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想看嗎？不太好看。
藍漪雪是被顛醒的。
是車輪碾過碎石時那種有節奏的、悶悶的、從尾椎骨一路傳到後腦勺的震顫。她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殘留著昨夜書桌邊緣硌在腿根的酸軟，意識像泡在一壇桂花釀里，浮浮沉沉地不肯上岸。身下鋪著一層極軟的絨毯，絨毯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車輪。她在馬車上。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黑色——黑色的披風，料子極好，邊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龍紋，正裹在她身上，從下巴一路裹到腳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披風裡面是空的。字面意義上的空——裡衣不在，外袍不在，褻褲不在，連腰帶都沒了。
藍漪雪把披風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然後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龍幽就坐在她旁邊，近到她轉頭時鼻尖差點擦過龍幽的肩頭。玄黑勁裝換回了她熟悉的那身月白，長發束成高馬尾，發梢垂落在肩胛骨之間。她背靠著車廂壁，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壓著一卷羊皮紙——是昨晚被揉皺了又用鎮紙壓平的那張。她的坐姿很放鬆，呼吸平穩，金色的眼睛正平平地看著藍漪雪，像是在等她醒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藍漪雪的腦子花了整整一息才把當前處境拼接完整。昨晚。龍幽說在等她。她滅了燈。書桌。龍幽說龍的雙目可夜視。她讓龍幽再快一點。然後她徹底暈過去了，連自己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現在她在一輛馬車上，裹著龍幽的披風，裡面是光的。
「我怎麼上的馬車？」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速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水平，說明大腦正在飛速運轉試圖追上現實。
「我抱上來的。」龍幽說。
「我是問我的衣服——你、你該不會……在客棧里就這樣把我抱上來的吧？」
「無妨。」龍幽的語氣和平時說這兩個字時一模一樣，平穩、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除了臉以外，別的都沒看到。」
藍漪雪盯著龍幽看了很久，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龍幽任她看，甚至還把羊皮紙翻了一面。合著這個人把她裹進披風裡，從客棧二樓一路抱到馬車上，沿途經過了客棧大堂、城外空地、正在善後的玄衣修士、可能還有早起看熱鬧的散修——而她從頭到尾睡得跟死了一樣。幸好大部分人只會以為她是拍賣行那隻被天字七號花七萬靈石拍下的鏡妖，龍幽也懶得解釋。藍漪雪把披風往上又扯了扯，蓋住了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變紅的耳根。
「也……太丟人了！！」她從披風底下伸出一隻手，一把搶過旁邊疊好的裡衣，開始往身上套。她穿衣服的速度比拔劍還快，邊穿邊把話題往正事上拽，語氣從羞憤切回了同門出任務的乾脆利落，「怎麼又坐馬車。」
龍幽等她穿好裡衣，才放下手裡的羊皮紙：「因為那位白虎族公主坐的馬車，行得非常慢。我們正跟著他們。」
藍漪雪套外袍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車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日頭偏東，約莫巳時。馬車正行在一條不算寬的土路上，路兩側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前方極遠處隱約能看到一隊車馬的影子，旗幡在風裡招展。她又轉過頭來，邊系腰帶邊問：「現在什麼時辰？我們為什麼跟著陸霜？」
「巳時。四師妹帶來的消息——白虎族的車隊卯時中就出發了。我們辰時才跟著蹤跡走。」龍幽伸手幫她理了理後領翻進去的衣邊，指尖從她後頸掠過，涼意激得藍漪雪縮了一下脖子，「她身上有遺蹟圖。雖然是假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我們跟著她。」
藍漪雪的動作慢了半拍，抬眼看向龍幽：「殷無悔被押回玄都山了？」
