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可以下葬了
回到義莊時，黑木棺材裡原先跳動肆虐的微弱金光早已徹底熄滅乾淨了。
老婦人依然如泥塑般死死守在原本的位置上，乾枯蒼老的手掌里緊緊攥著那一塊磨損缺角的玄陽宗身份玉牌。
聽見二人踏入院落的輕捷腳步聲，她先是有些遲鈍地抬起雙眼看向走在最前方的謝停霜，隨後微微側過頭去，越過她的身側，有些發愣地望向棺材裡靜靜躺著的那具焦黑屍骨。
「那纏人的惡毒誓火……這回是真的徹底斷乾淨了麼？」
謝停霜抬步走到棺材旁，並指為劍，引著通體雪白的停霜劍意極其輕柔地掃過周沉的胸骨與兩側腕骨。
先前如毒蛇般深深死死嵌入骨縫裡的三道古老誓紋，此時此刻只剩下了極其暗淡淺薄的灰黑痕跡，其體內的經脈早已徹底腐朽敗壞，而那股從外頭強行送進來的陰毒外力，如今也斷得利落乾脆。
「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安心下葬了。」
老人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動了數下，過了好半晌，才終究是一言不發地低下了頭去。
她極其細緻地用補丁衣袖將那一塊粗糙的玉牌一遍遍擦拭乾淨，小心翼翼地放進棺材中，卻又覺得擺放的位置有些不太順眼，重新伸出乾枯的手掌，將其緩緩往周沉那早已僵硬發黑的右手骨節旁推挪了些許。
「他年輕那會兒剛入山門時，整日裡最顯擺的便是這塊牌子，總愛高高掛在腰間顯眼處。後來落魄被永世逐出了宗門，傷心透頂，卻也終究是捨不得親手扔了去。」
站在一旁的溫岐忍不住出聲道：「宗門當年都做得那般絕情，將他名錄劃除乾淨了，還留著這冷冰冰的破東西做什麼呢？」
老婦人輕柔地將周沉錯位零碎的指骨一根根整理撫平：「他當年臨終前對我說過……這山門裡頭，好歹也是有幾年快活好時光的。」
蕭條的小院裡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自發地安靜了下來。謝停霜靜靜佇立在原處，清冷的雙眸凝視著那一塊落灰的舊玉牌，並未再多說半句。
巨大的黑木棺蓋被重新緩緩合上之際，老婦人堅持要親手扣好那最後一道固定的木栓。她畢竟上了年紀，枯乾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多少力道，沉重的木槌接連幾下敲打在栓子上，都卡在半路無法徹底沒入。
溫岐見狀有些忍俊不禁，上前一步想要順手接過那柄木槌，老婦人卻極其執拗地擺了擺手將他擋開，硬是一下又一下，極其艱難地將木栓一點點敲打緊實。
聞人燼身姿挺拔地佇立在謝停霜身後半步的位置，微低著頭，用只有二人能聽清的低啞聲音輕聲詢問道：「師尊當真要一直在此處守著，親眼看他下葬安息麼？」
「嗯。」
謝停霜微微側過頭去看向了緊閉的義莊院門外。那頭早已陸陸續續有幾個斷誓城本土的修士自發跑過來幫忙抬棺，身上的衣裝大抵都很尋常破舊，暴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或多或少都遺留著當年被誓火狠狠灼傷後落下的難看疤痕。
「既然已經開口答應過她的託付……那自然是要親眼看著這人安穩入土做完的。」
聞人燼聽完，挑了挑眉，極其順從地往身旁退讓出了半個身位的空當。
出殯的隊伍短得顯得有些淒涼蕭條。最前方唯有腰背佝僂的老婦人與神色嚴肅的溫岐在引路，身後則是四位神色沉重的漢子合力抬著那一口黑木棺材。
謝停霜與聞人燼不緊不慢地跟在數步開外，無人沿街敲響刺耳的喪鑼，也無人沿途撒潑漫天的白紙錢，偶爾在沿途窄巷裡遇見相識的熟人過客，對方也只是神色複雜地佇立在路邊，靜靜駐足停頓上一小會兒。
順著幽暗的小巷經過街口處時，賣糕點的那個婦人趕忙從煙霧繚繞的鋪子裡小跑著迎了出來，有些笨拙地將一包剛剛出籠、散發著濃郁滾燙香氣的甜糕，死死塞進了老婦人懷裡。
