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
龍幽站在橋上。
藍漪雪說，你在橋上等我。她就站在橋上，一步都沒有動過。夜風從河面灌上來，吹得她腰間的劍鞘輕輕磕著石欄，發出一聲極低的、有節奏的悶響。她看著那艘烏篷船漂向河心，船尾的紅燈籠在霧氣中縮成一團將熄未熄的幽光，像一顆正在沉沒的孤星。四張竹筏圍在船邊，四個弟子的竹篙入水又起，水花在暗處一閃一閃。
然後船停了。
不是靠岸。是在河心，沒有任何阻力的情況下，忽然停了。烏蓬的帘子被風吹開一角，露出裡面空蕩蕩的船艙。
龍幽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了一道極細的金線。她沒有等。沒有喊，沒有試探，沒有先放一道靈識過去看看情況——她從橋頭消失了。橋上殘留的殘影還沒散盡，她整個人已經閃現在了烏篷船的船頭。裙擺落在船板上，船身連晃都沒晃。
她伸手扯開烏蓬的帘子。帘子被扯下來，露出整個船艙——空無一人。嫁衣不在，劍不在，人不在。船艙底部殘留著一道極淡的靈力波動，紋路細密，正在迅速消散。單向傳送陣。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藍漪雪從船里直接傳送走了。龍幽的手還攥著帘布，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布料在她掌心被無聲地碾成了齏粉。
四個弟子撐著竹筏剛靠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一股撲面而來的靈壓壓得齊齊往後退了兩步。
龍幽單腳往船板上一踏。
元嬰期的靈力從她腳下炸開，沒有試探，沒有漸進，沒有任何她平時會對敵時慣用的收放自如。冰霜之力鋪天蓋地地傾瀉而出，以烏篷船為中心，水面在一瞬間凝固成冰。冰層不是從船底慢慢擴散出去的——是炸出去的。咔嚓咔嚓的凍結聲還沒傳入耳中，整條河面已經被凍成了一整塊青白色的冰原。冰封千里，竹筏之下的水面全部凍死，四個弟子低頭一看，竹篙拔不出來了。
龍幽站在船頭，低著頭，看著船艙底部那道正在消散的傳送陣紋路。她的手指扣在劍柄上，沒有拔劍。她在讀陣。傳送陣的靈力節點是單向的，但節點消逝的方向可以追溯——只需把整個陣基翻過來。而陣基，就在水底。
她抬起眼。那雙金色的瞳孔里已經沒有了平日的清冷與克制。那裡面翻湧著一種極其原始的、被壓了太久的怒意，比失控更危險，是清醒的憤怒。
四名弟子趴在竹筏上，手抖得撐不住竹篙。不是被凍的——他們好歹是築基修士，這點冰霜不至於傷到他們。是被嚇的。他們從未見過龍幽出手。大師姐在他們的印象里是那個站在村口說「這是一種困陣」的人，是那個在飯堂里淡淡說「無妨」的人，是被他們圍著時面不改色的人。不是此刻站在冰面上、把整條河凍成冰石、金色瞳孔里翻湧著凜冽殺意的人。
怒。不是失控的怒。是極冷的、被壓在薄冰之下的、一寸一寸收攏的怒。
她在空中結印。
九道金色手印同時在她周身炸開，每一道手印對應一個方位——坎、離、震、兌、乾、坤、艮、巽，外加中宮。九印齊出，元嬰期的靈壓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連空氣都被壓得往下沉了一寸。凍成冰石的河面開始震動，不是裂開，是被整塊抬起來。冰層從河床底部斷裂，發出沉悶如地鳴的巨響，整條柳河的水——連同河底的淤泥、水草、沉木、碎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冰層之下抽了出來。
一道水龍捲破冰而出。
不止一道。是無數道。以龍幽為中心，河面上炸開數十道水龍捲，每一道都粗如殿柱，咆哮著旋轉上升，將冰層碎片、河底淤泥、水草雜物全部攪入其中。水龍捲越升越高，越旋越快，將整條柳河的水從河床里抽乾，連同水底的一切——魚、蝦、蟹、沉在泥里的舊嫁衣、鏽成鐵渣的鳳冠、不知沉了多少年的白骨——全部卷上半空。