「嗯。師尊會親自審問。」龍幽收回手，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但這遺蹟圖——雖然是他放出的消息，卻不是他獻上來拍賣的。」
藍漪雪「啊」了一聲，腦子裡那盤棋又被翻了一個角：「他有同夥。除了那個魔神，還有人在幫他。」龍幽點了點頭：「遺蹟圖查不到是誰放來拍賣的。但對方有意讓我拍下，如今卻被白虎族拍了——你覺得對方會怎麼做？」
「陸霜有危險。」藍漪雪眉頭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至少比我拍下更安全。」龍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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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翻了個白眼。她想說「你一個元嬰期說這種話也不臉紅」，但想到龍幽在伏魔陣里唇角那道金色血痕，又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陸霜修為不低，金丹後期，再加上周圍那些白虎族侍衛，正面對上一般人不會吃虧。但問題是她拿著遺蹟圖在陸地上慢慢走——在馬車上晃悠悠地走。她的危險都不止來自殷無悔背後的人——遺蹟圖的消息一旦走漏，覬覦它的散修、劫匪、邪修、甚至某些不懷好意的正道同門，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
「她不笨。」龍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緩，「昨晚便派了一隊人馬快速趕回白虎族。她自己卻帶著親衛慢慢走。」
藍漪雪把靴子蹬上，踩了踩靴底，站起來在車廂里踱了幾步。馬車空間不小，夠她走幾步的。「大多數人會以為遺蹟圖在她昨晚派回去的人馬里，畢竟帶在身上慢慢走太危險了。我看——」她轉過身，眼裡閃過一道狡黠的光，「有可能就在她自己手裡。」
龍幽沒有反駁。藍漪雪把外袍最後一道系帶紮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她們離白虎族車隊甚遠，但由於車隊行駛在山脊上，她們還在山腳下，仰望能看見。遠處陸霜的車隊正拐過一道山彎，旗幟在風裡一閃就隱入了山林。
「不管在哪裡，圖都是假的。但跟著她，至少能護她安全。」她放下車簾，重新坐下來，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敲，「反正我們也要回玄都山——順路。」
陸霜的車隊和御劍乘飛船相比確實慢，但在陸地上已算極快。她沒有走官道——官道繞城過鎮，彎彎繞繞要多走好幾天的路。她的馬車走的是直線，從無邊城出發一路向西北，穿平原過丘陵，翻過幾道不算高卻極陡的山脊，再往前便是連片的山林。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起初還是尋常的闊葉林，越往深處越暗，樹冠遮天蔽日，將午後日光篩成滿地細碎的光斑。
後來連光斑都沒了——起霧了。不是水汽凝成的白霧，是淡綠色的、帶著極淡的腐敗甜味的瘴氣，從地表的腐葉層中一絲一絲地滲出來，貼著地面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藍漪雪撩開車簾，聞到那甜味的瞬間便皺起了眉。她從乾坤袋裡翻出兩隻瓷瓶，是離玄都山前裴長瑛塞給她的，瓶身上貼著的標籤墨跡里摻了一線硃砂，防偽也防潮。她倒出兩粒丹丸，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往龍幽嘴裡一塞。龍幽順從地張了嘴，舌尖卷過她的指尖時才微微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車廂里亮了一瞬。二師姐的避毒丹與外頭坊市上流通的西貝貨不同，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藥氣直衝靈台，方才被那甜味黏住的腦子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藍漪雪把瓷瓶收回乾坤袋，撩開車簾往前看。遠處山脊上，陸霜的車隊沒有停。馬車四角掛著的白虎族靈燈在瘴氣中散著白色焰光，瘴氣在接觸到光焰邊緣時便自動退開了——但這不對勁。瘴氣只是退開，沒有被驅散。那些淡綠色的霧氣貼著靈燈的光圈邊緣翻湧，像是在試探一道無形的屏障，耐心地、一圈一圈地舔舐著光焰的外沿。而陸霜的馬車，正順著山路往下，朝谷地深處駛去。
「她在往霧最濃的地方走。」藍漪雪放下車簾，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不是她在走，是霧在帶她。」龍幽睜開眼，金色的豎瞳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幾乎凝成實質的瘴氣。在龍瞳的洞察之下，瘴氣不再是混沌的霧——它們是活的，每一縷瘴氣都是一根極細的絲線，從谷地深處某個龐然大物的身上延伸出來，纏住了陸霜車隊中的每一個人。那些絲線牽著他們的手，牽著他們的腳，牽著他們的目光，將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山莊的方向拉。而陸霜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恍惚的平靜。
