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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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噠一聲,那是指尖順著木紋縫隙壓下暗扣的悶響。

  靠牆的高大書架應聲向外挪開半尺,露出後面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木門。一股堆放久了的木料潮氣混著淡淡的陳年塵土味登時迎面撲來,有些嗆人。

  謝停霜隨手從案上提起那盞昏黃的油燈走進暗室。裡面比她預想的還要狹小,三面高聳的木架將空間擠得有些侷促,角落裡隨意堆著幾隻積灰的舊木箱,最上層赫然橫放著一把劣質的木劍。

  她將油燈湊近了些。木劍的劍身早已崩裂開來,一道觸目的裂痕從中段一路延伸到劍柄,兩枚極為粗糙的細銅釘斜斜穿過裂口,將快要解體的劍身硬生生鉚接在一起。

  劍柄上纏著的舊布條原本應當是雪白的,如今早已洗得發灰發黃,握手的那一截更是被磨得溜光水滑。

  謝停霜順手將木劍取了下來,指腹習慣性地撫過劍柄末端。那裡凹凸不平地刻著一個字——「燼」。

  字跡歪歪扭扭,一筆一划都透著股狠勁,卻寫得極丑。

  她就這麼舉著燈看了好一會兒。聞人燼剛被帶回停霜峰那年不過十四歲,個子又小又瘦,拿不動宗門發下來的鐵劍,每日練不到半個時辰便手腕發酸發顫。謝停霜實在看不下去,隨手砍了段後山的桃木削成這把木劍,冷著臉丟給她,讓她先練一個月最基礎的出劍與收劍。

  誰知到了第三天,這小傢伙就敢大著膽子溜進藏劍閣。

  謝停霜尋過去時,聞人燼正貓著腰蹲在最里側的劍架前研究一把厚重的重劍,聽見動靜嚇得渾身一抖,第一反應是忙不迭將那把比她整個人還要寬大的鐵劍拼命往身後藏。

  結果那日,謝停霜罰她在冷風呼嘯的院子裡生生站足了兩個時辰。

  謝停霜將木劍翻了個面,在靠近護手的劍背位置,發現了另外兩個字。

  「停霜」。

  這兩個字的字跡要比那個「燼」字淺上許多,橫平豎直,工整克制,顯然是後來很久才用小刀一點點刻上去的。

  她將木劍原樣放回架上。旁邊摞著一本早已脫了封皮的劍譜,破舊的頁腳用粗糙的麻線重新穿刺裝訂過。

  裡面記錄的是停霜峰最基礎不過的入門劍式,謝停霜隨手翻開第三頁,便看見微黃的頁角處有一行極為幼細的小字:

  「第七式,師尊說肩不能抬。」

  再往後翻過幾頁,字跡明顯毛躁了許多:

  「今日又挨打了。」

  下面緊挨著一小行隔了幾天才補上的嗔怪:

  「她下手真重。」

  謝停霜指尖微微一頓。這是聞人燼十五六歲時的筆跡,筆鋒稚嫩,每次寫到收筆總喜歡慣性地往上一挑。從前批改這孩子的功課課業時,這種毛病她不知糾正過多少次,打眼一瞧便認得出來。

  繼續往後翻去,紙頁上的稚嫩批註漸漸少了下來,劍式的圖解旁開始大量出現聞人燼自己推演拆解的詭譎招式。

  最後幾十頁的草圖裡,已經能隱約看出如今魔域那套兇狠毒辣劍法的雛形,只是那時的思路還生澀得厲害,許多地方反覆用濃墨塗抹打改,將薄薄的紙面都磨出了白色的毛邊。

  翻到某一頁時,一朵早已乾癟褪色的白色小花輕飄飄地從書頁縫隙間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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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停霜接住那朵乾花看了看。停霜峰的後山長滿了這種不知名的野花,每年春分一過便開得漫山遍野,山風一吹,碎小的花瓣就沾得到處都是。

  那時聞人燼每次練完劍一身汗水地跑回來,褲腳和衣袖上總黏著這樣一片片花瓣,她便鬱悶地坐在石階上一朵朵拔,一邊拔還一邊小聲嘟囔嫌棄後山的路太難走。

  把乾花重新夾回原本的書頁里,木架第二層擺著一塊身份玉牌。

  玉質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澤,顯得有些晦暗。正面刻著「聞人燼」三個字,背面則是停霜峰獨有的險峻山紋。玉牌的右上角裂過一道口子,後來被人用銼刀仔細磨成了圓潤的弧度,而原本該重重烙下「除名」印記的山紋正中央,如今只剩下一道深淺不一的凹凸刮痕。