翻江倒海。字面意義上的翻江倒海。柳河村結界內的所有水域，從河面到河底，被九道手印同時翻了個底朝天。水龍捲咆哮著掃過村莊，將那些低矮的土牆房屋連根拔起，將廣場上的木台絞成碎片，將岸上那些呆立的村民卷上半空又摔下來。村民摔在淤泥里，斷成幾截，沒有血流出來，但他們的身體在泥水裡掙扎抽搐，嘴裡還在念著那句被釘死在喉嚨里的台詞——「新婦入河，福澤一方。」
四名弟子御劍飛在半空中，周阿四抱著李小舟的腰，李小舟一手撐著劍一手拽著另一名師弟，最末尾的那名弟子趴在劍上吐得七葷八素。他們腳下是咆哮的水龍捲和翻湧的淤泥，頭頂是被水汽浸透的濃霧，四周是被卷上天的魚蝦蟹和碎木斷骨。
李小舟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周阿四的聲音被水龍捲的咆哮吞得乾乾淨淨
藍漪雪在黑暗中睜著眼。
太安靜了。一息之前她還在跟李小舟說話，一息之後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沒有水聲，沒有鑼聲，沒有村民的念誦，沒有竹篙入水的輕響。黑暗濃得像一盆墨汁兜頭澆下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悶在這片黑暗裡，傳不出一絲迴響。
她從烏蓬里探出身。腳下還是船板，船還在水面上，但水面沒有一絲波紋，平得像一面黑鏡。她往回看——岸沒了。往兩側看——四張竹筏沒了，四個弟子沒了。往橋的方向看——橋沒了，龍幽沒了。
她向後上方看去。她記得船尾掛著一盞紅燈籠。那燈籠還在，但位置變了。方才系在船尾竹竿上，只比她頭頂高出不到一尺。現在它懸在半空中，比她站著還高出半個身子，而且還在往上升。燈籠的紅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懸在天上照著下方那艘小小的烏篷船。
不，等等。
藍漪雪盯著那盞燈籠，瞳孔緩緩收縮。燈籠的紅色不是燭火映在紅紙上的那種柔光。它是一團凝聚的、暗沉的、從內部往外滲的紅，像血被稀釋了一百倍之後還保留著的那層底色。它沒有紙糊的紋理，沒有竹骨的框架，沒有燭芯跳動的明暗變化。它是一顆圓形的、光滑的、表面還在極緩慢地轉動的紅色珠子。在它轉動的過程中，正中央裂開一道極細的黑線。
這時黑暗裡傳來了人聲。那聲音很奇怪，帶著迴響，卻異常清晰。不像從某個方向傳來的，像從每一個方向同時傳過來的，像是說話的人就站在她身後，又像是說話的人大得無邊無際，把她整個人含在了嘴裡。
「娘子在看什麼？」
藍漪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然後她把那瞬本能的恐懼壓下去。
「你就是河神？」她抬起下巴，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的嘲弄，「弄這麼黑幹什麼？莫不是你不敢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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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沉默了一息。然後那聲音又響了，這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
「娘子說笑了。我不是一直在你面前嗎？」
話音落，那盞燈籠動了。它懸在半空中，左右晃了一下。被風吹的？——可根本沒有風。
藍漪雪的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擦，一道極細的火焰從她指尖炸開。火光像漣漪一樣往四面八方擴散，一瞬間照亮了整片水域。
她看清了那盞燈籠。
那不是燈籠。那是一顆眼球。豎瞳，血紅，表面布滿粗壯的暗紅色血管，每一根都有她手指那麼粗，密密麻麻地爬在眼球的表面上，隨著眼球的轉動而微微蠕動。那隻眼球太大了——比她整個人還大——它嵌在一顆巨大的、覆蓋著漆黑鱗片的頭顱上。頭顱之後是身體，身體沉在水底，蜿蜒盤繞，粗得她張開雙臂也抱不住它的一圈。漆黑的鱗片與黑暗融為一體，每一片都有她的巴掌那麼大，邊緣鋒利，泛著冷鐵般的寒光。
