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牆內煙火,人海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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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晨風褪去了盛夏悶沉的熱浪,山間的草木還留著盛夏最後的綠意,只是一早一晚,風裡已經裹上一層清冽的涼意。離開老屋,徒步走完漫長盤山土路,當雙腳踏上集鎮平整的水泥街道時,周遭喧囂的人聲瞬間將我包裹。沿街攤販支起棚子,扁擔碰撞的脆響、商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自行車鈴鐺叮叮噹噹交錯在一起,混雜著油條與滷水的氣味,撲面而來。鎮中學灰白色的圍牆就在街道盡頭,高高的牆體隔絕了集鎮的市井喧鬧,只露出圍牆上方楊樹茂密的樹冠。

  我單手拎著塞滿被褥與生活用品的帆布大包,帆布帶子勒得肩膀發酸,另一隻手提著塑料臉盆與搪瓷飯盒,沿著馬路慢慢走向校門。今日是新生報到的日子,校門口早已人山人海,汽車、拖拉機零散停放在路邊,大批家長扛著鋪蓋、拎著行李陪著自家孩子前來登記報到。人影攢動,說話聲嘈雜,我站在人流外圍停頓片刻,抬眼打量眼前這扇刷著藍漆的鐵質校門,大門兩側張貼著鮮紅的開學告示,門口兩塊水泥墩上坐著幾名等候登記的新生。

  此前來參加升學統考的時候,我僅僅匆匆走過校門,不曾細細打量這裡的一切。今日真正以一名寄宿新生的身份站在此處,心底那點忐忑再次翻湧上來。身後,是走了整整一個清晨的群山與故土;圍牆裡面,則是我往後三年將要紮根生活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攥緊手裡的行李,順著人流走進校門。一踏入校內,集鎮集市的喧鬧驟然淡去大半。一條水泥主幹道直通教學樓,道路兩旁栽著成排的楊樹,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道路兩側的公告欄貼滿分班名單,密密麻麻寫著新生姓名。我放下沉重的行李,湊到公告欄跟前,指尖一行行往下掃視,終於在初一二班的名單里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周瑜。

  確認完班級之後,按照告示上的指引,先要前往後勤處登記住宿,領取宿舍鑰匙。後勤辦公室設在一樓一間狹小的房間,屋裡擠滿排隊辦理手續的學生和家長,空氣悶熱。我安靜排在隊伍末尾,看著前面的人登記信息、領取鑰匙、繳納住宿費。隊伍緩慢往前挪動,等輪到我的時候,辦事的老師低頭核對錄取信息,將一把帶著塑料掛牌的黃銅鑰匙遞到我的掌心,掛牌上面刻著宿舍編號:207。

  「男生宿舍樓二樓,八人間,妥善保管鑰匙,丟失需要自費補辦。」老師頭也沒抬地叮囑一句。

  我捏好冰涼的鑰匙,重新扛起行李,朝著宿舍樓走去。男生宿舍樓是一棟老舊的兩層磚房,外牆牆面斑駁,不少牆皮已經脫落露出底下青磚,樓道地面布滿深淺的污漬,樓梯扶手被長年的摩挲磨得發亮。登上二樓,狹長的走廊兩側一間挨著一間全是宿舍,敞開的房門裡不斷傳出說話聲、整理床鋪的動靜。順著門牌一路尋找,我終於找到了207宿舍。

  房門虛掩,我抬手輕輕推開。房間約莫十多個平方,屋內擺放四張鐵製上下鋪,八張床位。牆面泛黃潮濕,靠近牆角的位置能夠看見大片水漬霉斑,兩扇狹小的玻璃窗向外推開,勉強能夠流通空氣。地面是水泥地,坑窪不平。此時宿舍裡面已經先來五個人,各自忙著鋪床整理行李,家長大半已經離開,只剩下少年之間拘謹又好奇的對視。

  聽見推門動靜,屋裡幾道目光一齊落在我的身上。我稍稍侷促,將行李輕輕放在靠窗戶那張空置的下鋪床邊,放下臉盆飯盒。

  「新來的?你也是二班的?」靠對面上鋪的一個男生率先開口,他個子偏高,皮膚黝黑,說話嗓門洪亮。

  「嗯,我周瑜。」我簡單應聲,彎腰解開帆布包的繩結,把裡面卷好的棉絮、床單一件件拿出來。

  「我叫劉軍,家就在鎮上邊上的村子。」男生從床鋪邊緣探出身子,伸手一指另外幾個人,「那個沉默收拾箱子的是陳強,山那邊核桃灣的;靠門那邊兩個,是隔壁村的兄弟,張磊、張濤。還有一個叫吳浩,出去樓下打水了,剩下兩個床位暫時還沒有人來。」

  我抬眼朝著幾人點頭示意,沒有過多言語,低頭開始整理床鋪。在家裡的時候我早已習慣自己縫補、鋪床,手腳還算麻利,抖開棉絮鋪平床板,將床單邊角仔細掖到床墊底下,疊好薄被放在床頭。其餘幾人一邊收拾行李,一邊閒聊,話題大多圍繞農活、山上打獵、下河摸魚,都是山里孩子熟悉的日常。偶爾有人聊起鎮上的街道、網吧、小賣部,言語之間滿是新鮮感。

  沒過多久,門外腳步聲響起,一個身形偏瘦的男生拎著水桶走進宿舍,便是方才劉軍口中的吳浩。他放下水桶,目光掃過屋內一圈,最後選了我斜對面的下鋪。至此,207宿舍七個人全部到齊,僅剩最裡面一張上鋪床位依舊空著。

