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只要你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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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銜星闖進懷玥殿內時,天已經黑透了。

  殿中沒有點燈,只有窗欞外漏進來的幾縷月色,薄薄地鋪在地磚上,像一層將化未化的霜。

  懷玥坐在窗前,背對著門,連她進來都沒有回頭。她平日就冷,此刻整個人像浸在冰水裡,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殿內的氣壓低得讓銜星才踏進來便想縮回去。

  「姐……你知不知道,影姐姐要走了?」銜星到底沒縮。她走到懷玥身後,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尾音還帶著沒喘勻的氣。

  懷玥沒說話。她自然是知道的。

  右影去找了藍漪雪,藍漪雪只告訴懷玥了句「她想冷靜」,其餘什麼都沒說。

  可懷玥不需要誰來說。右影連青竹都能見,卻不肯見她。這半月她去過多少次影府,那扇門就關了多少次。

  「姐!你快追啊!」銜星見她不動,急得往前湊了兩步,「等她走了,就真追不上了!」

  「她鐵了心要走。」懷玥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低又平,「我追上去,就能攔住嗎。」

  銜星皺起眉。她實在想不通,明明那日右影看懷玥和冷月疏說話時,眼裡的失落都快滴出來了。她親眼看見的。

  右影那麼一個什麼都懶得往心裡放的人,那天站在窗邊,目光就跟黏在懷玥身上似的,怎麼趕都趕不走。都這樣了,怎麼還要走?

  「姐,影姐姐分明是喜歡你的。」銜星說,「我那天親眼看見她吃醋了。」

  懷玥沒有反駁。她沉默了很久,才極輕地嘆了口氣:「她不信我喜歡她。她說,我不過是血脈作祟,才對她有占有欲。她還說,我對冷師叔才是真的喜歡。因為我對冷師叔,能壓住本能。」

  銜星聽愣了。她張了張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過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影姐姐是這麼說的?」

  懷玥「嗯」了一聲。

  銜星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被人強塞了一顆極酸的糖。

  她在原地轉了小半圈,又猛地轉回來:「這不對啊。她完全搞反了!我是還沒開情竅,可母親早就跟我說過,龍族的血脈里有占有欲,還有保護欲。可那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激發的。它只對一個人起效。」

  銜星越說越急,像要把自己知道的東西一股腦全倒出來,「越強的龍,這種本能就越准。它會替你找到你真正喜歡的人。你會想守著她,想把她圈進自己的領地,想讓她哪兒也去不了。可對別人,你連多看一眼都嫌煩。你對她有,對冷師叔沒有,不正好說明你喜歡的只有她嗎?」

  懷玥沒答。她把視線投向窗外,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只餘一點極淡極淡的光。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右影不知道。右影只見其一,便斷定了其二。她偏生又是個認死理的人,一旦把話說死了,九條龍都拉不回來。

  「我如今也不知該如何證明。」懷玥說,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蓋過去。

  銜星安靜下來。她望著自家姐姐那道背影,也不知在想什麼。過了很久,她忽然「啊」了一聲,眼睛在暗處「噌」地亮了起來。

  「姐,我知道了。」

  懷玥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懷玥的眉頭便皺了起來。銜星這表情,她太熟悉了。小時候闖禍前,這丫頭就會這樣笑;大了以後,變本加厲,笑得越發欠。

  「這回你得信我。」銜星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獻寶的得意,「我是誰啊?我是把你們倆綁到一起的人。」

  「所以呢?」懷玥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銜星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你猜娘親給我講過什麼?她講過她當年和母親是怎麼確定心意的。其實很簡單。你既然沒法用嘴讓她信,那就別用嘴。用龍族印記。直接刻印。刻完之後,神魂相連,你痛她痛,你愛她愛,她就能直接感受到你的心意。這比你說一萬句都管用。」

  懷玥沒說話。

  銜星卻像沒看見她的沉默,繼續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怕她若不喜歡你,那個刻印會把她一輩子綁在你身上。可你更怕的是——刻印之後,你自己會先知道一個答案。」銜星停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進懷玥的眼睛,「你怕你感知到她不愛你。你怕你們兩個之間,真的只是一場錯。」

  懷玥的臉色終於變了。極細微地,像冰面下有魚尾掃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如常。可她沒打斷。

  銜星仍看著她,語氣卻忽然輕了幾分,像從方才的嬉笑里退了潮:「可你已經為她折了本命劍了。劍斷,神魂也撕裂了。那時候你怕過嗎?沒有吧。你連命都肯給她,還怕知道一個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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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玥沒說話。她望著窗外,烏雲後的月亮終於慢慢露出來,冷白的光漫進殿中,落在她攥緊的手上。

  「你去吧,姐。」銜星說。她到底還是少年人,說著說著便又揚起了聲調,像把什麼極重的事說得極輕,「若她不愛你,你就回來。天塌了有我和娘親頂著。若她愛你,你可別放她!」