藍漪雪看不到那些絲線。但她太熟悉這種敵人了。柳河村之後，她對一切看不見的牽引都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覺。「她中了幻術。」藍漪雪篤定地說，語氣里沒有猜測的餘地。
「不止她。所有人。」龍幽收回目光，將墨銀長劍從身側拿起，掛在腰間。藍漪雪認得這個動作——是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把劍柄上的紅綢重新纏了纏。
馬車穿過最後一道瘴氣屏障，豁然開朗。谷地中央，一座山莊拔地而起。紅牆碧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懸著一塊朱漆大匾，匾上寫著兩個字——歸雲。門前兩尊石獸在暮色中張牙舞爪，頭不是獅不是虎，脖頸極長，口中各銜著一盞長明燈，燈焰是幽綠色的，在晚風中一動不動。
陸霜的車隊已經進了山莊。遠遠能看到山莊大門洞開，白虎族的侍衛們正在門外的空地上卸車，動作麻利，神情卻有些木然。陸霜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豪爽依舊，正在和什麼人寒暄。她大概覺得自己是在和一位熱情好客的莊主說話。
藍漪雪和龍幽將馬車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跳下車，朝山莊大門走去。風中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卻在靠近山莊十丈範圍時齊齊止住。山莊大門敞著，裡面燈火輝煌，隱約有絲竹聲從正廳的方向飄過來。門口沒有那些卸車的侍衛——石階上空空蕩蕩，只有兩尊石獸口中幽綠的燈焰在無聲地燃燒。陸霜的人已經全部進去了。
藍漪雪踏上石階，伸手抓起門環。門環是銅的，觸手卻像被什麼東西舔過，濕冷黏滑。她忍著沒擦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是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下人，身形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珠是一種極淡的灰褐色，看人時不太聚焦，像是蒙著一層極薄的翳。他站在門口，堵住了整道門縫，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從藍漪雪身上掃到龍幽身上，又從龍幽身上掃回來，然後將門板往內拉了半寸，做出一個「請回」的姿勢。聲音沙啞，語調平直，像一面被敲破了邊的鑼。
「今日山莊人已滿，不留宿人了。」
藍漪雪愣了一下。人滿了——這荒郊野嶺的鬼山莊，有什麼人滿的？但她沒有爭辯，也沒有亮劍。她只是將手伸進乾坤袋裡，摸出了一沓黃紙，約莫寸把厚，紙面上壓著銅錢印，邊緣裁得整整齊齊。在秋水村義莊掀了那麼多棺材板之後她總覺得這些東西遲早能派上用場，沒想到真等到了這一天。她將紙錢往那下人面前一遞，語氣裡帶著一種江湖散修特有的、圓滑又不上趕著的客氣。
「都是修行之人，我無意打擾主人。只是這片林子實在不適合過夜，您行行好，給我們安排一間柴房都行。我絕不打擾主人，今晚過夜後就離去。」
那下人的灰眼珠子往下挪了挪，落在紙錢上。挪了很久。久到藍漪雪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話，然後他伸出手，把紙錢接過去了。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龍幽遮面的箬笠，聲音依舊是那副破鑼調子，但多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像是提醒又像是自言自語的低沉。
藍漪雪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和龍幽都特地壓制了靈力波動，尋常修士根本看不出她們的修為。但這看門的下人——這個明顯不是人的東西——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修為挺高」。她沒有追問，只是臉上掛著笑點頭稱是，心裡已經把紙錢備好了第二批。
下人將門拉開半扇，側身讓她們進去，然後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前走。穿過門廊的瞬間，藍漪雪感覺周身的空氣變了。不是更冷了，也不是更熱了——是更靜了。靜得像沉在湖底，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層無形的膜隔在了遠處。正廳的方向隱約有絲竹聲傳來，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道水面在聽岸上的人吹笛。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龍幽的呼吸，能聽到腳下石板在布鞋底下發出的極細的摩擦聲。
