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晨讀受窘，路燈立誓
市一中的清晨，是被一陣急促的哨音撕開的。
六點十五，宿舍樓的廣播準時響起，先是一段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然後是宿管老師的聲音：「起床了起床了，六點四十操場集合出操，遲到的扣班級量化分！「
我猛地睜開眼。
躺在上鋪，盯著頭頂的床板發了兩秒呆，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在鎮中學的大通鋪里了。這裡是市一中，是實驗班，是全是尖子生的地方。我一骨碌爬起來，抓過搭在床欄上的校服往身上套。
對面上鋪的林宇已經坐起來了，正低著頭繫鞋帶，動作麻利而安靜。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各自收拾。
下鋪的周航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起來了，「陳志遠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他已經洗漱完畢，正用毛巾擦臉，「六點四十齣操，現在都二十了，你再睡就遲到了。「
「遲到就遲到唄，扣就扣……「周航的聲音悶在被子裡。
趙磊從陽台進來，手裡端著漱口杯，嘴裡還含著牙膏沫，聞言一把掀開周航的被子：「起了您吶！第一天就想給班級抹黑？「
周航一激靈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一臉生無可戀：「你們這些人，簡直是法西斯……「
宿舍里一陣輕笑。我已經穿好衣服，拿上洗漱用品進了衛生間。鏡子裡的少年，皮膚是山里日頭曬出來的黝黑，眉眼卻很精神，目光沉穩。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困意瞬間消散。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這是你在市一中的第二天，別給山里人丟臉。
六點三十五，四個人衝出宿舍樓，往操場跑。清晨的空氣裡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林蔭道上已經滿是穿著校服的學生，腳步匆匆，沒有人打鬧，沒有人說笑，整個校園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我去，這也太卷了，「周航一邊跑一邊喘氣，「這才六點多，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實驗班嘛，「陳志遠推了推眼鏡，「能考進來的，哪個不是拼出來的。「
我沒接話，只是跟著人流往前跑。能感覺到，這裡的空氣和鎮中學完全不一樣。鎮中學的早晨是鬆散的、慵懶的，有人還在啃包子，有人在追跑打鬧；而這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拼命。
到了操場，各班已經在指定位置列隊。我找到高一（一）班的隊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蘇晚晴已經在了，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背單詞。
「早。「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早。「我應了一聲。
出操的內容是跑三圈，然後做廣播體操。我的體能在山裡幹活練出來了，三圈跑下來面不改色。周航就不行了，跑到第二圈就開始大喘氣，第三圈幾乎是走下來的，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這什麼破學校，大清早的跑三圈，想累死老子……「
林宇在旁邊笑：「你不是體育生嗎？這就不行了？「
「體育生也分項目啊！「周航喘著粗氣，「我是打籃球的，又不是練長跑的！「
隊伍里傳來幾聲低笑。
出操結束，七點整，早自習開始。
我回到教室，剛拿出英語課本，Miss Li就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褲，頭髮盤在腦後，顯得幹練利落。她把教材往講台上一放，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口：
「Good morning， class. Today we'll do a reading check first. I'll call some of you to read the text aloud. Please open your books to page two.「
全英文。
我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豎起耳朵，努力捕捉每一個單詞，勉強聽懂了大意——要檢查朗讀。心跳開始加速，心裡默默祈禱：別叫我，別叫我，千萬別叫我……
然而事與願違。
Miss Li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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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昨天數學課上，我上台解出了那道難題，張老師當眾表揚了我，全市第三的名頭也已經在班裡傳開了。現在英語老師第一個叫我，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數理天才，英語到底什麼水平。
我站起來，拿起課本，手心微微出汗。
看了一眼第一段，單詞大多認識，但組合在一起，讀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深吸一口氣，開口讀道：