「老人家……給周沉也帶上一份吧。」
老婦人有些發愣地接過來：「他……他如今都已經化作一具不會開口的白骨了，哪裡還能吃得了這些東西。」
「他活著的時候不是最喜歡這一口麼，帶著吧，到了底下好歹也能甜甜嘴。」
老人緊緊抱著那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滾燙甜糕，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將其極其珍重地輕放在了那一口黑木棺材的頂端。
謝停霜一身雪衣從蒸籠旁緩緩經過，鼻尖隱約嗅到了米糕里瀰漫開來的那一縷淡淡的桂花幽香。
她下意識地抬眼掃了一眼那一家簡陋的鋪門，只見門口正端坐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正手腳麻利地幫著婦人將沉重的蒸籠一個個整齊摞疊起來，那孩子細嫩的手腕骨處，赫然也有一道極淺卻異常猙獰的陳年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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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順著狹窄的石板路向前走上百步，是一間極其破舊的修補法器小鋪，一個右手生生斷了兩根手指的滄桑男人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前，極其熟練地用剩下的三根殘指擰緊了一柄破損劍鞘上的銅扣。
抬眼瞥見聞人燼走過，他面無表情地脫口叫了一聲「尊上」，隨後又神色奇特地朝著一旁一身清冷的謝停霜微微點了點頭。
聞人燼腳步略作停頓，隨口挑眉問道：「最近這鋪子裡的買賣盤得如何？」
「靠著這門手藝，好歹還能混上一口熱飯吃。」男人牙齒發力咬斷了一截繃緊的細線，「最近這斷誓城裡突然湧入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外鄉客，送過來的壞劍爛刀倒著實不少。」
「往後找這些落難散修要價時，收著點你那黑心的價碼。」
「尊上這話說的可就傷人心了。」男人有些失笑地揚起唇角，「小的當年這打煞要價的毛病，可全都是當年在長夜城裡跟著尊上的手下一下一筆學來的。」
聞人燼聞言眼角微抽，徑直轉過頭去看向身側的謝停霜，當面極力澄清：「一派胡言，這分明是當眾憑空污衊。」
謝停霜清冷地橫掃了她一眼：「瞧你這副急著自證的樣子，看著倒確實挺心虛的。」
「師尊如今寧可去聽信一個外人的信口雌黃，也不願信弟子的清白了。」
「可我瞧著他方才說這番話時的語氣神態，倒顯得挺真切的。」
聞人燼頓時被她這冷不丁的一句話給噎得無言以對，有些好笑又無奈地輕輕嘖了一聲。
下葬的選址就在城西不久前專門闢劃出來的新墓地里，鬆軟的泥土早已被幾位漢子提早合力挖好。
當巨大的黑木棺材被沉穩地放入深坑中的那一瞬間，老婦人身形單薄地蹲伏在土坑邊緣，親手將那一包桂花糕極其細緻地擺放在了棺木最中央。
她顫抖著抓起第一捧帶有微濕氣味的黑土，指縫間的泥沙掉落得極慢極慢。
溫岐默默陪在她身側填完了前頭最沉重的那幾鏟發黑的泥土，後頭的粗重活計才被幾名屬下主動出面接替了過去。
立在坑前的墓碑樣式極其幹練簡陋，冰涼的石面上唯有筆鋒蒼勁地刻著「周沉」這兩個極其簡單的大字。
老婦人有些依戀地用縫補過多次的舊袖口一點點擦拭乾淨石碑的表面，無聲地立在風中佇立了許久許久，這才極其艱難地緩緩轉身，看向了一直安安靜靜佇立在不遠處的謝停霜。
「停霜仙尊。」
謝停霜抬步徑直朝她走了過去。
老人微微仰起蒼老憔悴的臉龐，沙啞著嗓音輕聲問詢：「日後……他這副骨頭架子，還會不會再平白無故地遭那毒火焚燒了？」
