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別惹大師姐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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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漪雪握劍的手沒有松。她咬著牙,在水中翻過身,劍鋒朝上——就在這時,天翻地覆。

  水面裂開了。陣中陣的水面——以及整個柳河村的水面。一道爆炸性的靈力從外界蠻橫地撕穿了結界,將整條河從水底連根拔起。冰層、水流、淤泥、沉了幾百年的斷槳和碎瓷,全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卷上半空。

  藍漪雪只覺得身下一空——方才還壓著她的冰層和水流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空間被撕裂,她被甩了出去。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她渾身是水,嫁衣的裙擺已經碎了大半,口鼻間全是血腥味。然後她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一隻手穩穩地摟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上一提,另一隻手持劍橫在她身前,劍身上的銀白鱗光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

  她不用抬頭。那股清冽的雪後松林氣息,她閉著眼睛都能聞出來。她渾身一松,所有的力氣在這一瞬間全部卸掉,額頭抵在龍幽的鎖骨上,悶悶地開口:「我差點涼了。」

  龍幽沒有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渾身濕透,嫁衣被撕得七零八落,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嘴角還掛著一道沒擦乾淨的血痕。她把她往懷裡又收緊了幾分,然後抬起頭,看向那個正從崩塌的結界中走出來的紅影。

  蛟站在半空中,腳下踩著一道尚未散盡的水柱。他看了看龍幽,又看了看她懷裡的藍漪雪,眉心那隻獨眼微微眯起,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原來是你。」

  龍幽把藍漪雪放下來,她的目光在藍漪雪嘴角那道沒擦乾淨的血痕上停了不到半息,然後把她放在冰面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剛從火里搶出來的東西。她單手把藍漪雪攏到身後,然後轉過身。

  金色的豎瞳鎖死了那道紅影。

  蛟似乎並不緊張,他的目光掃過龍幽腰間那柄墨銀長劍,掃過她裸露的小臂上正一片一片浮現的銀色鱗片,掃過她那雙已經完全龍化的金色眼睛。他點了點頭,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真龍血脈,竟然覺醒了。」他頓了頓,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屬於從容的波動,「從你們進村開始,我便嗅到了一股真龍的氣息。我聞不到你的味道,倒是在我娘子身上聞到了。原來是你給她留的印記,你才是我要的!你是用什麼方法隱藏的?」

  龍幽沒有回答他想聽的話,反而冷道一句:「你說誰是你娘子?」

  蛟從水面上站起身。他的身體開始膨脹,人類的皮膚從身上剝落,露出底下漆黑的鱗片。那隻血紅的獨眼重新裂開,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顆即將燃燒殆盡的星。

  「元嬰期的真龍,」蛟的聲音沉下去,語氣卻帶上了一絲若有所思的回味,「我若奪舍了你,再加上這裡的供奉,化龍有何不可。」他的目光掃過龍幽金色的眼睛,又落回在一旁藍漪雪臉上,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藝術品。

  「不過我真的很喜歡——」

  龍幽動了。

  她沒有讓他把話說完。長劍出鞘的瞬間,劍身上的每一片鱗片同時豎起,銀白色的劍光將周圍的殘存水霧盡數蒸發。她沒有用縮地成寸,沒有用靈力瞬移,只是單純地用腳蹬了一下腳下方才凝結的冰面,整個人快成了一道撕裂空間的銀線。

  一劍劈下。

  不是劈他。是劈他腳下踩的水柱。一道寒芒貫穿水柱,轟然一聲巨響,冰霜沿著水柱的斷口向上蔓延,將整條水柱連同那隻蛟一道凍在半空。她連半息都不給他,劍身一轉,漫天的水龍捲從四面八方向中心聚攏,龍吸水倒灌而下,每一道水柱都在接觸到她劍鋒的瞬間轉化為鋒利的冰錐,冰錐懸浮在半空中,萬劍齊發。

