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路赴學，新垣圍城
農曆二月，春風把山間的寒意吹得七零八落。山野的草木爭先恐後抽芽，田壩里新插的秧苗浮在淺水之上，一汪嫩綠順著蜿蜒的溝壑鋪向遠山。老屋門前的幾株老樹長出新葉，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泥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第一卷里那一輪完整的四季已經落幕，春耕再次到來，只是這一年的春天，於我而言不再只有田地、農活與等候家書。小學最後的學期轉瞬即逝，升學考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去往鎮上寄宿中學這件曾經只停留在夜裡思量的心事，已經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清晨天剛蒙蒙亮，我照常挑起水桶走向水井，把水缸灌滿，劈好當日要用的柴火，清掃院壩的落葉。母親下地打理莊稼的時候，我做完手頭家務便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刷題。課桌還是家裡那張老舊木桌，桌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是往年長年伏案留下的印記。課本堆疊在桌角，除了六年級最後的複習資料，還有之前托老師借來的初一課本。農忙占去白日大半光陰，我只能抓住清晨、黃昏與深夜擠出零碎時間預習初中課程。英語單詞、代數公式、陌生的文言文，一堆從未接觸過的知識攤開在眼前。鄉下沒有補習，沒有網課，手裡僅有一本課本、一支筆，一切只能靠自己慢慢啃讀。
母親看我常常伏案到深夜，偶爾會端一碗溫熱的糖水放在桌邊。她很少過問我能不能考上，也從不施加沉重的壓力，只是叮囑我不要熬壞身體。我明白她心裡既期盼我能夠走出去，又藏著一份隱隱的不安。在這座閉塞的山村，一個孩子去往鎮上寄宿讀書，等於脫離了家人的視線，人情世故、校園環境、吃住開銷，每一件都是未知。
村裡的氛圍也悄然變化。不少和我同齡的少年已經放下書本，不再去往村小。阿偉便是其中一個，他的小學課程已經草草結束，整日在村里閒逛，幫家裡干點零碎農活，等候暑期跟著他姑父南下廣東進廠。午後陽光正好的時候，他常常蹲在我家院壩外面抽菸，看見我趴在桌上看書，便隔著院牆和我閒聊。他跟我描繪外面工廠的生活，說大城市馬路寬闊，街邊商鋪林立，每個月能拿到工資，想買什麼便可以自己做主。我放下手裡的筆，安靜聽他說完，沒有反駁，也沒有過多嚮往。我見過父親在外打工真實的模樣，光鮮只是旁人想像出來的表象，流水線漫長枯燥，汗水換來微薄薪資，自由的背後是身不由己的煎熬。
「周瑜，真要去鎮上讀書？」阿偉抬眼看我。
我點點頭。
「寄宿很苦的，沒人管你，食堂飯菜也不見得好吃，每個月還要伸手要錢。」他說道。
「我知道。」
簡單兩句交談過後，他搖搖頭，起身往村口走去。我們自小一同在山野間長大，可腳下的岔路已經緩緩分開。我不再試圖說服他，如同沒有人能夠輕易改變我的決定。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做出取捨，往後各自奔赴不同的命運。
父親的信件依舊按時從南方寄回。春日工廠訂單平穩，加班相比年末少了一些，他在信里說已經慢慢攢起我的學費和第一季度生活費，讓我放寬心態，專心應付升學考試，不必過度焦慮錢的事情。只是字裡行間我能夠讀懂他的克制，每一筆生活費，都是他在車間裡一站十幾個小時一點點攢下。我把信紙收好放進木箱，心裡默默給自己定下規矩，等到了鎮上讀書之後，絕不亂花錢，節儉度日，把全部心思放在學業上面。