「不會了。地下的那一處邪陣早已被我二人聯手一劍徹底斬斷，他身上殘留的那些陳年舊誓……如今也已然煙消雲散了。」
老婦人怔怔地注視著她，眼神複雜無比，仿佛喉嚨里還硬生生卡著許多陳年舊事想要一併吐露問詢，可到頭來卻終究只是微不可察地重重點了點頭。
「那便好……那便絕好。」
她微微側過身去，與謝停霜冰涼的白衣擦肩而過，緩緩向著墓園外走去。才剛剛跨出數步的距離，身形卻忽地微微停頓了下來。
「老婦人許多年前……其實遠遠地親眼見過仙尊一面。」
謝停霜聞言微側過頭去看向她的背影。
「很多很多年前的時候，這斷誓城外的山谷里曾經莫名其妙暴動鬧過一場極其可怕的誓魘，是仙尊獨自一人提著神兵天降，一劍將其蕩滌蕩平的。」老婦人喃喃自語道，「那個時候啊……城裡的我們這群落魄逆徒，人人都怕極了你周身的那股肅殺劍意，見著了你的雪白劍光，全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大發恐懼地躲著你走。」
謝停霜依稀記起了那一段塵封多年的荒唐往事。當年她確實是在閉關途中接到了問天宗的加急傳訊發令，只知曉這斷誓城外莫名其妙憑空滋生出了一頭極其兇狠的狂暴誓魘，接連殘忍吞噬殘害了十幾名路過的無辜正道修士。她當時風塵僕僕趕至此地之後也未曾多作半點留連停留，起手乾淨利落地一劍將那怪物斬殺乾淨之後，便即刻御劍趕回了問天宗交差。
老婦人抬起腳來，繼續一步步艱難地朝前走去。
「今日親眼瞧著……倒總算是徹底看清了。」
她並未說清當年與今日究竟看清了何物，而謝停霜也並未開口貿然去追問個究竟。
沿著逼仄狹窄的石板小路回城的路上，聞人燼走得明顯比來時要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且緩慢了許多。
她右肩上深可見骨的恐怖創傷才剛剛塗抹過特製的傷藥，適才在大井深處強行動用魔氣時又不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脆弱的經脈，此刻玄色外袍微寬的衣領下方，已然隱隱約約透出了一點令人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色。
謝停霜神色清冷地連續打量了她整整兩次，直到第三次時，終於搶先一步緩緩開腔打破了沉默：「等會兒回到歇腳處，即刻重新給你清洗上藥。」
聞人燼斜過眼笑了一聲：「師尊這漫長的一路上……難道眼睛就全都在盯著弟子的領口看不成？」
「你這血跡透出來的模樣過於刺眼顯眼了。」
聞人燼聞言微低著頭，伸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弟子適才還當真以為……自己隱藏掩飾得挺不錯的呢。」
謝停霜徑直伸手上前，極其霸道自然地一把扯正了她那微微有些散開的玄色外袍領口，將那一點刺目的暗紅血跡徹底嚴嚴實實地遮擋包裹了起來：「往後少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犯渾，別再讓這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重新崩裂開來了。」
聞人燼微低著眼帘，深深地凝視著她那一雙貼在自己胸前領口上的冰涼手掌。謝停霜似乎察覺到了她這過於熾熱的注視，如觸電般極其迅速地將雙手收回到了雪白的袖袍深處。
「你這般瞧著我做什麼？」
「弟子只是忽地覺著……師尊如今這般毫無戒心地伸手碰觸弟子，動作倒是比在長夜宮與舊飛升台上時要自然順手得多了。」
謝停霜半點不搭理她的打趣，徑直抬步繼續朝前走去：「你若是嫌我多事，往後也大可以選擇自己笨拙地去整理收拾。」
聞人燼有些好笑地抬腿跟上了她的步調，英氣的臉龐上勾勒出一抹極淺的玩味弧度：「那自然還是省事些……繼續勞煩師尊親自動手伺候弟子來得順心。」
