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等
大巴車開走了，戲班的人回住所去了，他們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雖然對他們來說驚心動魄，但終歸是結束了。
臨走的時候，那個小武生李長順還問雲在天：「雲師傅，你那個符還有嗎？我想跟您求幾張，多少錢？」
雲在天從包里掏出一摞，遞給李長順：「這點小事別提錢了，拿著吧，圖個心安也好。」
「謝謝雲師傅。」
「沒事，後台誰還有要的，你就給他，不夠我再給你們畫。」
一眾演員不知道怎麼回事，李長順就把這符貼上胸口發熱這事跟他們一說，大夥都覺得靈啊，想試試。
今天跟他配合的那個女武旦現在渾身冷汗，雖然沒出事，那上台也緊張啊，她拿了張符攥在手裡，果然感覺熱乎乎的。
「您這是什麼符啊？」
「這是白老太太的符，老太太是管治病的，這個符也是一樣，你一害怕就陽火弱，這是給你漲陽火用的。」
「哦，這樣，那小李，你給我來幾張。」
幾個人一會兒就分了這符，連聲稱謝，走了。
後台就剩了雲在天、白素梅、陳永福和看門的胡長山。
胡長山看三人沒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下樓睡覺去了。
陳永福看著雲在天笑了笑，拿手裡的那個滿是百元大鈔的手包輕輕敲敲雲在天的肚子：「雲師傅，你很厲害啦！不過呢……」
他一指桌上的四盞長明燈：「三天之後，燈沒滅，包里的東西才能給你。」
雲在天也笑了：「三天？三天後面您不還有一周的廟會嗎？」
他這話說得很直接，對於這種商人，他太懂了，燈燒完了，你該說廟會不能出事，完事再給，反正是拖著，不如一次說透了。
「哈哈哈，雲師傅，你這個人噢，我跟你講……算了，不跟你講了啦，你注意燈火，我自己去瀟灑啦。」
說完，他看了白素梅一眼，微微翹起嘴角，似乎是「我懂了」的表情，一步三搖地帶著司機下樓走了。
轉眼後台就空蕩蕩的了，只剩下幾箱子行頭在這放著。
「這個陳永福是真噁心人！」白素梅看所有人都走了，才湊過來，問雲在天：「你這符還真能發熱？我看剛才那倆演員的樣子，不像是腥的，尖貨？」
「必須是尖的啊。」
白素梅很好奇：「這玩意兒怎麼能發熱呢？不會是上次鬼火那種吧？」
雲在天哈哈大笑：「白磷啊？唱著唱著演員身上著火了怎麼辦？」
「那是什麼？」
「說句文言，這東西叫『無水氯化鈣』，用你聽得懂的詞說，就是小零食里那個小包的乾燥劑，拆開了倒出來碾成細粉，兌點硃砂，刷在符紙上，晾乾了就是我用的這個，老輩兒人行話叫「汗符」。往胸口一捂，無水氯化鈣遇水就發熱，只要你身上有汗，貼這個你就覺得暖和。」
「我說你怎麼這麼大方呢，這符是你吃零食剩下的乾燥劑做的吧？」
「這叫廢物利用！」雲在天手裡的鋼骨扇子打開了，慢慢地扇著，「我今天為嘛帶這個符來啊，因為我猜到上台的演員會害怕，所謂的陽火弱，其實就是膽小嚇得出虛汗了。胸口貼個熱乎東西，心裡踏實了，陽火就旺了。這有個新名詞叫心理暗示。為嘛那小伙子往胸口一貼就覺得熱乎呢，他胸口肯定全是汗！那個女演員也一樣，手拿著都覺得熱，就是手上有冷汗了。說白了吧，這個符的作用就倆字，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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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梅撇撇嘴：「那你還說白老太太的符，管治病？我以為你又想往我身上推呢。」
「白老太太本來就管治病啊，符是白老太太的，作用也是讓他們安心，發熱也是讓他們安心。」
「同樣是金買賣，你看人家霍查，讓那幫人安心，一個人收兩萬。你也讓他們安心，白送。」
「所以他進去了，我還在這跟你聊天。金買賣都這樣，一句話兩頭堵，你聽著像那麼回事，細琢磨全是窟窿。可你當時沒工夫細琢磨，等琢磨過來，人已經走了。」雲在天一面說著，一面開始挪動地上的衣箱：「這一招用行話說就是『典賣一時迷』，他這個東西可以滿都是漏洞，但只有那一剎那給你騙住了，他就能拿走你的錢。而我不一樣，只要讓我在那一刻把他騙住了，我就能讓他不害怕。」
「嘖嘖，你就住這了？」白素梅看他在挪箱子，這才發現，後台連個行軍床都沒有，這地方沒法睡啊：「你連個躺椅都沒帶，一會兒睡哪？這大冷天的，你不能打地鋪吧？」
雲在天已經把幾個衣箱推到一塊：「這不就是個床嗎？」
