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夜談四方，各有來路
熄燈後的宿舍，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周航翻了個身，上鋪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剛洗完澡的潮氣：「哎，你們說，這市一中也太變態了，第一天就給我整不會了。那數學作業，我做了倆小時，還有三道題不會。「
「你那算啥，「趙磊的聲音從下鋪傳來，悶悶的，「我物理作業直接看不懂，什麼矢量分解，什麼加速度，跟聽天書似的。我現在嚴重懷疑，我是怎麼考進實驗班的。「
陳志遠笑了一聲：「你是體育加分進來的，當然跟我們不一樣。「
「嘿，你這話說的，「周航不樂意了，「體育加分怎麼了？我體育加分也是憑本事掙來的！你們是不知道體育生有多苦。「
他頓了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聲音在黑暗中迴蕩：「我從初一開始練籃球，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跑五公里，然後練運球、投籃、戰術，練到七點半再去上課。下午放學接著練，一直練到天黑。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都握不住球，教練還在旁邊罵，說不練夠量不許走。「
「有一次打比賽，我崴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教練說沒事，接著打。我就咬著牙打滿了全場，下來的時候腳已經不能沾地了。我媽看了心疼，說要不別練了，我說不行，籃球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們以為體育生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們流過的汗，比你們做過的題還多。要不是籃球，我連市一中的門都摸不著。「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趙磊嘆了口氣：「行吧，是我小瞧你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至少有一技之長，我這種本地生，才是最尷尬的。「
「你尷尬啥？「周航問。
「我家就在本市，爸媽都是普通職工，家境一般不壞，但也說不上好。「趙磊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從小就在市里長大，啥都見過一點，但啥都不精。學習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特長吧，啥都會一點，但啥都拿不出手。能考進實驗班，純靠初三那年玩命刷題，刷到凌晨兩點那種。「
「你們不知道，我們本地生壓力才大。家裡爸媽天天念叨，說誰誰家孩子考了清華，誰誰家孩子進了重點班，好像你不考個名牌大學就對不起祖宗。我爸媽還總說，'我們沒本事給你鋪路，你只能靠自己'。這話聽著沒錯，但壓在身上，真的沉。「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吧，本地生在實驗班反而最沒優勢。縣裡來的，都是各縣的尖子，拼勁足；外地來的，都是各地挖來的好苗子，天賦高。就我們本地生，高不成低不就，夾在中間，難受。「
「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陳志遠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苦笑，「你至少家在本地，周末能回家，能吃口熱飯。我們這種從下面考上來的，才是真的難。「
「我是市二中的，你們知道市二中是什麼地方嗎？「陳志遠推了推眼鏡，雖然黑暗中沒人看得見，但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市二中是全市出了名的內卷工廠。從初一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到校，晚上十點放學，周六全天補課，周日上午也補。一個月只放一天假，寒暑假各放一周，其餘時間全在上課。「
「我們那時候，吃飯都是跑著去的，從教室到食堂五分鐘，吃完跑回來接著刷題。上廁所都要小跑，因為浪費一分鐘就可能被別人超過。考試排名，年級前一百名貼在教學樓大廳里，每次大考都換，誰進步了誰退步了，全校都看得見。「
「我初中三年，沒看過一部完整的電視劇，沒玩過一個遊戲，甚至連和同學出去玩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我媽說，'你不拼，就被別人擠下去了'。我就拼，拼命地拼，拼到最後，眼睛近視到六百度，頸椎也出了問題，陰雨天就疼。「
他的聲音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一絲疲憊：「好在結果還行，考進了市一中實驗班。但到了這裡才發現，大家都是這麼拼過來的，甚至比你還拼。你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總有人比你更努力。「
宿舍里又安靜了下來。
四個人，四個來路，四種人生。周航的汗水，趙磊的壓力，陳志遠的內卷，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像四條不同的河流，最終匯入了同一片海——市一中實驗班。
我躺在上鋪，一直沒有說話。
