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敢想起的人
郎芮第二天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眼睛還沒全睜開，先摸到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消息，發件人是下劃線。
「下午三點，城南快速理賠中心，你時間方便嗎？」
郎芮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腦子裡慢慢浮現出昨晚那張臉。
路燈底下的白襯衫，還有眉眼彎彎的笑容。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迅速打字回道：「方便。」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這倆字太乾巴了，補了一句：「我下午請個假。」
那邊回得很快：「好，三點見。」
郎芮盯著屏幕看了一會，一骨碌就翻身下了床。
他腳踝還腫著，本來想請假，可今天是他調到這個新項目的第一天，怎麼著也還是得去一下。
退伍後他經老班長韓明介紹，進了一家家政公司，老闆也是部隊出來的，專門接高端商單，前段時間公司接了個大活，外包了城西一家養老機構的部分保潔，點名要手腳利索的男工，郎芮覺得自己合適，就應了。
這家養老機構在城西數一數二，郎芮頭一回去，騎著共享電動車在門口轉了兩圈差點沒找著大門。
那門面乍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度假酒店，草坪修得像個高爾夫球場，門口還有兩個智能噴泉，水花一飛沖天，高得看都看不到頂。
室內更是豪華，空曠的大廳中央放了一架三角鋼琴，灰白大理石地面亮得反光，天花板上是巨大的水晶吊燈，一整面全景式落地玻璃牆，把室外精心修剪過的山水庭院框成了一幅畫。
郎芮到得晚，也沒顧得上多看，他穿著灰色的連體工裝服，從側門進去領了門禁卡和工牌。
他的頭髮短，工牌上的照片拍得他像剛被從看守所撈出來，臉都是木的。
他翻了個白眼，把工牌翻過去只露個背面。
剛把工牌掛好，後腦勺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郎芮！你他媽踩點兒來的吧？頭天上班就卡著秒進，你當這兒還跟新兵營似的，等著我吹哨呢？」
郎芮回頭，正對上一張黑黢黢的方臉。
韓明，他當兵時的老班長，現在在這家養老院當東四區的保潔主管，手底下管著二十多號人。
韓明比在部隊時圓了一圈，肚子快把工裝扣子撐崩了，嗓門也是一點沒小。
郎芮兩年前進這家公司，就是韓明一手安排的，這次養老院這個項目油水足，郎芮能分到老人公寓區，也是韓明在經理面前拍桌子拍出來的，兩人平時在公司沒少見面，說話向來沒遮沒攔。
「韓班長，您這身板兒，我尋思著怎麼也得有仨月了吧？」郎芮笑著去拍他肚子，「以前拉練您跑最前頭，現在這肚子，怕是上個三樓都得喘三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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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爺的。」韓明笑罵，一把打開他的手，「你這腿怎麼了？昨晚出去偷人，讓人從窗戶扔出來了？」
郎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嘴硬道：「我這是為情所困，追人撞了車，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這種結了婚就只對媳婦兒行注目禮的人，體會不了。」
「呦呵？」韓明眼睛眯起來：「你追人？你追著外賣員闖紅燈，把人車給撞了吧？秦飛昨兒晚上就給我通風報信了，你說你，快三十的人了，騎個電動車都能跟人幹上，我真服了你了。」
郎芮「嘖」了一聲，心想這秦飛，嘴怎麼跟棉褲腰似的走風漏氣。
這時對講機里有人呼叫韓明，他衝著對面說了幾句，又看向郎芮：「行了，你今兒跟著我，這地方不比咱公司本部，規矩多，服務的大多都是些有身份的老幹部老教授，你手腳麻利我知道，但也別太猛，回頭把人家擺了幾十年的老古董老花瓶給摔了，我可得陪你一起捲鋪蓋走人。」
郎芮一挺腰板：「那必須的，咱陸戰隊出來的，擦個地都能擦出戰鬥力。」
韓明帶著他轉了一圈，郎芮推著清潔車，腳步輕快，路上沒少東張西望。
這地方是真高級，走廊寬得能並排開兩輛車，地上鋪著灰藍色長絨地毯，燈都是嵌在吊頂里的，亮得沒有影子。
老人住的全是獨立公寓，門口掛著木牌，寫著一串姓氏和編號，空氣里還飄著很淡的香薰。
韓明一路講規矩，什麼消毒水怎麼兌，抹布怎麼分顏色，郎芮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卻想，破地方這麼多說道，比在部隊擦槍還講究。