那顆頭顱離她只有一丈。那隻豎瞳正對著她的臉，瞳孔里映出她穿著紅嫁衣的倒影。它盯著她。它一直在盯著她。從她進入這片水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黑暗中無聲地盤繞在她周圍，用那只比她還大的眼睛貼著她的臉，看她坐在烏棚里，看她探頭張望，看她強裝鎮定地跟黑暗說話。
藍漪雪的膝蓋軟了一下。她的後背撞在烏篷船的柱子上，指甲掐進了掌心。但她沒有叫出聲。她仰著臉，看著那顆比她還大的、正在緩慢轉動的血紅豎瞳，咽了口唾沫。她這輩子見過很多恐怖的東西，但沒有任何一樣比得上一盞她以為是燈籠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一隻正在盯著她的眼睛。
那隻眼下的巨口緩緩張開。上頜與下頜之間拉出黏連的銀色絲線，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嘴裡的肌肉已經忘了怎麼完全打開。但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溫柔的、低沉的、帶著哄騙意味的人語。
「娘子莫怕。我不喜殺人。」
水面翻湧。巨大的黑鱗身軀從水底盤繞而上，一圈一圈地繞著烏篷船緩緩升起。船在它盤旋帶起的漩渦中旋轉打轉，藍漪雪伸手扣住船舷才沒被甩出去。那條蛟——她已經能確定了，是蛟，不是蛇，蛇沒有額前那隻獨眼——從水底將它龐大的身軀完全展開，頭高懸在她頭頂，尾還在水底蜿蜒，整個身軀像一道黑色的城牆將她困在核心。
然後它開始縮小。縮回水裡——化形。漆黑的鱗片一層一層收攏，粗糙的蛟皮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人類的皮膚。巨大的身軀在幾個呼吸間壓縮成了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形。他從黑暗中走出來，踏上船板。
他很高，比龍幽還高出半個頭。渾身上下只披了一件紅色的喜袍，袍子是濕的，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種介於人形與獸形之間的輪廓——肩膀太寬，脖子兩側還殘留著幾片未褪盡的細鱗。他的臉很白，白得像一張被水泡了太久的宣紙，五官不算醜陋，但那雙眼睛——右眼是人眼，琥珀色的，帶著幾分溫和的、彬彬有禮的笑意。左眼眶裡嵌著一顆血紅色的豎瞳——沒有眼皮，不會眨，不會閉，永遠睜著，永遠盯著她。
那顆紅色的眼珠在眼眶裡緩緩轉了一下。
「娘子，」他開口，聲音低柔，像是在說一句情話，「你身上的味道真好。」
藍漪雪的後背貼著烏蓬的柱子，手指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是麼，」她挑起一邊眉毛，語氣懶洋洋的，「你身上倒是挺腥。」
蛟沒有被她的話激怒。他慢條斯理地往前邁了一步，赤腳踩在船舷上，低頭看著藍漪雪。那隻紅色的豎瞳里翻湧著貪婪的、黏稠的光。
藍漪雪沒有退，手裡的劍鋒往前遞了半寸，劍尖點在兩人之間。
他停下了。似乎並不在意。
反而右手伸出來，不是去掐她的脖子，是去撩她耳際散落的一縷碎發。他的指尖冰涼，帶著水腥味，在她耳後極輕極慢地蹭了一下。
「你留下，與我做一對水中道侶。這河底有千年靈脈，足夠你我修煉到化神。我不殺你，不傷你，只要你留下。」他的語調溫柔得近乎懇切，像是在跟一隻他等了很多年的鳥說話，「我在這河裡沉了太久了。陪我解解乏味，可好？」
藍漪雪看著他。她沒有拍開那隻手，也沒有往後退。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那顆不會眨的血紅獨眼，嘴角慢慢翹起來。就是那種笑——三分狡黠，兩分得意，五分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對上一個穿嫁衣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蛟的眉頭不動，但那隻紅色的獨眼眯了一下，紅光在瞳仁里流轉，「娘子既是金丹期，若能做我的爐鼎，可不用死。」