他們的苦，我都懂，但又不完全懂。周航的籃球、趙磊的本地身份、陳志遠的內卷工廠，這些都是我沒有經歷過的。我的初中，是另一種樣子，一種他們可能想像不到的樣子。
「周瑜，你呢？「周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從縣裡來的，初中啥樣？給我們講講唄。「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從何說起。那些在山裡的日子，那些苦，那些難，說出來，可能他們只會覺得是故事。
「我初中在鎮中學，「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鎮中學你們可能沒聽過，就是一個鎮上的中學，整個學校不到五百人，每年能考上重點高中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初一的時候，是班裡的吊車尾，年級倒數那種。上課睡覺，下課打鬧，考試全靠蒙。我媽不管我，因為她要種地，要養家，沒工夫管我學習。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電話都很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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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才開始發奮。具體啥事兒就不說了，總之從那以後，我就像換了個人。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背一小時書，再去上學。晚上放學回家，幫我媽幹完農活，然後在燈下刷題，刷到十二點一點是常事。「
「我們那兒沒有輔導班，沒有外教，沒有培訓班，所有的東西都靠自己啃。英語不會讀，就跟著錄音機一遍一遍地放，一遍一遍地模仿；數學不會做，就把答案撕了，自己硬想，想不出來就不睡覺；物理化學沒有實驗器材，就靠課本上的圖，靠腦子想像。「
「周末別人休息的時候，我要下地幹活。插秧、除草、收割、挑水，啥都干。幹完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還是得撐著看書。因為我知道，我沒有別的路，讀書是我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機會。「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宿舍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手上長了凍瘡，腫得跟蘿蔔似的，一握筆就鑽心地疼。但我還是寫，因為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我不能掉鏈子。我媽看了偷偷抹眼淚，說要不別讀了，回家幫她種地。我說不行，我必須讀出去。「
「中考前一個月，我爸在工地摔了腿，家裡一下子沒了經濟來源。我那時候真的動搖過，想退學去打工，掙錢養家。但我爸打電話來罵我，說我要是敢退學，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子。我媽也哭，說家裡有她，讓我好好考。「
「我就咬著牙，一邊擔心家裡，一邊複習。中考那幾天，我手裡還攥著我爸的病歷單，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但我還是考了，考了708分，全市第三。「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周航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兄弟，你……你這也太不容易了。「
「我之前還覺得自己苦，「趙磊的聲音悶悶的，「跟你比，我那點壓力算個屁。「
陳志遠沒有說話，但我能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很輕，很慢。
黑暗中，沒有人再說話。
我躺在上鋪，望著天花板，心裡很平靜。這些事，我很少對人說，因為說了也沒用，苦只有自己嘗過才知道。但今晚說出來了，反而覺得輕鬆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林宇的聲音從對面上鋪傳來，很輕，很堅定：「都別說了。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咱們四個，在一個宿舍，就是兄弟。誰有困難，大家一起扛。「
「對，「周航立刻接話，「以後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宿舍的人，我第一個上！「
「就你那小身板？「趙磊笑他。
「嘿，你別看不起人！「周航不服氣，「我打籃球的，一身腱子肉！「
宿舍里響起一陣低笑，剛才沉重的氣氛散了不少。
我也笑了笑，閉上眼睛。
四個不同來路的少年，在市一中的一間宿舍里，在這個普通的夜晚，把各自的底牌亮了出來。沒有嘲笑，沒有輕視，只有一種惺惺相惜的理解。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一些，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四個人的床鋪上。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腦海里卻還在回放著今晚每個人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周航的籃球、趙磊的壓力、陳志遠的內卷，還有我自己那些不願輕易提起的山裡歲月，原來每個人的青春里，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苦，只是有人選擇說出來，有人選擇默默扛著。夜還長，路還遠，但從今晚起，他們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