下人在她們前面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節拍上。藍漪雪邊走邊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讓她忍不住在心裡贊了一聲。
這山莊的布景是真的花了心思。整座宅子幾乎就是修在一片巨大的荷塘之上，樓台亭榭之間以曲折的水上迴廊相連，迴廊狹窄，僅容兩人並肩，廊下便是沉沉的、看不見底的深水。水面在燈籠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微的波光，每一次波紋的晃動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緩緩游過。而荷花開得正盛。不是尋常荷花的淡粉或是白，那花瓣厚而油潤，色澤深濃到近乎妖異——最紅的荷花品種墨紅，顏色暗紅偏紫，但歸雲山莊的荷花比墨紅更艷，像是從花瓣的每一根脈絡里往外滲血，在月光和燈火的交疊下泛著濕潤的、猩紅的微光。
她們跟著下人左繞右繞，從水上迴廊繞到岸邊的假山小徑，又從小徑繞到一片竹林背後的偏僻角落。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侍女或客人，正廳那邊的絲竹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寂靜。最終下人在一間廂房前停下，推開門，站在門側等著她們進去。廂房不大，收拾得倒算乾淨，靠牆一張木床，窗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離主廳極遠，離山莊的正門更遠，顯然是不希望她們亂逛。
下人將鑰匙往藍漪雪手裡一塞，又說了句「明早儘快離去」，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迴廊的轉角處。藍漪雪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陰影里，倒退著走進廂房，把門關上。
她轉過身，正要開口說「這荷花也太紅了」，卻發現龍幽沒有在看她，甚至沒有在看房間。龍幽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箬笠已經摘了擱在桌上，長發散在肩側。她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掃過廂房的四壁、窗欞、房梁，然後落在地面上。她的眉頭微蹙著，金色的雙瞳在昏暗的廂房裡亮得驚人——不是平日裡那種平穩的、半闔的淡然，是警覺。是龍族洞察之力被催動到一定程度的徵兆。
藍漪雪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往牆上看。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畫。她又順著她的目光往地面看。青石地磚，掃得很乾淨，縫隙里連青苔都沒有。然後她忽然想起來——她們一路走來，穿過水上迴廊，繞過假山竹林，下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每一下都落在相同的節拍上。但龍幽的腳步聲她聽不到。不是被下人的腳步聲蓋住了——是沒有。
「你看到了什麼？」藍漪雪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
龍幽將目光從地面上收回來，轉頭看向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藍漪雪半面之下的杏眼，和她攥在劍柄上微微泛白的手指。
「你想看嗎？」
藍漪雪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她雖然經常偷懶，但更不喜歡被蒙在鼓裡。
「不太好看。」龍幽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像是在幫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這裡和柳河村不一樣。柳河村的蛟為了供奉，創造的模樣算是個煙火人間。」
藍漪雪的脊背一陣發涼。她想起柳河村那些同時轉頭的村民，想起包子鋪小二臉上精確到弧度的微笑，想起那個賣花的小女孩被她砍掉腦袋後還在念「買花嗎」。那些都是規則捏出來的假人，假得明目張胆，假得讓人噁心但不會讓人真正恐懼。而這裡——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血紅色的荷花。她不知道這片荷花底下是什麼，不知道那些青石板路在真實的視野里會是什麼顏色，不知道那個收了她紙錢的下人在真實的眼中究竟是什麼模樣。她放開了攥著劍柄的手，揉了揉自己發麻的後頸。