藍漪雪攥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但她嘴角反而翹起來了。被當成爐鼎——她這輩子被人罵過惹事精、害人精、瘋丫頭，還是頭一回被人拿來當爐鼎惦記。她笑了一聲，笑得很輕，語氣卻鋒利得像剛磨過的劍鋒：「幾百年的老妖怪，想美事——想得倒是挺美。」
蛟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嘲諷，語調仍是不緊不慢，側頭看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活物：「你不必拖延時間。這裡是陣中陣——你的師姐，尋不到此處。上一個穿著嫁衣坐在這裡的人，也以為會有人來救他。他沒有等到。」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任何炫耀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元嬰期。肉很硬，在肚子裡待了很久。不過你很特別，你身上有真龍的氣息，我喜歡。」
藍漪雪握劍的手忽然穩了。因為她的恐懼被這句話燒乾淨了。他不殺她，想馴服她。她還有時間。
船上紫光乍現，藍漪雪率先出手。她從師尊那裡得到的法寶玉佩，可短時間提高修為。但卻有後遺症，輕則躺幾日，重則經脈錯亂！但至少不傷根基。如今她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紫電撕開黑暗的瞬間，兩人同時消失在原地。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兩道正在消散的殘影。
清虛真人給的法寶將藍漪雪的修為境界強制從金丹拉到了元嬰初期，經脈震顫。水面被劍壓劈開一道深過一丈的溝壑，水壁兩側豎立如牆，久久不合。兩道身影在水牆之間交錯、碰撞、分開、再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氣浪，將河水掀起數丈高。
藍漪雪的劍法向來以快著稱，但此刻她的快已經不是肉眼能捕捉的程度。劍鋒從四面八方劈向那道紅影，每一劍都帶著紫電的餘韻，劍勢密集如暴雨打蕉葉。紅影不躲——不，是躲了，但他的躲不是退，是偏。他的身體在劍鋒之間以一種不自然的弧度扭轉，每一次偏轉都在毫釐之間，衣袍被劍風撕開又癒合，紅綢翻飛如血霧。
他在讀她的劍。不是用眼睛讀，是用元嬰期的神識籠罩了整個戰局，她每一劍出手之前，神識的流動已經先一步泄露了方向。他只是在陪她打。
藍漪雪知道。但她沒有停。她的目的是拖——拖到龍幽感知到這股靈力的波動，拖到陣中陣被元嬰級的對撞震出裂縫。她需要打出足夠大的動靜。
她左手掐訣，紫電從掌心炸開，連同手中的長劍一道被雷電裹挾，劍身發出刺耳的嗡鳴。她沒有劈，而是將劍狠狠插入腳下，悍然一引！天雷地火！紫色電弧從劍尖炸射而出，沿著水面瘋狂蔓延，整片水域在同一瞬間被電網籠罩，火海在水面上炸開，將黑暗燒成白晝。
火光炸裂的那一瞬間，他消失了。
藍漪雪瞳孔驟縮，拔劍回身，但太晚了。一隻冰涼的手從身後按住了她的後頸，力道不大，卻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她整個人被從水面提了起來。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傳來，帶著那種始終不散的、涼絲絲的笑意：「娘子好辣，為夫很喜歡。」
藍漪雪二話不說反手一劍，劍氣劈在他肩胛骨上，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握住她後頸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傷勢在癒合——衣袍下的血肉緩慢地、有條不紊地重新合攏，連血色都沒有變深。
