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死了三十年,誰還在給他續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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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順著虛空中殘留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詭異靈力痕跡,穿過了兩條幽深狹窄的冷清巷子,最終在一口荒廢已久的古井前停下了腳步。

  井台早已坍塌了大半邊,錯落的石縫間長滿了深綠色的潮濕青苔,周圍橫七豎八地堆放著不少拆卸下來、早已腐朽發黑的舊木料。溫岐帶著幾名屬下神色匆匆地從後方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伸頭朝那幽暗漆黑的井口看了一眼,臉色登時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仙尊,這地方確實已經荒廢極多年頭了。在很多年前斷誓城還沒開始大規模向西擴建的時候,凡是城裡死了人的,屍骨大抵都是走這條小道抬出去下葬的。後來城西那邊的亂葬墳地挪得遠了些,這口廢井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徹底封死了。」

  聞人燼此時早已單膝蹲伏在井台邊緣,伸出完好的左手面無表情地拂開地表厚厚的一層枯黃落葉。只見那一根極細的金線正沿著古樸的磚縫下方穿行而過,順著井口死死繞了半圈,最終徑直鑽入了深不見底的幽暗深處。

  「這井當年被徹底封過?」聞人燼頭也不抬地淡聲質問。

  溫岐連連點頭應答:「三十年前就用厚重石板死死封死了。後來也不知是哪伙路過的散修私下裡把石板給拆了去,城裡平日裡也根本沒人使用這口枯井,便一直沒人再花心思去管過。」

  謝停霜聞言倏然抬起清冷的黑眸看向他:「周沉當年落魄慘死在斷誓城裡,究竟是在哪一年?」

  溫岐脫口而出報出了一個具體的年份——恰好也是在整整三十年前。

  聞人燼居高臨下地盯著漆黑如墨的井底,冷笑了一聲:「這天底下的巧合事,未免湊得有點過頭了。」

  謝停霜不再多言,反手抽出了腰間的停霜劍,通體雪白的劍身順著井口徑直往下下探了半尺有餘。原本暗淡的詭譎金線感知到純正劍意的猛烈驚動,周身猛地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沿著濕滑發黑的井壁一路死死延伸蔓延了下去。這井底深處根本沒有一絲積水,只有一層散發著惡臭的發黑淤泥,而那一道刺目的金光就藏在厚重的淤泥下方,斷斷續續地在暗中拼湊勾勒成了一道古老詭異的禁忌陣紋。

  「這井底下方,當年曾有人專門布下過一道極為隱秘的陣法。」謝停霜收回了發涼的劍鋒,「不過瞧這規模,倒算不上有多龐大。」

  溫岐見狀轉過頭去忙不迭地厲聲吩咐屬下取來粗壯的繩索,而一旁的聞人燼卻早已手長腿長地徑直踩上了殘破濕滑的井沿。

  謝停霜眼疾手快,一把抬手死死抓住了她披在肩頭上的玄色衣袖:「你又想做什麼?」

  聞人燼微挑眉梢:「自然是跳下去一探究竟。」

  「你身上的內傷與重創尚未痊癒。」

  「這點皮外傷無礙的,右肩傷了動彈不得,弟子這左手倒還能勉強使喚。」

  謝停霜掌心發力,極其霸道地直接將她整個人從危險的井沿上生生扯拽了下來,隨後伸手拿過繩索牢牢扣在自己的纖細腰間:「你在上面好生給我待著。」

  聞人燼微微垂下黑眸,凝視著自己那被謝停霜粗暴抓出褶皺的衣袖,低笑道:「師尊如今來到了這斷誓城之後,管束弟子的心氣倒是比在長夜宮裡還要嚴苛上三分。」

  「嫌我管得麻煩,你大可以現在就動身回你的長夜宮去。」

  「那倒也不至於這般小題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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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人燼一邊說著,一邊極其順從地伸出未受傷的左手,當面細緻入微地替她檢查了一遍扣在腰間的繩索鎖扣。她修長冰涼的指尖極其自然地從謝停霜的腰側輕輕繞了過去,將微微鬆開的那一處繩結死死收緊扣平。謝停霜清冷的下巴微低,掃了一眼她那在自己腰間巡視的左手,倒也罕見地沒有推開,只是神色自若地靜靜等待著她扣好。

