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守
白素梅從包里拿出一本《大眾電影》，慢慢翻著，旁邊的雲在天一點呼嚕聲都沒有，似乎沒有睡著。
一個多小時之後，沒等鬧鐘響，雲在天就坐起來了：「該換崗了，我守著吧。」
白素梅放下手裡的雜誌：「你是不是沒睡著？」
「緊張啊，睡不著。」
「那你再躺會兒吧。」白素梅起身端起雲在天的保溫杯，喝了點水：「我也睡不著，腦子全在後面這幾盞燈上了。」
「要不你回家吧，反正我也是睡不著，你起碼睡個踏實覺。」
白素梅把保溫杯遞給雲在天：「回家就能睡著了？」
「也是，熬著吧。」
倆人就這麼熬了一宿，從小時候的點點滴滴，聊到逃跑的雲隨風，這一夜就這麼聊過去了。
無事發生。
天亮之後白素梅回家換了件衣服，買了點吃的帶回來，告訴雲在天：「我在這守著，你回家歇會兒。」
「你還得上班呢。」
「文化站又不查考勤，報個外勤，就說去老年合唱團觀摩了。」
雲在天把後台鑰匙交給白素梅：「你回去睡會兒吧，我就在這眯會兒，你從外頭把門給我鎖上，別有人進來就行。就算真有鬼，大白天的也不可能鬧鬼，只能鬧人。」
「鎖了門，你怎麼辦？上廁所都沒法上。」
「我預備了一個痰盂，湊合一下就行。」
白素梅想了想，最終接過了鑰匙：「我回家，你在這休息，中午我給你帶點飯來。」
白天沒事，陳永福沒露面，戲班的人也不來，後台就他們倆加上看門的胡長山。
中午白素梅給他帶了半斤包子，除了午飯，來的時候還提了一個她裝演出道具的大箱子，裡頭叮呤哐啷全是零碎。
「你又鼓搗什麼呢？」雲在天靠在門框上咬著包子。
「吃的倒挺快！先給你那痰盂請出去怎麼樣？我都要吐了。」白素梅一邊數落雲在天，一邊把箱子打開。
雲在天拎著痰盂往外走，探頭一看：一大卷細繩、一個小玻璃瓶、還有兩根備用的燈芯，外加幾個玻璃罩子。
他倒完了回屋，看著那幾個玻璃罩子，提醒道：「你要是給這個罩上，裡面沒空氣，長明燈可就滅了。」
「我又不是傻子。」她拿起一個玻璃罩子給雲在天看，她指著上面幾個小窟窿：「這上面都留了氣口，都是透氣的，不用你教！而且你看看這個玻璃厚度，特別沉，有了這個，萬一晚上起風，或者進來個野貓小狗的，就不怕了。另外我再給你做幾個機關，這個是防人的，萬一有壞人搗亂，你這三天可就白浪費時間了。」
雲在天湊過去看：「你這彩門手藝還用在這上頭了？」
「總比你乾瞪眼等著強，也許人家就是為了耗著你呢，有這些機關，他派人來，起碼讓他掛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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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梅幹活的時候雲在天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那罩子形狀不對：「你買的殘次品吧？這罩子怎麼一邊高一邊低？」
雲在天撇撇嘴：「我也懂點重心，所以才問問，我怕你回頭做好了機關，連燈帶罩子一塊掉下去。」
白素梅抓起一個包子，遞到雲在天的嘴邊：「吃你的包子去！你又不懂戲法，別在我這指手畫腳。」
雲在天訕訕地退了兩步，坐在行軍床上吃著包子，看她幹活。白素梅把帶來的細線圍在燈罩外面，然後又纏上油壺，纏上旁邊的立柱，連門把手都纏了幾圈。
「行了，今晚就算有風吹草動，燈也滅不了。」她拍拍手上的灰，滿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雲在天抬起頭：「那繩子綁那麼緊幹嘛？」
「防你。」
「防我幹嘛？」
「怕你給弄斷了！」