春去春來，一晃便是四月。升學統考如期而至。考試地點就在集鎮中學。考試那一日，母親放下田裡農活，陪著我沿著盤山土路往鎮上走。山路彎彎曲曲，兩邊儘是竹林與農田，步行將近兩個鐘頭才抵達集鎮。這是我為數不多正式走進鎮上中學的校園。灰白色圍牆圈起偌大一片校舍，教學樓、宿舍樓、食堂、操場，一道高高的圍牆，把校園和外面的集鎮街道隔成兩個世界。站在校門外抬頭望去，心底五味雜陳，既有對新生活的期待，也生出一絲莫名的侷促。考場之內，筆尖落在試卷之上，我沉下心神，一道一道題目認真作答。走出考場的時候沒有狂喜，也沒有過度忐忑，只覺得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暫時落了一半。
等待成績的一個月漫長而煎熬。我重新回歸山村往日的生活，下地幹活，操持家務，閒時翻看書本。村里人每次遇見我，都會隨口問起考試結果。有人真心祝願，也有長輩私下議論，就算考上初中又能如何，讀完依舊還是要打工。這些閒話飄進耳朵，我不再為之動搖。歷經過去一年無數個長夜的思索，我早已清楚，讀書不是一步登天的捷徑，卻是眼下我唯一能夠抓住、用來改變處境的抓手。
五月底，錄取通知由王老師送到家裡。一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拿在手裡，紙張很輕，分量卻壓在心口。我正式被鎮中學錄取，秋季開學就要入校寄宿。消息傳開之後，小院迎來不少鄰里上門道喜，母親臉上難得露出舒展的笑容。喜悅之餘，現實問題接踵而來：被褥、生活用品、每月生活費、往返家校的路費。夜裡，母親坐在燈下清點家中積蓄，一筆一筆盤算開支。我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心裡悄悄記下每一筆開銷，暗暗盤算到鎮上之後如何節儉生活。
暑假如期到來。漫長的兩個月暑假，我一邊跟著母親打理田地，一邊為寄宿生活做準備。我開始學著縫補衣物，整理被褥，自己清洗衣服，打理個人瑣事。從前在家，大小瑣事尚有母親照料，寄宿之後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正午幹完農活，傍晚趁著天光尚亮，我便坐在院壩石凳上翻看課本。夏日蟬鳴陣陣，山野熱風陣陣吹來，我一邊溫習舊知識，一邊啃讀初一新課。
八月末尾，離開學只剩寥寥數日。父親寄來一筆生活費，囑咐母親為我置辦被褥生活用品。趕集那天，母親帶著我去往鎮上集市，挑選棉絮、床單、水桶、臉盆、飯盒。集市人聲喧鬧，物價高低起伏，母親每一件東西都反覆對比價錢，挑性價比最高的，儘量省下每一分錢。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和攤販還價的模樣，心裡酸澀，更加明白這份讀書機會來之不易。
開學前一晚，老屋燈火亮到很晚。母親幫我收拾行李，疊好衣物，把曬乾的腊味分裝一小罐塞進背包，再三叮囑我在校按時吃飯，天冷添衣，與人好好相處，受人欺負一定要想辦法告訴老師。她一遍一遍絮叨，藏不住心底的牽掛。我安靜聽著，一一應下。這一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沒有入睡，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圍牆之內那所陌生的校園，陌生的同學、陌生的課堂、封閉的寄宿作息。我既嚮往圍牆裡面嶄新的世界，又隱隱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寄宿生活。
第二日清晨，天剛破曉。我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和母親道別。母親站在院壩門口目送我，沒有跟著再往鎮上走。這一次，我獨自踏上那條蜿蜒漫長的盤山土路。腳下泥土崎嶇，兩旁竹林連綿不斷，晨霧還沒有散盡，山間涼風迎面吹來。我回頭望了一眼佇立在山野之間的老屋，而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集鎮的方向前行。