謝停霜連一個餘光都懶得再多施捨給她。
重折返回到義莊裡頭時，辦事幹練的溫岐早已將從那廢井最深處帶出來的古怪物件給仔仔細細整理擺放妥當了。
簡陋的漆木桌案上此刻正平擺著幾塊早已失去靈光的廢陣石殘片，以及那一枚通體散發著銀白寒芒的奇特鏡石。
此時此刻將上面的粘稠污黑泥垢徹底用清水淘洗乾淨之後，背面的古老水紋印記登時顯得清晰明亮了許多。
謝停霜伸手將其捏在纖細的指尖，緩緩舉至半空面對著屋外照射進來的天光細緻端詳，只見那一塊奇特石頭的極深處，居然死死蜷縮保留著一小片極其模糊清冷的詭譎影子。
裡面憑空顯現的人形輪廓根本無法看清真容，偶有一道清冷至極的白色衣角如閃電般一划而過，但轉瞬之間便又徹底潰散碎裂開來。
「此物如今拿去修補還原，究竟能修復逼真到何等可觀的程度？」謝停霜清聲追問。
溫岐沉吟道：「屬下不敢打包票，這種罕見的鏡石最認鏡淵城鏡湖裡頭特有的清冽湖水，若是日後能將其帶去鏡淵城裡尋摸到隱世的高人匠人，指不定當真能夠完美還原恢復出一大部分流逝的影像波動來。」
聞人燼徑直伸手，極其自然地從謝停霜冰涼的掌心裡將那一塊銀白鏡石抽走了過去，湊在眼底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半晌：「既然有這等一線玄機……那咱們便索性順路去上一趟好了。」
謝停霜倏然側目看向她：「聽你這語氣……你過往曾親身去過那鏡淵城？」
「年少四處遊歷時……倒也有幸大搖大擺地去過那麼幾次。」
「你當年跑去那裡做什麼？」
聞人燼順手將那一塊微涼的鏡石重新安穩地丟回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等到了那地方之後……再向師尊細細道來也不遲。」
謝停霜纖細的手指微微發力捏緊了那一塊冰涼刺骨的奇異石頭，剛想冷聲開口追問，然而聞人燼此時早已瀟灑地一轉身，大搖大擺地朝著義莊的大門外踱步邁去。
「師尊。」
謝停霜抬起清冷的雙眸。
「咱們明日一清早便動身啟程趕赴那鏡淵城。」聞人燼在陽光灑落的門口停下腳步，玩味地轉過頭來斜睨著她，「今晚離去之前……還請師尊先乖乖跟著我回房去重新上藥。」
謝停霜乾脆利落地反手將那一塊銀白鏡石妥善收入了潔淨的衣袖深處。
「你既然還知曉創口發疼，那便算得上有救。」
聞人燼低低笑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徑直跨出了義莊的大門。
老婦人依然如泥塑般死死守在原本的位置上，乾枯蒼老的手掌里緊緊攥著那一塊磨損缺角的玄陽宗身份玉牌。
聽見二人踏入院落的輕捷腳步聲，她先是有些遲鈍地抬起雙眼看向走在最前方的謝停霜，隨後微微側過頭去，越過她的身側，有些發愣地望向棺材裡靜靜躺著的那具焦黑屍骨。
「那纏人的惡毒誓火……這回是真的徹底斷乾淨了麼？」
謝停霜抬步走到棺材旁，並指為劍，引著通體雪白的停霜劍意極其輕柔地掃過周沉的胸骨與兩側腕骨。
先前如毒蛇般深深死死嵌入骨縫裡的三道古老誓紋，此時此刻只剩下了極其暗淡淺薄的灰黑痕跡，其體內的經脈早已徹底腐朽敗壞，而那股從外頭強行送進來的陰毒外力，如今也斷得利落乾脆。
「再無後顧之憂，可以安心下葬了。」
老人乾癟的嘴唇劇烈地顫動了數下，過了好半晌，才終究是一言不發地低下了頭去。
她極其細緻地用補丁衣袖將那一塊粗糙的玉牌一遍遍擦拭乾淨，小心翼翼地放進棺材中，卻又覺得擺放的位置有些不太順眼，重新伸出乾枯的手掌，將其緩緩往周沉那早已僵硬發黑的右手骨節旁推挪了些許。
「他年輕那會兒剛入山門時，整日裡最顯擺的便是這塊牌子，總愛高高掛在腰間顯眼處。後來落魄被永世逐出了宗門，傷心透頂，卻也終究是捨不得親手扔了去。」
站在一旁的溫岐忍不住出聲道：「宗門當年都做得那般絕情，將他名錄劃除乾淨了，還留著這冷冰冰的破東西做什麼呢？」