  收拾妥當行李,距離下午的班級班會還有兩個鐘頭的空閒時間。劉軍邀約大夥一塊下樓逛逛校園,張磊兄弟應聲答應,陳強猶豫片刻也跟著起身。宿舍只剩下我和吳浩兩個人。吳浩靠在床沿坐著,低頭摩挲手裡的鋼筆,抬眼看向我:「家裡山裡的?」

  「嗯。」

  「寄宿不容易,花銷大,家裡種地掙錢難。」他語氣平淡,像是有感而發,「我爹在外打工,我媽一個人在家守田地。」

  幾句簡短的交談之後,我們便各自沉默。我坐在窗邊的床沿,望向窗外的校園,樓下黃泥操場空蕩蕩的,幾根生鏽的籃球架孤零零立在場地中央,遠處教學樓的走廊上不斷穿梭來往的新生。圍牆高高聳立,將外面的山野隔絕,這一刻我真切體會到第二卷開篇那句話,一座圍城,困住自由,也托舉出路。

  下午兩點,教學樓的上課鈴準時敲響。我和宿舍幾人結伴前往初一二班教室。教室寬敞,一排排老舊木製課桌整齊排列,黑板寬大漆黑,牆壁上貼著陳舊的學習標語。班主任是一名中年女老師,姓曾,身形清瘦,說話語調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班會課先是自我介紹,定下班級班規,說明寄宿生管理條例:早晚自習、嚴格的熄燈時間、每周衛生值日、不准私自外出集鎮,若無班主任批條,寄宿生平日裡不能夠踏出校門。

  這條規定落下的時候,底下不少學生低聲唏噓。從前在村里上學,來去自由,山野之間無拘無束,如今一道校規,再加上高高的圍牆,把所有寄宿生的活動範圍牢牢框在校園之內。曾老師似乎察覺到底下的動靜,敲了敲講台:「約束不是困住你們,是讓你們收心讀書。想要走出大山,先要沉下心適應這裡的規則。」

  班會結束之後便是大掃除,全班分工打掃教室衛生,擦窗戶、清掃地面、清理牆角堆積的灰塵。勞動的時候,我和班裡幾名來自山村的同學慢慢熟悉,也漸漸察覺到班級之間悄然分出的距離。一部分從小就在鎮上長大的學生,談吐、見識、穿著,和我們這些山里來的孩子截然不同。下課間隙他們聚在一起討論縣城的遊樂場、新的磁帶、新潮的衣物,那些名詞對我而言十分陌生。山里出來的學生大多沉默寡言,下課要麼趴在桌上休息,要麼翻看課本,極少主動融入他們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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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的晚飯,所有人前往校內食堂。食堂大廳寬敞昏暗,長條形的木製餐桌,窗口隔著鐵柵欄打飯。飯菜簡單,素菜居多,油水微薄,米飯口感偏硬。排隊打飯的時候,身後傳來幾句壓低的議論,我無意之中聽見幾句閒談。

  「你看他,飯盒還是家裡帶來的舊搪瓷碗,鹹菜都自己從家裡背過來。」

  「山里來的,家裡條件差唄。」

  話語輕飄飄傳入耳朵,我握著飯盒的手指微微收緊,腳步沒有停頓,默默走到窗口打了一份素菜米飯,端著餐盤尋了一處角落獨自坐下吃飯。心底沒有升騰起憤怒,只是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我早已經預料到來到鎮上之後,會遇上這樣的眼光,可真正親耳聽見的時候,依舊沒辦法做到完全無動於衷。

  晚飯結束回到宿舍,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黃昏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劉軍幾個人還在興致勃勃規劃周末請假去鎮上趕集,吳浩坐在床邊一言不發。沒過多久,宿舍最後一張空置的上鋪終於迎來主人。男生背著嶄新的雙肩包,一身乾淨的新衣,頭髮打理整齊,手裡提著嶄新的洗漱用品,舉止從容。他自我介紹名叫林宇,父母都在鎮上上班,從小就在集鎮長大。

  林宇入住之後,宿舍的氛圍悄然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聊天話題開始往鎮上的吃喝玩樂偏移,劉軍他們好奇追問集鎮各處好玩的地方,林宇一一應答,談吐從容。我靠在窗邊床位上安靜聽著,沒有插話。我清楚我們之間隔著不一樣的成長環境,不必強行融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學業穩住。

  晚自習鈴聲響起,全體寄宿生前往教室上晚自習。偌大的教室燈火通明,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響鋪滿整間屋子。曾老師來回巡視教室,提醒所有人收心學習。我低頭翻開嶄新的初一課本,目光落在陌生的知識點上,心底暗暗給自己定下節奏。圍牆之內的生活正式拉開序幕,偏見、陌生的人際關係、拮据的生活費、繁重的功課,一道道難題接踵而至。曾經在山村里只需要對抗農活與漫長等待,如今在這座圍牆圈起的校園裡,我將要面對全新的掙扎。

  晚自習結束,熄燈鈴聲在九點四十準時響起。宿舍樓道燈光熄滅,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屋內。八個人躺在四張上下鋪的床上,一開始還有細碎的低聲交談,隨著宿管巡查的腳步聲在走廊響起,宿舍很快歸於安靜。黑暗之中,我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腦海里浮現老屋門前的田壩、母親彎腰勞作的背影,還有千里之外工廠裡面日夜忙碌的父親。

  山外的月光和山里本沒有兩樣,只是腳下的天地已經徹底改變。圍牆之外是故土炊煙,圍牆之內是少年漫長的蛻變之路,往後無數個日夜,我將在這一方狹小的天地之間,一邊消化現實帶來的窘迫,一邊咬牙向著心裡的目標慢慢前行。夜風撞在玻璃窗上輕輕作響,遠處操場傳來幾聲蟲鳴,寄宿生活的第一夜,就在這份繁雜的思緒之中緩緩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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