白素梅眼睛都直了：「你瘋了吧？睡大衣箱？後台的規矩你都不懂，你就敢住這？」
雲在天還真聽說過後台的規矩，除了丑角之外，不許坐大衣箱，可後台這麼多衣服箱子，哪個是大衣箱啊？
「哪個是大衣箱？我挪開它……」
「裝皇上龍袍那個。」
倆人挨個翻了一遍，給大衣箱挪開，雲在天搖搖頭：「這可真是封建迷信，既封建又迷信，皇上的衣服就不能坐會兒？」
「不光是皇上，那還是人家的祖師爺呢。」白素梅問他：「你知道這個老郎神是誰嗎？」
「有說是唐明皇的。」
「那不就是皇上？你給人看事，你也應該知道，人家道士不吃牛肉，不也說是老子騎牛？還有我們曲藝行的周莊王，這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不是用古代的名人給我們行業貼金，尊重點沒壞處，尤其是這回的事……我怎麼覺得你一時上心，一會兒又不在乎似的呢？看著你就覺得擰巴。」
雲在天確實挺擰巴的，他看了看那幾個衣服箱子，又看看屋裡的其他陳設，除了衣箱之外，能坐的就化妝用的六個摺疊椅。拉過一把坐下，抽了一口煙，看著那四盞燈。
長明燈里的火苗很穩，燈油是滿的，按這個燒法，一宿沒問題。可他心裡就是不踏實。趙所昨晚說，有人不想讓陳永福辦成這個廟會。如果馮永來真是被收買的，那背後的人應該繼續搞事才對。可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李長順順順噹噹跑完了圓場，武旦也順順噹噹下了場，連個磕巴都沒打。
為什麼？
是對方覺得鬧一次就夠了，還是對方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坐在這兒，看著這四盞燈，等三天。
等的時候，人最難受。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白素梅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看雲在天坐著愣神，拍了拍他：「別想了，越想越想不明白，我走了，一會兒你也睡一覺，燈剛點上，滅不了。」
「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能走啊，萬一進來人給吹了呢？看著燈！」
「我也得看著你呀。」
白素梅的臉又紅了：「用你看！老實呆著！」
雲在天悻悻地低下頭，聽著白素梅關上房門，腳步聲越走越遠，他點了根煙，準備自己度過這個漫長的午夜。
他看看那幾個衣箱，猶豫了一下，決定不躺了，雖然這事聽著很封建迷信，可萬一呢？
想起昨天那個跳樓的馮永來，還是別出事的好。
他裹著棉大衣，躺在毯子上，伸手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小鬧鐘，把時間調到兩個小時之後，準備到時候起來看一眼還有沒有燈油。
他躺下之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後台的頂棚是老式的木條板，上面糊著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簌簌地響。他聽著那個響聲，數著自己的呼吸，數了大概一千多下，也沒有睡著的意思，他想換換，數羊，可又怕給自己數餓了，腦子裡滿是糾結。
「誰？」
「我。」
是白素梅的聲音。他爬起來開門，白素梅拖著一張行軍床站在門口。她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估計是騎車到家裡，拿了床就馬上回來，大冷天的，額頭都有汗珠了。
雲在天都要哭了：「媳婦，你真好。」
白素梅立馬一個大脖溜打過去：「誰是你媳婦！接過去！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雲在天把行軍床鋪好，毯子鋪在行軍床上，白素梅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看著，他轉過頭：「真的，你對我太好了。」
「行啦，一會兒你再哭出來，這麼大人了，這點事還得我替你想著。」
「主要是我家就我一個人，也沒有行軍床啊。」
「肥肉把你大腦都擠沒了，你沒有我家有啊！我們家姐弟仨人呢，能沒有這個嗎。」
「這不是不好意思去借嘛。」
「這不給你拿來了。」
雲在天鋪好了床，坐在白素梅的對面，像個傻子似的看著她。
白素梅也看著雲在天，看著看著，笑了：「你說我看上你哪了呢？」