老婦人輕柔地將周沉錯位零碎的指骨一根根整理撫平：「他當年臨終前對我說過……這山門裡頭，好歹也是有幾年快活好時光的。」
蕭條的小院裡一時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自發地安靜了下來。謝停霜靜靜佇立在原處，清冷的雙眸凝視著那一塊落灰的舊玉牌，並未再多說半句。
巨大的黑木棺蓋被重新緩緩合上之際，老婦人堅持要親手扣好那最後一道固定的木栓。她畢竟上了年紀，枯乾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多少力道，沉重的木槌接連幾下敲打在栓子上，都卡在半路無法徹底沒入。
溫岐見狀有些忍俊不禁，上前一步想要順手接過那柄木槌，老婦人卻極其執拗地擺了擺手將他擋開，硬是一下又一下，極其艱難地將木栓一點點敲打緊實。
聞人燼身姿挺拔地佇立在謝停霜身後半步的位置，微低著頭，用只有二人能聽清的低啞聲音輕聲詢問道：「師尊當真要一直在此處守著，親眼看他下葬安息麼？」
「嗯。」
謝停霜微微側過頭去看向了緊閉的義莊院門外。那頭早已陸陸續續有幾個斷誓城本土的修士自發跑過來幫忙抬棺，身上的衣裝大抵都很尋常破舊，暴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或多或少都遺留著當年被誓火狠狠灼傷後落下的難看疤痕。
「既然已經開口答應過她的託付……那自然是要親眼看著這人安穩入土做完的。」
聞人燼聽完，挑了挑眉，極其順從地往身旁退讓出了半個身位的空當。
出殯的隊伍短得顯得有些淒涼蕭條。最前方唯有腰背佝僂的老婦人與神色嚴肅的溫岐在引路，身後則是四位神色沉重的漢子合力抬著那一口黑木棺材。
謝停霜與聞人燼不緊不慢地跟在數步開外，無人沿街敲響刺耳的喪鑼，也無人沿途撒潑漫天的白紙錢，偶爾在沿途窄巷裡遇見相識的熟人過客，對方也只是神色複雜地佇立在路邊，靜靜駐足停頓上一小會兒。
順著幽暗的小巷經過街口處時，賣糕點的那個婦人趕忙從煙霧繚繞的鋪子裡小跑著迎了出來，有些笨拙地將一包剛剛出籠、散發著濃郁滾燙香氣的甜糕，死死塞進了老婦人懷裡。
「老人家……給周沉也帶上一份吧。」
老婦人有些發愣地接過來：「他……他如今都已經化作一具不會開口的白骨了，哪裡還能吃得了這些東西。」
「他活著的時候不是最喜歡這一口麼，帶著吧，到了底下好歹也能甜甜嘴。」
老人緊緊抱著那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滾燙甜糕，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將其極其珍重地輕放在了那一口黑木棺材的頂端。
謝停霜一身雪衣從蒸籠旁緩緩經過，鼻尖隱約嗅到了米糕里瀰漫開來的那一縷淡淡的桂花幽香。
她下意識地抬眼掃了一眼那一家簡陋的鋪門，只見門口正端坐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男孩，正手腳麻利地幫著婦人將沉重的蒸籠一個個整齊摞疊起來，那孩子細嫩的手腕骨處，赫然也有一道極淺卻異常猙獰的陳年誓疤。
本書首發ⓉⓌ看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順著狹窄的石板路向前走上百步，是一間極其破舊的修補法器小鋪，一個右手生生斷了兩根手指的滄桑男人正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前，極其熟練地用剩下的三根殘指擰緊了一柄破損劍鞘上的銅扣。
抬眼瞥見聞人燼走過，他面無表情地脫口叫了一聲「尊上」，隨後又神色奇特地朝著一旁一身清冷的謝停霜微微點了點頭。
聞人燼腳步略作停頓，隨口挑眉問道：「最近這鋪子裡的買賣盤得如何？」