韓明走後，郎芮一個人推著車巡他的片區，轉了兩圈，基本上算是摸清了情況。
十一點多的時候，他手機又震了，掏出來一看，是下劃線發來的。
「三點。」
「你腳踝還沒好，提前出門，別趕。」
郎芮品了品，覺得這人連催人都催得跟哄人似的。
他回：「放心，我早到。」
發完又給韓明發了一條：「班長，下午請個假，我得去趟理賠中心。」
韓明秒回一條語音，郎芮點開，差點把揚聲器震壞：「你小子剛來就請假！下不為例啊！該幹嘛幹嘛去，把人車賠了，別欠人條子。」
郎芮聽完一樂，回了個：「遵命」。
吃完午飯，郎芮開始下午的活，他推著清潔車，準備把東側幾間房的垃圾換掉，電梯「叮」一聲開門，他推車出去，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一陣尖利的哭喊。
「我要找文文！你讓我出去！我要找文文！」
「吳阿姨，您別喊了，您兒子真沒來，您先回屋行不行？我陪您說話。」
「我不信！我早上看見他了！他就從那個電梯裡出來的！你騙我！你們一個個都騙我！」
郎芮推著車往前走，這聲音越走近越清晰，尖銳刺耳。
他皺了皺眉頭，心裡沒來由地發緊，往聲音的方向掃了一眼，只看見一個護士半蹲在輪椅前，正給一個瘦小的女人系腿上的毛毯。
他推車經過，低著頭沒往旁邊看，甚至還故意把視線偏了偏，盯著自己車頭上的抹布，可那聲音還是直往他耳朵里鑽，於是他加快了腳步，想趕緊過去。
「小芮！」
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出來，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郎芮渾身一僵。
那隻手雖然枯瘦，力氣卻跟鐵鉗子似的。
他扭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女人坐在輪椅里，頭髮灰白，眼窩很深，她仰頭看著郞芮，眼神是很詭異的興奮。
「小芮，你上哪兒去了？」她說著手上又加了力，郎芮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你怎麼不來家裡了？文文天天等你，飯也不吃，人都瘦成那樣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啊？」
郎芮張了張嘴，一點聲都沒發出來，他認得這張臉，吳鳳英，是她口中「文文」的母親。
吳鳳英還拽著他，越拽越緊，旁邊的護士過來勸：「吳阿姨，您認錯人了，這是新來的保潔師傅，您先鬆手，別把人嚇著。」
「我沒認錯！我怎麼能認錯！」吳鳳英情緒更激動了，嗓門又拔高了幾度，她緊緊抓著郎芮，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
「小芮，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小芮！你以前老來我家吃飯的，我給你包餃子，你還跟文文一起寫作業，你忘了？」
郎芮感覺喉頭一陣堵得慌，吳鳳英說的這些他全都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那些事就像是藏在他內心深處最寶貴的盒子裡，無論過去多少年，只要一拿出來，就能讓他那顆已經被生活磨得挺硬的心，重新軟下去一塊。
只是這些年，他逼著自己不去想，他以為吳鳳英還在家裡，還能像以前一樣笑著開門，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他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地方，會是這樣一副模樣。
他腦子裡翻江倒海，嗓子也開始發乾，囁嚅著開口：「我……是我，吳阿姨，我是郎芮。」
吳鳳英一聽他認了，眼淚唰就下來了，她顫抖著嘴唇，又笑又哭的，兩隻手一起上來抓他。
「你還知道回來！你去哪了？你也不來看看文文？他天天念叨你，說小芮怎麼不來了，小芮是不是生他氣了，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就現在！你那手機呢？」
郎芮半蹲下來看著他，吳鳳英瘦得脫了相，手背上全是針眼，毯子下面那雙腿細得可憐，歪斜地靠在踏板上。
郞芮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阿姨，我先去幹活，等我把手頭事幹完，就給他打電話，行不？」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裡抽回來，抽到指尖時，吳鳳英猛地叫起來：「你又要走！你又要走是不是！你跑了就不回來了！你把我一個人丟下！」
「我不走，我就在這層，您先回屋，我幹完活就過來看您。」
護士也幫腔：「吳阿姨，他真在這層，您要是不信，等會兒我拿值班表給您看，他天天來。」