她咬牙又是一劍。這次他沒有挨——手指在她後頸輕輕一捏，一股陰寒至極的靈力順著脊椎灌入四肢，藍漪雪渾身一麻，長劍脫手。他把她往下一按，水面炸開，她的後背撞碎了一層薄冰，整個人被壓進了水裡。
冰水灌進她的口鼻，眼前是黑暗與氣泡翻滾的混亂，她的嫁衣在水中散開，紅綢鋪滿水底，像一朵正在溺斃的血芙蓉。她聽見他的聲音從水面上傳來，隔著一層冰層，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晰：「在這柳河村，我便是神。」
藍漪雪說，你在橋上等我。她就站在橋上，一步都沒有動過。夜風從河面灌上來，吹得她腰間的劍鞘輕輕磕著石欄，發出一聲極低的、有節奏的悶響。她看著那艘烏篷船漂向河心，船尾的紅燈籠在霧氣中縮成一團將熄未熄的幽光，像一顆正在沉沒的孤星。四張竹筏圍在船邊，四個弟子的竹篙入水又起，水花在暗處一閃一閃。
然後船停了。
不是靠岸。是在河心，沒有任何阻力的情況下，忽然停了。烏蓬的帘子被風吹開一角，露出裡面空蕩蕩的船艙。
龍幽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了一道極細的金線。她沒有等。沒有喊，沒有試探，沒有先放一道靈識過去看看情況——她從橋頭消失了。橋上殘留的殘影還沒散盡，她整個人已經閃現在了烏篷船的船頭。裙擺落在船板上，船身連晃都沒晃。
她伸手扯開烏蓬的帘子。帘子被扯下來，露出整個船艙——空無一人。嫁衣不在，劍不在，人不在。船艙底部殘留著一道極淡的靈力波動，紋路細密，正在迅速消散。單向傳送陣。有人在她眼皮底下把藍漪雪從船里直接傳送走了。龍幽的手還攥著帘布，指節一寸一寸地收緊，布料在她掌心被無聲地碾成了齏粉。
四個弟子撐著竹筏剛靠近，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一股撲面而來的靈壓壓得齊齊往後退了兩步。
龍幽單腳往船板上一踏。
元嬰期的靈力從她腳下炸開，沒有試探，沒有漸進，沒有任何她平時會對敵時慣用的收放自如。冰霜之力鋪天蓋地地傾瀉而出，以烏篷船為中心，水面在一瞬間凝固成冰。冰層不是從船底慢慢擴散出去的——是炸出去的。咔嚓咔嚓的凍結聲還沒傳入耳中，整條河面已經被凍成了一整塊青白色的冰原。冰封千里，竹筏之下的水面全部凍死，四個弟子低頭一看，竹篙拔不出來了。
龍幽站在船頭，低著頭，看著船艙底部那道正在消散的傳送陣紋路。她的手指扣在劍柄上，沒有拔劍。她在讀陣。傳送陣的靈力節點是單向的，但節點消逝的方向可以追溯——只需把整個陣基翻過來。而陣基，就在水底。
她抬起眼。那雙金色的瞳孔里已經沒有了平日的清冷與克制。那裡面翻湧著一種極其原始的、被壓了太久的怒意，比失控更危險，是清醒的憤怒。
四名弟子趴在竹筏上，手抖得撐不住竹篙。不是被凍的——他們好歹是築基修士，這點冰霜不至於傷到他們。是被嚇的。他們從未見過龍幽出手。大師姐在他們的印象里是那個站在村口說「這是一種困陣」的人，是那個在飯堂里淡淡說「無妨」的人，是被他們圍著時面不改色的人。不是此刻站在冰面上、把整條河凍成冰石、金色瞳孔里翻湧著凜冽殺意的人。
怒。不是失控的怒。是極冷的、被壓在薄冰之下的、一寸一寸收攏的怒。
她在空中結印。
九道金色手印同時在她周身炸開，每一道手印對應一個方位——坎、離、震、兌、乾、坤、艮、巽，外加中宮。九印齊出，元嬰期的靈壓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連空氣都被壓得往下沉了一寸。凍成冰石的河面開始震動，不是裂開，是被整塊抬起來。冰層從河床底部斷裂，發出沉悶如地鳴的巨響，整條柳河的水——連同河底的淤泥、水草、沉木、碎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冰層之下抽了出來。
一道水龍捲破冰而出。