「The…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of technology has… has significantly transformed…「
聲音不大，發音帶著濃重的中式口音，重音全放錯了位置，該連讀的地方一個都沒連，該弱讀的地方一個都沒弱，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生硬得像機器人。讀到「significantly「的時候卡了殼，舌頭打了個結，讀成了「sig-ni-fi-cant-ly「，每個音節都咬得很重，聽上去格外滑稽。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能感覺到那些笑聲像細小的針，扎在臉上、脖子上。咬著牙，硬著頭皮把第一段讀完，最後幾個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Thank you， Zhou Yu，「Miss Li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褒貶，「your pronunciation needs improvement， but you read with confidence. Please sit down.「
坐下來，感覺臉上的熱度半天退不下去。攥著課本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蘇晚晴在旁邊輕聲說：「別在意，多練就好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課本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生硬的朗讀，還有那幾聲嗤笑。
接下來，Miss Li又叫了幾個同學。
叫到王梓涵的時候，她站起來，一口標準流暢的英語脫口而出，發音純正，語調自然，連讀弱讀恰到好處，幾乎和錄音里一模一樣。讀完之後，教室里有人小聲說了句「哇「，Miss Li也滿意地點頭：「Excellent， Wang Zihan. Very impressive.「
王梓涵坐下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自信。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沒有停留，但我能感受到那種差距——不是刻意的輕視，而是實力上的碾壓，像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又有幾個同學被點到，雖然不如王梓涵那麼驚艷，但發音都比我標準得多。我一個一個地聽著，心裡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越來越沉。
終於明白了，在英語這門課上，我和這些城裡同學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溝，而是一座山。他們從小有外教，有雙語環境，有各種培訓班，口語和聽力是從小學就開始練的；而我，初中三年學的全是「啞巴英語「，會背單詞，會做語法題，會考試，但一張嘴，就原形畢露。
早自習剩下的二十分鐘，如坐針氈。
下課鈴一響，Miss Li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
「哎，你們聽見剛才周瑜讀英語了嗎？「後排一個男生壓低聲音，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到，「笑死我了，跟我弟小學三年級讀的似的。「
「人家數理厲害就行了唄，全市第三呢，英語差點怎麼了。「另一個人陰陽怪氣地接話。
「也是哦，不過實驗班嘛，偏科可不行，到時候月考英語拖後腿，看他還能不能第三。「
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我知道，在這個地方，辯解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有實力才能讓那些嘴閉上。
蘇晚晴皺了皺眉，轉頭對我說：「別理他們，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你的英語筆試其實不差，就是口語練得少，多讀讀自然就好了。「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一團火，在靜靜地燒。
上午四節課，聽得格外專注。數學和物理，我依然是全班最亮眼的那個——張老師出了一道超綱的集合綜合題，全班只有兩個人做出來，一個是我，一個是王梓涵；物理老師提問加速度的矢量分解，我站起來給出了三種解法，老師連連點頭。
但一到英語課，整個人就繃成了一根弦。Miss Li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這節課沒有叫我朗讀，而是安排了聽力訓練。可聽力對我來說同樣是噩夢——錄音里的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連讀吞音一大堆，經常是上一句還在琢磨，下一句已經播完了。對答案的時候，錯了將近一半，而周圍的同學，大多只錯兩三個。
這種差距，比數理上的任何難題都讓我難受。數理難，可以靠思維、靠邏輯、靠悟性去攻克；但英語口語和聽力，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積累，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中午吃飯，四個人坐在食堂三樓的老位置。
「你一上午臉都繃著，咋了？「周航啃著一塊大排，含糊不清地問。
「沒咋。「我扒了一口飯。
「還在想早自習的事？「趙磊心直口快，「我跟你說，後排那幾個貨就是嘴賤，別理他們。你數理那麼猛，英語差點算啥。「
陳志遠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其實你的英語底子應該不錯，筆試肯定沒問題，就是口語和聽力弱。這個東西吧，確實得練，沒有別的竅門。「