「靠著這門手藝，好歹還能混上一口熱飯吃。」男人牙齒發力咬斷了一截繃緊的細線，「最近這斷誓城裡突然湧入了不少莫名其妙的外鄉客，送過來的壞劍爛刀倒著實不少。」
「往後找這些落難散修要價時，收著點你那黑心的價碼。」
「尊上這話說的可就傷人心了。」男人有些失笑地揚起唇角，「小的當年這打煞要價的毛病，可全都是當年在長夜城裡跟著尊上的手下一下一筆學來的。」
聞人燼聞言眼角微抽，徑直轉過頭去看向身側的謝停霜，當面極力澄清：「一派胡言，這分明是當眾憑空污衊。」
謝停霜清冷地橫掃了她一眼：「瞧你這副急著自證的樣子，看著倒確實挺心虛的。」
「師尊如今寧可去聽信一個外人的信口雌黃，也不願信弟子的清白了。」
「可我瞧著他方才說這番話時的語氣神態，倒顯得挺真切的。」
聞人燼頓時被她這冷不丁的一句話給噎得無言以對，有些好笑又無奈地輕輕嘖了一聲。
下葬的選址就在城西不久前專門闢劃出來的新墓地里，鬆軟的泥土早已被幾位漢子提早合力挖好。
當巨大的黑木棺材被沉穩地放入深坑中的那一瞬間，老婦人身形單薄地蹲伏在土坑邊緣，親手將那一包桂花糕極其細緻地擺放在了棺木最中央。
她顫抖著抓起第一捧帶有微濕氣味的黑土，指縫間的泥沙掉落得極慢極慢。
溫岐默默陪在她身側填完了前頭最沉重的那幾鏟發黑的泥土，後頭的粗重活計才被幾名屬下主動出面接替了過去。
立在坑前的墓碑樣式極其幹練簡陋，冰涼的石面上唯有筆鋒蒼勁地刻著「周沉」這兩個極其簡單的大字。
老婦人有些依戀地用縫補過多次的舊袖口一點點擦拭乾淨石碑的表面，無聲地立在風中佇立了許久許久，這才極其艱難地緩緩轉身，看向了一直安安靜靜佇立在不遠處的謝停霜。
「停霜仙尊。」
謝停霜抬步徑直朝她走了過去。
老人微微仰起蒼老憔悴的臉龐，沙啞著嗓音輕聲問詢：「日後……他這副骨頭架子，還會不會再平白無故地遭那毒火焚燒了？」
「不會了。地下的那一處邪陣早已被我二人聯手一劍徹底斬斷，他身上殘留的那些陳年舊誓……如今也已然煙消雲散了。」
老婦人怔怔地注視著她，眼神複雜無比，仿佛喉嚨里還硬生生卡著許多陳年舊事想要一併吐露問詢，可到頭來卻終究只是微不可察地重重點了點頭。
「那便好……那便絕好。」
她微微側過身去，與謝停霜冰涼的白衣擦肩而過，緩緩向著墓園外走去。才剛剛跨出數步的距離，身形卻忽地微微停頓了下來。
「老婦人許多年前……其實遠遠地親眼見過仙尊一面。」
謝停霜聞言微側過頭去看向她的背影。
「很多很多年前的時候，這斷誓城外的山谷里曾經莫名其妙暴動鬧過一場極其可怕的誓魘，是仙尊獨自一人提著神兵天降，一劍將其蕩滌蕩平的。」老婦人喃喃自語道，「那個時候啊……城裡的我們這群落魄逆徒，人人都怕極了你周身的那股肅殺劍意，見著了你的雪白劍光，全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大發恐懼地躲著你走。」
謝停霜依稀記起了那一段塵封多年的荒唐往事。當年她確實是在閉關途中接到了問天宗的加急傳訊發令，只知曉這斷誓城外莫名其妙憑空滋生出了一頭極其兇狠的狂暴誓魘，接連殘忍吞噬殘害了十幾名路過的無辜正道修士。她當時風塵僕僕趕至此地之後也未曾多作半點留連停留，起手乾淨利落地一劍將那怪物斬殺乾淨之後，便即刻御劍趕回了問天宗交差。
老婦人抬起腳來，繼續一步步艱難地朝前走去。
「今日親眼瞧著……倒總算是徹底看清了。」
她並未說清當年與今日究竟看清了何物，而謝停霜也並未開口貿然去追問個究竟。
沿著逼仄狹窄的石板小路回城的路上，聞人燼走得明顯比來時要顯得有些漫不經心且緩慢了許多。
她右肩上深可見骨的恐怖創傷才剛剛塗抹過特製的傷藥，適才在大井深處強行動用魔氣時又不不可避免地牽扯到了脆弱的經脈，此刻玄色外袍微寬的衣領下方，已然隱隱約約透出了一點令人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色。