不止一道。是無數道。以龍幽為中心，河面上炸開數十道水龍捲，每一道都粗如殿柱，咆哮著旋轉上升，將冰層碎片、河底淤泥、水草雜物全部攪入其中。水龍捲越升越高，越旋越快，將整條柳河的水從河床里抽乾，連同水底的一切——魚、蝦、蟹、沉在泥里的舊嫁衣、鏽成鐵渣的鳳冠、不知沉了多少年的白骨——全部卷上半空。
翻江倒海。字面意義上的翻江倒海。柳河村結界內的所有水域，從河面到河底，被九道手印同時翻了個底朝天。水龍捲咆哮著掃過村莊，將那些低矮的土牆房屋連根拔起，將廣場上的木台絞成碎片，將岸上那些呆立的村民卷上半空又摔下來。村民摔在淤泥里，斷成幾截，沒有血流出來，但他們的身體在泥水裡掙扎抽搐，嘴裡還在念著那句被釘死在喉嚨里的台詞——「新婦入河，福澤一方。」
四名弟子御劍飛在半空中，周阿四抱著李小舟的腰，李小舟一手撐著劍一手拽著另一名師弟，最末尾的那名弟子趴在劍上吐得七葷八素。他們腳下是咆哮的水龍捲和翻湧的淤泥，頭頂是被水汽浸透的濃霧，四周是被卷上天的魚蝦蟹和碎木斷骨。
李小舟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周阿四的聲音被水龍捲的咆哮吞得乾乾淨淨
藍漪雪在黑暗中睜著眼。
太安靜了。一息之前她還在跟李小舟說話，一息之後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沒有水聲，沒有鑼聲，沒有村民的念誦，沒有竹篙入水的輕響。黑暗濃得像一盆墨汁兜頭澆下來，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被悶在這片黑暗裡，傳不出一絲迴響。
她從烏蓬里探出身。腳下還是船板，船還在水面上，但水面沒有一絲波紋，平得像一面黑鏡。她往回看——岸沒了。往兩側看——四張竹筏沒了，四個弟子沒了。往橋的方向看——橋沒了，龍幽沒了。
她向後上方看去。她記得船尾掛著一盞紅燈籠。那燈籠還在，但位置變了。方才系在船尾竹竿上，只比她頭頂高出不到一尺。現在它懸在半空中，比她站著還高出半個身子，而且還在往上升。燈籠的紅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懸在天上照著下方那艘小小的烏篷船。
不，等等。
藍漪雪盯著那盞燈籠，瞳孔緩緩收縮。燈籠的紅色不是燭火映在紅紙上的那種柔光。它是一團凝聚的、暗沉的、從內部往外滲的紅，像血被稀釋了一百倍之後還保留著的那層底色。它沒有紙糊的紋理，沒有竹骨的框架，沒有燭芯跳動的明暗變化。它是一顆圓形的、光滑的、表面還在極緩慢地轉動的紅色珠子。在它轉動的過程中，正中央裂開一道極細的黑線。
這時黑暗裡傳來了人聲。那聲音很奇怪，帶著迴響，卻異常清晰。不像從某個方向傳來的，像從每一個方向同時傳過來的，像是說話的人就站在她身後，又像是說話的人大得無邊無際，把她整個人含在了嘴裡。
「娘子在看什麼？」
藍漪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然後她把那瞬本能的恐懼壓下去。
「你就是河神？」她抬起下巴，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的嘲弄，「弄這麼黑幹什麼？莫不是你不敢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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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沉默了一息。然後那聲音又響了，這次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
「娘子說笑了。我不是一直在你面前嗎？」
話音落，那盞燈籠動了。它懸在半空中，左右晃了一下。被風吹的？——可根本沒有風。
藍漪雪的拇指與中指輕輕一擦，一道極細的火焰從她指尖炸開。火光像漣漪一樣往四面八方擴散，一瞬間照亮了整片水域。
她看清了那盞燈籠。
