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寒燈伏案,隙里風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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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風翻過校園高高的圍牆,把秋意徹徹底底送進了鎮子。山上的樹葉一層一層褪盡綠意,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沿著教學樓牆角打轉,早晚的寒氣順著宿舍窗縫鑽進來,夜裡蓋一床薄被已經抵不住深夜的涼意。入校已經一月有餘,新鮮勁慢慢褪去,寄宿生活褪去了初見時朦朧的面紗,露出繁重課業與人情細碎交織的真實模樣。校園日復一日的作息如同上緊發條的鐘表,清晨五點五十的起床鈴準時劃破清晨的寂靜,晚自習結束的熄燈鈴在九點四十分準時落下,兩點一線往返於教室與宿舍樓之間,日子重複、緊湊,容不得半點鬆懈。

  初一課程的難度遠遠超出我最初的預估。小學數學僅僅是簡單的運算,升入初中之後,代數、幾何接踵而至,英語二十六個字母剛剛認全,就要開始背誦單詞、朗讀課文。從前在山村小學沒有系統接觸過外語,一堂英語課下來,大半知識點聽得似懂非懂。課堂之上老師語速偏快,鎮上長大的同學大多小學便接觸過英語啟蒙,緊跟節奏遊刃有餘,而我常常只能埋頭記下密密麻麻的筆記,許多疑問堆積在心底,來不及當堂解開。白天課堂時間有限,老師下課之後常常被一群學生圍住提問,我性子內斂,極少主動擠上前追問,只能把難題全部攢下來,留到晚自習獨自慢慢琢磨。

  晚自習的教室是整座校園最安靜的地方,頭頂日光燈管散發慘白的光,整間教室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細碎的沙沙聲響。其餘同學偶爾趁著老師轉身板書的間隙低頭閒聊兩句,我埋首趴在課桌之上,攤開習題本與課本。每一道看不懂的題目,先用鉛筆圈出標記,翻遍課本例題對照思路,草稿紙一頁頁寫滿演算步驟。若是反覆鑽研依舊無解,便等到晚自習臨近尾聲,趁著曾老師還未離開教室,攥著習題小心翼翼走上講台請教。曾老師耐心為我拆解解題思路,只是班裡學生眾多,留給單獨答疑的時間十分有限。

  第一次月考的通知在周一班會課上傳達下來,距離考試僅剩兩周。消息一出,教室里緊繃的氛圍驟然加重。黑板右上角用白色粉筆寫下倒計時數字,每一天上課抬頭都能夠看見不斷縮減的天數。課間打鬧的人少了大半,不少同學放棄下課閒逛的時間留在座位刷題。宿舍之內,夜裡躺在床上閒聊的話題,也漸漸從鎮上集市、山野趣事,轉向月考、排名。

  207宿舍八個人,狀態各有不同。劉軍生性活潑好動,很難長時間沉下心伏案刷題,下課照舊跑到操場打球,晚自習常常忍不住走神發呆;張磊、張濤兩兄弟偶爾互相打鬧,學習算不上刻苦;陳強踏實內斂,默默埋頭啃書本;吳浩和我一樣,多數課餘時間都耗在教室。林宇基礎最好,課堂之上應答自如,閒暇之餘還能抽出時間翻看課外雜誌,神色從容,絲毫不見緊迫。

  壓力無聲之間壓在了我的肩頭。我心裡清楚,家裡每一分錢來之不易,父親在南方工廠日復一日站在流水線之上,母親獨自守著山里全部農活,傾盡一切支撐我來到鎮上讀書。倘若第一次月考成績墊底,不僅辜負二人的期盼,也等於親手浪費這得來不易的機會。夜裡躺在床上,閉著眼腦海里盤旋的全是公式、單詞與文言文注釋,常常輾轉許久才能沉沉睡去。我給自己擠出所有能夠利用的碎片時間:早飯之後早到教室背英語單詞,午休別人趴在課桌小憩,我拿出習題集做上兩道大題,晚飯簡短吃完便立刻返回教室。食堂來回的路上,嘴裡也默默默念單詞。

  宿舍潛藏的矛盾,也隨著備考的壓力一點點浮出水面。八人間狹小的空間,生活習慣的差異被無限放大。宿舍沒有獨立供電,晚自習回到寢室之後便沒有燈光,熄燈之後嚴禁開燈看書,只能借著走廊微弱透進門縫的一點光線。有人夜裡愛聊天,翻身動靜大,打鼾聲此起彼伏;個人物品擺放雜亂,洗漱用品隨意堆放;衛生值日常常互相推諉,輪到打掃衛生的時候總有人藉口拖延。此前剛開學彼此尚且客氣忍讓,備考的焦慮之下,忍耐的邊界慢慢被衝破。

  矛盾最先爆發在一個周三的夜晚。當晚輪到劉軍值日打掃宿舍衛生,下課之後他一心跑去操場打球,完全將值日拋之腦後。等到晚自習結束眾人回到宿舍,地面散落零食包裝袋、廢紙碎屑,垃圾桶滿滿當當沒有傾倒。吳浩收拾床鋪的時候踩到地上的包裝袋,眉頭皺起,開口低聲提醒劉軍打掃衛生。劉軍一身汗水,正坐在床邊擦球鞋,隨口推脫說明天再收拾。二人一來一回幾句爭執,聲音漸漸拔高,宿舍氣氛瞬間緊繃。張磊兄弟在一旁勸解,林宇靠在上鋪冷眼旁觀,沒有出聲。我放下手裡的書本,沉默地拿起牆角掃帚,彎腰清掃地面散落的垃圾,提起垃圾桶下樓倒掉。爭執漸漸平息,可氣氛卻再也回不到剛開學時那份鬆弛。那晚之後,宿舍隱隱分出無形的小圈子。