「……我不看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藍漪雪不看了。她轉身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廂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極遠處那片荷塘深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水泡破裂的咕嘟聲。
是車輪碾過碎石時那種有節奏的、悶悶的、從尾椎骨一路傳到後腦勺的震顫。她閉著眼睛，腦子裡還殘留著昨夜書桌邊緣硌在腿根的酸軟，意識像泡在一壇桂花釀里，浮浮沉沉地不肯上岸。身下鋪著一層極軟的絨毯，絨毯下面是木板，木板下面是車輪。她在馬車上。
她睜開眼。入目是一片黑色——黑色的披風，料子極好，邊緣用銀線繡著細密的龍紋，正裹在她身上，從下巴一路裹到腳踝。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披風裡面是空的。字面意義上的空——裡衣不在，外袍不在，褻褲不在，連腰帶都沒了。
藍漪雪把披風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然後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龍幽就坐在她旁邊，近到她轉頭時鼻尖差點擦過龍幽的肩頭。玄黑勁裝換回了她熟悉的那身月白，長發束成高馬尾，發梢垂落在肩胛骨之間。她背靠著車廂壁，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另一隻手壓著一卷羊皮紙——是昨晚被揉皺了又用鎮紙壓平的那張。她的坐姿很放鬆，呼吸平穩，金色的眼睛正平平地看著藍漪雪，像是在等她醒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藍漪雪的腦子花了整整一息才把當前處境拼接完整。昨晚。龍幽說在等她。她滅了燈。書桌。龍幽說龍的雙目可夜視。她讓龍幽再快一點。然後她徹底暈過去了，連自己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現在她在一輛馬車上，裹著龍幽的披風，裡面是光的。
「我怎麼上的馬車？」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速已經恢復到了正常水平，說明大腦正在飛速運轉試圖追上現實。
「我抱上來的。」龍幽說。
「我是問我的衣服——你、你該不會……在客棧里就這樣把我抱上來的吧？」
「無妨。」龍幽的語氣和平時說這兩個字時一模一樣，平穩、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除了臉以外，別的都沒看到。」
藍漪雪盯著龍幽看了很久，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龍幽任她看，甚至還把羊皮紙翻了一面。合著這個人把她裹進披風裡，從客棧二樓一路抱到馬車上，沿途經過了客棧大堂、城外空地、正在善後的玄衣修士、可能還有早起看熱鬧的散修——而她從頭到尾睡得跟死了一樣。幸好大部分人只會以為她是拍賣行那隻被天字七號花七萬靈石拍下的鏡妖，龍幽也懶得解釋。藍漪雪把披風往上又扯了扯，蓋住了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變紅的耳根。
「也……太丟人了！！」她從披風底下伸出一隻手，一把搶過旁邊疊好的裡衣，開始往身上套。她穿衣服的速度比拔劍還快，邊穿邊把話題往正事上拽，語氣從羞憤切回了同門出任務的乾脆利落，「怎麼又坐馬車。」
龍幽等她穿好裡衣，才放下手裡的羊皮紙：「因為那位白虎族公主坐的馬車，行得非常慢。我們正跟著他們。」
藍漪雪套外袍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車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日頭偏東，約莫巳時。馬車正行在一條不算寬的土路上，路兩側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前方極遠處隱約能看到一隊車馬的影子，旗幡在風裡招展。她又轉過頭來，邊系腰帶邊問：「現在什麼時辰？我們為什麼跟著陸霜？」
「巳時。四師妹帶來的消息——白虎族的車隊卯時中就出發了。我們辰時才跟著蹤跡走。」龍幽伸手幫她理了理後領翻進去的衣邊，指尖從她後頸掠過，涼意激得藍漪雪縮了一下脖子，「她身上有遺蹟圖。雖然是假的，但外面的人不知道。所以我們跟著她。」
藍漪雪的動作慢了半拍，抬眼看向龍幽：「殷無悔被押回玄都山了？」