  「好了。」聞人燼鬆開綁緊的繩結,隨即又漫不經心地補上了一句,「若是這下面有危險,隨時開口喊我。」

  「這口廢井深度尚不到區區十丈。」

  「師尊前些日子身處那詭譎莫測的舊飛升台時,一開始可也沒覺得那地方有何危險。」

  謝停霜冷冷地凝視了她片刻:「閉嘴。」

  站在一旁全程目睹這一幕的溫岐眼觀鼻鼻觀心,極其自覺且尷尬地默默將視線轉向了別處。

  井底的空間遠比上面看起來要開闊寬敞得多。謝停霜飄然落地之後,並未急著深入,而是先揮動停霜劍將腳下發黑的惡臭淤泥層層挑開。那一根金線埋藏得極淺,下方赫然橫鋪著幾塊早已嚴重發黑龜裂的沉重石板。她動手清理出其中一塊的真容,只看見粗糙的石面上正顯露著半道極其古怪的禁忌誓紋,邊緣處甚至還有後天用極鋒利的鑿子生生鑿刻過的觸目痕跡。

  謝停霜當即仰起頭朝上方清冷出聲:「聞人燼。」

  幽暗的井口上方幾乎是瞬間便傳來了回應:「弟子在。」

  「下來。」

  聞人燼從冰涼的井沿上方探出半張極其英氣好看的臉龐:「適才不知是誰言之鑿鑿地吩咐我,讓我乖乖在上面待著的?」

  「眼下這下方的古怪陣紋需要你辨認。」

  「這句話聽起來,弟子倒是挺愛聽的。」

  謝停霜抬手用冰涼的劍尖在發黑的石板上極其清脆地敲擊了一下。

  「少廢話,下來。」

  聞人燼胸腔微震笑了一聲,索性連繩索都懶得依仗,單手抓著井壁凸起的青磚順勢縱身一躍,身姿矯健地穩穩落在了泥濘的井底。

  這狹小閉塞的空間頓時顯得愈發擁擠侷促起來,二人即便刻意拉開了一小段距離,微寬的衣袖與肩膀卻依然在幽暗中不可避免地緊緊貼靠在一起。聞人燼順勢單膝蹲下身去仔細打量著那一半暴露出來的詭異誓紋,未受傷的左手輕輕懸停在冰涼的石面上方,一縷漆黑如墨的純正魔氣順著她的指尖緩緩延伸了出來。

  謝停霜眼神一冷,反手當即死死按住了她的腕骨。

  「只准用眼睛看。」

  聞人燼抬起黑眸看向她:「我這指尖可還未曾真正觸碰到這石板半點呢。」

  「醜話說在前頭,先給你規矩立清楚。」

  「好,聽你的。」她回答得極其乾脆利落,「只看,絕不亂碰。」

  謝停霜這才冷冰冰地鬆開了手掌。

  漆黑如墨的靈力貼著沉重的石板陣紋緩緩遊走蔓延開來,原本深深死寂在淤泥底部的詭譎金線終於開始一根根復甦,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這陣法蔓延的範圍確實不算多寬廣,充其量不過占了井底數丈之地,但暗中埋藏的年久陳痕卻多得令人觸目驚心。其中絕大部分陣紋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徹底廢掉,而此刻唯一還在源源不斷運轉撕咬著的,唯有最核心處的那幾道。

  聞人燼修長的指尖精準地指向了其中極為關鍵的一處樞紐:「這裡……正死死連接著義莊裡周沉的那一具屍骨。」

  謝停霜乾脆利落地揮劍挑開了覆蓋在上面的厚重泥層,那一根刺目的金線果然正是從這個位置狠狠扎穿出去的。而在其身旁,赫然還並排橫陳著十幾條早已徹底暗淡無光的漆黑斷線,每一條延伸伸出的詭異方向都截然不同。

  一直探頭在井口上方密切關注著下方動靜的溫岐,眯著雙眼辨認了許久,臉色才大變:「這些極其詭異的方向……在很久以前可全都是城西一片片廢棄的荒山墳地啊!」

  謝停霜緩緩抬起頭來:「這片土地下方,當年究竟暗中埋葬過多少被迫違誓慘死的修士?」

  「具體數目……屬下如今根本說不清了。」溫岐擰緊了眉頭仔細回憶著,「當年斷誓城剛建立初期的時候,城裡死的人多如牛毛。絕大多數亡命徒根本熬不過誓火焚身的劇烈痛楚,死後的屍骨最終全都被草草葬在了這城西荒山里。」

  聞人燼修長的手指最終停懸在其中一條徹底斷裂的死線前方,眼底浮現出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生前被這惡毒的誓言折磨剝削至死還不夠……如今人都化作白骨了,死後竟然還要繼續被這破陣法當做養分抽取殘餘的誓力麼。」