翻過兩道山樑之後，集鎮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鎮中學高高的灰白色圍牆遠遠立在街道盡頭，圍牆把裡面的教學樓、宿舍樓牢牢圍住，如同一座嶄新的圍城。牆內是嶄新的學業、陌生的人情、寄宿的約束，牆外是生我養我的山村故土，是田地、老屋與牽掛。我站在校門之外，拎著沉甸甸的行李，抬頭望向那道高聳的圍牆。往後三年，我的青春大半時光，將要在這裡度過。
秋風將至，山門已入。
前路不再只有山野田壟，新的人際、新的困境、新的掙扎，正在圍牆之內靜靜等候著。
日子依舊按部就班。清晨天剛蒙蒙亮，我照常挑起水桶走向水井，把水缸灌滿，劈好當日要用的柴火，清掃院壩的落葉。母親下地打理莊稼的時候，我做完手頭家務便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刷題。課桌還是家裡那張老舊木桌，桌面布滿深淺不一的劃痕，是往年長年伏案留下的印記。課本堆疊在桌角，除了六年級最後的複習資料，還有之前托老師借來的初一課本。農忙占去白日大半光陰，我只能抓住清晨、黃昏與深夜擠出零碎時間預習初中課程。英語單詞、代數公式、陌生的文言文，一堆從未接觸過的知識攤開在眼前。鄉下沒有補習，沒有網課，手裡僅有一本課本、一支筆，一切只能靠自己慢慢啃讀。
母親看我常常伏案到深夜，偶爾會端一碗溫熱的糖水放在桌邊。她很少過問我能不能考上，也從不施加沉重的壓力，只是叮囑我不要熬壞身體。我明白她心裡既期盼我能夠走出去，又藏著一份隱隱的不安。在這座閉塞的山村，一個孩子去往鎮上寄宿讀書，等於脫離了家人的視線，人情世故、校園環境、吃住開銷，每一件都是未知。
村裡的氛圍也悄然變化。不少和我同齡的少年已經放下書本，不再去往村小。阿偉便是其中一個，他的小學課程已經草草結束，整日在村里閒逛，幫家裡干點零碎農活，等候暑期跟著他姑父南下廣東進廠。午後陽光正好的時候，他常常蹲在我家院壩外面抽菸，看見我趴在桌上看書，便隔著院牆和我閒聊。他跟我描繪外面工廠的生活，說大城市馬路寬闊，街邊商鋪林立，每個月能拿到工資，想買什麼便可以自己做主。我放下手裡的筆，安靜聽他說完，沒有反駁，也沒有過多嚮往。我見過父親在外打工真實的模樣，光鮮只是旁人想像出來的表象，流水線漫長枯燥，汗水換來微薄薪資，自由的背後是身不由己的煎熬。
「周瑜，真要去鎮上讀書？」阿偉抬眼看我。
我點點頭。
「寄宿很苦的，沒人管你，食堂飯菜也不見得好吃，每個月還要伸手要錢。」他說道。
「我知道。」
簡單兩句交談過後，他搖搖頭，起身往村口走去。我們自小一同在山野間長大，可腳下的岔路已經緩緩分開。我不再試圖說服他，如同沒有人能夠輕易改變我的決定。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人生做出取捨，往後各自奔赴不同的命運。
父親的信件依舊按時從南方寄回。春日工廠訂單平穩，加班相比年末少了一些，他在信里說已經慢慢攢起我的學費和第一季度生活費，讓我放寬心態，專心應付升學考試，不必過度焦慮錢的事情。只是字裡行間我能夠讀懂他的克制，每一筆生活費，都是他在車間裡一站十幾個小時一點點攢下。我把信紙收好放進木箱，心裡默默給自己定下規矩，等到了鎮上讀書之後，絕不亂花錢，節儉度日，把全部心思放在學業上面。
春去春來，一晃便是四月。升學統考如期而至。考試地點就在集鎮中學。考試那一日，母親放下田裡農活，陪著我沿著盤山土路往鎮上走。山路彎彎曲曲，兩邊儘是竹林與農田，步行將近兩個鐘頭才抵達集鎮。這是我為數不多正式走進鎮上中學的校園。灰白色圍牆圈起偌大一片校舍，教學樓、宿舍樓、食堂、操場，一道高高的圍牆，把校園和外面的集鎮街道隔成兩個世界。站在校門外抬頭望去，心底五味雜陳，既有對新生活的期待，也生出一絲莫名的侷促。考場之內，筆尖落在試卷之上，我沉下心神，一道一道題目認真作答。走出考場的時候沒有狂喜，也沒有過度忐忑，只覺得一塊懸了許久的石頭暫時落了一半。