周航翻了個身，上鋪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他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剛洗完澡的潮氣：「哎，你們說，這市一中也太變態了，第一天就給我整不會了。那數學作業，我做了倆小時，還有三道題不會。「
「你那算啥，「趙磊的聲音從下鋪傳來，悶悶的，「我物理作業直接看不懂，什麼矢量分解，什麼加速度，跟聽天書似的。我現在嚴重懷疑，我是怎麼考進實驗班的。「
陳志遠笑了一聲：「你是體育加分進來的，當然跟我們不一樣。「
「嘿，你這話說的，「周航不樂意了，「體育加分怎麼了？我體育加分也是憑本事掙來的！你們是不知道體育生有多苦。「
他頓了頓，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聲音在黑暗中迴蕩：「我從初一開始練籃球，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先跑五公里，然後練運球、投籃、戰術，練到七點半再去上課。下午放學接著練，一直練到天黑。夏天曬得脫皮，冬天凍得手都握不住球，教練還在旁邊罵，說不練夠量不許走。「
「有一次打比賽，我崴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教練說沒事，接著打。我就咬著牙打滿了全場，下來的時候腳已經不能沾地了。我媽看了心疼，說要不別練了，我說不行，籃球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們以為體育生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們流過的汗，比你們做過的題還多。要不是籃球，我連市一中的門都摸不著。「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
趙磊嘆了口氣：「行吧，是我小瞧你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們至少有一技之長，我這種本地生，才是最尷尬的。「
「你尷尬啥？「周航問。
「我家就在本市，爸媽都是普通職工，家境一般不壞，但也說不上好。「趙磊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從小就在市里長大，啥都見過一點，但啥都不精。學習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特長吧，啥都會一點，但啥都拿不出手。能考進實驗班，純靠初三那年玩命刷題，刷到凌晨兩點那種。「
「你們不知道，我們本地生壓力才大。家裡爸媽天天念叨，說誰誰家孩子考了清華，誰誰家孩子進了重點班，好像你不考個名牌大學就對不起祖宗。我爸媽還總說，'我們沒本事給你鋪路，你只能靠自己'。這話聽著沒錯，但壓在身上，真的沉。「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吧，本地生在實驗班反而最沒優勢。縣裡來的，都是各縣的尖子，拼勁足；外地來的，都是各地挖來的好苗子，天賦高。就我們本地生，高不成低不就，夾在中間，難受。「
「你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陳志遠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苦笑，「你至少家在本地，周末能回家，能吃口熱飯。我們這種從下面考上來的，才是真的難。「
「我是市二中的，你們知道市二中是什麼地方嗎？「陳志遠推了推眼鏡，雖然黑暗中沒人看得見，但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習慣，「市二中是全市出了名的內卷工廠。從初一開始，每天早上六點到校，晚上十點放學，周六全天補課，周日上午也補。一個月只放一天假，寒暑假各放一周，其餘時間全在上課。「
「我們那時候，吃飯都是跑著去的，從教室到食堂五分鐘，吃完跑回來接著刷題。上廁所都要小跑，因為浪費一分鐘就可能被別人超過。考試排名，年級前一百名貼在教學樓大廳里，每次大考都換，誰進步了誰退步了，全校都看得見。「
「我初中三年，沒看過一部完整的電視劇，沒玩過一個遊戲，甚至連和同學出去玩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我媽說，'你不拼，就被別人擠下去了'。我就拼，拼命地拼，拼到最後，眼睛近視到六百度，頸椎也出了問題，陰雨天就疼。「
他的聲音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一絲疲憊：「好在結果還行，考進了市一中實驗班。但到了這裡才發現，大家都是這麼拼過來的，甚至比你還拼。你以為自己已經夠努力了，總有人比你更努力。「
宿舍里又安靜了下來。
四個人，四個來路，四種人生。周航的汗水，趙磊的壓力，陳志遠的內卷，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像四條不同的河流，最終匯入了同一片海——市一中實驗班。
我躺在上鋪，一直沒有說話。
