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以後再也不說誰有男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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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劍柄上敲了四下,然後站起來。

  「現在更重要的是陸霜。」她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密閉的廂房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那個下人走了,我想摸進主廳看看。」

  她想一個人去。兩個人目標太大——這山莊處處透著詭異,迴廊窄得只能容兩人並肩,假山竹林之間的岔路她方才跟著下人走時特意數過,至少有四處拐角可以在三步之內隱匿身形。她一個人摸過去,萬一被發現了、被那個莊主扣住了,龍幽還能從外面撈她。不至於兩個人一起栽在這裡。

  龍幽轉過身來,箬笠擱在桌上,素紗垂落在桌沿。窗外那片血荷的暗影倒映在她金色的瞳孔里,像是兩簇在水底靜靜燃燒的火。「這裡很危險。」她說,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你一個人去不行。」

  藍漪雪正要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龍幽是元嬰期。不是靠丹藥堆上去的假元嬰,不是靠外物撐起來的偽境界。龍族血脈覺醒後的元嬰,和普通修士的元嬰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藍漪雪還在築基期摸爬滾打的時候,龍幽就已經是元嬰了。她打架不靠靈力堆砌,靠的是血脈里數萬年的傳承在經脈中一寸一寸地甦醒。寒潭那夜血脈徹底覺醒之後,同境之內無人能勝她。等她拿到龍族傳承踏入化神,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不像人族修士——有人窮盡一生也摸不到元嬰的門檻,有人連金丹都是靠丹藥磕上去的,有人從築基期起就斷了所有向上的路。所以龍幽說「危險」,不是尋常的危險。是連一個覺醒血脈的元嬰期真龍都覺得需要謹慎對待的危險。

  藍漪雪的腦子裡忽然閃過碧游峰那夜的畫面——龍幽把她按在床上,半龍化的龍尾纏住她的腳踝,問她「你錯在哪裡」。那一瞬間她腿根又隱隱發軟。她現在不敢衝動行事,尤其是在龍幽面前衝動行事。有些懲罰她記得很清楚,身體比腦子記得更清楚。

  「……好吧。」她把劍柄上的紅綢重新纏緊,老老實實站到龍幽身側,「一起去。」

  兩人吹滅了廂房裡的燭火。月光很薄,被窗欞切割成細碎的銀白,落在青石地磚上像一地碎瓷。她們從廂房側面的窗戶翻出去,沒有走迴廊——迴廊上有燈籠,燈籠底下就有影子,有影子就有被看到的可能。走水路更隱蔽。

  龍幽在前,藍漪雪在後,兩人貼著假山石的陰影無聲地掠過竹林,沿著荷塘邊緣的淺石灘往主廳方向摸去。荷塘里那些血紅色的荷花在月光下開得無聲無息,花瓣肥厚油潤,在夜風中極緩慢地翕動著,像是某種肉質的東西在呼吸。藍漪雪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空氣里的甜香比方才更濃了一些,二師姐的避毒丹在靈台里撐著一層清氣,將那甜味擋在鼻端半寸之外,她總覺得那香不是從花瓣上散出來的,是從水底。

  主廳坐落在這片荷塘正中央,被曲折的水上迴廊層層環繞,比山莊裡任何建築都更龐大。飛檐翹角上掛滿了大紅的燈籠,將整座主廳照得如同白晝。絲竹聲從廳堂深處飄出來,混著杯盞碰撞的脆響和一陣又一陣的鬨笑。二人伏在主廳屋頂上,借著飛檐翹角的陰影掩住身形。藍漪雪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後脊貼在冰涼的瓦片上,龍幽伏在她身側,箬笠已摘,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腳下的屋頂、檐角的斗拱、迴廊上的燈籠、荷塘里那片無聲翕動的血紅花瓣。

  藍漪雪壓低聲音:「你在看什麼?」

  龍幽沒有回答。她只是將視線從遠處收回來,抬手在二人面前虛空一點。一道極薄的水鏡無聲地在屋頂的瓦縫之間展開,約莫兩掌大小,鏡面剔透如冰。水鏡之術的視角正對著主廳正堂——屋頂的瓦片、橫樑、帷幔,一層一層地在水鏡中變得透明,最後將整座大廳的景象完整地呈現在兩人面前。

  主廳內部比她想像中更加奢華。十二扇雕花屏風沿著牆壁排開,每一扇都嵌著貝殼和珠母,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虹光。房樑上懸著數十盞鎏金宮燈,燈芯不是燭火,是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將整座廳堂照得如同白晝。正中央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桌上擺滿了酒菜——整隻的烤乳豬,碼成寶塔狀的清蒸蟹,盛在冰玉盤裡的鱸魚膾,每一樣都是修士辟穀之前才能享受的人間美味。酒已經過了三巡。