吳鳳英不說話了，她只是看著郎芮，眼淚還在流，嘴唇哆哆嗦嗦，過了好半天，她鬆開一隻手，去摸郎芮的臉，指腹有些粗糙，郎芮也沒躲，他就那麼蹲著讓她摸。
吳鳳英摸著他的額頭，又順著他眉骨滑到顴骨，最後慢慢收回去，喃喃地說：「小芮，要好好吃飯啊。」
郎芮的眼眶瞬間就酸了，他抓住吳鳳英那雙還在發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吃，您也吃，您好好吃飯，過兩天我給您帶烤紅薯，以前您給我和文文一人一個，還記得不？就咱們家巷口賣的那個。」
吳鳳英眼睛亮了：「烤紅薯，對，烤紅薯，那老頭兒還在呢，我老看見他，你給文文也帶一個，他愛吃甜的。」
她說著手上慢慢鬆了勁，軟軟地靠回輪椅里，護士忙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郎芮站起身，替她把歪掉的輪椅扶手正了正，吳鳳英還仰著頭看他，眼神已經不那麼瘋了，漸漸恢復了平靜。
「那你明天還來不來？」她忽然問。
「來。」
「別告訴文文我哭了。」吳鳳英伸手擦了把臉，語速也慢下來，「你忙你的，我回屋去了，我那兒有吃的，等會兒讓護士給你拿。」
郎芮說：「行。」
護士推著吳鳳英回房，她抬起一隻手，沖郞芮晃了晃。
郎芮站在走廊里，慢慢長出一口氣，他手心裡全是汗，手腕上也多了幾道紅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袖口拉下來蓋住，然後轉身把清潔車推到拐角，把車上掉出來的消毒水瓶撿起來放回原處。
他沒告訴任何人，剛才那個女人，和她口中的文文，陸高文，是他這些年一直都不敢想起的人。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布草間，推開門，把清潔車停進去，門一關上，他就靠著牆滑下來，蹲在地上。
他一面覺得難受，一面又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問護士，吳鳳英為什麼坐輪椅，為什麼病成這樣。
他不敢問，他怕問出來的答案會把他這十年好不容易過起來的生活一下子全打碎。
他也當然沒有像給吳鳳英承諾的那樣給陸高文打電話，他不知道陸高文在哪兒，他甚至不知道陸高文還記不記得他。
但既然吳鳳英住在這，那就代表他可能會遇上陸高文。
想到這一點，一瞬間郞芮辭職的心都有了。
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四十二。
他想起下午三點還要去理賠中心，得先回去換身衣服。
剛站起身，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下劃線：「需要我來接你嗎？」
他眼睛還沒全睜開，先摸到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消息，發件人是下劃線。
「下午三點，城南快速理賠中心，你時間方便嗎？」
郎芮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兩秒，腦子裡慢慢浮現出昨晚那張臉。
路燈底下的白襯衫，還有眉眼彎彎的笑容。
他一個激靈坐起來，迅速打字回道：「方便。」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這倆字太乾巴了，補了一句：「我下午請個假。」
那邊回得很快：「好，三點見。」
郎芮盯著屏幕看了一會，一骨碌就翻身下了床。
他腳踝還腫著，本來想請假，可今天是他調到這個新項目的第一天，怎麼著也還是得去一下。
退伍後他經老班長韓明介紹，進了一家家政公司，老闆也是部隊出來的，專門接高端商單，前段時間公司接了個大活，外包了城西一家養老機構的部分保潔，點名要手腳利索的男工，郎芮覺得自己合適，就應了。
這家養老機構在城西數一數二，郎芮頭一回去，騎著共享電動車在門口轉了兩圈差點沒找著大門。
那門面乍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度假酒店，草坪修得像個高爾夫球場，門口還有兩個智能噴泉，水花一飛沖天，高得看都看不到頂。
室內更是豪華，空曠的大廳中央放了一架三角鋼琴，灰白大理石地面亮得反光，天花板上是巨大的水晶吊燈，一整面全景式落地玻璃牆，把室外精心修剪過的山水庭院框成了一幅畫。
郎芮到得晚，也沒顧得上多看，他穿著灰色的連體工裝服，從側門進去領了門禁卡和工牌。
他的頭髮短，工牌上的照片拍得他像剛被從看守所撈出來，臉都是木的。
他翻了個白眼，把工牌翻過去只露個背面。
剛把工牌掛好，後腦勺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郎芮！你他媽踩點兒來的吧？頭天上班就卡著秒進，你當這兒還跟新兵營似的，等著我吹哨呢？」
郎芮回頭，正對上一張黑黢黢的方臉。