雲在天把包子遞給白素梅：「給你留了二兩，不太熱了，趕緊吃吧，一會兒涼了。你替我盯會兒，我出去一趟。」
白素梅吃完飯，雲在天也回來了，抱了兩床薄被子回來，一新一舊，新的還在包里裝著，是個名牌的鴨絨被。
雲在天把自己的破被子鋪行軍床上，把新買的鴨絨被遞給白素梅：「今兒晚上別凍著了，我在百貨公司買的，不是孫守業那種八十塊錢的便宜貨。」
白素梅笑了：「那我得謝謝你，沒給我一條『福毯』讓我蓋著。」
雲在天也笑了：「其實那個也挺厚的。」
「少犯貧了，多休息，我回單位補覺去了，晚上再來。」
天擦黑的時候，白素梅拎著晚飯回來，第二夜開始了。
燈油續滿，兩人各占一角。白素梅坐在摺疊椅上盯著燈，雲在天在後台溜達，時不時湊過去看一眼擋風罩。
晚上九點多，門口有動靜，聲音不大，雲在天湊過去仔細聽，是那種躡足潛蹤的腳步聲，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沒穿鞋。腳步聲沒了，來人似乎是在外面貼著門偷聽。
雲在天看了一眼白素梅，白素梅也聽見了，手悄悄摸到了桌上，抓緊了雲在天的那把鋼骨扇子。
「誰？」雲在天突然拉開了房門，胡長山的臉探了進來，
他顯得有點尷尬，昏花的老眼往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四盞燈上，看燈沒滅，又看了看雲在天，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胡大爺，您這是要幹嘛？」
胡長山「哦」了一聲，對二人說：「我昨天聽你們聊了半宿，這樓板不太隔音，弄得我也沒睡好。我打算問問你們，今天是不是還打算這麼守著，要是的話啊，我就上對面藥王廟，跟老吳那湊合一宿去。」
雲在天趕緊道歉：「喲喲喲，您看這事鬧的，我們也不知道，要不這樣吧，這兩天您先避避屈，上藥王廟那邊對付兩宿，就這麼兩天的事，這邊我們幫您盯著，我們這不倆人嘛，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進不來賊。」
「不用了，不用了，二位就勞駕夜裡小點聲就行，我就是過來看看這燈怎麼樣了，我回去了。」
「好嘞，我們一定小點聲，那個燈你甭操心，我們守著呢。」
胡長山說完就轉身下樓去了，雲在天掃了一眼他的鞋，圓口的老布鞋，怪不得沒什麼聲音，不是牛皮底就是千層底，軟的。
等他走遠，白素梅皺眉，低聲說：「這老頭怎麼回事？我覺得他那幾句像現編的，咱昨天夜裡很少說話，而且他自己說搬走，讓他搬又說不用，還說看燈，感覺他前言不搭後語的。」
雲在天神情複雜：「我一直覺得他知道點什麼，但就是不說，肯定是有事。就是咱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素梅輕嘆一聲：「早知道是個麻煩，我就不答應周連魁了。連累你沒掙錢，還在這耽誤好幾天。」
兩人正說著，外面又起風了。風從戲台和後台之間的門縫裡鑽進來，後台的幕布被吹得鼓起來。雲在天條件反射地看燈，擋風罩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嘿，你這罩子還真頂用。」他鬆了口氣，起身想過去仔細看看。走到半路，腳底下被那捲繩子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往前撲，手本能地撐在桌上，正好撐在油壺固定的繩結上。桌子一晃，柱子上的油壺跟著晃，繩子鬆了一扣，油壺歪了。
白素梅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油壺，抬頭瞪他：「你幹嘛！」
「我看看燈……」
「看燈用得著往桌子上撲嗎！」
雲在天一臉委屈：「我這不讓繩子給絆著了嘛，你這繩子弄得……」