  龍幽站在萬道冰錐中央,衣袂獵獵,金色的瞳孔在暴風雪中亮如極夜寒星。她沒有說一個字的狠話。殺蛟而已,不需要開場白。但她的姿態比任何一句話都更直白——她要把這隻碰了藍漪雪的蛟,連同它的河、它的陣、它所有的祭品和棺材,一道從天地間抹掉。

  岸上殘存的村民被水龍捲從地面吸上半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四散墜落。房屋倒塌,瓦礫橫飛,祭台被冰錐貫穿,炸成木屑。老嫗跪在地上,她的嘴還在翕動,還在念那段被寫了無數遍的祭文,但她的身體在冰霜中漸漸凝滯——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整個佝僂的身軀,被一寸一寸地凍成了冰雕。她的嘴最後張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保持著那個翕動的弧度,徹底凍住了。

  四個弟子御劍懸在半空,眼睜睜看著整個柳河村的水域被大師姐翻了個底朝天。周阿四差點被水龍捲的尾巴掃下去,李小舟一手拽著他的衣領一手御劍,拼了命往上飛。冰錐的碎屑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寒氣刮在臉上生疼,他們張著嘴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他們終於知道為什麼玄都山所有人都說「別惹大師姐生氣」。

  藍漪雪被放在一塊凍得結結實實的冰面上,周身有一圈淡金色的禁制護著,連衣角都沒沾上一滴水。她盤腿坐在冰面上,手邊擱著劍,仰頭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渾身裹在暴風雪裡的銀白身影,然後她低頭咳了一口血,用嫁衣的破袖子擦了擦嘴角,繼續看。

  蛟從碎裂的冰柱碎片中掙脫而出,半邊身體結著霜,眉心那隻獨眼已經徹底睜開了。紅光與銀白劍光在空中對撞,炸開的氣浪將河水掀出河床。他在暴風雪的間隙中看清了龍幽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怒容,沒有表情,只有一雙金色的豎瞳。那雙眼睛裡最恐怖的不是殺氣,而是冷靜——滔天震怒之下的冷靜。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不是惹了元嬰期的真龍,是覬覦龍幽的東西。

  他的獨眼微微震顫了一下,身形一閃,往水面之下的陣眼深處遁去。龍幽沒有追。她抬手,往虛空中一握。整條河的水龍捲同時停滯了一瞬,然後收攏。冰霜從每一道水柱的核心處向外蔓延,將河面、河底、連同水下那個正在飛速遁逃的紅影一道凍結在原地。冰封萬丈,河底淤泥里的最後一尾魚蝦都被凍在透明的冰層中。他動不了了。整個柳河村的水域都被凍成了一塊巨大的、完整的、渾然一體的冰。

  龍幽落在冰面上,走向那隻被凍得只剩眉心獨眼還能轉的蛟。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走到他面前,停下。

  「你也配。」

  話落,劍起。

  墨銀長劍從蛟的胸口貫穿而入,劍身上的龍鱗紋在刺入他身體的瞬間齊齊豎起,像無數把細小的刀片同時絞入血肉。冰層從劍鋒穿透的位置向外炸裂,蛛網般的裂紋密布了整個蛟身。龍幽手腕一轉,劍鋒在他體內橫切而過,撕開一道從胸口到腹腔的長口。

  沒有血。凍得太徹底了,連血都來不及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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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團暗沉沉的東西從蛟被剖開的腹腔中滾落出來,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那是一具屍體,被蛟腹中的黏液裹得嚴嚴實實,表層的皮膚已經消融了大半,露出底下隱約可辨的骨骼和尚未被完全腐蝕的內臟。但那張臉還在——眉骨的輪廓,下頜的線條,還有嘴角那顆黑痣。

  藍漪雪從冰面上站了起來。她撐著劍走過來,在龍幽身側停下,低頭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

  「岑無寐。」她說。

  三個字落地,整個柳河村副本最深處的那條線,終於閉合成一個完整的環。

  岑無寐死了。不是分身——分身死了還會傳回記憶,還會在另一個肉身里睜開眼。這具屍體腹腔被蛟酸腐蝕過半,胸口還殘留著一道極細的血紋。龍幽單膝蹲下,指尖在那道血紋上按了片刻,抬起頭,語氣平穩得如同在讀一份落款清晰的公文:「是他的本體。神魂完整,沒有分裂的痕跡。」