韓明，他當兵時的老班長，現在在這家養老院當東四區的保潔主管，手底下管著二十多號人。
韓明比在部隊時圓了一圈，肚子快把工裝扣子撐崩了，嗓門也是一點沒小。
郎芮兩年前進這家公司，就是韓明一手安排的，這次養老院這個項目油水足，郎芮能分到老人公寓區，也是韓明在經理面前拍桌子拍出來的，兩人平時在公司沒少見面，說話向來沒遮沒攔。
「韓班長，您這身板兒，我尋思著怎麼也得有仨月了吧？」郎芮笑著去拍他肚子，「以前拉練您跑最前頭，現在這肚子，怕是上個三樓都得喘三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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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大爺的。」韓明笑罵，一把打開他的手，「你這腿怎麼了？昨晚出去偷人，讓人從窗戶扔出來了？」
郎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嘴硬道：「我這是為情所困，追人撞了車，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這種結了婚就只對媳婦兒行注目禮的人，體會不了。」
「呦呵？」韓明眼睛眯起來：「你追人？你追著外賣員闖紅燈，把人車給撞了吧？秦飛昨兒晚上就給我通風報信了，你說你，快三十的人了，騎個電動車都能跟人幹上，我真服了你了。」
郎芮「嘖」了一聲，心想這秦飛，嘴怎麼跟棉褲腰似的走風漏氣。
這時對講機里有人呼叫韓明，他衝著對面說了幾句，又看向郎芮：「行了，你今兒跟著我，這地方不比咱公司本部，規矩多，服務的大多都是些有身份的老幹部老教授，你手腳麻利我知道，但也別太猛，回頭把人家擺了幾十年的老古董老花瓶給摔了，我可得陪你一起捲鋪蓋走人。」
郎芮一挺腰板：「那必須的，咱陸戰隊出來的，擦個地都能擦出戰鬥力。」
韓明帶著他轉了一圈，郎芮推著清潔車，腳步輕快，路上沒少東張西望。
這地方是真高級，走廊寬得能並排開兩輛車，地上鋪著灰藍色長絨地毯，燈都是嵌在吊頂里的，亮得沒有影子。
老人住的全是獨立公寓，門口掛著木牌，寫著一串姓氏和編號，空氣里還飄著很淡的香薰。
韓明一路講規矩，什麼消毒水怎麼兌，抹布怎麼分顏色，郎芮一邊聽一邊點頭，心裡卻想，破地方這麼多說道，比在部隊擦槍還講究。
韓明走後，郎芮一個人推著車巡他的片區，轉了兩圈，基本上算是摸清了情況。
十一點多的時候，他手機又震了，掏出來一看，是下劃線發來的。
「三點。」
「你腳踝還沒好，提前出門，別趕。」
郎芮品了品，覺得這人連催人都催得跟哄人似的。
他回：「放心，我早到。」
發完又給韓明發了一條：「班長，下午請個假，我得去趟理賠中心。」
韓明秒回一條語音，郎芮點開，差點把揚聲器震壞：「你小子剛來就請假！下不為例啊！該幹嘛幹嘛去，把人車賠了，別欠人條子。」
郎芮聽完一樂，回了個：「遵命」。
吃完午飯，郎芮開始下午的活，他推著清潔車，準備把東側幾間房的垃圾換掉，電梯「叮」一聲開門，他推車出去，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一陣尖利的哭喊。
「我要找文文！你讓我出去！我要找文文！」
「吳阿姨，您別喊了，您兒子真沒來，您先回屋行不行？我陪您說話。」
「我不信！我早上看見他了！他就從那個電梯裡出來的！你騙我！你們一個個都騙我！」
郎芮推著車往前走，這聲音越走近越清晰，尖銳刺耳。
他皺了皺眉頭，心裡沒來由地發緊，往聲音的方向掃了一眼，只看見一個護士半蹲在輪椅前，正給一個瘦小的女人系腿上的毛毯。
他推車經過，低著頭沒往旁邊看，甚至還故意把視線偏了偏，盯著自己車頭上的抹布，可那聲音還是直往他耳朵里鑽，於是他加快了腳步，想趕緊過去。
「小芮！」
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出來，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郎芮渾身一僵。
那隻手雖然枯瘦，力氣卻跟鐵鉗子似的。
他扭頭，對上一張蒼白的臉，女人坐在輪椅里，頭髮灰白，眼窩很深，她仰頭看著郞芮，眼神是很詭異的興奮。
「小芮，你上哪兒去了？」她說著手上又加了力，郎芮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你怎麼不來家裡了？文文天天等你，飯也不吃，人都瘦成那樣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啊？」
郎芮張了張嘴，一點聲都沒發出來，他認得這張臉，吳鳳英，是她口中「文文」的母親。
吳鳳英還拽著他，越拽越緊，旁邊的護士過來勸：「吳阿姨，您認錯人了，這是新來的保潔師傅，您先鬆手，別把人嚇著。」
「我沒認錯！我怎麼能認錯！」吳鳳英情緒更激動了，嗓門又拔高了幾度，她緊緊抓著郎芮，像抓著救命稻草似的。