他們的苦，我都懂，但又不完全懂。周航的籃球、趙磊的本地身份、陳志遠的內卷工廠，這些都是我沒有經歷過的。我的初中，是另一種樣子，一種他們可能想像不到的樣子。
「周瑜，你呢？「周航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你從縣裡來的，初中啥樣？給我們講講唄。「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從何說起。那些在山裡的日子，那些苦，那些難，說出來，可能他們只會覺得是故事。
「我初中在鎮中學，「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鎮中學你們可能沒聽過，就是一個鎮上的中學，整個學校不到五百人，每年能考上重點高中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我初一的時候，是班裡的吊車尾，年級倒數那種。上課睡覺，下課打鬧，考試全靠蒙。我媽不管我，因為她要種地，要養家，沒工夫管我學習。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電話都很少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藏書多，🅢🅗🅤.🅣🅦任你讀
「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我才開始發奮。具體啥事兒就不說了，總之從那以後，我就像換了個人。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背一小時書，再去上學。晚上放學回家，幫我媽幹完農活，然後在燈下刷題，刷到十二點一點是常事。「
「我們那兒沒有輔導班，沒有外教，沒有培訓班，所有的東西都靠自己啃。英語不會讀，就跟著錄音機一遍一遍地放，一遍一遍地模仿；數學不會做，就把答案撕了，自己硬想，想不出來就不睡覺；物理化學沒有實驗器材，就靠課本上的圖，靠腦子想像。「
「周末別人休息的時候，我要下地幹活。插秧、除草、收割、挑水，啥都干。幹完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還是得撐著看書。因為我知道，我沒有別的路，讀書是我唯一能走出大山的機會。「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宿舍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手上長了凍瘡，腫得跟蘿蔔似的，一握筆就鑽心地疼。但我還是寫，因為馬上要期末考試了，我不能掉鏈子。我媽看了偷偷抹眼淚，說要不別讀了，回家幫她種地。我說不行，我必須讀出去。「
「中考前一個月，我爸在工地摔了腿，家裡一下子沒了經濟來源。我那時候真的動搖過，想退學去打工，掙錢養家。但我爸打電話來罵我，說我要是敢退學，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子。我媽也哭，說家裡有她，讓我好好考。「
「我就咬著牙，一邊擔心家裡，一邊複習。中考那幾天，我手裡還攥著我爸的病歷單，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但我還是考了，考了708分，全市第三。「
說到這裡，我停住了。
宿舍里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周航的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兄弟，你……你這也太不容易了。「
「我之前還覺得自己苦，「趙磊的聲音悶悶的，「跟你比，我那點壓力算個屁。「
陳志遠沒有說話，但我能聽到他翻身的聲音，很輕，很慢。
黑暗中，沒有人再說話。
我躺在上鋪，望著天花板，心裡很平靜。這些事，我很少對人說，因為說了也沒用，苦只有自己嘗過才知道。但今晚說出來了，反而覺得輕鬆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林宇的聲音從對面上鋪傳來，很輕，很堅定：「都別說了。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咱們四個，在一個宿舍，就是兄弟。誰有困難，大家一起扛。「
「對，「周航立刻接話，「以後誰要是敢欺負咱們宿舍的人，我第一個上！「
「就你那小身板？「趙磊笑他。
「嘿，你別看不起人！「周航不服氣，「我打籃球的，一身腱子肉！「
宿舍里響起一陣低笑，剛才沉重的氣氛散了不少。
我也笑了笑，閉上眼睛。
四個不同來路的少年，在市一中的一間宿舍里，在這個普通的夜晚，把各自的底牌亮了出來。沒有嘲笑，沒有輕視，只有一種惺惺相惜的理解。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一些，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四個人的床鋪上。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腦海里卻還在回放著今晚每個人說的話，一遍又一遍。周航的籃球、趙磊的壓力、陳志遠的內卷，還有我自己那些不願輕易提起的山裡歲月，原來每個人的青春里，都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苦，只是有人選擇說出來，有人選擇默默扛著。夜還長，路還遠，但從今晚起，他們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