「我老實。」
「呸！」
「對你很老實。」
白素梅側目看看旁邊的劉兆傑排位和老郎神的神像，對雲在天說：「舉頭三尺有神明，說瞎話可是要遭雷劈的。」
雲在天不服：「老天爺不劈好人。」
「你看你又擰巴了，剛才你還說這都是封建迷信呢，現在又老天爺了。」
雲在天嘿嘿一笑，沒接話。
白素梅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今晚我不走了。」
「啊？」雲在天有點興奮：「這個床咱倆人……」
「你自己在這凍著吧！」
雲在天趕緊拉住她：「別走！我瞎說的。」
其實現在的雲在天特別希望能有個人陪著他在這守著，倒不是多害怕，而是他有壓力。現在他心裡有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只出現過一次，就是他第一次站在一具陌生的屍體面前，手裡拿著棉簽和鏡子，準備給對方開光的時候。聽著家屬念死者生平，看著親友們為死者默哀，每一秒鐘都充滿了緊張感。
雖然後來他經歷過很多事，有些事也讓他恐懼過，可那種壓在胸口的感覺，他只在剛入行的時候有過一次
「再胡說八道，我立馬走人，你就在這凍著吧。」白素梅拎了拎桌子旁邊的暖壺，是滿的，又擰開保溫杯，嘗了一口，是熱茶，一樣一樣的仔細檢查。
雲在天看著她修長的身材在他眼前晃著，那身白色禮服長裙特別凸顯她的好身材，可看著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穿這個不冷？」
白素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白裙子：「你說這裙子？」
「陰曆都九月底了，大半夜裡，你穿個單裙子，在這坐一宿，明天非得感冒不可。要不你回家吧，我一個人能行。」
白素梅把裙擺拎起來給他看：「這是棉的。」
「棉的？」
「冬天演出有時候台上也冷，你總不能讓我穿著棉大衣上台變戲法吧？這是專門訂做的，裡頭絮了一層薄棉花，跟棉襖一樣厚實，看著薄，其實不冷。」
雲在天伸手捏了捏裙擺，還真是，裡頭有夾層，摸著比看著厚。他訕訕地收回手：「那……那你坐裡頭吧，外頭風大。」
「用你說。」白素梅已經拖了椅子坐到供桌內側，靠著牆，把軍大衣裹緊了，「你趕緊睡，別磨嘰。」
雲在天躺到行軍床上，毯子蓋到胸口，看了一眼白素梅。她坐在摺疊椅上，白裙子在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有點發黃，但人精神著，倆眼盯著四盞燈，跟站崗似的。
「素梅。」
「嗯？」
「你冷不冷？」
「你不是剛問了嗎。」
「我意思是……你要是冷，我把大衣給你。」
「你自己就一件大衣一條毯子，你給我你蓋什麼？」
「我肉厚，脂肪多。」
白素梅瞪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行，給脂肪蓋起來，別給他們凍跑了。我不冷，真冷了我再跟你要。」
雲在天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素梅。」
「又怎麼了？」
「燈油夠不夠？」
「我看了，夠。」
「水呢？」
「暖壺裡有，我給你倒好了擱桌上了。」
「煙……」
「煙你擱枕頭邊上了，自己摸。」
雲在天摸了摸，煙盒果然在枕頭旁邊，還有打火機。他抽出一根點上，抽了一口，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素梅。」
「你再叫我一回試試。」
「最後一回。」
「說。」
「謝謝。」
白素梅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少廢話，睡覺。」
「抽完這根的，總覺得心裡像是有點事似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白素梅笑了：「那種感覺像『等死』，就是判了死刑，等著執行的那段日子，就這個感覺。」
「你又沒判過。」
「我是演員啊，最早上台的那段日子，每天我都特別緊張，就怕上台演砸了，所以從第一個節目上台，我就渾身哆嗦，離我上台還倆小時呢，我能哆嗦倆小時。」
「現在呢？」
白素梅突然瞪眼：「現在趕緊睡覺！」