  鬼醫岑無寐,元嬰初期的邪修,能把自己的一縷神魂分割成好幾份,每一份寄在不同的分身上獨立行動,那些設了血陣又被廢棄的村子——每一個分身的背後都是他,而他的本體卻在這個陣里,等著龍幽自己送上門。

  龍幽將手掌按在岑無寐屍身的額頭上,指尖泛起一層淡金色的靈光。搜魂術。死者的魂魄尚未散盡,殘留的執念像碎裂的鏡片一樣浮現在她神識之中。藍漪雪站在一旁,看著龍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後那層金光熄了。


  「殷無悔。」

  龍幽收回手,視線還停留在那具面目模糊的屍體上,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複述一段正在消散的記憶:「岑無寐用了血引傳音。他跟殷無悔說,自己已經暴露了,玄都山在全面搜捕他,所有的陣法都被破了。殷無悔讓他來柳河村。」

  她頓了頓。

  「殷無悔說,只要他進了這裡,我自然會送上門來。」

  這是殷無悔給他的活路。也是殷無悔給他的死路。

  藍漪雪張了張嘴。她腦子裡那盤棋被這句話一把掀翻了——從秋水村的血咒之陣,到柳河村的唐小三情報,每一步都是岑無寐在引她們。但岑無寐不知道的是,殷無悔給他指的這條路,不是伏擊獵物的陷阱,是丟進河底餵蛟的投食口。他只告訴岑無寐「龍幽會來」,沒告訴他「你也會死」。至於殷無悔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心腹推進一個只進不出的困陣里——龍幽收回手,殘魂已經散了,這段記憶碎在了最關鍵的地方。

  「後面的看不到,」龍幽站起身,「魂魄散乾淨了。」

  藍漪雪沉默了。她低頭看著岑無寐那張被蛟酸融得半毀的臉,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這個人費盡心機設了一個又一個陷阱,血咒之陣、攝魂鈴、分魂之術,要不是有師尊的法寶和龍幽的金血灌陣,她早就已經死了。可他現在躺在這裡,死在一個他以為能困住龍幽的地方。不是死在玄都山的劍下,不是死在龍幽的龍威之下,是死在他自己的主子給他指的絕路上。他一輩子用別人的命填陣,到頭來,自己的命也被填進了一口叫柳河村的棺材裡。

  「處心積慮給你下陣法,」藍漪雪說,聲音很輕,「到頭來自己死在別人的陣里。」

  龍幽沒有接話。她從袖中取出一塊方巾,蓋在岑無寐臉上。方巾落下去的時候,藍漪雪看見岑無寐嘴角那顆黑痣被蛟酸蝕掉了一半,還剩一半,像一個寫到一半就被扔掉的句號。

  這時,風起了。

  一股從河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潮濕泥土氣息的暖風。冰層開始消融——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自己化的。龍幽布下的萬丈冰層從邊緣開始,一層一層地化成水,滲入河床底部的淤泥中。被凍住的河面重新變成流水,流水卷著碎冰往河道下游淌去,發出潺潺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大戰之後的寂靜里,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哭聲起了。

  很多人的哭聲——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聲音混在一起,從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同時湧出來。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嘶喊,而是一種更輕更薄的、像是被風吹散的紙灰一樣的嗚咽。藍漪雪循聲望去。那些被水龍捲碾碎的土屋殘牆之間,那些被冰錐貫穿的倒塌祭台下,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從廢墟中浮現出來。劈柴的男人、提水的女人、巷口那群蹲著的孩子、包子鋪的店小二、成衣鋪的店主、客棧的胖老闆——他們站在各自的房子前面,同一個地方,同一個姿勢,臉上不再是那種精確到弧度的微笑,而是茫然。像是從一個很長的夢裡醒來,還不太確定自己是醒著還是又落入了另一個夢。

