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師尊還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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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長夜宮內殿時,謝停霜的左手手腕已經高高腫起了一大圈,呈現出病態的青紫。

  聞人燼一路將她霸道橫抱進寢殿,徑直走到軟榻前才極其不舍地鬆開手。

  謝停霜的雙腳剛一沾地,便下意識向後退開半步,聞人燼反應極快地抬起手臂橫在她身側,漆黑的目光重重落在她那高腫的手腕上:「舊飛升台的太古陣紋順著傷口鑽進了你的經脈,三日之內,絕不能動用一絲半點劍意。」

  謝停霜微微垂下眼睫,神色自若地理好被狂風吹得散亂的白衣雪袖:「手受了點傷而已,還不至於連劍都握不住。」

  「弟子早猜到師尊會這般逞強。」

  聞人燼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轉過身走到長案旁取來最好的創傷藥瓶。

  她肩背後的傷口方才在崖邊炸開時重新崩裂過,玄色的外袍被鮮血深深黏在皮膚上,每抬一次手,背後的布料便牽扯出一道極深的褶皺。

  謝停霜靜靜看在眼裡,索性徑直上前從她手中拿過藥瓶,語氣冷淡卻不容置疑:「坐下。」

  聞人燼抬手的動作驀地停住,微挑眉梢:「師尊要主動替弟子上藥?」

  「你若更喜歡血流不止地站著受刑,我也不強求。」

  聞人燼低低笑了一聲,這回倒是極其聽話地在軟榻邊落座,順手將半邊玄色外袍順著肩頭緩緩拉扯了下來。

  先前被金色陣法碎片橫穿而過的傷口緊貼著肩胛骨,邊緣一片血肉模糊,正在不斷滲著刺目的鮮血。

  謝停霜上手利落地拆掉沾血的舊繃帶時,聞人燼順從地側過身去,將傷痕累累的後背毫無防備地完整留給了她。

  「師尊今日的膽子當真是大得嚇人。」聞人燼低頭看著倒映在地面上的兩人重疊的影子,嗓音低沉,「偷我的精血,騙我的陣法,還真敢憑著一身傷自己一口氣跑到九十七里外去。」

  謝停霜抬手將冰涼的藥粉精準撒在翻卷的傷口上:「你若真不想讓我離開長夜宮,在我跨出宮門的那一刻,便早就親自動手截殺阻攔了。」

  「我若當真出手強行攔截了,師尊還會想方設法去那座舊飛升台麼?」

  「會。」

  聞人燼動作一頓,忍不住偏過頭去想看她的神情。

  謝停霜伸出纖細的手掌,一把冷硬地將她的肩膀推了回去:「別動。」

  劇毒般霸道的藥粉落下,傷口周圍的血肉很快洇出一層深暗的黑紅。聞人燼這回坐得倒是異常安分,嘴卻依然閒不下來:「所以師尊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一定會一路跟過去?」

  「你將自己的本命精血留在舊陣里,又在飛升台外圍布了足整整三層隱秘的追蹤紋。」謝停霜重新取過一條潔淨的繃帶,動作熟練地從她寬闊的肩下環繞過去,「做得這般明目張胆,我若還猜不透,未免太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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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人燼胸腔微震,低低笑了一聲:「原來師尊今夜根本不是要逃跑,而是故意帶弟子過去看清那九天門背後的真相。」

  「不過是各取所需。」

  「這四個字聽起來,可真是夠傷人的。」

  謝停霜手上力道一沉,將纏繞的繃帶狠狠往後一扯!


  謝停霜神色不動地將最後一道布結乾脆利落地打緊,聞人燼這才長長吸了一口涼氣。

  「傷口離你的心脈不過區區兩寸遠。」謝停霜冷冰冰地將她搭在膝上的手一把撥開,「下一次再想玩命冒險之前,不如先動腦子管好你自己。」

  聞人燼低頭掃了一眼肩頭被扎得有些滑稽的布結,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師尊這分明是在公報私仇。」

  「嗯。」

  她承認得過於坦蕩乾脆,聞人燼反倒是愣了愣,定定看了她片刻。隨後她撐著軟榻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長案最隱秘的內側,取出了一隻掌心大小、極其精緻的黑木盒。