「這繩子就是防人往那走的，油都添滿了，你往那跑幹嘛！」
「我這不忘了嘛……」
「你看看這繩子，都鬆了！」白素梅重新綁繩子，嘴裡嘟囔，「囑咐你一下午，讓你別亂動，你非得跟這燈台過不去。」
雲在天訕訕地退回來，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結果屁股底下硌了一下，他摸出來，是那兩根備用燈芯，被他剛才坐上去壓斷了一根。
他怯生生的舉起燈芯：「素梅，我好像又惹禍了……」
白素梅回頭看見了，直接氣樂了：「我特意給你準備了倆備用的燈芯，你屁股是不是開刃了？怎麼坐折了？」
「我忘了你給放這了，腦子想著燈台，結果……」
「我擱手邊順手的位置，你給我坐屁股底下了！」
「這東西是草捻的，本來就特脆……」雲在天把斷了的燈芯小心翼翼地接上，拿打火機燒了燒，把中間軟和的地方擰在一起，給白素梅看：「還……還能用。」
白素梅不理他了，轉過身繼續盯燈。
雲在天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白素梅側目：「笑什麼？」
雲在天有點自嘲般地說道：「你看咱倆，你是彩門的，我是金門的，要說能耐，我覺得多少都不含糊。可是換個位置就亂套了，我死盯著燈，你嫌我笨，你幫我設計機關，我給你添亂，都禍禍壞了。應了老話了，」他頓了頓：「分則兩害，合則兩利。」
「別兩害了，你四害吧，把你跟蒼蠅老鼠一塊消滅了就得了。」
「我說正經的呢，現在回想起來，咱倆為嘛總一塊給人破事，就是人家都是有彩門的能耐，有金門的本事，我缺了你不行。」
白素梅沒回頭，也沒回話。
外面風又大了，嗚嗚地灌進來。擋風罩在燈焰外面立著，穩穩噹噹。雲在天看著那四團火苗，心裡那點不踏實還在，但比昨天輕了些。
胡長山這一宿沒再出現，第二夜算是平安度過了。
第三天的早晨，雲在天去買早飯，白素梅請了一天假，在後台補覺。雲在天順路去了趟派出所，正趕上徐所下夜班，他把昨天晚上胡長山想偷聽，被我拉門嚇走的事說了一遍。
徐所皺起眉頭；「你想讓我查查這個胡長山？我跟你說，你是外國電影看多了，我是派出所的，頂多查他戶籍，查檔案你得讓區里管人事檔案的部門，我查不了他的檔案。」
「不用查他檔案，您再幫我查一次1962年那個案子的檔案，上次是查案件詳情，這次您看看案卷里有沒有他的名字就行，我猜他不是看見那個武生掉下去了，而是知道他為什麼掉下去了。」
這是一條徐所也沒想到的路：「你說的也有點道理，那天我幫你查檔案，還真沒注意有沒有這個胡長山。這事回頭我查查去，現在可不行，我下班了，再回去查這個不合適。」
雲在天買了早飯回去，把這事告訴了白素梅，倆人一起等他消息。
白天相安無事，到了晚上，徐所來了，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極為驚人的消息：胡長山和劉兆傑是同科的親師兄弟！
倆人同一年坐科學戲，都是武生，那年的廟會是他們進團之後第一次挑大樑演出。
武生戲是這倆人輪著演，一天兩場，白天是胡長山，晚上是劉兆傑，出事那天是演出的第五天晚上，湊巧那天有個二路武生請假了，胡長山臨時頂替，結果就這天出的事。
雲在天一拍大腿：「怎麼樣！我就知道他跟這事有關係！」
白素梅掐了他一把：「你小點聲，他就在樓下！」
雲在天趕緊壓低聲音：「徐所，這抓起來問問吧，肯定有事、」
「抓？」徐所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年前就結案了，我抓誰啊？我憑什麼抓人家，有證據還是有逮捕令？你這不胡鬧麼！我告訴你這個，是讓你留神他，等發現破綻再說。現在這個情況，咱沒法當面明說，你又不是沒去問，他咬死了不說，沒辦法。」
「那您說現在怎麼辦？」
徐所遞了根煙：「小雲啊，你眼前有個機會，但是也是個坑，看你跳不跳了。」