  溫岐的臉色徹底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這普天之下……究竟是誰會幹出這般損陰德的瘋狂勾當?!」

  謝停霜貼著粗糙的古老陣紋緩緩巡視了一圈:「不管是誰幹的,先將眼前這道作祟的毒陣徹底拆毀了再說。」

  她抬手用停霜劍的雪白劍尖死死點住了陣法最中央的樞紐陣眼:「只要從這裡強行斬斷開來,周沉那邊附著的誓火定會垂死掙扎地瘋狂反撲過來,你用你的魔氣強行死死壓制住這一條主線。」

  聞人燼神色淡漠地抬起了左手:「壓制住之後呢?」

  「等我出劍將主線徹底斬乾淨。」

  「就這麼簡單利落?」

  謝停霜斜過眼看她:「不然你還想如何複雜?」

  聞人燼嘴角玩味地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我還以為依師尊的脾性,今晚定會勒令我把手縮在袖子裡,什麼都不許我插手干預呢。」

  「既然人人都已經跳下來了,就別站在這狹窄的地方礙手礙腳。」

  「遵命。」

  聞人燼修長有力的掌心轟然覆上了那一條瘋狂抽搐的金線。謝停霜手中的停霜劍隨即帶著毀天滅地的冰冷劍意轟然刺下!在第一道古老陣紋徹底不堪重負炸裂開來的那一瞬間,整座巨大的古井都跟著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滔天的刺目金色誓火瘋狂地從地底淤泥中咆哮著沖天而起,如毒蛇般直撲聞人燼的掌心而去!

  聞人燼左手手背上隱伏的漆黑魔紋頃刻間爆發出幽暗的光芒,體內蟄伏的噬誓骨仿佛嗅到了極其美味的鮮血氣味,自發地順著那一股瘋狂的誓火力量瘋狂吞噬反卷!

  謝停霜眼神一凝,雪白髮亮的劍鋒順勢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極其精準地橫壓在了她那脆弱的腕骨上方。

  「聞人燼!」她極冷地吐出了這三個字。

  聞人燼動作一滯,抬起眼與她那雙冰冷的黑眸對視了一秒,扣緊的五指這才極其緩慢地一寸寸鬆開,將已經瘋狂捲入掌心深處的那一股滔天誓火硬生生強行放了出來。


  「好,全聽師尊的。」

  第二劍帶著橫掃千軍的凌厲劍意轟然斬落!刺目的金線在二人緊緊貼近的狹小空間內劇烈地繃緊到了極致。聞人燼掌心中升騰起薄薄的漆黑魔氣,穩穩拖住了爆發的誓火,自始至終沒讓那陰毒的火苗傷及她脆弱的經脈半點。

  謝停霜順著徹底暴露出來的那一條粗壯主線一路揮劍劈砍向前,冰涼的劍尖順暢無阻地划過發黑的石板表面,乾脆利落地下連續切斷了整整三處關鍵的樞紐連接!

  當最後一處死穴被雪白的劍光轟然斬斷的那一刻,漫天跳動的刺目金光猛地徹底熄滅癱軟了下去,整座幽暗的井底瞬間歸於一片死一樣的寧靜。

  懸掛在溫岐腰間的傳訊玉牌幾乎是同一時間亮起了刺目的紅光。

  義莊方向看守的屬下聲音顫抖著十萬火急地匯報:「啟稟溫城使!義莊這邊徹底好了!周沉屍骨上瘋狂肆虐的惡毒誓火……就在剛才眨眼的功夫全部熄滅乾淨了!」

  溫岐握緊玉牌反反覆覆 confirmation 了整整兩遍,這才大喜過望地低下頭看向井底:「仙尊!尊上!義莊那邊的誓火真的徹底熄滅了!」

  聞人燼神色漠然地收回了覆在石板上的左手,只見她修長的掌心處竟被方才暴動的毒火生生燙出了一大片紅腫潰爛的血印。

  謝停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未發一言,徑直伸出冰涼的手掌一把將她的傷手強行拉拽了過來。