  謝停霜冷眼看著那隻盒子:「這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是弟子的規矩。」

  盒蓋被聞人燼推開,裡面安安靜靜躺著一根細長的紅繩,繩結上穿掛著兩枚僅有指甲蓋大小的漆黑小鈴鐺。

  兩枚小鈴表面雕刻著極其繁複細微的魔域符紋,躺在軟襯絨布之上,即便伸手拿起來也聽不見一絲半點清脆的響動。

  謝停霜僅看了一眼,便瞬間認出了鈴身散發出的獨特氣息:「你的心頭血。」

  「師尊好毒的眼力。」

  聞人燼手執紅繩徐步走回,謝停霜眉心微皺,當即抬手制止:「不戴。」

  「它不封印你的修為。」

  「說了不戴。」

  「它也傷不到你半點靈脈經絡。」

  「聞人燼。」

  「它唯一的用處,就是在百丈範圍之內,時刻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的師尊究竟人在哪裡。」

  謝停霜冷冷注視著她:「說白了,依然是尋蹤之物。」

  聞人燼坦然地點了點頭:「是。」

  她回答得光明磊落,連一絲半點的敷衍掩飾都懶得做。

  謝停霜眼神一冷,轉身便要離去。

  聞人燼眼疾手快,一把從身後準確無誤地捉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礙於她腕上本就有被太古陣紋撕裂的重傷,聞人燼絲毫不敢動用蠻力,只是將修長的手指極其溫柔地扣在她的腕骨下方,巧勁一運,便將人輕輕帶回了半步。

  「鬆開。」

  「師尊今夜若是當真只是想在這長夜宮內散散步,弟子一定乖乖鬆手。」

  「我去了何處,你不是早已了如指掌了麼?」

  「可我到底還是知道得太晚了,依然讓師尊置身於九死一生的危險之地。」

  聞人燼微微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根紅繩套過謝停霜纖細的手腕,極其精準地避開了最紅腫淤青的傷處,動作比方才謝停霜替她上藥時還要輕柔細緻上三分。

  謝停霜試圖暗中抽回手,聞人燼便順著她的抽拉之力順勢往前半步,修長的手指依舊穩穩扣著紅繩的打結處。

  「以後……無論你想去哪裡,都先告訴我。」

  「然後恭恭敬敬站在這裡,等你這位魔尊高高在上地准許?」

  「然後……我陪著你一起去。」

  謝停霜掙扎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聞人燼指尖發力,將繩結徹底打死壓平,這才緩緩抬起那雙深邃如夜的黑眸:「師尊往後若是還想去闖一些極其危險的大陣,省得我在後頭提心弔膽、生怕去晚了只能替你收屍。」

  謝停霜垂下眼帘,看著腕間那兩枚毫無聲息的漆黑小鈴,清冷地開口問:「我要是直接用剪子將它剪斷呢?」

  「師尊若是不信,大可以現在就試一試。」

  「你又留了後手?」

  「這是拿我的心頭精血鑄成的靈物,紅繩斷一次,我的心口便要如遭重擊地劇痛一次。」

  謝停霜長睫一動,抬眼冷冷看向她。

  聞人燼笑得極其淺淡無辜:「所以師尊下次起念頭下剪子之前,不妨先心疼心疼你這可憐的弟子。」

  「拿你自己的命來威脅我,你現在倒是玩得越來越輕車熟路了。」

  「名師出高徒,全賴師尊當年教得好。」

  聞人燼說完,修長食指在其中一枚黑色小鈴上看似漫不經心地輕巧一撥。

  小鈴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可謝停霜手腕皮下的燼心契,卻伴隨著這輕輕一撥,極其敏銳地發燙灼熱了一下。

  謝停霜眸光一寒,倏然間暴起反手扣住聞人燼的手腕,掌心運力將她整個人狠狠往身後的長案方向一推!