  陸霜坐在主客位上,姿態豪邁依舊,一隻腳踩在椅子橫檔上,手裡端著半杯殘酒,臉上帶著微醺的愜意。她的侍衛們分坐在兩側,每個人面前都擺著酒菜,杯盞已經空了大半。莊主坐在主位上,是個中年男人,正端著酒壺親自給陸霜斟酒,臉上堆著殷勤而克制的笑。他一身華麗衣裳,錦袍上的金線在宮燈下流光溢彩,但那張臉是溫和的、無害的、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在下資質普通,不適合修煉,因此最是喜愛結交修行之人。」莊主將酒壺擱下,舉起自己的酒杯朝陸霜和眾侍衛一拱手,聲音又亮又真摯,「諸位道友遠道而來,能在這裡與諸位相遇,實在是緣分。我敬各位一杯——諸位走南闖北,見過多少奇聞異事,若能在席間說上一兩件,在下今晚便沒有白活了。」

  陸霜顯然很受用。她舉杯回敬,一飲而盡,然後開始講她在無邊城拍賣行拍下遺蹟圖的事。莊主聽得連連點頭,適時地在陸霜停頓的間隙里發出幾聲驚嘆,表情真誠到像是在聽先生講學。

  「對了。」莊主放下酒杯,像是剛想起來似的拍了拍額頭,「我給諸位準備了禮物。」

  他拍了兩下手。絲竹聲未停,從屏風後面魚貫走出一群人來——男人和女人,年輕的,衣衫輕薄。女子云鬢高挽,紗衣透光,蓮步輕移間裙擺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柔媚的弧線;男子身形修長,個個面容俊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柔與殷勤。他們走到桌邊,各自散開,在每一位侍衛身旁停下來,姿態謙卑而討好,像是訓練有素的侍從,又像是被獻上來的禮物。莊主笑著朝陸霜抬手示意,幾名男子便走上前來向陸霜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陸霜端著酒杯,目光在幾名男子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她伸出手,勾了勾手指,選了個最清秀的。

  藍漪雪伏在屋頂上,看著水鏡里那個清秀男人走到陸霜身邊坐下,替她斟酒。她忍不住壓低聲音:「她居然喜歡這種小白臉。」語氣裡帶著一種完全不關自己事但非要發表意見的操閒心,「明明旁邊那個肌肉壯碩的更有男人味——那個我看著更順眼。」

  龍幽沒有接話。她面色如常,目光依舊落在水鏡上。但那雙金色的瞳孔在水鏡折射的微光中極細微地暗了一下。

  「你要不要看看他本來什麼模樣?」龍幽說,語氣和平時說「無妨」時一模一樣。

  藍漪雪張了張嘴——她剛想說「不用了,我不看」,水鏡里的畫面已經變了。龍幽根本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水鏡之術從龍瞳中借來的洞察之力,在鏡面上緩緩鋪開。那層覆蓋在真實之上的華美帷幔被一層一層地揭去——先是宮燈的光芒暗了一瞬,然後是桌面上的酒菜開始褪色。烤乳豬焦黃的表皮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蛆蟲在緩慢蠕動。清蒸蟹的殼裂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根發黑的骨頭。冰玉盤裡的鱸魚膾變成了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頭髮,髮絲間露出幾顆正在轉動的灰白眼珠。

  然後她看到了那些「禮物」。陸霜身邊那個正在替她斟酒的清秀男子,斟酒的動作依舊溫柔,手指上的皮膚卻在水鏡的透視下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凹凸不平的腐肉。幾個女子的紗衣從肩頭滑落,紗衣底下的肌膚在褪去幻象之後是一層層紙灰般的死皮,每動一下便簌簌往下掉,裙擺拖過地面的弧線依舊柔媚,但那裙擺底下是空的。沒有腳。那些俊美的臉在她眼前一寸一寸地腐爛,嘴唇上的肉爛沒了,露出牙床和舌骨,眼眶塌陷成兩個黑洞,黑洞裡沒有眼睛,只有兩團幽綠色的光。

  藍漪雪只覺得胃裡有什麼東西猛地翻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彎下腰,整個人蜷在屋頂上,肩膀劇烈地抖了兩下。幸好修仙之人都已辟穀,胃裡沒有東西可吐,只是空嘔了兩口酸水。

  「……我……我以後再也不說誰有男人味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咬著牙根,聲音又干又啞。

  龍幽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力道極輕,拍了兩下,又兩下。藍漪雪把胸口那陣翻湧壓下去,深吸一口帶著避毒丹藥氣的夜風,逼自己重新看向水鏡。陸霜正端著那杯被她身邊那位「清秀男子」斟滿的酒,往嘴邊送去。她和所有侍衛都還在笑。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藍漪雪壓低聲音,手指已經按上了劍柄。

  「按兵不動。」龍幽說,目光落在水鏡中莊主那張殷勤的笑臉上,「這莊主現在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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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皺起眉頭。「不行。」她頓了頓,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紗衣底下空蕩蕩的裙擺,眼眶裡幽綠的光,腐爛得只剩牙床的嘴,「一會兒她要是把那男的帶回房間……他們不得……」她後面幾個字含含糊糊地消失在喉嚨里。

  龍幽轉頭看她。「哪個啥?」

  藍漪雪張著嘴僵在她旁邊。月光把她的耳根照得清清楚楚,從微紅變成深紅,從深紅變成通紅。她閉緊嘴巴,把臉別向一旁。她決定以後絕對不在大師姐面前評價任何人的長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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