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師尊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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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外那句沙啞低沉的質問傳來時,謝停霜手中的骨刀刀鋒依舊冰涼地貼在凹凸不平的暗紅封蠟上。

  她未發一言,神色自若地將骨刀順手擱在長案一角,起身抬手將緊閉的殿門拉開。

  聞人燼正靜靜佇立在迴廊的昏暗燈影下,肩上胡亂披著件剛換過的玄色外袍,右手依然纏著刺目的白布,左手則輕巧地拎著一隻沉甸甸的木質藥盒。

  她先是定定落在了謝停霜的面容上,又順勢掃過一旁的長案,最終精準地凝固在了那一封發黃的陳年舊信上。

  「當真給拿出來了?」

  「嗯。」

  聞人燼抬腿跨過高高的木門檻,隨手將藥盒擱在長案一角:「我還以為依師尊的性子,適才在裡頭就已經順手把信給拆了。」

  謝停霜重新落座在原處,清冷地抬眼看她:「你若當真介意我不告而取,不想讓我看,隨時可以拿走。」

  聞人燼低頭注視了那封舊信片刻,伸出修長的手指捏住信封邊緣,卻並未拿走,只是力道輕巧地將信旋轉了半圈,將正面上那四個工整克制的「師尊親啟」重新正對著謝停霜的方向。

  「都費勁搬出來了,再塞回箱子裡鎖著還有什麼意思。」

  謝停霜眉心微動:「你應允我拆?」

  「反正這本來就是百年前寫給你的。」聞人燼在她對面的木椅上散漫地坐了下來,語氣冷淡,「拖到現在才落進收信人的眼裡,早就已經夠晚了。」

  經歷了百年風霜的封蠟早已發脆發硬,薄薄的刀尖極其順暢地輕輕划過,便應聲迸裂開一道細微的乾脆縫隙。

  謝停霜抬手將裡面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內里的紙張比外面的信封還要陳舊發黃,交疊的摺痕處早已泛白,甫一完全展開放平,便散發出一股極為沉悶的陳年老紙氣味。

  信紙的最上方,規規矩矩地用墨跡寫著極輕極淺的一行開頭:

  「師尊見字如晤。」

  謝停霜的視線落在這六個字上,按在紙頁邊緣的指腹微微收緊,停頓了下來。

  聞人燼姿態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一處墨跡:「那會兒剛離開停霜峰,倒還挺知書達理守規矩的。」

  「那現在呢?」

  「現在長大了。」聞人燼微挑眉梢,「有話一般都當面說,懶得寫這虛頭巴腦的東西。」

  謝停霜收回視線,順著紙面繼續往下看去。

  這封信寫於聞人燼被徹底趕出問天宗後的第七個月。

  她在信里極其平淡地提及,自己幾經周折終於摸索到了斷誓城,暫時擠在城西一間價錢極其廉價的破爛客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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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頂漏雨得厲害,窗框木料壞透了根本關不嚴實,每到深夜荒原的大風便呼呼地順著縫隙往屋裡鑽,她連著用幾件舊衣服死死塞了兩次,第二天一大清早還是被暴怒的掌柜破口大罵,硬說她損壞了客棧的舊窗框。

  寫到這一段的右側空白處,還用極為細小的筆觸歪歪扭扭地添了一小行小字:

  「我賠了他兩塊下品靈石。」

  謝停霜緩緩抬起頭來:「你那時候身上竟還有靈石?」

  聞人燼若有所思地回憶了一下:「大概是身上最後僅剩的兩塊了。」

  「賠給他之後呢?」

  「出城找盤纏,替那些沒路數的散修看劍演武,換口飽飯吃。」

  謝停霜靜靜看了她一眼,沒再接話,重新低下頭去讀信。

  信紙的後半段,零零碎碎地記錄著斷誓城裡那些千奇百怪的底層狠人。

  有人整整半張臉都被惡毒的誓火燒得潰爛不堪,白天只能終日戴著冰冷的面具在街頭賣烈酒;有人左腿的經脈全數斷裂,卻依然默默蹲在城門口替過路的亡命之徒修補法器。

  聞人燼初來乍到時,本以為這座惡名昭彰的城池裡關押的都是些犯下滔天大罪的惡徒,後來在魚龍混雜的酒館裡連著窩了幾日,才陸陸續續聽清了那些壓在歲月中不能見光的舊事。

  其中有一個不知名的玄陽宗弟子,當年奉了師門死命令追殺一名懷有身孕的魔族女子。

  那人一路追截,到了絕路臨動手的那一刻卻硬生生收住了出鞘的劍。回宗之後,他被師尊當眾親手廢去了周身金丹修為,毫不留情地逐出師門,身上的三道重誓印記當場同時反噬爆發。等他咬著牙爬到斷誓城時,整個人早已被誓火折磨得只剩下半條殘命。