「小芮，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小芮！你以前老來我家吃飯的，我給你包餃子，你還跟文文一起寫作業，你忘了？」
郎芮感覺喉頭一陣堵得慌，吳鳳英說的這些他全都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那些事就像是藏在他內心深處最寶貴的盒子裡，無論過去多少年，只要一拿出來，就能讓他那顆已經被生活磨得挺硬的心，重新軟下去一塊。
只是這些年，他逼著自己不去想，他以為吳鳳英還在家裡，還能像以前一樣笑著開門，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他沒想到再見面會是在這種地方，會是這樣一副模樣。
他腦子裡翻江倒海，嗓子也開始發乾，囁嚅著開口：「我……是我，吳阿姨，我是郎芮。」
吳鳳英一聽他認了，眼淚唰就下來了，她顫抖著嘴唇，又笑又哭的，兩隻手一起上來抓他。
「你還知道回來！你去哪了？你也不來看看文文？他天天念叨你，說小芮怎麼不來了，小芮是不是生他氣了，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就現在！你那手機呢？」
郎芮半蹲下來看著他，吳鳳英瘦得脫了相，手背上全是針眼，毯子下面那雙腿細得可憐，歪斜地靠在踏板上。
郞芮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阿姨，我先去幹活，等我把手頭事幹完，就給他打電話，行不？」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地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裡抽回來，抽到指尖時，吳鳳英猛地叫起來：「你又要走！你又要走是不是！你跑了就不回來了！你把我一個人丟下！」
「我不走，我就在這層，您先回屋，我幹完活就過來看您。」
護士也幫腔：「吳阿姨，他真在這層，您要是不信，等會兒我拿值班表給您看，他天天來。」
吳鳳英不說話了，她只是看著郎芮，眼淚還在流，嘴唇哆哆嗦嗦，過了好半天，她鬆開一隻手，去摸郎芮的臉，指腹有些粗糙，郎芮也沒躲，他就那麼蹲著讓她摸。
吳鳳英摸著他的額頭，又順著他眉骨滑到顴骨，最後慢慢收回去，喃喃地說：「小芮，要好好吃飯啊。」
郎芮的眼眶瞬間就酸了，他抓住吳鳳英那雙還在發抖的手，輕輕拍了拍：「我吃，您也吃，您好好吃飯，過兩天我給您帶烤紅薯，以前您給我和文文一人一個，還記得不？就咱們家巷口賣的那個。」
吳鳳英眼睛亮了：「烤紅薯，對，烤紅薯，那老頭兒還在呢，我老看見他，你給文文也帶一個，他愛吃甜的。」
她說著手上慢慢鬆了勁，軟軟地靠回輪椅里，護士忙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郎芮站起身，替她把歪掉的輪椅扶手正了正，吳鳳英還仰著頭看他，眼神已經不那麼瘋了，漸漸恢復了平靜。
「那你明天還來不來？」她忽然問。
「來。」
「別告訴文文我哭了。」吳鳳英伸手擦了把臉，語速也慢下來，「你忙你的，我回屋去了，我那兒有吃的，等會兒讓護士給你拿。」
郎芮說：「行。」
護士推著吳鳳英回房，她抬起一隻手，沖郞芮晃了晃。
郎芮站在走廊里，慢慢長出一口氣，他手心裡全是汗，手腕上也多了幾道紅印子。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袖口拉下來蓋住，然後轉身把清潔車推到拐角，把車上掉出來的消毒水瓶撿起來放回原處。
他沒告訴任何人，剛才那個女人，和她口中的文文，陸高文，是他這些年一直都不敢想起的人。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布草間，推開門，把清潔車停進去，門一關上，他就靠著牆滑下來，蹲在地上。
他一面覺得難受，一面又鬆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問護士，吳鳳英為什麼坐輪椅，為什麼病成這樣。
他不敢問，他怕問出來的答案會把他這十年好不容易過起來的生活一下子全打碎。
他也當然沒有像給吳鳳英承諾的那樣給陸高文打電話，他不知道陸高文在哪兒，他甚至不知道陸高文還記不記得他。
但既然吳鳳英住在這，那就代表他可能會遇上陸高文。
想到這一點，一瞬間郞芮辭職的心都有了。
他嘆了口氣，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四十二。
他想起下午三點還要去理賠中心，得先回去換身衣服。
剛站起身，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下劃線：「需要我來接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