  「疼嗎?」

  「小傷而已,還好。」

  「掌心都爛成了這副模樣,也叫還好?」

  聞人燼微低著頭,任由自己的傷手溫熱地停留在她冰涼嬌嫩的掌心裡,嘴角微挑:「師尊若是心裡過意不去,願意就這麼替弟子多抓握一會兒,這燙傷指不定能好得更快些。」

  謝停霜神色一冷,極其乾脆利落地鬆開了對她的鉗制。

  「那你便自個兒慢慢在這兒受著疼吧。」

  聞人燼低低笑了一聲,順從地將受傷的左手重新縮回了寬大的玄色衣袖深處。

  龐大的古老陣法如今已然徹底停止了運轉,死死埋藏在淤泥中的發黑石板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剝落失去了所有的靈光。謝停霜重新蹲下身去清理最核心的陣眼殘骸,冰涼的劍尖輕輕撥開最後一層厚重的粘稠黑泥時,忽地碰撞到了一塊極其堅硬的未知硬物。

  極其清脆的一聲低響傳出,謝停霜手腕一抖,用劍尖將那一塊硬物利落地挑了出來——那赫然是一塊僅有拇指大小、通體散發著銀白色澤的破碎金屬碎片。

  聞人燼伸頭打量了一眼:「這莫非是某種特殊的陣石碎塊?」

  謝停霜隨手用袖角擦掉了上面的髒污黑泥。碎片的表面極其光滑圓潤,背面依稀刻著一道微小的水紋印記,而在其正中央的位置,竟然巧妙地嵌入了一粒米粒大小的淺藍色奇特晶砂。這種造物與九州七大正道宗門常用的陣石樣式截然不同,雖然內部蘊含的靈力早已消耗殆盡,但極深處卻依然頑固地殘留著一點模糊不清的影像波動。

  聞人燼伸手順勢拿了過去,舉到面對井口投射下來的微弱光線仔仔細細端詳了一番:「師尊過往在修仙界行走,可曾親眼見過這種怪異的材質?」

  謝停霜清冷地搖了搖頭。

  然而站在上方井口處的溫岐在瞧清那塊玩意的模樣後,卻忽然失聲開口:「二位且慢……把那東西拋上來給下官仔細瞧上一眼!」

  聞人燼聞言毫無留戀地抬手一甩,將那塊銀白碎片精準地拋上了井口。

  溫岐伸手接住後翻到了背面,粗糙的大拇指極其有力地擦過那一道水紋印記,神情瞬間變得無比意外與駭然起來。

  「這……這居然是傳說中的鏡石!」

  謝停霜冷聲追問:「此物究竟出自何處?」

  「來自遠在千里之外的鏡淵城!」

  溫岐小心翼翼地將碎片重新遞還了下去:「世間只有鏡淵城極其罕見的鏡湖最深處,才能機緣巧合地產出這種奇特的石頭。此物最大的用途,便是能夠極其完美地留存下天地間的影像與靈力波動殘痕。我們這荒涼貧瘠的斷誓城裡……過往可從來沒有任何人使用過這等昂貴稀罕的禁忌之物啊!」

  聞人燼接住落下的鏡石,居高臨下地垂眼掃了一下。

  「這裡頭殘留的影像與痕跡……如今還能想辦法強行還原逼看出來麼?」

  「碎裂損毀成了這副慘狀,憑我們眼下的手段在這斷誓城裡絕對是看不了了。」溫岐神色嚴峻地沉聲應答,「若是日後有機會帶回鏡淵城去找那些頂尖的匠人,指不定還能費勁修補還原出一二來。」

  謝停霜徑直伸手,聞人燼順從地將那一塊冰涼的鏡石重新安穩地放在了她的掌心裡。銀白色的碎片上依然沾染著一抹擦不掉的污黑髮臭的淤泥,背面的水紋印記早已極其淡薄,邊緣甚至有著被烈火灼燒過的漆黑焦痕。謝停霜靜靜凝視了片刻,這才反手將其妥善收入了自己潔淨的衣袖深處。

  井口上方破敗的巷子深處驟然傳來了一陣極為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一名義莊看守的小吏一路氣喘吁吁地飛奔趕了過來,隔著老遠的距離便衝著井口扯著嗓門大喊:「啟稟溫城使!義莊那邊那位苦主老人家拉著小的問……如今屍骨上的怪火既然已經熄滅了,周沉大人的屍骨現在究竟能不能重擇吉日安心入土下葬了?!」

  謝停霜緩緩抬起清冷的雙眸,從井口斜照進來的慘白天光正精準無誤地灑照在下方那早已徹底失去生機的漆黑廢陣上。她手腕一晃,咔噠一聲將停霜劍乾脆利落地重新打入了冰涼的劍鞘深處。

  「先一道回義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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