  聞人燼的後腰重重抵在堅硬的案沿上,臉上惡劣的笑意反而愈發肆意深沉起來:「師尊這才剛戴上尋蹤鈴,就急著要拿弟子試煉了?」

  謝停霜纖細冰涼的手掌死死壓在她的腕骨上:「你再敢催動一次,我便拼著經脈廢掉,也親自把它連同你的心頭血從體內硬生生逼出來。」

  聞人燼微微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兩人死死交疊相握的手掌上。

  「那師尊恐怕得靠得比現在更近些才行了。」

  謝停霜清冷抬眼。

  聞人燼微微俯下身去,熾熱的呼吸近距離噴灑在她冰涼的耳廓旁,聲音壓得極低極啞:「因為弟子的本命心頭血……藏在這個地方。」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另一隻手,修長的食指意有所指地輕輕點了點自己寬闊高聳的胸口心脈處。

  謝停霜觸電般地收回手,瞬間鬆開了對她的鉗制。

  「留著。」

  聞人燼有些慵懶地順勢靠回堅硬的長案沿上:「留著什麼?」

  「尋蹤鈴。」

  謝停霜冷冷吐出這三個字,轉身便走,走出兩步之後腳步微微一頓:「下一次我若要出長夜宮,會提前告知你。」

  聞人燼臉上的戲謔笑意微微收斂了幾分。

  謝停霜自始至終並未回頭:「至於你究竟跟還是不跟,那是你自己的事。」

  諾大的寢殿裡陡然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良久,聞人燼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謝停霜微不可察地用指尖觸碰了一下手腕上的紅繩,兩枚漆黑的小鈴依舊毫無動靜。她徑直邁步走向里側高聳入雲的書架,試圖搜尋一本關於九州太古舊飛升陣的古老典籍。

  掌心剛將最上層那一卷塵封已久的陣圖抽出來,身後便毫無徵兆地響起了一聲極輕極細的木板合攏聲。

  她神色一凝,倏然回頭。

  只見聞人燼正動作迅速地合上長案旁側的一扇隱秘窄櫃,那一瞬間的動作極快,甚至快得有些欲蓋彌彰的刻意。

  謝停霜銳利的視線精準無誤地落在了那塊古樸的木板縫隙上。

  只見被死死關合的櫃門下緣邊緣,竟然隱隱露出一截嚴重褪色的陳舊白線,細弱得僅有兩指來長,夾在漆黑的木縫間,隨著聞人燼合門的動作在空氣中輕輕晃蕩了一下。

  那個刺目的白,以及獨特的編織手法,她實在是太熟悉不過了——那是問天宗停霜峰數百年前早廢棄的舊制劍穗,用的正是這種極其特殊的雪蠶白線。

  聞人燼順著她冰冷的目光轉頭看了一眼,幾乎是下一秒便伸出修長的手指,面不改色地將那一截晃動的白線給重新推回了櫃縫深處。

  「你在找什麼?」謝停霜嗓音微沉。

  「沒什麼,一些無關緊要的雜物罷了。」

  「把櫃門打開。」

  聞人燼紋絲不動地高大矗立在窄櫃前,龐大的身軀正好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背後的機關樞紐。

  「師尊方才不是才說過,你我師徒二人之間……彼此都留有些秘密麼?」

  謝停霜靜靜注視著她。

  聞人燼抬起手重重按在櫃門木板上,眼底重新浮現出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笑意:「這個小秘密,暫時便算作是弟子的私藏吧。」

  謝停霜極其冷淡地收回了審視的視線,轉過身將那捲陣圖平整地鋪放在長案之上。

  手腕間那兩枚漆黑的小鈴冰涼地貼著嬌嫩的皮膚,她神色平靜地翻開陣圖的第一頁,仿佛當真徹底放棄了追問。

  聞人燼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確認她沒有再起疑的意思,這才緩緩離開了那一扇暗藏玄機的木門。

  直到沉重的寢殿大門重新徹底關合,門外聞人燼的氣息走遠,謝停霜才緩緩抬起了那雙清冷如霜雪的眼眸。

  長案旁那塊隱蔽的木板縫隙旁,依然清晰地殘留著一道極其淺淡的血印——那是聞人燼方才替她換藥時,不小心在指尖沾上的新鮮鮮血。

  謝停霜悄無聲息地緩步走了過去,修長的指尖順著那道乾涸的血痕微微下滑,撫摸到了櫃門的最下緣。

  在那個隱秘至極的地方,赫然藏著一道指甲蓋大小的機關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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