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喜歡一個人，和想成為一個人，是兩回事。
右影去找龍幽時，書房裡只有藍漪雪一個人。
她坐在那張極寬大的書案後頭，身旁堆著一摞又一摞的紙。右影走近了才發現，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極大的「蠢」字。有的寫得端端正正，有的寫到後面便張牙舞爪起來，還有幾張只寫到一半，墨跡就斷了，像寫字的人寫到一半睡著了。
藍漪雪正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看。看得極認真，像在批閱什麼了不得的密折。她將那些不過關的、寫得潦草難看的都抽出來，單獨擱在右手邊，攢了約莫十來張，才說：「這些不過關。我讓她重寫。」
右影看著那厚厚一沓，嘴角抽了抽：「這次是不是罰得太狠了？我聽說她都重寫好幾次了。再說……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藍漪雪抬起頭看她。那雙杏眼還是那樣明亮，隻眼尾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沉靜，像一池被歲月磨得極平的水。
「你沒事了，是你那一份抵消了。」藍漪雪說，「她姐姐那一份還沒還呢。懷玥的本命劍斷了。那是她用神魂煉的，劍斷，神魂也跟著撕裂，到現在都還沒好全。」
右影的表情一下就崩了。那點想替銜星求情的意思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她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從心口輕輕攥了一下：「那……那有什麼辦法嗎？」
「需要有人慢慢替她修補神魂。」藍漪雪說，「急也急不來。先養著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院裡的花又落了幾片。右影卻聽得心口直往下墜，像有根極細的針，不輕不重地往裡扎了一下。
「倒是你。」藍漪雪放下手裡那疊紙，看向她，「有什麼要緊事嗎？若是急事，我幫你把龍幽逮回來。」
右影連忙搖頭：「別別別……我就是來請一件小事。」
「什麼事？我轉告她。」
右影遲疑了一下，才說：「我想和左影換個職。」
左影和右影雖是龍幽的左膀右臂，平日裡的差事卻完全不同。右影隨侍在側，事少，也省心。左影常年往返於擎淵城與銜珠城之間。銜珠城地處兩界交口，雖有兩位城主坐鎮，龍幽仍將左影放在那裡，專管兩界訊息與一應往來，事務又多又雜，幾乎沒個閒時。
藍漪雪聽完，略有些意外：「那差事可比你現在辛苦十倍。不是你的性子會選的。」
右影垂下眼，找了個並不高明的由頭：「擎淵城待久了，想換個地方看看。」
「左影願意嗎？」藍漪雪問，「他和銜珠城那位綃絳城主，如今可是正經伴侶。你把人家分開，怕是不好。」
右影小聲嘟囔：「他自然不願意。他魂都被那個男人勾走了。所以才來找主人。」
藍漪雪「嘖嘖」兩聲：「你這不成了拆人家姻緣嗎？」
右影停了停，語氣弱下去：「我就短期……換一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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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你要是想躲懷玥，我替你想個更合適的地方。」
右影猛地僵住。她抬起頭，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藍漪雪說。
右影沉默了。她覺得藍漪雪那雙眼睛太利，利得像能看見她心裡那些自己都不敢翻出來的東西。
藍漪雪也沒再繞彎子。她將手裡那疊寫過「蠢」字的紙輕輕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說一樁很久以前的小事。
「我不替懷玥說話。」她說，「但有一件事，我想你該知道。在你們去黑水澤的前一天，懷玥來找過我。」
右影愣住了。她記得那晚。記得很清楚。她剛從淨房出來，便被懷玥堵在門邊，那人說此次任務危險，不想她半途發作，所以提前把毒壓一壓。
那時的右影還沒想過，懷玥來找自己之前，先去了藍漪雪那裡。
「她很少問我感情上的事。」藍漪雪看向她，「那是第一次。」
右影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別開眼，像怕被藍漪雪看出什麼，只低低問：「她是來問冷城主的？」
藍漪雪搖頭：「不算。她來問的是她自己。」
右影沒再開口。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深的霧裡，什麼都能看見一點，又什麼都抓不住。
藍漪雪拉過她的手，極輕極輕地拍了兩下，像長輩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
