面先泛起一圈細紋。銀白碎片沉到水底，內部那點模糊影子慢慢散開，像一團被水泡開的墨。桑婆拿出三枚細針插在池邊，又放進去一塊完整鏡石。
「它裡面留過影。」
謝停霜問：「能留下多少？」
「看損傷。」桑婆盯著水裡的光，「運氣好，能看到一段。運氣差，就只剩幾個人影了。」
聞人燼走到池邊：「需要多久？」
「等。」
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謝停霜看向她：「你對這裡很熟。」
「不是第一次等了。」
「也是修鏡石？」
聞人燼靠著椅背，左手搭在扶手上：「鏡淵城除了修石頭，還能做很多事。」
桑婆正在調池水，聽見這句，抬頭看了聞人燼一眼。
謝停霜捕捉到了。
「比如？」
聞人燼看著水池：「以後再告訴師尊。」
謝停霜沒追著問，也在旁邊坐下，把停霜劍放到膝上。
鏡石修復得很慢，池裡的水紋隔一會兒才動一次。桑婆始終盯著水面，偶爾伸手換一根針。
聞人燼坐了片刻，右肩大概不舒服，換了個姿勢。
謝停霜伸手把她身後的軟墊抽出來，放到另一側。
「靠這裡。」
聞人燼看著她。
「傷在右邊。」
聞人燼依言換過去，肩膀避開椅背的硬木：「師尊這樣，我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開始心疼我了。」
謝停霜看著池面：「你可以繼續誤會。」
聞人燼安靜了一會兒。
桑婆抬頭看了她們一眼，重新低下頭。
水池裡忽然亮了一下，三個人的注意力都落過去。銀白碎片內部浮出一道模糊輪廓，先是一隻手，隨後是半截衣袖。畫面被水紋割得很碎，顏色卻還能分辨。
白色法袍。
桑婆拔掉第一根針：「開始了。」
謝停霜起身走近，湖水裡的影像一點點完整起來。
夜色很深，鏡石被埋在低處，畫面只能拍到人的腰部。幾名穿白衣的修士站在一口井邊，其中一人蹲下，將什麼東西嵌進石板。
正是斷誓城那口廢井。
聞人燼也走到池邊。
「能看清臉嗎？」
「再等等。」
桑婆換了最後一根針。
畫面晃動一下，其中一人轉過身。臉依舊模糊，胸前卻閃過一道銀紋。
謝停霜目光停住，那件法袍的領口，繡著仙門常用的雲紋。
第二個人隨即進入畫面。
第三個。
他們穿的款式不同，腰間佩劍也各有差別，卻都帶著仙門制式的戒律牌。
池水忽然一暗，影像斷了。
桑婆立刻按住鏡石，幾息後才重新亮起。
這次只有一個片段，一個白衣修士彎腰把鏡石埋進陣眼，手腕翻轉時，袖口露出半枚戒律法印。
謝停霜看清了，聞人燼也看清了，影像到這裡徹底熄滅。
桑婆把碎片從池中撈出來，放在布上：「只能修到這裡。」
謝停霜伸手拿起鏡石，碎片已裂得更深，內部也看不到光了。
聞人燼問：「這枚法印，你認得嗎？」
謝停霜看著鏡石上殘留的水跡。
「七宗戒律司共用。」
桑婆抬起頭。
聞人燼轉過臉看她：「所以給死人續誓的人，來自仙門。」
謝停霜把鏡石收進袖中。
「至少布陣的人來自仙門。」
她說完看向桑婆。
「鏡淵城還有類似的記錄嗎？」
桑婆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屋後。
「有。」
她從最裡面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鑰匙，放到桌上。
「而且不止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