「嗯。師尊會親自審問。」龍幽收回手，金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但這遺蹟圖——雖然是他放出的消息，卻不是他獻上來拍賣的。」
藍漪雪「啊」了一聲，腦子裡那盤棋又被翻了一個角：「他有同夥。除了那個魔神，還有人在幫他。」龍幽點了點頭：「遺蹟圖查不到是誰放來拍賣的。但對方有意讓我拍下，如今卻被白虎族拍了——你覺得對方會怎麼做？」
「陸霜有危險。」藍漪雪眉頭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至少比我拍下更安全。」龍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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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翻了個白眼。她想說「你一個元嬰期說這種話也不臉紅」，但想到龍幽在伏魔陣里唇角那道金色血痕，又把這句話咽了回去。陸霜修為不低，金丹後期，再加上周圍那些白虎族侍衛，正面對上一般人不會吃虧。但問題是她拿著遺蹟圖在陸地上慢慢走——在馬車上晃悠悠地走。她的危險都不止來自殷無悔背後的人——遺蹟圖的消息一旦走漏，覬覦它的散修、劫匪、邪修、甚至某些不懷好意的正道同門，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
「她不笨。」龍幽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急不緩，「昨晚便派了一隊人馬快速趕回白虎族。她自己卻帶著親衛慢慢走。」
藍漪雪把靴子蹬上，踩了踩靴底，站起來在車廂里踱了幾步。馬車空間不小，夠她走幾步的。「大多數人會以為遺蹟圖在她昨晚派回去的人馬里，畢竟帶在身上慢慢走太危險了。我看——」她轉過身，眼裡閃過一道狡黠的光，「有可能就在她自己手裡。」
龍幽沒有反駁。藍漪雪把外袍最後一道系帶紮緊，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她們離白虎族車隊甚遠，但由於車隊行駛在山脊上，她們還在山腳下，仰望能看見。遠處陸霜的車隊正拐過一道山彎，旗幟在風裡一閃就隱入了山林。
「不管在哪裡，圖都是假的。但跟著她，至少能護她安全。」她放下車簾，重新坐下來，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敲了敲，「反正我們也要回玄都山——順路。」
陸霜的車隊和御劍乘飛船相比確實慢，但在陸地上已算極快。她沒有走官道——官道繞城過鎮，彎彎繞繞要多走好幾天的路。她的馬車走的是直線，從無邊城出發一路向西北，穿平原過丘陵，翻過幾道不算高卻極陡的山脊，再往前便是連片的山林。山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起初還是尋常的闊葉林，越往深處越暗，樹冠遮天蔽日，將午後日光篩成滿地細碎的光斑。
後來連光斑都沒了——起霧了。不是水汽凝成的白霧，是淡綠色的、帶著極淡的腐敗甜味的瘴氣，從地表的腐葉層中一絲一絲地滲出來，貼著地面緩緩蠕動，像是某種活物在呼吸。
藍漪雪撩開車簾，聞到那甜味的瞬間便皺起了眉。她從乾坤袋裡翻出兩隻瓷瓶，是離玄都山前裴長瑛塞給她的，瓶身上貼著的標籤墨跡里摻了一線硃砂，防偽也防潮。她倒出兩粒丹丸，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往龍幽嘴裡一塞。龍幽順從地張了嘴，舌尖卷過她的指尖時才微微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在昏暗車廂里亮了一瞬。二師姐的避毒丹與外頭坊市上流通的西貝貨不同，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藥氣直衝靈台，方才被那甜味黏住的腦子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藍漪雪把瓷瓶收回乾坤袋，撩開車簾往前看。遠處山脊上，陸霜的車隊沒有停。馬車四角掛著的白虎族靈燈在瘴氣中散著白色焰光，瘴氣在接觸到光焰邊緣時便自動退開了——但這不對勁。瘴氣只是退開，沒有被驅散。那些淡綠色的霧氣貼著靈燈的光圈邊緣翻湧，像是在試探一道無形的屏障，耐心地、一圈一圈地舔舐著光焰的外沿。而陸霜的馬車，正順著山路往下，朝谷地深處駛去。
「她在往霧最濃的地方走。」藍漪雪放下車簾，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不是她在走，是霧在帶她。」龍幽睜開眼，金色的豎瞳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幾乎凝成實質的瘴氣。在龍瞳的洞察之下，瘴氣不再是混沌的霧——它們是活的，每一縷瘴氣都是一根極細的絲線，從谷地深處某個龐然大物的身上延伸出來，纏住了陸霜車隊中的每一個人。那些絲線牽著他們的手，牽著他們的腳，牽著他們的目光，將他們一步一步地往山莊的方向拉。而陸霜的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恍惚的平靜。
