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都死了,誓還不肯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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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送陣法落地的那一瞬間,充斥在虛空中的狂暴靈流驟然激盪開來,扯得聞人燼右肩上的傷口猛地一疼。她眉頭微微一蹙,右手下意識地按住了玄色外袍的衣襟。

  謝停霜精準地捕捉到了她這一瞬間的小動作,目光在她微微繃緊的肩頭停留了片刻,這才將視線重新投向前方空曠的陣台。

  「等會兒動起手來,少動用你體內的魔氣靈力。」

  聞人燼抬手緊了緊袖口,戲謔地勾起唇角:「師尊如今說起話來的這副腔調,倒越來越像偏殿裡那個終日板著臉的魔醫了。」

  「人家魔醫說的話至少管用。」

  「那我的話呢?」

  謝停霜身形未停,徑直邁步走下了高聳的陣台:「那得看情況。」

  聞人燼胸腔微震,低低笑了一聲,抬腿跟了上去。

  比起長夜宮的冷清幽深,斷誓城內卻顯得有些過於死寂了。

  街道兩側的鋪子雖說照常敞開著大門,可來往過路的行人卻寥寥無常。

  放眼望去,城裡的修士大抵都帶著誓火反噬後留下的猙獰傷痕,有人終日用半張冰冷的面具遮擋潰爛的面容,有人跛著腿走得極為艱難,街角賣糕點的一名老婦人,甚至手腕上死死纏著厚厚一圈泛黃的髒布,遞過油紙包時只敢笨拙地動用另一隻無恙的手。

  這群生活在陰暗角落裡的人顯然全都認得聞人燼。有人當即停下腳步躬身行禮,也有人只是遠遠靠著牆根,用極其複雜的冷漠目光朝這邊打量上一眼。

  謝停霜一身清冷雪衣從街心緩緩走過,幾道試探警惕的銳利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很快又被她周身冷冽的劍意逼得移開了視線。

  溫岐早已一身肅殺地等候在義莊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尊上。」

  他行完屬下的重禮,抬眼看見緊隨其後的謝停霜時,明顯遲疑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按著名門宗派的規矩低頭躬身:「停霜仙尊。」

  聞人燼開門見山:「屍骨眼下何在?」


  溫岐一邊沉聲匯報著,一邊伸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院門,一股刺鼻難聞的焦糊惡臭味登時順著風撲面襲來。

  破敗的義莊小院正中央,赫然擺放著一口早已嚴重龜裂開來的黑木棺材。粗糙的棺蓋被隨意掀開丟靠在牆根下,棺材裡面平躺著一具早已通體發黑的乾癟屍骨。

  漆黑如焦炭般的骨骼上,此刻竟還詭異地遊走著零星刺目的金色火光,而光芒最為扎眼集中之處,正死死盤踞在胸骨以及兩隻乾枯的手腕骨節上。

  謝停霜抬步徑直靠近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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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火是何時起的?」

  「回仙尊,約莫半個時辰之前。」

  「誰第一個發覺不對勁的?」

  溫岐神色複雜地扭過頭,朝著檐下的陰影處示意了一下:「是他那老母親。」

  那裡的破木凳上正蜷縮著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婦人。老人乾枯的手臂懷裡緊緊抱著一塊缺角少塊的舊木牌,身上穿著洗得嚴重發灰發白的不合身粗布衣服。

  聽見動靜,她有些遲鈍地緩緩抬起頭來,滄桑的目光先是落在聞人燼身上,隨後便死死定格在了謝停霜腰間那一柄通體雪白的停霜劍上。

  「……停霜仙尊?」

  謝停霜語氣平靜地應了一聲。

  老婦人顫顫巍巍地扶著冰冷的牆壁,艱難地站起身來。

  溫岐下意識伸手想要上前摻一把,卻被老婦人面無表情地擺手一把推開。她晃晃悠悠地走到巨大的棺材旁,骨瘦如柴的手掌重重搭在已經被誓火徹底燒得發黑的棺沿上。

  「老婦人的兒子……已經死了整整三十年了。」

  謝停霜清冷的視線落向棺材裡的那具焦黑屍骨。

  老婦人合了合乾癟的眼皮,聲音沙啞得像是在蹭粗糙的砂紙:「他死的時候,周身的金丹早幾年就被人活活廢掉了,當年烙在骨子裡的誓火也早就熄滅乾淨了。當年……是我這個當娘的,親手將他這副爛骨頭從荒山野嶺里一根根撿回來的。」