  懷玥終於動了。她沒走門,只將手在窗台上一撐,整個人便像一尾銀金色的龍,沒入了重重月色之中。衣袍在風裡翻了一下,便再也尋不見。

  銜星在殿中站了一會兒。她走到窗前,看見月亮已徹底從雲後浮出來,滿院清輝,連風都輕了幾分。

  她雙手抱胸,揚了揚下巴,小聲嘀咕:「這回可別又是禍。」

  她說完,又覺得不對。她姐什麼時候在這種事上錯過。

  「肯定不是禍。」她給自己找補了一句,然後轉身往自己的寢殿走,邊走邊打了個哈欠,「困死了。」

  夜已亥時,右影還在收東西。

  屋裡只點了一盞細腳燭台,火光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撥得顫顫的,在牆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她沒多帶什麼,只把短刀、兩套換洗衣裳、幾瓶裴長瑛配的傷藥,還有半包沒吃完的甜糕,一樣樣往乾坤袋裡塞。塞到一半,她的手慢下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又繼續。

  她明日一早便走。藍漪雪已經安排好了,去玄都山幫忙,和雲舟她們一道待一陣子。人界離這裡遠,遠到可以聽不見擎淵城的鐘聲,遠到夜裡不必再想那扇被風吹動的窗。

  她以為自己會聽到敲門聲,或者有人先傳個訊。可懷玥來時,半點聲音都沒有。

  右影抬頭,便見那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邊。一身玄色常服,像從很深很深的夜裡走出來的。她沒打傘,外面也沒下雨,可袖口仍沾著極淡的霜氣,像在冷風裡站了許久。

  右影心口一跳,到底還是沒躲。她想,自己明日便走了,懷玥來送一程,也是應當。只是來得太晚了些。

  「你怎麼來了?」右影從桌邊繞出來,朝她笑了笑,又去倒茶,「這個時辰了,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就一壺安眠茶。坐吧。」

  那盞茶其實早就溫溫地擱在爐邊,不燙不冷,正好入口。右影將茶推到懷玥手邊,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她的神色極自然,像真的只是與一個深夜來訪的熟人閒話。

  「我明日就去玄都山幫忙,怕是要去很久。」右影說。她的聲音也不急,甚至稱得上輕快,和這滿屋子的靜極不相稱。她低頭撥了撥自己那隻乾坤袋的袋口,像在檢查什麼,「你……算了,你也沒什麼好讓我囑咐的。便替我好好看著銜星吧。那丫頭,不盯緊些,翻起天來比誰都快。」

  懷玥沒碰那杯茶。她只看著右影,目光又靜又深,像要穿過她故意堆起來的平靜,看進最裡頭去。

  「你去玄都山,是躲我。」懷玥說。

  「我躲你做什麼。」右影眼都不抬,「我就是想去人界看看。」

  「若真如此,我陪你去。」懷玥說。

  右影的手在袋口停了一下。她抬起頭,臉上那點笑已經有些勉強了:「別別別……你那麼忙,擎淵城這一大攤子事,哪能說走就走。我就是去幫個忙,又不是不回來……」

  「你躲我。」懷玥又說了一遍。這次連疑問都省了,像是把這事坐實了。

  右影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反駁。她垂下眼,忽然覺得這盞安眠茶是給錯了。她自以為是的「送行」還沒開場,便被懷玥一句話拆得乾乾淨淨。

  懷玥沒有等她的下一句。她起身,繞過那張小小的方桌,走到了右影面前。右影下意識要退,懷玥已經攬住她的腰,將人朝自己懷裡輕輕一帶。

  「你……」右影的手抵在她肩上,掌心隔著衣料觸到那副清瘦而溫熱的骨架。她想推開,可那點力氣還沒使出來,懷玥已經低下頭,極輕地吻了過來。

  右影渾身一軟。

  那股霜雪的氣息才貼上她的唇,她的手指便不自覺地卸了力。她想推開,可她的身子比她的心更誠實。她的後腰已經抵上了桌沿,只能被動地往後仰,懷玥便追上來,更深更慢地含住她的唇。右影只覺膝蓋開始不爭氣地往下墜,腦子也像被霜雪浸透了,什麼都想不動。

  「放……」右影剛擠出一個字,便被懷玥的唇又堵了回去。懷玥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後頸,吻得很深,又很重,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吞下去。

  右影終於找回了半絲力氣。她偏開頭,喘著氣,聲音又顫又急:「你……你又要這樣?!」

  她以為懷玥要在她走之前再要她一次。像之前那樣,用身體把她們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暫時蓋過去。

  懷玥卻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你又沒拒絕。」

  右影愣住了。是啊,她又沒拒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情蠱已經解了,可每次懷玥吻她、抱她,她的身子就軟得不像自己的。她記得這人的氣息,記得這人的溫度,記得這人在她體內時,她該用怎樣的姿態去迎接。那些比記憶更深的東西,早就烙進了她的骨頭。

  「所以,我要向你證明。」懷玥說。

  右影喘著氣,眼尾已經有些紅了:「什麼?」


  右影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像被什麼燙著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刻印。」懷玥重複。