等待成績的一個月漫長而煎熬。我重新回歸山村往日的生活，下地幹活，操持家務，閒時翻看書本。村里人每次遇見我，都會隨口問起考試結果。有人真心祝願，也有長輩私下議論，就算考上初中又能如何，讀完依舊還是要打工。這些閒話飄進耳朵，我不再為之動搖。歷經過去一年無數個長夜的思索，我早已清楚，讀書不是一步登天的捷徑，卻是眼下我唯一能夠抓住、用來改變處境的抓手。
五月底，錄取通知由王老師送到家裡。一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拿在手裡，紙張很輕，分量卻壓在心口。我正式被鎮中學錄取，秋季開學就要入校寄宿。消息傳開之後，小院迎來不少鄰里上門道喜，母親臉上難得露出舒展的笑容。喜悅之餘，現實問題接踵而來：被褥、生活用品、每月生活費、往返家校的路費。夜裡，母親坐在燈下清點家中積蓄，一筆一筆盤算開支。我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心裡悄悄記下每一筆開銷，暗暗盤算到鎮上之後如何節儉生活。
暑假如期到來。漫長的兩個月暑假，我一邊跟著母親打理田地，一邊為寄宿生活做準備。我開始學著縫補衣物，整理被褥，自己清洗衣服，打理個人瑣事。從前在家，大小瑣事尚有母親照料，寄宿之後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正午幹完農活，傍晚趁著天光尚亮，我便坐在院壩石凳上翻看課本。夏日蟬鳴陣陣，山野熱風陣陣吹來，我一邊溫習舊知識，一邊啃讀初一新課。
八月末尾，離開學只剩寥寥數日。父親寄來一筆生活費，囑咐母親為我置辦被褥生活用品。趕集那天，母親帶著我去往鎮上集市，挑選棉絮、床單、水桶、臉盆、飯盒。集市人聲喧鬧，物價高低起伏，母親每一件東西都反覆對比價錢，挑性價比最高的，儘量省下每一分錢。我站在一旁，看著她和攤販還價的模樣，心裡酸澀，更加明白這份讀書機會來之不易。
開學前一晚，老屋燈火亮到很晚。母親幫我收拾行李，疊好衣物，把曬乾的腊味分裝一小罐塞進背包，再三叮囑我在校按時吃飯，天冷添衣，與人好好相處，受人欺負一定要想辦法告訴老師。她一遍一遍絮叨，藏不住心底的牽掛。我安靜聽著，一一應下。這一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沒有入睡，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圍牆之內那所陌生的校園，陌生的同學、陌生的課堂、封閉的寄宿作息。我既嚮往圍牆裡面嶄新的世界，又隱隱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應寄宿生活。
第二日清晨，天剛破曉。我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包，和母親道別。母親站在院壩門口目送我，沒有跟著再往鎮上走。這一次，我獨自踏上那條蜿蜒漫長的盤山土路。腳下泥土崎嶇，兩旁竹林連綿不斷，晨霧還沒有散盡，山間涼風迎面吹來。我回頭望了一眼佇立在山野之間的老屋，而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集鎮的方向前行。
翻過兩道山樑之後，集鎮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鎮中學高高的灰白色圍牆遠遠立在街道盡頭，圍牆把裡面的教學樓、宿舍樓牢牢圍住，如同一座嶄新的圍城。牆內是嶄新的學業、陌生的人情、寄宿的約束，牆外是生我養我的山村故土，是田地、老屋與牽掛。我站在校門之外，拎著沉甸甸的行李，抬頭望向那道高聳的圍牆。往後三年，我的青春大半時光，將要在這裡度過。
秋風將至，山門已入。
前路不再只有山野田壟，新的人際、新的困境、新的掙扎，正在圍牆之內靜靜等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