雲在天連忙把煙掐了，翻了個身，面朝牆。外面風從瓦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後台的幕布偶爾被吹得動一下。他聽著白素梅偶爾翻身的動靜，聽著燈芯滋滋燒著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
他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第一夜，還長著呢。
這樣的夜，還有三個！
臨走的時候，那個小武生李長順還問雲在天：「雲師傅，你那個符還有嗎？我想跟您求幾張，多少錢？」
雲在天從包里掏出一摞，遞給李長順：「這點小事別提錢了，拿著吧，圖個心安也好。」
「謝謝雲師傅。」
「沒事，後台誰還有要的，你就給他，不夠我再給你們畫。」
一眾演員不知道怎麼回事，李長順就把這符貼上胸口發熱這事跟他們一說，大夥都覺得靈啊，想試試。
今天跟他配合的那個女武旦現在渾身冷汗，雖然沒出事，那上台也緊張啊，她拿了張符攥在手裡，果然感覺熱乎乎的。
「您這是什麼符啊？」
「這是白老太太的符，老太太是管治病的，這個符也是一樣，你一害怕就陽火弱，這是給你漲陽火用的。」
「哦，這樣，那小李，你給我來幾張。」
幾個人一會兒就分了這符，連聲稱謝，走了。
後台就剩了雲在天、白素梅、陳永福和看門的胡長山。
胡長山看三人沒有要走的意思，自己下樓睡覺去了。
陳永福看著雲在天笑了笑，拿手裡的那個滿是百元大鈔的手包輕輕敲敲雲在天的肚子：「雲師傅，你很厲害啦！不過呢……」
他一指桌上的四盞長明燈：「三天之後，燈沒滅，包里的東西才能給你。」
雲在天也笑了：「三天？三天後面您不還有一周的廟會嗎？」
他這話說得很直接，對於這種商人，他太懂了，燈燒完了，你該說廟會不能出事，完事再給，反正是拖著，不如一次說透了。
「哈哈哈，雲師傅，你這個人噢，我跟你講……算了，不跟你講了啦，你注意燈火，我自己去瀟灑啦。」
說完，他看了白素梅一眼，微微翹起嘴角，似乎是「我懂了」的表情，一步三搖地帶著司機下樓走了。
轉眼後台就空蕩蕩的了，只剩下幾箱子行頭在這放著。
「這個陳永福是真噁心人！」白素梅看所有人都走了，才湊過來，問雲在天：「你這符還真能發熱？我看剛才那倆演員的樣子，不像是腥的，尖貨？」
「必須是尖的啊。」
白素梅很好奇：「這玩意兒怎麼能發熱呢？不會是上次鬼火那種吧？」
雲在天哈哈大笑：「白磷啊？唱著唱著演員身上著火了怎麼辦？」
「那是什麼？」
「說句文言，這東西叫『無水氯化鈣』，用你聽得懂的詞說，就是小零食里那個小包的乾燥劑，拆開了倒出來碾成細粉，兌點硃砂，刷在符紙上，晾乾了就是我用的這個，老輩兒人行話叫「汗符」。往胸口一捂，無水氯化鈣遇水就發熱，只要你身上有汗，貼這個你就覺得暖和。」
「我說你怎麼這麼大方呢，這符是你吃零食剩下的乾燥劑做的吧？」
「這叫廢物利用！」雲在天手裡的鋼骨扇子打開了，慢慢地扇著，「我今天為嘛帶這個符來啊，因為我猜到上台的演員會害怕，所謂的陽火弱，其實就是膽小嚇得出虛汗了。胸口貼個熱乎東西，心裡踏實了，陽火就旺了。這有個新名詞叫心理暗示。為嘛那小伙子往胸口一貼就覺得熱乎呢，他胸口肯定全是汗！那個女演員也一樣，手拿著都覺得熱，就是手上有冷汗了。說白了吧，這個符的作用就倆字，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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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梅撇撇嘴：「那你還說白老太太的符，管治病？我以為你又想往我身上推呢。」
「白老太太本來就管治病啊，符是白老太太的，作用也是讓他們安心，發熱也是讓他們安心。」
「同樣是金買賣，你看人家霍查，讓那幫人安心，一個人收兩萬。你也讓他們安心，白送。」
「所以他進去了，我還在這跟你聊天。金買賣都這樣，一句話兩頭堵，你聽著像那麼回事，細琢磨全是窟窿。可你當時沒工夫細琢磨，等琢磨過來，人已經走了。」雲在天一面說著，一面開始挪動地上的衣箱：「這一招用行話說就是『典賣一時迷』，他這個東西可以滿都是漏洞，但只有那一剎那給你騙住了，他就能拿走你的錢。而我不一樣，只要讓我在那一刻把他騙住了，我就能讓他不害怕。」
「嘖嘖，你就住這了？」白素梅看他在挪箱子，這才發現，後台連個行軍床都沒有，這地方沒法睡啊：「你連個躺椅都沒帶，一會兒睡哪？這大冷天的，你不能打地鋪吧？」
雲在天已經把幾個衣箱推到一塊：「這不就是個床嗎？」
白素梅眼睛都直了：「你瘋了吧？睡大衣箱？後台的規矩你都不懂，你就敢住這？」