  說到這裡,她修長乾癟的指甲深深嵌入了焦黑的木頭裡,抓出一道道觸目的淺痕。

  「仙尊……這人都已經死絕了三十年了,那當年的毒誓……難道還要逼著他繼續守到哪一日才肯算完啊?!」

  空曠蕭條的小院裡頓時陷入了一片死一樣的沉寂,聞人燼神色幽深地斜佇在謝停霜身後半步的位置,罕見地沒有開口插話。

  謝停霜緩緩躬下身去,近距離打量著那具乾枯的骨骸:「他當年在宗門裡,究竟立下了什麼誓言?」

  老婦人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磨損嚴重的玄陽宗弟子玉牌,重重拍在木板上。

  「入門受冊的那一天,在歷代祖師牌位前立下了三道重誓——不得親近魔類,不得背叛宗門,不得違抗師尊之命。」

  「後來為何被趕出了山門?」

  「他受命下山蕩滌魔邪,半路卻碰上了一個懷著身孕的魔族女人。」

  老婦人乾枯的手指撫過玉牌的稜角。

  「宗門長輩勒令他斬草除根,他實在狠不下那個心,便偷偷放了那母子一條生路。」

  謝停霜伸手拿過那一塊殘缺不全的身份玉牌,背面隱約刻著主人的名字——周沉。

  這個名字,她適才在聞人燼那一封發黃的陳年舊信里剛剛讀到過。

  謝停霜微側過頭去看向身後的聞人燼,聞人燼顯然也一眼認出了這個名字。

  「就是信里提過的那個玄陽宗棄徒。」聞人燼淡聲道。

  老婦人眼神有些空洞,顯然沒聽懂這二人之間打的什麼啞謎,謝停霜已然隨手將玉牌重新放回了原處。

  「他當年被押解回宗之後呢?」

  「廢掉一身金丹,一寸寸打斷周身經脈,當眾永世逐出玄陽宗。」

  老婦人的語氣冰冷乾枯得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這些暗無天日的慘痛往事,在她這漫長的三十年中早已向無數人反反覆覆講過太多遍。

  「他逃到這斷誓城之後,靠著一口殘氣苟延殘喘地活了十二年。臨死咽氣前的最後一刻,還抓著我的手問我……當年那個活下來的魔族孩子,如今究竟長大了沒有。」

  謝停霜並未接這話,而是緩緩伸出冰涼的右手靠近那具焦黑的屍骨。周遭游離的金色誓火感知到活人的生息,頓時在她纖細的指尖附近詭譎地跳動閃爍了一下。

  背後的聞人燼眼神一冷,脫口而出:「別伸手去碰!」

  謝停霜的指尖精準地停懸在半寸之外的虛空中:「我知道分寸。」

  「師尊上一次在舊飛升台上,也是這般言之鑿鑿的。」

  謝停霜斜過眼冷冷掃了她一眼,聞人燼神色微動,這回倒是極其配合地閉上了嘴。

  站在一旁的溫岐見狀上前一步,低聲稟報:「屬下適才已經帶人仔仔細細排查過周圍數里的動靜,近期絕沒有任何外人動過這處荒墳。這具屍骨也是他母親昨日才剛剛刨出來遷回城裡,原本打算過兩日重新擇地安葬的。」

  「為何好端端地要突然遷墳?」

  老婦人抹了抹眼角:「城西那塊荒山的地脈前些日子莫名塌陷了一大片,橫七豎八好幾座舊墳都被拱出來了,再不挪窩,骨頭都要給踩爛了。」

  謝停霜清冷的目光重重落回那具屍骨上。

  「起火暴動,是在將屍骨遷回義莊之後?」

  「正是今天晌午才突然燒起來的。」

  謝停霜神色淡漠地拔出了腰間的停霜劍,通體雪白的冰冷劍鋒貼著開裂的棺沿緩慢平移而過。

  周圍肆虐的金色誓火受到停霜劍意強烈的牽引激盪,頓時沿著乾枯的骨骼徐徐浮現而出,胸骨的黃金位置很快便顯露出了三道極為淺淡的古老誓紋。

  第一道與第二道誓紋早己斷裂破損不堪。

  而第三道象徵著違抗師命的誓紋,也僅剩下了殘破不全的半截。

  謝停霜凝視了片刻:「這三道誓言的枷鎖早就已經徹底失效作廢了。」

  溫岐頓時擰緊了眉頭:「那如今這瘋狂焚燒屍骨的……究竟又是什麼怪物毒火?」

  謝停霜不疾不徐地將雪白的劍尖微調方向,精準地指向了周沉右手手腕骨節的下方。只見那裡赫然藏著一道極細極隱蔽的金光,死死糾纏在漆黑的骨縫最深處。

  適才誓火肆虐燃燒時極難分辨,此刻被純正的停霜劍意強行逼退開來,才露出了極微小的一截真容。

  身側的聞人燼黑眸一凝,冷聲道:「這是外來的力量。」

  謝停霜冷淡地點了點頭。

  癱靠在棺材旁的老婦人聽清這句話,臉色驟變,情緒失控地向前猛地跨出了一步:「仙尊……你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謝停霜反手收劍:「他當年立下的毒誓早已煙消雲散了,眼下這場突然暴起的詭譎大火,是有人在不久前硬生生從外面偷送進這具屍骨里去的。」