  他們在哭。無悲無喜,不喊不叫,只是眼淚從眼眶裡一行一行地淌下來,淌過那張還沒有完全恢復表情的臉,滴在腳下的青石板縫隙里。李小舟和三個師弟從飛劍上落下來,站在冰面上,周阿四還抱著李小舟的腰,人沒鬆手,眼眶先紅了。

  「這是……他們……」他噎了一下,說不出完整的話。

  「是村民真正的魂魄。」龍幽說。

  蛟死陣破。困陣封住的不只是空間,也封住了所有死在規則里的人的精魂。那個賣花的小女孩一次次被藍漪雪砍掉腦袋又復原,不是陣法在重置她的身體——是那個孩子的魂魄被鎖在規則里,日復一日地賣素心蘭,日復一日地被祭祀的道具碾碎復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劈柴的男人劈了幾十年的柴,火從來沒燒熱過任何一口鍋。提水的女人提了幾十年的水,水從來沒澆活過任何一株菜。他們被抽空了記憶,只剩下規則,只剩下任務,一遍又一遍,在永無止境的輪迴中把同一個動作做到分毫不差。那不是活著。那是比死更漫長的囚禁。他們不是不想求救,是已經忘記了自己需要求救。

  反弓煞不是柳河村本來的風水。

  那條河在百餘年前還是玉帶環腰的好地勢,河水從村前繞過,將整個村子攏在懷裡,是風水上最吉的河道走勢。直到那隻蛟從別處游進柳河村的水底潛伏修行,打洞築巢,引水改道,以自身靈力擾動河床走勢,硬生生將河水沖向外弧,把玉帶水扭轉成了反弓煞。他要化龍——蛟化成龍,必須吸收真龍的龍息或者藉助真龍的內丹,再不然便以大量修士和鮮活生靈的靈力硬堆。他沒有龍息也找不到內丹,便選了最後一條路。供奉。

  河神娶婦從來不是村民的傳統。是蛟以噩夢和洪澇脅迫全村的村民,若不獻祭便將村子沉入河底。他編了一套規則,把自己偽裝成河神,用恐懼馴化村民,一年一年地索取生祭。後來有人試圖逃出去,他便把陣法封死,只進不出。活人獻完了,就引路過的修士進村。岑無寐不是第一個穿上那件嫁衣被送進河底的修士,唐小三也不應該是最後一個。

  柳河村不是沒有向玄都山求助。他們只是出不去。

  藍漪雪看著那些在半空中浮動的、透明的魂魄,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喉嚨里。她想起白天在包子鋪拿滾水潑店小二的時候,對方被燙得皮膚滋滋作響,臉上卻掛著微笑說「客官請慢走」。她當時以為那是陣法捏出來的假人,燙了也不心疼。現在她知道了,那是一個被困在規則里幾十年的活人魂魄,連疼都不會喊。

  「他們能走嗎?」藍漪雪問。聲音有點啞。

  龍幽看了那些魂魄片刻。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拂——一道極細的金光從她指尖散出去,化作數百點光塵,飄向村子裡每一個角落。困陣的最後一道禁制散去了。那些透明的身影開始變淡。劈柴的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在晨光中漸漸透明,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道反覆劈柴磨出的老繭。提水的女人鬆開了攥了幾十年的井繩,那根看不見的井繩從她手心滑落,消散在空氣里。小女孩蹲在巷口,手裡還攥著一枝素心蘭,她低頭看了看花,又抬頭看了看藍漪雪,忽然露出一個笑——不是那種精確到弧度的、被規則設定好的微笑,是一個孩子把花送給想送的人時自然而然的笑。然後她放下了花,轉身走進晨光里,和她身後數百道逐漸淡去的魂魄一道,散入了河風。