「坑？什麼坑？」
「陳永福已經來派出所說了，從明天開始，他要進場商戶了，這個廟會，三天後開！」
雲在天和白素梅都大吃一驚：「這麼快？」
徐所一攤手：「是不是坑？咱說遇上這樣的事，誰來不也得等你這的事辦完，然後開始招商，再籌備嘛。他倒好，你是最後一步！你這完事，他就要開廟會了。我看啊，這個廟會期間，八成會有新問題。」
白素梅和雲在天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懵，不知道這個陳永福為什麼這麼著急。
徐所翹起二郎腿，手裡捏著煙，問二人：「你們現在兩條道，第一個，就是自己給那個長明燈吹了，就說又出事了，別沾這個廟會的事。第二條路，那就是繼續等著看，看廟會上，尤其是這個戲台，後面還有沒有新的么蛾子，這個你可得一管到底了。你做完了破台儀式，還鬧鬼，那可就是你能耐不夠，小雲啊，你想清楚。」
雲在天苦笑一聲：「我現在撒手，人家說我破台破不乾淨，招牌砸了。我不撒手，廟會出了事，還是我招牌砸了。兩頭堵，我往哪走都是坑！」
白素梅忽然反應過來：「胖子，這事不會就是衝著你來的吧？」
「衝著我？」
白素梅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隨後她說了自己的想法：「也許人家就是想要砸你的招牌！」
一個多小時之後，沒等鬧鐘響，雲在天就坐起來了：「該換崗了，我守著吧。」
白素梅放下手裡的雜誌：「你是不是沒睡著？」
「緊張啊，睡不著。」
「那你再躺會兒吧。」白素梅起身端起雲在天的保溫杯，喝了點水：「我也睡不著，腦子全在後面這幾盞燈上了。」
「要不你回家吧，反正我也是睡不著，你起碼睡個踏實覺。」
白素梅把保溫杯遞給雲在天：「回家就能睡著了？」
「也是，熬著吧。」
倆人就這麼熬了一宿，從小時候的點點滴滴，聊到逃跑的雲隨風，這一夜就這麼聊過去了。
無事發生。
天亮之後白素梅回家換了件衣服，買了點吃的帶回來，告訴雲在天：「我在這守著，你回家歇會兒。」
「你還得上班呢。」
「文化站又不查考勤，報個外勤，就說去老年合唱團觀摩了。」
雲在天把後台鑰匙交給白素梅：「你回去睡會兒吧，我就在這眯會兒，你從外頭把門給我鎖上，別有人進來就行。就算真有鬼，大白天的也不可能鬧鬼，只能鬧人。」
「鎖了門，你怎麼辦？上廁所都沒法上。」
「我預備了一個痰盂，湊合一下就行。」
白素梅想了想，最終接過了鑰匙：「我回家，你在這休息，中午我給你帶點飯來。」
白天沒事，陳永福沒露面，戲班的人也不來，後台就他們倆加上看門的胡長山。
中午白素梅給他帶了半斤包子，除了午飯，來的時候還提了一個她裝演出道具的大箱子，裡頭叮呤哐啷全是零碎。
「你又鼓搗什麼呢？」雲在天靠在門框上咬著包子。
「吃的倒挺快！先給你那痰盂請出去怎麼樣？我都要吐了。」白素梅一邊數落雲在天，一邊把箱子打開。
雲在天拎著痰盂往外走，探頭一看：一大卷細繩、一個小玻璃瓶、還有兩根備用的燈芯，外加幾個玻璃罩子。
他倒完了回屋，看著那幾個玻璃罩子，提醒道：「你要是給這個罩上，裡面沒空氣，長明燈可就滅了。」
「我又不是傻子。」她拿起一個玻璃罩子給雲在天看，她指著上面幾個小窟窿：「這上面都留了氣口，都是透氣的，不用你教！而且你看看這個玻璃厚度，特別沉，有了這個，萬一晚上起風，或者進來個野貓小狗的，就不怕了。另外我再給你做幾個機關，這個是防人的，萬一有壞人搗亂，你這三天可就白浪費時間了。」
雲在天湊過去看：「你這彩門手藝還用在這上頭了？」
「總比你乾瞪眼等著強，也許人家就是為了耗著你呢，有這些機關，他派人來，起碼讓他掛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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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梅幹活的時候雲在天在旁邊看著，越看越覺得那罩子形狀不對：「你買的殘次品吧？這罩子怎麼一邊高一邊低？」