  老婦人死死守在棺材旁,整張面如死灰的臉龐一點點蛻變得毫無血色。

  「究竟……究竟是誰幹的傷天害理的事?!」

  「眼下還尚未可知。」

  聞人燼此時早已長腿一屈,順勢蹲在了棺木的另一側。她緩緩伸出未曾受傷的左手,修長的指尖試探性地停懸在那道微弱的金光附近,一層薄薄的漆黑魔氣頓時呼嘯著覆蓋上去。

  那一道詭譎的金線感知到魔氣的靠近,竟猛地像是活物般瘋狂朝著屍骨最深處的縫隙鑽去,聞人燼的手指順勢精準地追追蹤趕了半寸。

  謝停霜當即伸出冰涼的手掌,一把按住了聞人燼死死扣在棺沿上的手腕。

  「別試圖用你的魔氣去硬吞吸它。」

  「我沒那麼蠢,不過是想瞧瞧這小東西究竟要往哪裡逃罷了。」

  「你現在的傷勢,根本動不得這等詭譎的禁忌之物。」

  聞人燼低頭掃了一眼她那死死搭在自己腕骨上的冰涼手掌,眼底划過一抹玩味:「那要不……換師尊親自來?」

  「我來。」

  謝停霜乾脆利落地鬆開了對她的鉗制,寒芒一閃,停霜劍極其精準地順著那道逃竄的金線深深刺入了粗糙的棺木底部。

  那一縷金光躲藏得極深,它徑直穿透了屍骨下方厚重的木板,順勢從斷裂的棺底一路死死鑽進了下方的地磚縫隙深處。

  謝停霜手腕發力,用冰涼的劍尖挑開了一塊已被徹底燒得焦黑髮燙的木屑,露出了下方一根僅有頭髮絲粗細的遊動金線。

  這一根詭異的金線,此刻甚至還在地底深處瘋狂扭動延伸著。

  一旁的溫岐見狀當即蹲下身來,神色駭然:「這東西……竟是從地底下一路蔓延過來的?!」

  謝停霜順著金線延伸的詭異方向緩緩抬起頭來,清冷的視線直指義莊後方那一座破敗坍塌的磚牆。

  「是從這院子外面一路引過來的。」

  聞人燼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玄色衣袖上沾染的陳年灰塵:「看來今晚這具屍骨,怕是無論如何也入土安息不了了。」

  老婦人死死望著棺材裡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骨,乾枯的嘴唇瘋狂抖動著,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停霜指尖發力,將停霜劍清脆地按回了冰涼的劍鞘之中。

  「老人家,且在此處好生等候著。」

  老婦人極其艱難地抬起頭來。

  謝停霜靜靜注視著她:「等我將這一根不屬於他的惡毒金線連根斬斷乾淨。」

  老婦人眼眶通紅地哽咽道:「然後再下葬……」

  小院外陰冷的荒風呼嘯著颳了進來,懸掛在棺沿上的那塊玄陽宗身份玉牌被風吹得輕輕晃蕩,與焦黑的木頭碰撞出了一聲低沉清脆的斷續扣響。

  謝停霜不再耽擱,轉身邁步朝著破損的後牆方向走去。

  聞人燼緊隨其後地跟了上去,在錯身經過她身側的那一瞬間,忽地微微俯下身去,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低啞聲音輕聲問道:「師尊如今親眼瞧見了這般慘狀……可還依然覺得,當年我們這些宗門逆徒違背毒誓之後慘遭極刑受罰,乃是這天地間最天經地義不過的法則規矩麼?」

  謝停霜腳下的步子未曾有半點停頓。

  「先把這一根作祟的金線揪出來斬斷再說。」

  聞人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極其默契地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二人一前一後徑直踏出了破敗的義莊後院。

  而在他們身後的漆黑棺木下方,那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線在冰冷的地表下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後如毒蛇般蜿蜒著,迅速朝著城西那一處陰森荒廢的死水廢井的方向瘋狂延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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