林宇放下筷子，看著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眼神很亮，很堅定：「練。從明天開始，每天早起一小時，專門練口語和聽力。「
「一小時？「周航瞪大了眼睛，嘴裡的大排差點掉出來，「那你五點半就得起來？！「
「嗯，「我點頭，「六點四十齣操，五點半到六點半，剛好一小時。「
「你瘋了吧？「趙磊咋舌，「本來課業就重，你還少睡一小時？你這身體扛得住嗎？「
「扛得住，「我說，語氣不容置疑，「英語這個坎，必須跨過去。在鎮中學，我靠數理就能拉別人幾十分，可在這裡，大家數理都不差，英語就是決定排名的關鍵。月考我要進年級前十，英語拖後腿，一切都是白搭。「
林宇看著我，忽然笑了：「行，那我陪你。我口語也一般，正好一起練。「
「你們倆真是……「周航搖了搖頭，然後把大排骨頭一扔，「算了，我也陪你們吧！我英語也爛得不行，正好跟著練練，不然下次又被人笑。「
「我也起，「陳志遠說，「多背半小時單詞也是好的。「
我看著三個室友，心裡一陣暖意。沒有說謝謝，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有些兄弟，不需要多說什麼。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沒有回宿舍，而是一個人去了學校的書店。在英語教輔區轉了很久，最終挑了一本《高中英語聽力強化訓練100篇》、一本《美語發音秘訣》，還有一盒配套磁帶。結帳的時候，書店老闆——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書，笑著說：「同學，練口語啊？這個得堅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不行。「
「我會堅持的。「我付了錢，把書裝進袋子裡。
回到宿舍，把那本《美語發音秘訣》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又把磁帶塞進隨身聽，戴上耳機聽了一段。標準的發音從耳機里流淌出來，清晰、流暢、自然，像山澗的溪水，而我自己讀的，就像一塊一塊的石頭，生硬、硌人。
跟著讀了幾句，還是彆扭。但沒有放棄，一句一句地模仿，一遍一遍地重複，讀到舌頭髮麻，讀到嗓子發啞。
晚上熄燈後，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周航的鼾聲最先響起，然後是趙磊的翻身聲，陳志遠的呼吸也變得均勻。林宇似乎也睡著了。
我躺在上鋪，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過著計劃：每天五點半起床，去操場邊的路燈下，先聽二十分鐘錄音，再跟讀二十分鐘，再自己朗讀十分鐘，最後做一套聽力題。雷打不動，風雨無阻，直到月考。
不知道這樣練一個月能有多大進步，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那些城裡同學。但我知道，如果不練，就永遠是今天這個樣子，永遠是那個一張嘴就被人笑的「啞巴英語「。
六點十五，宿舍樓的廣播準時響起，先是一段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然後是宿管老師的聲音：「起床了起床了，六點四十操場集合出操，遲到的扣班級量化分！「
我猛地睜開眼。
躺在上鋪，盯著頭頂的床板發了兩秒呆，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在鎮中學的大通鋪里了。這裡是市一中，是實驗班，是全是尖子生的地方。我一骨碌爬起來，抓過搭在床欄上的校服往身上套。
對面上鋪的林宇已經坐起來了，正低著頭繫鞋帶，動作麻利而安靜。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各自收拾。
下鋪的周航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糊不清地嘟囔：「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起來了，「陳志遠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他已經洗漱完畢，正用毛巾擦臉，「六點四十齣操，現在都二十了，你再睡就遲到了。「
「遲到就遲到唄，扣就扣……「周航的聲音悶在被子裡。
趙磊從陽台進來，手裡端著漱口杯，嘴裡還含著牙膏沫，聞言一把掀開周航的被子：「起了您吶！第一天就想給班級抹黑？「
周航一激靈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半睜半閉，一臉生無可戀：「你們這些人，簡直是法西斯……「
宿舍里一陣輕笑。我已經穿好衣服，拿上洗漱用品進了衛生間。鏡子裡的少年，皮膚是山里日頭曬出來的黝黑，眉眼卻很精神，目光沉穩。我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困意瞬間消散。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默默說了一句：這是你在市一中的第二天，別給山里人丟臉。
六點三十五，四個人衝出宿舍樓，往操場跑。清晨的空氣裡帶著露水和草木的清香，林蔭道上已經滿是穿著校服的學生，腳步匆匆，沒有人打鬧，沒有人說笑，整個校園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我去，這也太卷了，「周航一邊跑一邊喘氣，「這才六點多，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
「實驗班嘛，「陳志遠推了推眼鏡，「能考進來的，哪個不是拼出來的。「
我沒接話，只是跟著人流往前跑。能感覺到，這裡的空氣和鎮中學完全不一樣。鎮中學的早晨是鬆散的、慵懶的，有人還在啃包子，有人在追跑打鬧；而這裡，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兩個字——拼命。