藍漪雪看不到那些絲線。但她太熟悉這種敵人了。柳河村之後，她對一切看不見的牽引都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覺。「她中了幻術。」藍漪雪篤定地說，語氣里沒有猜測的餘地。
「不止她。所有人。」龍幽收回目光，將墨銀長劍從身側拿起，掛在腰間。藍漪雪認得這個動作——是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發生的事。她深吸一口氣，把劍柄上的紅綢重新纏了纏。
馬車穿過最後一道瘴氣屏障，豁然開朗。谷地中央，一座山莊拔地而起。紅牆碧瓦，飛檐翹角，門楣上懸著一塊朱漆大匾，匾上寫著兩個字——歸雲。門前兩尊石獸在暮色中張牙舞爪，頭不是獅不是虎，脖頸極長，口中各銜著一盞長明燈，燈焰是幽綠色的，在晚風中一動不動。
陸霜的車隊已經進了山莊。遠遠能看到山莊大門洞開，白虎族的侍衛們正在門外的空地上卸車，動作麻利，神情卻有些木然。陸霜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豪爽依舊，正在和什麼人寒暄。她大概覺得自己是在和一位熱情好客的莊主說話。
藍漪雪和龍幽將馬車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跳下車，朝山莊大門走去。風中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卻在靠近山莊十丈範圍時齊齊止住。山莊大門敞著，裡面燈火輝煌，隱約有絲竹聲從正廳的方向飄過來。門口沒有那些卸車的侍衛——石階上空空蕩蕩，只有兩尊石獸口中幽綠的燈焰在無聲地燃燒。陸霜的人已經全部進去了。
藍漪雪踏上石階，伸手抓起門環。門環是銅的，觸手卻像被什麼東西舔過，濕冷黏滑。她忍著沒擦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是一個穿著灰布短褐的下人，身形瘦長，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珠是一種極淡的灰褐色，看人時不太聚焦，像是蒙著一層極薄的翳。他站在門口，堵住了整道門縫，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從藍漪雪身上掃到龍幽身上，又從龍幽身上掃回來，然後將門板往內拉了半寸，做出一個「請回」的姿勢。聲音沙啞，語調平直，像一面被敲破了邊的鑼。
「今日山莊人已滿，不留宿人了。」
藍漪雪愣了一下。人滿了——這荒郊野嶺的鬼山莊，有什麼人滿的？但她沒有爭辯，也沒有亮劍。她只是將手伸進乾坤袋裡，摸出了一沓黃紙，約莫寸把厚，紙面上壓著銅錢印，邊緣裁得整整齊齊。在秋水村義莊掀了那麼多棺材板之後她總覺得這些東西遲早能派上用場，沒想到真等到了這一天。她將紙錢往那下人面前一遞，語氣裡帶著一種江湖散修特有的、圓滑又不上趕著的客氣。
「都是修行之人，我無意打擾主人。只是這片林子實在不適合過夜，您行行好，給我們安排一間柴房都行。我絕不打擾主人，今晚過夜後就離去。」
那下人的灰眼珠子往下挪了挪，落在紙錢上。挪了很久。久到藍漪雪以為他沒聽懂自己的話，然後他伸出手，把紙錢接過去了。那雙灰濛濛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龍幽遮面的箬笠，聲音依舊是那副破鑼調子，但多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像是提醒又像是自言自語的低沉。
藍漪雪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和龍幽都特地壓制了靈力波動，尋常修士根本看不出她們的修為。但這看門的下人——這個明顯不是人的東西——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修為挺高」。她沒有追問，只是臉上掛著笑點頭稱是，心裡已經把紙錢備好了第二批。
下人將門拉開半扇，側身讓她們進去，然後便一言不發地轉身往前走。穿過門廊的瞬間，藍漪雪感覺周身的空氣變了。不是更冷了，也不是更熱了——是更靜了。靜得像沉在湖底，所有的聲音都被一層無形的膜隔在了遠處。正廳的方向隱約有絲竹聲傳來，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道水面在聽岸上的人吹笛。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龍幽的呼吸，能聽到腳下石板在布鞋底下發出的極細的摩擦聲。
下人在她們前面走，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節拍上。藍漪雪邊走邊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讓她忍不住在心裡贊了一聲。
