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尺素寄山,囊中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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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涼意一日勝過一日,晨霧籠罩整座校園,圍牆頂端的楊樹落盡大半黃葉,枯褐的枝葉在冷風裡搖晃。月考結束之後,教室牆上的排名表依舊貼在原處,每一次抬眼瞥見名次,都在時刻提醒我身上尚未補齊的差距。月考帶來的短暫情緒起伏緩緩平息,課堂與晚自習的節奏重新回歸緊繃,而寄宿生活藏在書本之外另一重現實困境,也隨著月末一天天逼近,緩緩浮上水面——生活費的拮据。

  離家之時母親交給我的生活費,被我小心翼翼分裝在帆布書包內側一個縫好的布兜里。每一筆開銷我都在心裏面默默記帳:食堂一日三餐的飯錢、偶爾要買的作業本、原子筆、草稿紙,每一塊錢都要反覆掂量。鎮上中學食堂並不包伙食,每一頓都需要單獨打飯,素菜五毛一份,帶一點肥肉的葷菜一塊五。多數時候我只打一份白米飯搭配一份素菜,實在嘴饞的時候,才隔上三四天,捨得花一塊五買一份少量肉絲的菜。背包里母親給我裝好的玻璃罐醃蘿蔔與醃豇豆,成了填補飯桌空缺的補給,每到晚飯,我便擰開罐口,夾一小碟鹹菜佐飯。

  這件事漸漸被宿舍的室友看在眼裡。傍晚打完飯回到宿舍,有人瞥見我手裡簡單的餐盤與玻璃罐子,私下低聲議論。

  「周瑜又在吃家裡帶來的鹹菜。」

  「每個月生活費是不是很少?」

  話語斷斷續續飄進我的耳朵,我沒有抬頭爭辯,低頭安靜扒拉碗裡的米飯。我並不覺得吃鹹菜是一件羞恥的事,只是心底難免生出窘迫。我清楚父親每個月寄回來的錢,是在南方車間十幾個小時站立勞作換來的血汗,母親在家種地收入微薄,我沒有資格隨意揮霍。我給自己定下底線,非必要絕不花錢,小賣部的零食、汽水、新奇文具全部擱置一旁。

  207宿舍其餘幾人的經濟條件參差不齊。林宇父母在鎮上上班,手頭寬裕,每一周都能夠拿到零花錢,下課常去校門口小賣部買零食飲料,嶄新的筆記本、鋼筆從不短缺;劉軍家裡務農,但是父母對他花銷管束寬鬆,周末上街多少都會帶上一點閒錢;張磊、張濤兄弟二人開銷互相分攤,偶爾結伴趕集消費;陳強省吃儉用,卻也比我寬裕些許;唯有吳浩和我處境相近,生活費掐著日子精打細算,每一筆支出反覆斟酌。

  日子走到月末,錢包里剩下的錢肉眼可見地變少。我攤開手心,數了一遍零錢,除去剩下幾日的飯錢之後,幾乎再也沒有富餘。晚自習下課之後,走廊燈光昏黃,我獨自靠在二樓走廊欄杆邊,望向圍牆之外連綿模糊的山影。山里此刻已經入夜,老屋煤油燈微弱的燈火,田地里風乾的枯草,母親一個人餵豬、收拾院壩的模樣,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我不想開口寫信回家訴苦,不願意再給家裡增添壓力,可紙筆握在手裡的時候,心底積攢許久的情緒無處安放。

  周三下午有一節自由活動課,大部分同學跑出教室去往操場閒逛。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數人,窗外秋風拍打玻璃窗,沙沙作響。我從書包夾層拿出信紙與一支鋼筆,趴在課桌之上,準備寫下一封家書。筆尖懸在紙面許久,我斟酌措辭,不願寫下窘迫拮据的現狀,不想讓遠方的父親憂心,也不想讓獨自留守的母親整夜輾轉難安。我避開生活費緊張這件事,先細細描寫校園日常:課堂上新學的功課、月考之後自己整理錯題本、宿舍室友相處的瑣事、鎮上秋冬漸漸變冷的天氣,叮囑母親上山干農活注意防滑,天冷及時添衣,不要過度操勞。落筆末尾,猶豫再三,我只是輕描淡寫提了一句若是方便,可以在下個月寄生活費的時候稍微提前幾日。寥寥一句話,已經耗盡我全部的底氣。

  寫完信紙仔細對摺,塞進牛皮信封,填好村委會的收件地址。鎮上郵政所在校門外老街的盡頭,只有周末請假外出才能夠寄信。距離周末還有兩天,我把信封妥善夾在課本當中收好。

  狹小的八人宿舍,隨著月考的壓力消散,積壓已久的生活矛盾並沒有隨之化解,反而在枯燥重複的寄宿日常里持續發酵。衛生值日、作息衝突、物品借用,一件件細碎小事不斷拉扯著宿舍本就脆弱的平和。