「年輕人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是常事。依戀和愛，本來就長得很像。我小時候也離不開月疏。她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羨慕她，崇拜她，拼了命想追上她。我一度以為，那便是喜歡了。」
右影抬起臉，眼睛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後來大師姐出現了。我才慢慢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和想成為一個人，是兩回事。」藍漪雪看著她，眼裡帶著一點笑，又像什麼都沒有。
右影沒說話。她像被人從裡到外輕輕碰了一下，又像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動了半寸。
藍漪雪接著說：「她好像想通了。那晚已經很晚了，外頭還下著雨。她跟我聊完，就跑了。」她停了停，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你說，她問完這些之後，是去找誰了？」
右影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想起來了。那晚她剛沐浴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便被人從身後攬住腰，壓到了床上。
那人渾身沾著雨夜的涼意，掌心卻燙得驚人。
右影那時沒多想，只當她是為蠱毒而來。現在被藍漪雪這麼輕飄飄地點了一句，臉便不由自主地燒起來。
她沒回答，只是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冷靜一下。我……也分不清自己的。」
「最近大家都忙得很，就我被拘在這，替銜星看那堆破字。」藍漪雪說，「你若想冷靜，便跟著她們一道忙去。」
右影知道她說的是什麼。藍漪雪的大弟子云舟在外闖蕩多年，終於收了心。於是龍幽、裴長瑛、冷月疏、藍漪雪幾位長輩便著手重建玄都山。
雲舟是總負責人，幾位長輩反而比她還忙。藍漪雪的意思，是讓右影過去幫忙。
玄都山在人界。比銜珠城離擎淵城遠得多得多。
右影說：「好。」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聲「好」是答應了藍漪雪，還是答應了心裡那個想逃的自己。
懷玥說過，她會證明。可這東西要怎麼證明呢？
右影也不需要她證明。
在證明來之前，她只想找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藏得遠遠的，遠到聽不見懷玥的名字，遠到不用再做那個亂糟糟的夢。
她坐在那張極寬大的書案後頭，身旁堆著一摞又一摞的紙。右影走近了才發現，每一張紙上都寫著一個極大的「蠢」字。有的寫得端端正正，有的寫到後面便張牙舞爪起來，還有幾張只寫到一半，墨跡就斷了，像寫字的人寫到一半睡著了。
藍漪雪正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看。看得極認真，像在批閱什麼了不得的密折。她將那些不過關的、寫得潦草難看的都抽出來，單獨擱在右手邊，攢了約莫十來張，才說：「這些不過關。我讓她重寫。」
右影看著那厚厚一沓，嘴角抽了抽：「這次是不是罰得太狠了？我聽說她都重寫好幾次了。再說……我這不是沒事了嗎？」
藍漪雪抬起頭看她。那雙杏眼還是那樣明亮，隻眼尾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沉靜，像一池被歲月磨得極平的水。
「你沒事了，是你那一份抵消了。」藍漪雪說，「她姐姐那一份還沒還呢。懷玥的本命劍斷了。那是她用神魂煉的，劍斷，神魂也跟著撕裂，到現在都還沒好全。」
右影的表情一下就崩了。那點想替銜星求情的意思瞬間散得乾乾淨淨，她張了張嘴，像被什麼從心口輕輕攥了一下：「那……那有什麼辦法嗎？」
「需要有人慢慢替她修補神魂。」藍漪雪說，「急也急不來。先養著吧。」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院裡的花又落了幾片。右影卻聽得心口直往下墜，像有根極細的針，不輕不重地往裡扎了一下。
「倒是你。」藍漪雪放下手裡那疊紙，看向她，「有什麼要緊事嗎？若是急事，我幫你把龍幽逮回來。」
右影連忙搖頭：「別別別……我就是來請一件小事。」
「什麼事？我轉告她。」
右影遲疑了一下，才說：「我想和左影換個職。」
左影和右影雖是龍幽的左膀右臂，平日裡的差事卻完全不同。右影隨侍在側，事少，也省心。左影常年往返於擎淵城與銜珠城之間。銜珠城地處兩界交口，雖有兩位城主坐鎮，龍幽仍將左影放在那裡，專管兩界訊息與一應往來，事務又多又雜，幾乎沒個閒時。
藍漪雪聽完，略有些意外：「那差事可比你現在辛苦十倍。不是你的性子會選的。」
右影垂下眼，找了個並不高明的由頭：「擎淵城待久了，想換個地方看看。」
「左影願意嗎？」藍漪雪問，「他和銜珠城那位綃絳城主，如今可是正經伴侶。你把人家分開，怕是不好。」