這山莊的布景是真的花了心思。整座宅子幾乎就是修在一片巨大的荷塘之上，樓台亭榭之間以曲折的水上迴廊相連，迴廊狹窄，僅容兩人並肩，廊下便是沉沉的、看不見底的深水。水面在燈籠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微的波光，每一次波紋的晃動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緩緩游過。而荷花開得正盛。不是尋常荷花的淡粉或是白，那花瓣厚而油潤，色澤深濃到近乎妖異——最紅的荷花品種墨紅，顏色暗紅偏紫，但歸雲山莊的荷花比墨紅更艷，像是從花瓣的每一根脈絡里往外滲血，在月光和燈火的交疊下泛著濕潤的、猩紅的微光。
她們跟著下人左繞右繞，從水上迴廊繞到岸邊的假山小徑，又從小徑繞到一片竹林背後的偏僻角落。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侍女或客人，正廳那邊的絲竹聲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寂靜。最終下人在一間廂房前停下，推開門，站在門側等著她們進去。廂房不大，收拾得倒算乾淨，靠牆一張木床，窗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畫。離主廳極遠，離山莊的正門更遠，顯然是不希望她們亂逛。
下人將鑰匙往藍漪雪手裡一塞，又說了句「明早儘快離去」，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迴廊的轉角處。藍漪雪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陰影里，倒退著走進廂房，把門關上。
她轉過身，正要開口說「這荷花也太紅了」，卻發現龍幽沒有在看她，甚至沒有在看房間。龍幽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箬笠已經摘了擱在桌上，長發散在肩側。她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掃過廂房的四壁、窗欞、房梁，然後落在地面上。她的眉頭微蹙著，金色的雙瞳在昏暗的廂房裡亮得驚人——不是平日裡那種平穩的、半闔的淡然，是警覺。是龍族洞察之力被催動到一定程度的徵兆。
藍漪雪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往牆上看。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畫。她又順著她的目光往地面看。青石地磚，掃得很乾淨，縫隙里連青苔都沒有。然後她忽然想起來——她們一路走來，穿過水上迴廊，繞過假山竹林，下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每一下都落在相同的節拍上。但龍幽的腳步聲她聽不到。不是被下人的腳步聲蓋住了——是沒有。
「你看到了什麼？」藍漪雪壓低聲音，「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
龍幽將目光從地面上收回來，轉頭看向她。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藍漪雪半面之下的杏眼，和她攥在劍柄上微微泛白的手指。
「你想看嗎？」
藍漪雪點點頭。她深吸一口氣，她雖然經常偷懶，但更不喜歡被蒙在鼓裡。
「不太好看。」龍幽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像是在幫她提前做好心理準備，「這裡和柳河村不一樣。柳河村的蛟為了供奉，創造的模樣算是個煙火人間。」
藍漪雪的脊背一陣發涼。她想起柳河村那些同時轉頭的村民，想起包子鋪小二臉上精確到弧度的微笑，想起那個賣花的小女孩被她砍掉腦袋後還在念「買花嗎」。那些都是規則捏出來的假人，假得明目張胆，假得讓人噁心但不會讓人真正恐懼。而這裡——她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血紅色的荷花。她不知道這片荷花底下是什麼，不知道那些青石板路在真實的視野里會是什麼顏色，不知道那個收了她紙錢的下人在真實的眼中究竟是什麼模樣。她放開了攥著劍柄的手，揉了揉自己發麻的後頸。
「……我不看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藍漪雪不看了。她轉身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廂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極遠處那片荷塘深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水泡破裂的咕嘟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