  哭聲停了。河面上只剩下水車的轉輪重新開始轉動的聲音。這一回,水車是真的在轉。

  「大師姐——她們都走了嗎?」李小舟輕聲問。龍幽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你們四人留下。」她的語氣恢復了平日裡那種平穩的、不帶多餘情緒的調子,但在場的四個弟子此刻聽到這個語調,反而覺得安心了許多,「此處困陣雖破,但怨氣積壓多年,魂魄易生殘穢。你們在此設陣超度,將廢墟中的殘留怨念一併淨化,超度所有逝者。事畢之後,帶唐小三回玄都山領賞。」

  周阿四率先站直了身子,大聲應是。另外三人也齊齊領命。

  柳河村的廢墟安靜地躺在晨霧中,只剩下殘垣斷壁後斑駁的水漬痕跡。那隻蛟的冰雕還立在河心,逐漸融化崩塌,碎成千萬片細小的冰屑隨波逐流。從此這條河裡再也沒有河神。只有水。

  「岑無寐身份暴露,已然是枚棄子。」藍漪雪站在冰面上,目送那些光塵散盡,開口時聲音還帶著方才那一幕殘餘的澀意,但腦子已經重新轉了起來,「這枚棄子,殷無悔用來引你進柳河村——他不在乎岑無寐的死活。他要的是你在這裡和蛟兩敗俱傷,或者……」

  她頓住了。一個更冷的念頭從所有線索的最底層浮上來。

  「或者,他想在這裡知道,你血脈覺醒之後的上限在哪裡。」

  「他在試探我的上限。用一個元嬰期的心腹。」龍幽接過話,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驗證過的結論。

  藍漪雪深吸一口氣。話還沒說完——她還沒來得及張口,便發現龍幽已經轉過了身。

  龍幽走在冰面上,劍已入鞘,腳步平穩。但她走向的不是橋的方向。她走向的是藍漪雪。

  藍漪雪看著她一步步靠近。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幅度不大,但頻率不對。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搜魂時的冷峻,不是對敵時的凜冽,也不是平日裡那種不咸不淡的平穩。是一種藍漪雪從未見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嘴角沒有弧度,眉頭沒有皺起,金色瞳孔里翻湧著一層極淡的光。什麼光,藍漪雪說不上來,但她的直覺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判斷——不是心慌,是心虛。一股毫無來由的、從腳底直竄天靈蓋的心虛。

  她有些狼狽地從冰面上撐起身子。法寶的時效已經過了,渾身的靈力像被抽空了一樣,四肢軟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麵條,傷口被牽動,疼得她抽了一口冷氣。她張嘴想說點什麼——解釋她主動替嫁的事?解釋她動用玉佩的事?解釋她剛才差點涼了的事?所有的話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因為龍幽已經彎下了腰。

  一隻手扣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極其穩。下一瞬,她整個人被拎了起來。

  不是抱。是扛。單手扛。像扛一袋剛從戰場上繳獲的物資,乾淨利落,毫無溫情。

  藍漪雪的頭垂在龍幽背後,眼前是她散落的黑色長髮和腰間那柄還在微微嗡鳴的墨銀劍鞘。她的臉蹭地燒了起來,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

  「……大師姐!你幹嘛!」她驚呼出聲,聲音又急又窘,幾乎劈了叉。

  那幾個外門弟子還看著呢。李小舟站在原地,張著嘴,手裡的劍差點掉冰面上。周阿四眼眶還紅著,人卻已經呆住了,手不自覺地鬆開了李小舟的腰。另外兩個弟子對視一眼,同時把目光移向天空,像是在研究那片尚未散盡的晨霧裡有什麼極其緊要的東西。

  龍幽腳下劍光亮起,頭也不回。

  「師妹不是想找我算帳嗎?」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平穩如常,像是在說一件公事,「那我們好好算算這筆帳。」

  劍光破空,兩個人影消失在河面上空。只留下晨風裡一絲若有若無的雪後松林氣息,和四個呆立在廢墟與晨光之間的外門弟子。

  李小舟最先反應過來。他閉緊了嘴巴,重新把劍握穩,轉過身,用一種比平時高了半調的語速說:「大家先去看看隊長醒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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