  「不行!」右影喊出來,「我不准你這麼做!」

  她看著懷玥,胸口起伏得厲害。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龍族的烙印,一旦烙上,這輩子便只有她一個。那是把兩個人的命都絞到一處的東西。喜、怒、痛、欲,全都瞞不住。若她不愛,她這輩子便也被這個印記鎖死了。

  「你不願意?」懷玥問。

  「當然不願意!」右影說得斬釘截鐵。

  「若你不喜歡我,我也不怕死。」懷玥說。

  右影瞳孔驟縮。她聽懂了。龍族印記無法解除,除非烙下印記的人死。懷玥的意思是,若她感知到右影心裡沒她,她會自己了斷。用她的命,來解掉那個錯誤的烙印。

  「你是不是瘋了!」右影渾身都在抖,「什麼叫你不怕死?懷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以為用命來賭,我就會讓你……唔……」

  她話未說完,便被懷玥吞進了唇舌里。

  右影這回真的在掙扎了。她拼命去推懷玥,可懷玥今晚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按住右影的雙手,反扣到她身後,整個人更緊地壓上來,吻得更深,更重,帶著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

  右影推了半天只是徒勞。不管是中蠱期間,還是解蠱之後,懷玥都沒有這樣強硬過。她能感覺到那條銀金色的龍尾正在她腿邊緩緩滑過,帶著某種勢在必得的氣息。

  直到她被懷玥攔腰抱起,壓在床榻之上,她才終於意識到,這個人今晚不會放過她。

  「懷玥……」右影的聲音已經帶上了顫,「你做什麼都可以……別刻印……」

  懷玥低頭看她。她的目光很靜,靜得像一片落滿月的湖。她將右影此刻所有的恐懼、慌張、不忍都收進眼裡,像要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我只要你一個機會。」懷玥說,「若烙印之後,你不願,我不會再為難你。」

  她說著,龍尾卷上了右影的腿。

  右影渾身一顫。她知道今晚若是不逃,便真的逃不掉了。她咬了咬牙,修長的腿在同一瞬間化成了一條墨黑色的龍尾。

  懷玥低頭一看,自己銀金色的尾已和那墨黑色的尾纏在了一起。就是這一眼,讓她愣了一下。

  只這一下。

  黑色的龍尾猛然發力,將懷玥狠狠推開。右影借勢翻身,整個人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竄出了窗戶。夜風灌進來,將桌上那盞細腳燭台撲得明滅不定。

  右影飛出窗外後,直接化出了原型。一條通體漆黑的巨龍,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暗光,長尾一擺,便朝頭頂那片沒有盡頭的天幕直直衝去。

  懷玥沒有猶豫。她幾乎在同一瞬間化龍,一條銀金色的龍破窗而出,緊追其後。

  月光下,一黑一銀兩道龍影,如同兩道從夜裡撕出來的光,在雲層之間極快地穿梭、追逐。右影已經慌不擇路,她飛了很久,飛得極快,像要把身後那縷霜雪氣息徹底甩開。最後她猛地向下一壓,如一道墜落的黑星,朝著一處極偏僻的山崖衝去。

  那是她以前閉關的洞府。

  她衝進了洞中,沒有恢復人身,也沒有下禁制。她甚至連洞壁上的塵土都沒敢碰,只將龐大的龍身極輕極輕地蜷在洞穴最深處,像一條被逼到盡頭的黑蛇,連吐息都壓得幾近於無。她祈求懷玥找不到這裡。這處洞府極偏,藏在斷崖之下,平日連飛鳥都很少經過。

  然而很快,那道銀金色的身影便追了過來。

  巨大的龍首出現在洞府入口,逆著月光,像一輪從夜幕中墜下來的金色月亮。她也沒有化回人形。兩條龍,就在這片狹窄而幽暗的洞府里,隔著幾步距離,四目相對。

  右影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縮。她的黑鱗幾乎與洞壁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眼睛,像兩點燃在深淵底部的冷火。懷玥沒有逼她,她只是慢慢地將那條修長的龍身滑了進來。鱗片擦過石壁,發出極細極密的聲響,像夜雨從高處淌下,一寸一寸地滲進這處死寂的空間。

  洞口的光被她的龍身一點點擋住。當最後一縷月色被遮斷時,那道淡金色的禁制終於無聲地落下,像一扇天幕,將他們與外面的世界徹底隔開。

  洞中徹底暗下來。只余兩條龍壓抑到極點的呼吸,在這片狹窄里交纏、起伏,像暴風雨前最後幾絲潮熱的風。

  右影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她的黑尾貼著地面,極輕地朝後縮了半寸。懷玥的銀金色龍尾卻像早就算準了她的退路,緩緩地、不容拒絕地,從側面繞了上來。

  兩條龍尾碰在一起的那一瞬,洞中像有雷聲滾過。不是風,不是雨,是鱗片與鱗片相互絞纏時,那極沉極悶的、從血脈深處響起的戰慄。

  完蛋了。逃不掉了。

  右影沒有變回人形。懷玥也沒有。

  【老地方有非常奇怪的和平日裡不一樣的東西……可以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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