  這天夜裡熄燈之後,宿舍已經關上大燈,只能依靠走廊門縫漏進來微弱的光線。所有人躺下準備休息,劉軍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拉著張磊、張濤低聲閒聊,聲音壓得很低,卻在寂靜的深夜格外清晰。時間一點點過去,閒聊沒有停下,已經臨近十一點。第二天早自習還要早起背書,我與吳浩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吳浩率先低聲提醒他們小聲一點,早點休息。劉軍當下嘴上答應,沒過片刻又重新拾起話題,說話音量絲毫沒有收斂。

  「能不能別聊了,大家都要睡覺,明天還要早起。」吳浩坐起身,語氣帶上了壓抑已久的火氣。

  「夜裡又沒有宿管查得那麼嚴,聊兩句怎麼了,你管得也太寬。」劉軍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一句話點燃積攢許久的矛盾,兩人低聲爭執起來,聲響在漆黑的宿舍裡面放大。張磊兄弟連忙從中勸解,一邊拉住劉軍,一邊安撫吳浩。上鋪的林宇靜靜躺著,沒有開口摻和這場爭吵,只是翻了一個身。陳強沉默地躺在床上,一言不發。我坐在床沿,沒有參與爭執,心裡明白八人間本就空間狹小,每個人的作息習慣各不相同,長久積壓的煩躁,總會借著一件小事爆發出來。爭吵沒有持續太久,在旁人的勸解之下慢慢平息,但是那晚之後,宿舍內部的隔閡變得更加明顯。往日偶爾結伴打水、一同吃飯的景象變少,宿舍悄然分成幾個小團體:劉軍、張氏兄弟常常結伴行動;林宇大多獨來獨往;我與吳浩常常留在教室自習;陳強習慣一個人埋頭做事。

  周四傍晚下課,我去往食堂打完晚飯,端著餐盤迴到宿舍。宿舍里只有吳浩一個人,其餘人都外出閒逛。屋內靜悄悄的,窗外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際。吳浩坐在床沿,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正在清點這個月剩下的生活費。他抬頭看見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又快要熬到月底了。」

  「嗯。」我點頭回應,放下手裡的搪瓷飯盒。

  「有時候覺得很難,功課跟不上,手裡錢緊,宿舍也難得安生。」吳浩垂著眼,指尖摩挲紙幣的邊角,「可就算再難,也沒有退路,家裡把全部指望放在我們身上。」

  我深有同感,卻找不到太多寬慰的言語,只能安靜坐在一旁。大山里出來的孩子,想要在這座圍牆之內站穩腳跟,要扛住學業的重壓、經濟的窘迫,還要學著處理複雜的人際。從前在山村,鄰里之間相處簡單純粹,沒有諸多猜忌與攀比,來到鎮上之後,才慢慢見識人間百態。

  終於等到周末,我向曾老師遞交請假條,獲批外出兩小時。走出校園厚重的鐵門,踩上集鎮熱鬧的老街,街道兩旁攤販林立,人聲喧鬧。我避開兩旁琳琅滿目的小賣部,徑直朝著老街盡頭的郵政所走去。老舊的綠色郵筒立在郵政所門口,漆面斑駁生鏽。我取出夾在課本里那封寫好的家書,指尖摩挲信封表面,短暫停頓之後,將信件投入郵筒狹長的投信口。聽見信紙落下輕微的聲響,心中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仿佛卸下些許。信件會沿著山路,輾轉寄往大山深處的村委會,再過數日,母親便能收到這封跨越群山的文字。

  寄完信之後,我沒有在街上閒逛,沒有為自己添置任何零食雜物,原路折返校園。回到宿舍的時候,一部分室友已經逛街歸來。劉軍手裡拎著一袋零食,大大咧咧放在床上,拆開包裝袋分給張氏兄弟;林宇買回新的課外讀物,倚靠在床上翻閱。宿舍重新被喧鬧填滿。我放下書包,拿出習題冊,坐在靠窗的床位刷題,把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周日傍晚,班主任帶來通知,下一周學校將會收取資料費。一筆額外的支出突如其來,我聽見通知的那一刻,心底微微一沉。這筆費用不在原本規劃的生活費預算之內,我翻出布兜裡面僅剩的零錢反覆清點,缺口依舊存在。我坐在教室座位上,看著窗外沉沉落下的暮色,內心反覆糾結。原本不想再多向家裡開口索取,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深夜躺在床上,我望著宿舍天花板,心裡盤算,若是收到家裡回信之後,再和母親提一提這筆資料費。

  夜色漸深,宿舍陸續安靜下來。窗外的秋風捲動落葉拍打牆面,遠處操場傳來幾聲微弱蟲鳴。我睜著眼,久久無法入眠。圍牆之內的少年時光,從來不止課本上的習題與公式,還有囊中清寒帶來的無奈,人與人之間拉扯不斷的摩擦,一封封寄向深山、承載思念與難處的家書。我漸漸懂得,成長從來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蛻變,而是無數個細碎難熬的日夜,一點點咬牙撐過去。

  山月高懸夜空,月光穿過狹小的玻璃窗落在桌面。我在心底默默期許,山裡的一切平安順遂,也期許自己能夠穩住腳步,熬過眼前窘迫的光景,慢慢追上心中嚮往的遠方。前路漫漫,眼下的清寒與困頓,僅僅只是寄宿歲月當中一道繞不開的關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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