雲在天還真聽說過後台的規矩，除了丑角之外，不許坐大衣箱，可後台這麼多衣服箱子，哪個是大衣箱啊？
「哪個是大衣箱？我挪開它……」
「裝皇上龍袍那個。」
倆人挨個翻了一遍，給大衣箱挪開，雲在天搖搖頭：「這可真是封建迷信，既封建又迷信，皇上的衣服就不能坐會兒？」
「不光是皇上，那還是人家的祖師爺呢。」白素梅問他：「你知道這個老郎神是誰嗎？」
「有說是唐明皇的。」
「那不就是皇上？你給人看事，你也應該知道，人家道士不吃牛肉，不也說是老子騎牛？還有我們曲藝行的周莊王，這都是一樣的，不管是不是用古代的名人給我們行業貼金，尊重點沒壞處，尤其是這回的事……我怎麼覺得你一時上心，一會兒又不在乎似的呢？看著你就覺得擰巴。」
雲在天確實挺擰巴的，他看了看那幾個衣服箱子，又看看屋裡的其他陳設，除了衣箱之外，能坐的就化妝用的六個摺疊椅。拉過一把坐下，抽了一口煙，看著那四盞燈。
長明燈里的火苗很穩，燈油是滿的，按這個燒法，一宿沒問題。可他心裡就是不踏實。趙所昨晚說，有人不想讓陳永福辦成這個廟會。如果馮永來真是被收買的，那背後的人應該繼續搞事才對。可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李長順順順噹噹跑完了圓場，武旦也順順噹噹下了場，連個磕巴都沒打。
為什麼？
是對方覺得鬧一次就夠了，還是對方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坐在這兒，看著這四盞燈，等三天。
等的時候，人最難受。不是怕，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白素梅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看雲在天坐著愣神，拍了拍他：「別想了，越想越想不明白，我走了，一會兒你也睡一覺，燈剛點上，滅不了。」
「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不能走啊，萬一進來人給吹了呢？看著燈！」
「我也得看著你呀。」
白素梅的臉又紅了：「用你看！老實呆著！」
雲在天悻悻地低下頭，聽著白素梅關上房門，腳步聲越走越遠，他點了根煙，準備自己度過這個漫長的午夜。
他看看那幾個衣箱，猶豫了一下，決定不躺了，雖然這事聽著很封建迷信，可萬一呢？
想起昨天那個跳樓的馮永來，還是別出事的好。
他裹著棉大衣，躺在毯子上，伸手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個小鬧鐘，把時間調到兩個小時之後，準備到時候起來看一眼還有沒有燈油。
他躺下之後，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後台的頂棚是老式的木條板，上面糊著紙，紙已經發黃了，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簌簌地響。他聽著那個響聲，數著自己的呼吸，數了大概一千多下，也沒有睡著的意思，他想換換，數羊，可又怕給自己數餓了，腦子裡滿是糾結。
「誰？」
「我。」
是白素梅的聲音。他爬起來開門，白素梅拖著一張行軍床站在門口。她走了大概十幾分鐘，估計是騎車到家裡，拿了床就馬上回來，大冷天的，額頭都有汗珠了。
雲在天都要哭了：「媳婦，你真好。」
白素梅立馬一個大脖溜打過去：「誰是你媳婦！接過去！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雲在天把行軍床鋪好，毯子鋪在行軍床上，白素梅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看著，他轉過頭：「真的，你對我太好了。」
「行啦，一會兒你再哭出來，這麼大人了，這點事還得我替你想著。」
「主要是我家就我一個人，也沒有行軍床啊。」
「肥肉把你大腦都擠沒了，你沒有我家有啊！我們家姐弟仨人呢，能沒有這個嗎。」
「這不是不好意思去借嘛。」
「這不給你拿來了。」
雲在天鋪好了床，坐在白素梅的對面，像個傻子似的看著她。
白素梅也看著雲在天，看著看著，笑了：「你說我看上你哪了呢？」
「我老實。」
「呸！」
「對你很老實。」
白素梅側目看看旁邊的劉兆傑排位和老郎神的神像，對雲在天說：「舉頭三尺有神明，說瞎話可是要遭雷劈的。」
雲在天不服：「老天爺不劈好人。」