到了操場，各班已經在指定位置列隊。我找到高一（一）班的隊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旁邊的蘇晚晴已經在了，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背單詞。
「早。「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
「早。「我應了一聲。
出操的內容是跑三圈，然後做廣播體操。我的體能在山裡幹活練出來了，三圈跑下來面不改色。周航就不行了，跑到第二圈就開始大喘氣，第三圈幾乎是走下來的，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這什麼破學校，大清早的跑三圈，想累死老子……「
林宇在旁邊笑：「你不是體育生嗎？這就不行了？「
「體育生也分項目啊！「周航喘著粗氣，「我是打籃球的，又不是練長跑的！「
隊伍里傳來幾聲低笑。
出操結束，七點整，早自習開始。
我回到教室，剛拿出英語課本，Miss Li就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條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西褲，頭髮盤在腦後，顯得幹練利落。她把教材往講台上一放，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開口：
「Good morning， class. Today we'll do a reading check first. I'll call some of you to read the text aloud. Please open your books to page two.「
全英文。
我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豎起耳朵，努力捕捉每一個單詞，勉強聽懂了大意——要檢查朗讀。心跳開始加速，心裡默默祈禱：別叫我，別叫我，千萬別叫我……
然而事與願違。
Miss Li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我身上。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流暢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昨天數學課上，我上台解出了那道難題，張老師當眾表揚了我，全市第三的名頭也已經在班裡傳開了。現在英語老師第一個叫我，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數理天才，英語到底什麼水平。
我站起來，拿起課本，手心微微出汗。
看了一眼第一段，單詞大多認識，但組合在一起，讀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深吸一口氣，開口讀道：
「The… the rapid development of… of technology has… has significantly transformed…「
聲音不大，發音帶著濃重的中式口音，重音全放錯了位置，該連讀的地方一個都沒連，該弱讀的地方一個都沒弱，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生硬得像機器人。讀到「significantly「的時候卡了殼，舌頭打了個結，讀成了「sig-ni-fi-cant-ly「，每個音節都咬得很重，聽上去格外滑稽。
教室里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我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能感覺到那些笑聲像細小的針，扎在臉上、脖子上。咬著牙，硬著頭皮把第一段讀完，最後幾個詞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Thank you， Zhou Yu，「Miss Li的語氣很平和，聽不出褒貶，「your pronunciation needs improvement， but you read with confidence. Please sit down.「
坐下來，感覺臉上的熱度半天退不下去。攥著課本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蘇晚晴在旁邊輕聲說：「別在意，多練就好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課本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生硬的朗讀，還有那幾聲嗤笑。
接下來，Miss Li又叫了幾個同學。
叫到王梓涵的時候，她站起來，一口標準流暢的英語脫口而出，發音純正，語調自然，連讀弱讀恰到好處，幾乎和錄音里一模一樣。讀完之後，教室里有人小聲說了句「哇「，Miss Li也滿意地點頭：「Excellent， Wang Zihan. Very impressive.「
王梓涵坐下的時候，臉上帶著淡淡的自信。她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沒有停留，但我能感受到那種差距——不是刻意的輕視，而是實力上的碾壓，像一個成年人看著一個蹣跚學步的孩子。
又有幾個同學被點到，雖然不如王梓涵那麼驚艷，但發音都比我標準得多。我一個一個地聽著，心裡像壓了一塊千斤巨石，越來越沉。
終於明白了，在英語這門課上，我和這些城裡同學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溝，而是一座山。他們從小有外教，有雙語環境，有各種培訓班，口語和聽力是從小學就開始練的；而我，初中三年學的全是「啞巴英語「，會背單詞，會做語法題，會考試，但一張嘴，就原形畢露。