  有人當年用極為鋒利的硬物,一點一點將那個刺目的除名印記生生刮掉了。

  謝停霜用拇指輕輕擦過那片粗糙的玉面,指腹上沾了一點極細的灰屑。

  聞人燼被徹底逐出問天宗的那一日,她自始至終沒有踏入戒律堂半步。人是她親口要逐的,後續所有繁複的宗門流程,她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按門規,弟子的身份玉牌必須當場回收擊碎,眼前這一塊,顯然是聞人燼當年臨走前暗中調包帶出來的。

  至於她究竟是怎麼瞞過戒律堂那幫老古板的眼線,謝停霜心下自然明白。十五歲就敢偷配藏劍閣鑰匙的膽大包天之輩,百年後搞出一塊廢玉牌移花接木,對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麼難事。

  將玉牌放回原處,謝停霜的視線落在了旁邊那團陳舊的白線上。

  正是剛才被死死夾在櫃門縫隙里的那截劍穗。劍穗早已破舊得不成樣子,中間斷裂過好幾處,用來重新接線的線頭顏色各不相同。

  最底下那段針腳極為均勻細密,是謝停霜當年冷著臉親自替她補縫的。而後半段則換成了粗糙的黑線,線結紮得歪歪扭扭,尾端甚至還多餘地纏繞了好幾圈。

  聞人燼小時候生性潑辣好動,出劍又猛,總能把佩劍的劍穗弄斷。第一次把斷掉的線團拿過來時,這丫頭直接往她正在看書的長案上重重一放。

  謝停霜從案卷中抬起頭,清冷地問:「什麼意思?」

  半大的小姑娘直挺挺站在案前,梗著脖子:「斷了。」

  「然後呢?」

  聞人燼低頭死死盯著那團破線,僵持了半晌才極其不情願地憋出一句:「師尊會修。」

  謝停霜沒說什麼,拿起針線替她修好了。

  第二次斷,謝停霜依然替她修了。

  到了第三次再斷時,謝停霜直接將針線扔到她懷裡,冷冰冰地讓她自己動手。如今這歪歪扭扭的粗糙黑線結,便一直留到了今天。

  謝停霜輕輕捏住那道黑色的線結,用指甲將翹出的一小截糙線頭細緻地壓平,隨手將劍穗放回了木劍身旁。

  木架的最下層只放著一隻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蓋沒有鎖,她伸手輕輕一推便開了,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封未曾拆封的信件。

  謝停霜按在箱沿上的手微微一頓。信封有新有舊,紙張發黃的程度截然不同。

  最底下幾封的封皮已經嚴重褪色發脆,上面的墨跡也有些淡了,但每一封信面上寫的收信人,自始至終都只有冰冷的三個字——謝停霜。

  她抽出最底下那封沉甸甸的信,上面的字跡與劍譜上的批註如出一轍,每一筆收尾處都微不可察地習慣性上挑。信封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字:師尊親啟。

  翻到信封背面,暗紅色的封蠟完好無損。

  信寫好了,也仔細封好了,可最終卻一封都沒有寄出去,全部被死死扣在了這裡。


  謝停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封早已發黃的信,指尖撫過硬邦邦的暗紅封蠟,停頓了許久,最終還是將信拿在手裡,順手將木劍、劍譜、玉牌和那條白色劍穗按原本的痕跡重新擺放整齊。

  關上木箱前,她只帶走了最底下那一封寫著「師尊親啟」的陳年舊信。

  書架在身後悄無聲息地重新合攏,將一切秘密重新歸於黑暗。

  謝停霜拎著燈回到外殿的長案前,將那封發黃的信隨手放在鋪展開的古陣圖旁。

  手腕輕輕一動,紅繩上那兩枚毫無聲息的漆黑尋蹤鈴順勢冰涼地碰上了信封的一角。她居高臨下地垂眼看了兩秒,順手拿起了案上用來拆信的鋒利骨刀。

  精巧的刀鋒剛一頂上封蠟邊緣的凹槽,外殿厚重的門板後便毫無徵兆地響起了聞人燼低沉的聲音。

  「師尊。」

  謝停霜動作一停,緩緩抬眼看向緊閉的殿門。

  門外的人就這麼隔著冰冷的門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啞聲問她:

  「弟子的那些舊物……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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