  信里一筆一划地寫著:

  「他說,那女子肚子裡有無辜的孩子。師父命他斬草除根,他實在做不到。」

  這句話的下方停頓了很久,落筆的墨色明顯比上一行要深沉黏稠許多:

  「我問他,既然明知自己做不到,當初又何必跟著眾人一起立下重誓。他與我對飲了一整夜,說當年剛拜入宗門時,根本沒有人告訴過他,往後的修行路上竟會遇到這種生不如死的事。」

  謝停霜的目光深深定格在那一行黏稠的墨跡上,長案上跳動的燭火忽地爆開了一聲極其清脆的輕響。

  聞人燼就這麼靜靜坐在她的對面,旁若無人地低著頭用左手艱難地拆解著藥盒上打得極其死沉的繩結,神情漠然,仿佛早已記不清這封百年前的信里究竟寫過什麼東西。

  那根麻繩纏得實在太緊,她單手摺騰了兩下沒解開,眉頭一皺,索性直接湊過去準備用牙齒粗暴地咬開。

  謝停霜伸手徑直將藥盒從她面前拿了過來,指尖冰涼:「手給我。」

  聞人燼動作一頓:「適才在偏殿剛換過新藥。」

  「拿過來。」

  聞人燼倒也沒再堅持,順從地將受傷的右手平伸了過去。

  謝停霜手上動作極為乾脆利落地拆開最外層纏繞的舊藥布,垂眼掃了一下傷口。好在深處的鮮血已經徹底止住了,只是翻卷的肉芽邊緣依舊泛著不正常的紅腫。

  她面無表情地重新撒上一層薄薄的清涼藥粉,隨後將潔淨的布條一圈圈熟練地纏繞了回去。

  聞人燼就這麼由著她折騰,低聲道:「繼續看你的舊信吧,這點皮外小傷還死不了人。」

  「傷口若再崩裂一次,你的經脈想要徹底恢復就要多耗費三天。」

  聞人燼聞言忽地低低笑了一聲,微挑眉梢:「師尊分明就是在心疼弟子,怎的每次說出口都這般不好意思承認?」

  謝停霜手上一用力,乾脆地將最後一圈布條死死扣壓紮緊:「閉嘴。」

  聞人燼被勒得悶哼一聲,嘴角卻依然勾著那抹玩味的笑意,受傷的手依然溫熱地停留在她的纖細掌心裡沒有抽回。

  謝停霜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掌心貼合的溫度,神色一冷,果斷鬆開了對她的鉗制,重新拿起了桌上發黃的信紙。

  信的後半段明顯短了許多。

  聞人燼寫道,自己在斷誓城療傷逗留了整整十三日,等身上的傷勢勉強恢復了三四成後,便打算起身一路向南走。

  她聽說那裡的蠻荒深處有一座早已廢棄的太古飛升台,便想著過去親眼看上一看。至於為何要冒著奇險去探查一座荒廢已久的飛升台,信的末尾只有極其平淡的一句話:

  「師尊當年總說,飛升成仙是世間所有修行人的終極歸處,弟子便想著替你先過去看一眼。」

  謝停霜靜靜讀完全文,纖細的手指深深壓住了微脆的紙頁。

  「信里說的這座廢棄飛升台,就是我們昨日前去的那一座?」

  「嗯。」

  「你第一次只身前往,是在一百年前?」

  「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

  「那時你便已經能聽見陣紋深處那些詭譎的囈語了?」

  聞人燼抬起黑眸看向她:「第一次去的時候傷得太重,只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微弱的嘈雜動靜,根本聽不清內容。後來陸陸續續又去了許多次,才逐漸聽明白。」

  謝停霜將信紙翻到最後一頁,末尾的小字旁還有零星幾行被風雨侵蝕過的陳跡:

  「我眼下過得還算不錯,體內的傷勢也快徹底痊癒了,師尊不必掛懷。若是今年停霜峰的寒冬來得早,記得吩咐山上的雜役弟子把後山那一棵老梅樹仔細圍抱起來。

  去年寒潮猛烈已經凍壞了一大半樹幹,若是今年再遭遇一場大雪,多半是活不成了。」

  最後一行字與前文隔開了極長的一段留白,乾乾脆翠地寫著四個字:

  「師尊安好。」

  謝停霜將信看完後,指尖沿著原本的褶痕一點點將信紙重新摺疊整齊。


  聞人燼整個人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你被逐出宗門後的第二年冬日。」

  聞人燼微微垂下眼睫,看著空蕩蕩的漆黑桌面:「那可真是有些可惜了。」

  「不過後來,有人在原處重新栽了一棵。」

  聞人燼抬眼:「活成了麼?」

  「活了。」

  聞人燼神色平靜地下巴微點,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謝停霜順手將折好的信紙裝回了那封舊信封里,只是封蠟早在適才就已經徹底破裂了開來,再也嚴絲合縫地貼合不上。她索性直接將這封信重重壓在了長案上鋪展開的陣圖下方,省得被殿內偶爾刮過的冷風掀走。

  「當年既然已經寫好了,為何一封都沒有寄出去?」

  聞人燼此時正低著頭用左手漫不經心地整理由袖口,聽見這句問話,手上的動作明顯放緩了下來。

  「寄去哪裡?」

  「停霜峰。」

  聞人燼抬眼冷冷看向她:「那會兒我的名字早已經被戒律堂從停霜峰的名冊上徹底劃掉了,連問天宗的大門我都別想跨進去一步。信若當真寄到了問天宗的山腳下,最終唯一的下場就是被直接呈遞給戒律堂的那幫老東西。」

  「你大可以暗中託付可靠的散修幫忙轉交。」

  「我當年試著託付過一次。」

  謝停霜凝視著她的眼睛。

  「那名收了我錢財的散修拿到信後,順口多嘴問了我一句,這信究竟要送去交到誰的手裡。」聞人燼伸手將旁邊的藥盒啪嗒一聲扣緊,「我說交由謝停霜。那人像看瘋子一樣直勾勾地看了我半天,反過來質問我和高高在上的停霜仙尊究竟是什麼非同尋常的關係。」

  她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抹極淺極冷的笑意。

  「我當時總不能當著他的面坦白,說我是剛被她親手掃地出門的欺師滅祖的逆徒吧。」

  謝停霜指尖在冰涼的信封邊緣擦過。

  「所以從那之後,你寫的所有信便再也沒有寄出去過?」

  「寫完解悶罷了,寫完就順手丟在箱子裡了。」

  「一共寫了多少封?」

  聞人燼將視線轉向了那道隱藏著暗室的冰冷牆壁:「時間太久,早就記不清了。師尊若是當真好奇,回頭大可以自己進去一封封細數。」

  謝停霜清冷抬眸:「你准許我繼續看?」

  「都已經別有用心地摸索進去了,再藏著掖著鎖起來反而顯得我多小家子氣。」聞人燼撐著桌案緩緩起身,將藥盒夾在左臂下方,「不過也就是一天一封無聊的廢話罷了,看多了容易令人心生煩躁。」

  「你也會怕我心生厭煩?」

  「怕啊,怎麼不怕。」

  聞人燼信步走到她的身後,微微俯下身去,旁若無人地伸手拿走了長案旁那隻早已冰涼的空茶杯。

  玄色的衣袖從謝停霜冰涼的肩側擦掠過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木香氣,在極近的距離微微停頓了一瞬,她這才重新挺直了高大的脊背。

  「從很久很久以前,弟子就一直在怕了。」

  謝停霜微側過臉去想看她的神情,聞人燼卻早已徑直邁步走開,面上的戲謔與玩味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平靜得一如往常。

  精鐵打造的厚重殿門剛被聞人燼從裡面拉開,門外的迴廊上便驟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來人一路小跑著停在門檻外,單膝重重跪倒在地,隔著門檻躬身行禮:「啟稟尊上,斷誓城突發特大急報!」

  聞人燼停下腳步,居高臨下:「講。」

  「城西的公用義莊徹底出大事了!三十年前在一處荒山下葬的一具陳年屍骨,今早不知為何突然毫無徵兆地爆開了極為兇殘的惡毒誓火!城裡的守衛根本鎮壓不住,誓火正在瘋狂蔓延。溫城使如今已經緊急調集人手封鎖了整個義莊,特意派下官十萬火急請尊上即刻移駕過去主持大局!」

  謝停霜原本按在舊信封上的手指驀地一緊,懸停在了半空中。

  聞人燼眼神一冷:「爆開誓火的是什麼人的屍骨?」

  來人連忙磕頭應答:「回尊上,是昔日玄陽宗的一名棄徒,三十年前因公然違抗其師尊的絕殺命令,被當眾剝奪功法徹底逐出了宗門!」

  謝停霜倏然抬起那雙清冷的黑眸。

  那一封剛剛被她親手拆開、如今正死死壓在陣圖下方的發黃舊信里,聞人燼當年在斷誓城裡遇到的那個人……恰好也是玄陽宗的棄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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