早自習剩下的二十分鐘，如坐針氈。
下課鈴一響，Miss Li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
「哎，你們聽見剛才周瑜讀英語了嗎？「後排一個男生壓低聲音，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到，「笑死我了，跟我弟小學三年級讀的似的。「
「人家數理厲害就行了唄，全市第三呢，英語差點怎麼了。「另一個人陰陽怪氣地接話。
「也是哦，不過實驗班嘛，偏科可不行，到時候月考英語拖後腿，看他還能不能第三。「
我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我知道，在這個地方，辯解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有實力才能讓那些嘴閉上。
蘇晚晴皺了皺眉，轉頭對我說：「別理他們，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你的英語筆試其實不差，就是口語練得少，多讀讀自然就好了。「
「嗯。「我應了一聲，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一團火，在靜靜地燒。
上午四節課，聽得格外專注。數學和物理，我依然是全班最亮眼的那個——張老師出了一道超綱的集合綜合題，全班只有兩個人做出來，一個是我，一個是王梓涵；物理老師提問加速度的矢量分解，我站起來給出了三種解法，老師連連點頭。
但一到英語課，整個人就繃成了一根弦。Miss Li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這節課沒有叫我朗讀，而是安排了聽力訓練。可聽力對我來說同樣是噩夢——錄音里的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連讀吞音一大堆，經常是上一句還在琢磨，下一句已經播完了。對答案的時候，錯了將近一半，而周圍的同學，大多只錯兩三個。
這種差距，比數理上的任何難題都讓我難受。數理難，可以靠思維、靠邏輯、靠悟性去攻克；但英語口語和聽力，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積累，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中午吃飯，四個人坐在食堂三樓的老位置。
「你一上午臉都繃著，咋了？「周航啃著一塊大排，含糊不清地問。
「沒咋。「我扒了一口飯。
「還在想早自習的事？「趙磊心直口快，「我跟你說，後排那幾個貨就是嘴賤，別理他們。你數理那麼猛，英語差點算啥。「
陳志遠推了推眼鏡，認真地說：「其實你的英語底子應該不錯，筆試肯定沒問題，就是口語和聽力弱。這個東西吧，確實得練，沒有別的竅門。「
林宇放下筷子，看著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眼神很亮，很堅定：「練。從明天開始，每天早起一小時，專門練口語和聽力。「
「一小時？「周航瞪大了眼睛，嘴裡的大排差點掉出來，「那你五點半就得起來？！「
「嗯，「我點頭，「六點四十齣操，五點半到六點半，剛好一小時。「
「你瘋了吧？「趙磊咋舌，「本來課業就重，你還少睡一小時？你這身體扛得住嗎？「
「扛得住，「我說，語氣不容置疑，「英語這個坎，必須跨過去。在鎮中學，我靠數理就能拉別人幾十分，可在這裡，大家數理都不差，英語就是決定排名的關鍵。月考我要進年級前十，英語拖後腿，一切都是白搭。「
林宇看著我，忽然笑了：「行，那我陪你。我口語也一般，正好一起練。「
「你們倆真是……「周航搖了搖頭，然後把大排骨頭一扔，「算了，我也陪你們吧！我英語也爛得不行，正好跟著練練，不然下次又被人笑。「
「我也起，「陳志遠說，「多背半小時單詞也是好的。「
我看著三個室友，心裡一陣暖意。沒有說謝謝，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有些兄弟，不需要多說什麼。
下午的課結束後，我沒有回宿舍，而是一個人去了學校的書店。在英語教輔區轉了很久，最終挑了一本《高中英語聽力強化訓練100篇》、一本《美語發音秘訣》，還有一盒配套磁帶。結帳的時候，書店老闆——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書，笑著說：「同學，練口語啊？這個得堅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可不行。「
「我會堅持的。「我付了錢，把書裝進袋子裡。
回到宿舍，把那本《美語發音秘訣》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又把磁帶塞進隨身聽，戴上耳機聽了一段。標準的發音從耳機里流淌出來，清晰、流暢、自然，像山澗的溪水，而我自己讀的，就像一塊一塊的石頭，生硬、硌人。
跟著讀了幾句，還是彆扭。但沒有放棄，一句一句地模仿，一遍一遍地重複，讀到舌頭髮麻，讀到嗓子發啞。
晚上熄燈後，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周航的鼾聲最先響起，然後是趙磊的翻身聲，陳志遠的呼吸也變得均勻。林宇似乎也睡著了。
我躺在上鋪，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過著計劃：每天五點半起床，去操場邊的路燈下，先聽二十分鐘錄音，再跟讀二十分鐘，再自己朗讀十分鐘，最後做一套聽力題。雷打不動，風雨無阻，直到月考。
不知道這樣練一個月能有多大進步，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那些城裡同學。但我知道，如果不練，就永遠是今天這個樣子，永遠是那個一張嘴就被人笑的「啞巴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