那不是燈籠。那是一顆眼球。豎瞳，血紅，表面布滿粗壯的暗紅色血管，每一根都有她手指那麼粗，密密麻麻地爬在眼球的表面上，隨著眼球的轉動而微微蠕動。那隻眼球太大了——比她整個人還大——它嵌在一顆巨大的、覆蓋著漆黑鱗片的頭顱上。頭顱之後是身體，身體沉在水底，蜿蜒盤繞，粗得她張開雙臂也抱不住它的一圈。漆黑的鱗片與黑暗融為一體，每一片都有她的巴掌那麼大，邊緣鋒利，泛著冷鐵般的寒光。
那顆頭顱離她只有一丈。那隻豎瞳正對著她的臉，瞳孔里映出她穿著紅嫁衣的倒影。它盯著她。它一直在盯著她。從她進入這片水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黑暗中無聲地盤繞在她周圍，用那只比她還大的眼睛貼著她的臉，看她坐在烏棚里，看她探頭張望，看她強裝鎮定地跟黑暗說話。
藍漪雪的膝蓋軟了一下。她的後背撞在烏篷船的柱子上，指甲掐進了掌心。但她沒有叫出聲。她仰著臉，看著那顆比她還大的、正在緩慢轉動的血紅豎瞳，咽了口唾沫。她這輩子見過很多恐怖的東西，但沒有任何一樣比得上一盞她以為是燈籠的東西突然變成了一隻正在盯著她的眼睛。
那隻眼下的巨口緩緩張開。上頜與下頜之間拉出黏連的銀色絲線，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嘴裡的肌肉已經忘了怎麼完全打開。但聲音從那張嘴裡傳出來，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溫柔的、低沉的、帶著哄騙意味的人語。
「娘子莫怕。我不喜殺人。」
水面翻湧。巨大的黑鱗身軀從水底盤繞而上，一圈一圈地繞著烏篷船緩緩升起。船在它盤旋帶起的漩渦中旋轉打轉，藍漪雪伸手扣住船舷才沒被甩出去。那條蛟——她已經能確定了，是蛟，不是蛇，蛇沒有額前那隻獨眼——從水底將它龐大的身軀完全展開，頭高懸在她頭頂，尾還在水底蜿蜒，整個身軀像一道黑色的城牆將她困在核心。
然後它開始縮小。縮回水裡——化形。漆黑的鱗片一層一層收攏，粗糙的蛟皮褪去，露出底下蒼白的、人類的皮膚。巨大的身軀在幾個呼吸間壓縮成了一個成年男子的身形。他從黑暗中走出來，踏上船板。
他很高，比龍幽還高出半個頭。渾身上下只披了一件紅色的喜袍，袍子是濕的，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種介於人形與獸形之間的輪廓——肩膀太寬，脖子兩側還殘留著幾片未褪盡的細鱗。他的臉很白，白得像一張被水泡了太久的宣紙，五官不算醜陋，但那雙眼睛——右眼是人眼，琥珀色的，帶著幾分溫和的、彬彬有禮的笑意。左眼眶裡嵌著一顆血紅色的豎瞳——沒有眼皮，不會眨，不會閉，永遠睜著，永遠盯著她。
那顆紅色的眼珠在眼眶裡緩緩轉了一下。
「娘子，」他開口，聲音低柔，像是在說一句情話，「你身上的味道真好。」
藍漪雪的後背貼著烏蓬的柱子，手指幾乎要摳進木頭裡。
「是麼，」她挑起一邊眉毛，語氣懶洋洋的，「你身上倒是挺腥。」
蛟沒有被她的話激怒。他慢條斯理地往前邁了一步，赤腳踩在船舷上，低頭看著藍漪雪。那隻紅色的豎瞳里翻湧著貪婪的、黏稠的光。
藍漪雪沒有退，手裡的劍鋒往前遞了半寸，劍尖點在兩人之間。
他停下了。似乎並不在意。
反而右手伸出來，不是去掐她的脖子，是去撩她耳際散落的一縷碎發。他的指尖冰涼，帶著水腥味，在她耳後極輕極慢地蹭了一下。
「你留下，與我做一對水中道侶。這河底有千年靈脈，足夠你我修煉到化神。我不殺你，不傷你，只要你留下。」他的語調溫柔得近乎懇切，像是在跟一隻他等了很多年的鳥說話，「我在這河裡沉了太久了。陪我解解乏味，可好？」
藍漪雪看著他。她沒有拍開那隻手，也沒有往後退。她只是看著他眼睛裡那顆不會眨的血紅獨眼，嘴角慢慢翹起來。就是那種笑——三分狡黠，兩分得意，五分看熱鬧不嫌事大。
「你對上一個穿嫁衣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蛟的眉頭不動，但那隻紅色的獨眼眯了一下，紅光在瞳仁里流轉，「娘子既是金丹期，若能做我的爐鼎，可不用死。」