「你看你又擰巴了，剛才你還說這都是封建迷信呢，現在又老天爺了。」
雲在天嘿嘿一笑，沒接話。
白素梅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今晚我不走了。」
「啊？」雲在天有點興奮：「這個床咱倆人……」
「你自己在這凍著吧！」
雲在天趕緊拉住她：「別走！我瞎說的。」
其實現在的雲在天特別希望能有個人陪著他在這守著，倒不是多害怕，而是他有壓力。現在他心裡有一種感覺，那種感覺只出現過一次，就是他第一次站在一具陌生的屍體面前，手裡拿著棉簽和鏡子，準備給對方開光的時候。聽著家屬念死者生平，看著親友們為死者默哀，每一秒鐘都充滿了緊張感。
雖然後來他經歷過很多事，有些事也讓他恐懼過，可那種壓在胸口的感覺，他只在剛入行的時候有過一次
「再胡說八道，我立馬走人，你就在這凍著吧。」白素梅拎了拎桌子旁邊的暖壺，是滿的，又擰開保溫杯，嘗了一口，是熱茶，一樣一樣的仔細檢查。
雲在天看著她修長的身材在他眼前晃著，那身白色禮服長裙特別凸顯她的好身材，可看著看著，他忍不住問道：「你穿這個不冷？」
白素梅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白裙子：「你說這裙子？」
「陰曆都九月底了，大半夜裡，你穿個單裙子，在這坐一宿，明天非得感冒不可。要不你回家吧，我一個人能行。」
白素梅把裙擺拎起來給他看：「這是棉的。」
「棉的？」
「冬天演出有時候台上也冷，你總不能讓我穿著棉大衣上台變戲法吧？這是專門訂做的，裡頭絮了一層薄棉花，跟棉襖一樣厚實，看著薄，其實不冷。」
雲在天伸手捏了捏裙擺，還真是，裡頭有夾層，摸著比看著厚。他訕訕地收回手：「那……那你坐裡頭吧，外頭風大。」
「用你說。」白素梅已經拖了椅子坐到供桌內側，靠著牆，把軍大衣裹緊了，「你趕緊睡，別磨嘰。」
雲在天躺到行軍床上，毯子蓋到胸口，看了一眼白素梅。她坐在摺疊椅上，白裙子在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有點發黃，但人精神著，倆眼盯著四盞燈，跟站崗似的。
「素梅。」
「嗯？」
「你冷不冷？」
「你不是剛問了嗎。」
「我意思是……你要是冷，我把大衣給你。」
「你自己就一件大衣一條毯子，你給我你蓋什麼？」
「我肉厚，脂肪多。」
白素梅瞪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一下：「行，給脂肪蓋起來，別給他們凍跑了。我不冷，真冷了我再跟你要。」
雲在天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素梅。」
「又怎麼了？」
「燈油夠不夠？」
「我看了，夠。」
「水呢？」
「暖壺裡有，我給你倒好了擱桌上了。」
「煙……」
「煙你擱枕頭邊上了，自己摸。」
雲在天摸了摸，煙盒果然在枕頭旁邊，還有打火機。他抽出一根點上，抽了一口，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不少。
「素梅。」
「你再叫我一回試試。」
「最後一回。」
「說。」
「謝謝。」
白素梅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少廢話，睡覺。」
「抽完這根的，總覺得心裡像是有點事似的。」
「我知道。」
「你知道？」
白素梅笑了：「那種感覺像『等死』，就是判了死刑，等著執行的那段日子，就這個感覺。」
「你又沒判過。」
「我是演員啊，最早上台的那段日子，每天我都特別緊張，就怕上台演砸了，所以從第一個節目上台，我就渾身哆嗦，離我上台還倆小時呢，我能哆嗦倆小時。」
「現在呢？」
白素梅突然瞪眼：「現在趕緊睡覺！」
雲在天連忙把煙掐了，翻了個身，面朝牆。外面風從瓦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後台的幕布偶爾被吹得動一下。他聽著白素梅偶爾翻身的動靜，聽著燈芯滋滋燒著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
他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第一夜，還長著呢。
這樣的夜，還有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