右影小聲嘟囔：「他自然不願意。他魂都被那個男人勾走了。所以才來找主人。」
藍漪雪「嘖嘖」兩聲：「你這不成了拆人家姻緣嗎？」
右影停了停，語氣弱下去：「我就短期……換一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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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漪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你要是想躲懷玥，我替你想個更合適的地方。」
右影猛地僵住。她抬起頭，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
「猜的。」藍漪雪說。
右影沉默了。她覺得藍漪雪那雙眼睛太利，利得像能看見她心裡那些自己都不敢翻出來的東西。
藍漪雪也沒再繞彎子。她將手裡那疊寫過「蠢」字的紙輕輕放下，身子往後靠了靠，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說一樁很久以前的小事。
「我不替懷玥說話。」她說，「但有一件事，我想你該知道。在你們去黑水澤的前一天，懷玥來找過我。」
右影愣住了。她記得那晚。記得很清楚。她剛從淨房出來，便被懷玥堵在門邊，那人說此次任務危險，不想她半途發作，所以提前把毒壓一壓。
那時的右影還沒想過，懷玥來找自己之前，先去了藍漪雪那裡。
「她很少問我感情上的事。」藍漪雪看向她，「那是第一次。」
右影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別開眼，像怕被藍漪雪看出什麼，只低低問：「她是來問冷城主的？」
藍漪雪搖頭：「不算。她來問的是她自己。」
右影沒再開口。她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深的霧裡，什麼都能看見一點，又什麼都抓不住。
藍漪雪拉過她的手，極輕極輕地拍了兩下，像長輩在安撫一個迷路的孩子。
「年輕人分不清自己的感情，是常事。依戀和愛，本來就長得很像。我小時候也離不開月疏。她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羨慕她，崇拜她，拼了命想追上她。我一度以為，那便是喜歡了。」
右影抬起臉，眼睛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後來大師姐出現了。我才慢慢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和想成為一個人，是兩回事。」藍漪雪看著她，眼裡帶著一點笑，又像什麼都沒有。
右影沒說話。她像被人從裡到外輕輕碰了一下，又像有什麼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動了半寸。
藍漪雪接著說：「她好像想通了。那晚已經很晚了，外頭還下著雨。她跟我聊完，就跑了。」她停了停，唇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你說，她問完這些之後，是去找誰了？」
右影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她想起來了。那晚她剛沐浴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便被人從身後攬住腰，壓到了床上。
那人渾身沾著雨夜的涼意，掌心卻燙得驚人。
右影那時沒多想，只當她是為蠱毒而來。現在被藍漪雪這麼輕飄飄地點了一句，臉便不由自主地燒起來。
她沒回答，只是沉默地坐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冷靜一下。我……也分不清自己的。」
「最近大家都忙得很，就我被拘在這，替銜星看那堆破字。」藍漪雪說，「你若想冷靜，便跟著她們一道忙去。」
右影知道她說的是什麼。藍漪雪的大弟子云舟在外闖蕩多年，終於收了心。於是龍幽、裴長瑛、冷月疏、藍漪雪幾位長輩便著手重建玄都山。
雲舟是總負責人，幾位長輩反而比她還忙。藍漪雪的意思，是讓右影過去幫忙。
玄都山在人界。比銜珠城離擎淵城遠得多得多。
右影說：「好。」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聲「好」是答應了藍漪雪，還是答應了心裡那個想逃的自己。
懷玥說過，她會證明。可這東西要怎麼證明呢？
右影也不需要她證明。
在證明來之前，她只想找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藏得遠遠的，遠到聽不見懷玥的名字，遠到不用再做那個亂糟糟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