謝停霜神色清冷地連續打量了她整整兩次，直到第三次時，終於搶先一步緩緩開腔打破了沉默：「等會兒回到歇腳處，即刻重新給你清洗上藥。」
聞人燼斜過眼笑了一聲：「師尊這漫長的一路上……難道眼睛就全都在盯著弟子的領口看不成？」
「你這血跡透出來的模樣過於刺眼顯眼了。」
聞人燼聞言微低著頭，伸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弟子適才還當真以為……自己隱藏掩飾得挺不錯的呢。」
謝停霜徑直伸手上前，極其霸道自然地一把扯正了她那微微有些散開的玄色外袍領口，將那一點刺目的暗紅血跡徹底嚴嚴實實地遮擋包裹了起來：「往後少在這些無意義的事情上犯渾，別再讓這好不容易結痂的傷口重新崩裂開來了。」
聞人燼微低著眼帘，深深地凝視著她那一雙貼在自己胸前領口上的冰涼手掌。謝停霜似乎察覺到了她這過於熾熱的注視，如觸電般極其迅速地將雙手收回到了雪白的袖袍深處。
「你這般瞧著我做什麼？」
「弟子只是忽地覺著……師尊如今這般毫無戒心地伸手碰觸弟子，動作倒是比在長夜宮與舊飛升台上時要自然順手得多了。」
謝停霜半點不搭理她的打趣，徑直抬步繼續朝前走去：「你若是嫌我多事，往後也大可以選擇自己笨拙地去整理收拾。」
聞人燼有些好笑地抬腿跟上了她的步調，英氣的臉龐上勾勒出一抹極淺的玩味弧度：「那自然還是省事些……繼續勞煩師尊親自動手伺候弟子來得順心。」
謝停霜連一個餘光都懶得再多施捨給她。
重折返回到義莊裡頭時，辦事幹練的溫岐早已將從那廢井最深處帶出來的古怪物件給仔仔細細整理擺放妥當了。
簡陋的漆木桌案上此刻正平擺著幾塊早已失去靈光的廢陣石殘片，以及那一枚通體散發著銀白寒芒的奇特鏡石。
此時此刻將上面的粘稠污黑泥垢徹底用清水淘洗乾淨之後，背面的古老水紋印記登時顯得清晰明亮了許多。
謝停霜伸手將其捏在纖細的指尖，緩緩舉至半空面對著屋外照射進來的天光細緻端詳，只見那一塊奇特石頭的極深處，居然死死蜷縮保留著一小片極其模糊清冷的詭譎影子。
裡面憑空顯現的人形輪廓根本無法看清真容，偶有一道清冷至極的白色衣角如閃電般一划而過，但轉瞬之間便又徹底潰散碎裂開來。
「此物如今拿去修補還原，究竟能修復逼真到何等可觀的程度？」謝停霜清聲追問。
溫岐沉吟道：「屬下不敢打包票，這種罕見的鏡石最認鏡淵城鏡湖裡頭特有的清冽湖水，若是日後能將其帶去鏡淵城裡尋摸到隱世的高人匠人，指不定當真能夠完美還原恢復出一大部分流逝的影像波動來。」
聞人燼徑直伸手，極其自然地從謝停霜冰涼的掌心裡將那一塊銀白鏡石抽走了過去，湊在眼底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半晌：「既然有這等一線玄機……那咱們便索性順路去上一趟好了。」
謝停霜倏然側目看向她：「聽你這語氣……你過往曾親身去過那鏡淵城？」
「年少四處遊歷時……倒也有幸大搖大擺地去過那麼幾次。」
「你當年跑去那裡做什麼？」
聞人燼順手將那一塊微涼的鏡石重新安穩地丟回到了她的掌心之中。
「等到了那地方之後……再向師尊細細道來也不遲。」
謝停霜纖細的手指微微發力捏緊了那一塊冰涼刺骨的奇異石頭，剛想冷聲開口追問，然而聞人燼此時早已瀟灑地一轉身，大搖大擺地朝著義莊的大門外踱步邁去。
「師尊。」
謝停霜抬起清冷的雙眸。
「咱們明日一清早便動身啟程趕赴那鏡淵城。」聞人燼在陽光灑落的門口停下腳步，玩味地轉過頭來斜睨著她，「今晚離去之前……還請師尊先乖乖跟著我回房去重新上藥。」
謝停霜乾脆利落地反手將那一塊銀白鏡石妥善收入了潔淨的衣袖深處。
「你既然還知曉創口發疼，那便算得上有救。」
聞人燼低低笑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徑直跨出了義莊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