  鎮上與山里出身帶來的隔閡,也在月考臨近之時愈發明顯。班裡一部分本地學生,零花錢充足,每到周末請假出門,便帶回零食、磁帶、嶄新的文具,下課扎堆閒聊縣城的新鮮事物。山里過來的幾個孩子大多節儉,極少買零食,課餘時間埋頭書本。偶爾幾句不經意的閒話,依舊會飄進耳朵,議論穿著老舊的衣物、自帶鹹菜下飯、周末捨不得上街消費。起初聽見的時候心底難免泛起難堪,久而久之,我慢慢學會把所有情緒壓下,不再為此分心。我明白眼下沒有多餘精力糾纏旁人的眼光,成績單才是眼下最要緊的答案。

  周末是寄宿生唯一能夠走出校園的時間,需要提前向班主任遞交請假條。大部分室友一到周末便結伴湧向集鎮老街閒逛。這條不長的街道布滿小賣部、錄像廳、裁縫鋪,趕集日人山人海。我很少跟著一同前去,一來不願多花銷手裡有限的生活費,二來想要抓住完整的兩天空餘時間查漏補缺。這個周末,宿舍只剩下我與吳浩兩個人。其餘六人全部外出上街,空蕩蕩的寢室安靜許多。吳浩搬了凳子坐在窗邊翻看課本,我趴在床邊的小木箱上整理錯題本。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戶,兩個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響在房間輕輕迴蕩。

  「壓力很大吧。」吳浩率先打破沉默。

  我抬了抬頭,輕輕點頭:「怕考不好。」

  「我也怕。」他垂了垂眼皮,指尖捻著一支磨損的原子筆,「家裡都把希望押在讀書上面,可初中課程太難,不是埋頭苦讀就一定能夠追上別人。」

  這番話戳中了我心底藏了許久的心事。從前在山村,我以為只要足夠勤快、足夠肯吃苦就能夠擺平一切,種地、砍柴、做家務皆是如此。來到鎮上我才慢慢懂得,很多差距並不是單憑一股蠻勁便能抹平。別人從小積累下的基礎、眼界,都是我需要花費成倍的時間追趕的鴻溝。可即便前路艱難,我也沒有退路。我望向圍牆之外隱約露出的遠山輪廓,心裡想起深秋山裡的老屋,田地里獨自勞作的母親。

  周日傍晚,外出逛街的室友陸續返校回來。劉軍手裡拎著一袋零食,帶回不少鎮上的見聞,高聲跟宿舍眾人閒聊。林宇帶回幾本嶄新的雜誌,躺在床上翻看。喧鬧重新填滿狹小的寢室,我合上錯題本,收拾好書本,隨著晚自習的鈴聲,重新走進教室投入複習。

  月考如期而至。一連兩天,考場裡氣氛肅穆,筆尖起落之間,每一張試卷都沉甸甸壓著少年的心事。答題的時候我沉下心神,仔細讀清每一道題干,把多日熬夜溫習的知識點一一落在答卷之上。走出最後一門考場的那一刻,沒有想像之中如釋重負的輕鬆,心底懸著一塊石頭,靜靜等候成績公布。

  三天之後,成績單張貼在教室後方的公告牆上。下課鈴聲一響,全班一窩蜂圍上去查看排名。我擠在人群外圍,等人群稍稍散開才走上前去,目光順著名單從上往下搜尋。林宇穩居班級前列,吳浩處在中游,劉軍的排名落在下游。終於,我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名次卡在班級中游偏下的位置。這個結果算不上亮眼,卻也沒有落到末尾。一瞬間失落湧上心頭,明明付出了大量時間苦讀,依舊沒能追上靠前的名次。曾老師站在公告牆一旁,留意到我的神色,課後單獨叫我到走廊談話。

  「我看見了你的努力,只是基礎短板不是短短一個月便能補齊的。不要因為一次考試否定自己,沉下心慢慢來,一步一步往上追趕。」老師的聲音平緩,沒有責備,只有中肯的提點。

  晚風穿過走廊,吹動窗邊垂落的楊樹枯枝。我站在教學樓的廊下,望著高高的圍牆,忽然之間釋然幾分。求學本就不是一場一蹴而就的賽跑,我從大山深處走來,起步本就晚於人,慢一點,並不算輸。

  回到207宿舍,夜色已經降臨。月光穿過狹小的窗戶灑進屋內,室友或是閒聊成績,或是暗自失落。我坐在床沿,拿出錯題本,把本次月考所有做錯的題目逐一摘抄整理,標註出錯因。宿舍的喧囂慢慢淡去,其他人陸續休息,屋內漸漸安靜。昏淺的月色落在紙面,筆尖不停書寫。圍牆之內的風霜才剛剛初見,漫漫長夜,唯有一盞心燈,支撐我熬過無數伏案苦讀的時刻。我抬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裡暗暗定下接下來的計劃,把短板科目拆分到每一天,利用零碎時間慢慢補齊。

  山風翻越圍牆,捎來遠方故土的氣息。我清楚,往後還有無數場考試、無數次掙扎在前方等候,一次月考只是寄宿歲月里一道小小的關口。少年腳下的路才剛剛鋪開,寒燈長夜,伏案耕耘,屬於我的追趕,自此方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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