藍漪雪攥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但她嘴角反而翹起來了。被當成爐鼎——她這輩子被人罵過惹事精、害人精、瘋丫頭，還是頭一回被人拿來當爐鼎惦記。她笑了一聲，笑得很輕，語氣卻鋒利得像剛磨過的劍鋒：「幾百年的老妖怪，想美事——想得倒是挺美。」
蛟似乎並不在意她的嘲諷，語調仍是不緊不慢，側頭看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活物：「你不必拖延時間。這裡是陣中陣——你的師姐，尋不到此處。上一個穿著嫁衣坐在這裡的人，也以為會有人來救他。他沒有等到。」他說這句話時沒有任何炫耀的語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元嬰期。肉很硬，在肚子裡待了很久。不過你很特別，你身上有真龍的氣息，我喜歡。」
藍漪雪握劍的手忽然穩了。因為她的恐懼被這句話燒乾淨了。他不殺她，想馴服她。她還有時間。
船上紫光乍現，藍漪雪率先出手。她從師尊那裡得到的法寶玉佩，可短時間提高修為。但卻有後遺症，輕則躺幾日，重則經脈錯亂！但至少不傷根基。如今她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紫電撕開黑暗的瞬間，兩人同時消失在原地。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快到在空氣中留下了兩道正在消散的殘影。
清虛真人給的法寶將藍漪雪的修為境界強制從金丹拉到了元嬰初期，經脈震顫。水面被劍壓劈開一道深過一丈的溝壑，水壁兩側豎立如牆，久久不合。兩道身影在水牆之間交錯、碰撞、分開、再撞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氣浪，將河水掀起數丈高。
藍漪雪的劍法向來以快著稱，但此刻她的快已經不是肉眼能捕捉的程度。劍鋒從四面八方劈向那道紅影，每一劍都帶著紫電的餘韻，劍勢密集如暴雨打蕉葉。紅影不躲——不，是躲了，但他的躲不是退，是偏。他的身體在劍鋒之間以一種不自然的弧度扭轉，每一次偏轉都在毫釐之間，衣袍被劍風撕開又癒合，紅綢翻飛如血霧。
他在讀她的劍。不是用眼睛讀，是用元嬰期的神識籠罩了整個戰局，她每一劍出手之前，神識的流動已經先一步泄露了方向。他只是在陪她打。
藍漪雪知道。但她沒有停。她的目的是拖——拖到龍幽感知到這股靈力的波動，拖到陣中陣被元嬰級的對撞震出裂縫。她需要打出足夠大的動靜。
她左手掐訣，紫電從掌心炸開，連同手中的長劍一道被雷電裹挾，劍身發出刺耳的嗡鳴。她沒有劈，而是將劍狠狠插入腳下，悍然一引！天雷地火！紫色電弧從劍尖炸射而出，沿著水面瘋狂蔓延，整片水域在同一瞬間被電網籠罩，火海在水面上炸開，將黑暗燒成白晝。
火光炸裂的那一瞬間，他消失了。
藍漪雪瞳孔驟縮，拔劍回身，但太晚了。一隻冰涼的手從身後按住了她的後頸，力道不大，卻像一座山壓在她身上。她整個人被從水面提了起來。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傳來，帶著那種始終不散的、涼絲絲的笑意：「娘子好辣，為夫很喜歡。」
藍漪雪二話不說反手一劍，劍氣劈在他肩胛骨上，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裂口。握住她後頸的那隻手紋絲不動。傷勢在癒合——衣袍下的血肉緩慢地、有條不紊地重新合攏，連血色都沒有變深。
她咬牙又是一劍。這次他沒有挨——手指在她後頸輕輕一捏，一股陰寒至極的靈力順著脊椎灌入四肢，藍漪雪渾身一麻，長劍脫手。他把她往下一按，水面炸開，她的後背撞碎了一層薄冰，整個人被壓進了水裡。
冰水灌進她的口鼻，眼前是黑暗與氣泡翻滾的混亂，她的嫁衣在水中散開，紅綢鋪滿水底，像一朵正在溺斃的血芙蓉。她聽見他的聲音從水面上傳來，隔著一層冰層，悶悶的，但每個字都清晰：「在這柳河村，我便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