雲在天撇撇嘴：「我也懂點重心，所以才問問，我怕你回頭做好了機關，連燈帶罩子一塊掉下去。」
白素梅抓起一個包子，遞到雲在天的嘴邊：「吃你的包子去！你又不懂戲法，別在我這指手畫腳。」
雲在天訕訕地退了兩步，坐在行軍床上吃著包子，看她幹活。白素梅把帶來的細線圍在燈罩外面，然後又纏上油壺，纏上旁邊的立柱，連門把手都纏了幾圈。
「行了，今晚就算有風吹草動，燈也滅不了。」她拍拍手上的灰，滿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雲在天抬起頭：「那繩子綁那麼緊幹嘛？」
「防你。」
「防我幹嘛？」
「怕你給弄斷了！」
雲在天把包子遞給白素梅：「給你留了二兩，不太熱了，趕緊吃吧，一會兒涼了。你替我盯會兒，我出去一趟。」
白素梅吃完飯，雲在天也回來了，抱了兩床薄被子回來，一新一舊，新的還在包里裝著，是個名牌的鴨絨被。
雲在天把自己的破被子鋪行軍床上，把新買的鴨絨被遞給白素梅：「今兒晚上別凍著了，我在百貨公司買的，不是孫守業那種八十塊錢的便宜貨。」
白素梅笑了：「那我得謝謝你，沒給我一條『福毯』讓我蓋著。」
雲在天也笑了：「其實那個也挺厚的。」
「少犯貧了，多休息，我回單位補覺去了，晚上再來。」
天擦黑的時候，白素梅拎著晚飯回來，第二夜開始了。
燈油續滿，兩人各占一角。白素梅坐在摺疊椅上盯著燈，雲在天在後台溜達，時不時湊過去看一眼擋風罩。
晚上九點多，門口有動靜，聲音不大，雲在天湊過去仔細聽，是那種躡足潛蹤的腳步聲，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沒穿鞋。腳步聲沒了，來人似乎是在外面貼著門偷聽。
雲在天看了一眼白素梅，白素梅也聽見了，手悄悄摸到了桌上，抓緊了雲在天的那把鋼骨扇子。
「誰？」雲在天突然拉開了房門，胡長山的臉探了進來，
他顯得有點尷尬，昏花的老眼往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四盞燈上，看燈沒滅，又看了看雲在天，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胡大爺，您這是要幹嘛？」
胡長山「哦」了一聲，對二人說：「我昨天聽你們聊了半宿，這樓板不太隔音，弄得我也沒睡好。我打算問問你們，今天是不是還打算這麼守著，要是的話啊，我就上對面藥王廟，跟老吳那湊合一宿去。」
雲在天趕緊道歉：「喲喲喲，您看這事鬧的，我們也不知道，要不這樣吧，這兩天您先避避屈，上藥王廟那邊對付兩宿，就這麼兩天的事，這邊我們幫您盯著，我們這不倆人嘛，一個樓上一個樓下，進不來賊。」
「不用了，不用了，二位就勞駕夜裡小點聲就行，我就是過來看看這燈怎麼樣了，我回去了。」
「好嘞，我們一定小點聲，那個燈你甭操心，我們守著呢。」
胡長山說完就轉身下樓去了，雲在天掃了一眼他的鞋，圓口的老布鞋，怪不得沒什麼聲音，不是牛皮底就是千層底，軟的。
等他走遠，白素梅皺眉，低聲說：「這老頭怎麼回事？我覺得他那幾句像現編的，咱昨天夜裡很少說話，而且他自己說搬走，讓他搬又說不用，還說看燈，感覺他前言不搭後語的。」
雲在天神情複雜：「我一直覺得他知道點什麼，但就是不說，肯定是有事。就是咱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素梅輕嘆一聲：「早知道是個麻煩，我就不答應周連魁了。連累你沒掙錢，還在這耽誤好幾天。」
兩人正說著，外面又起風了。風從戲台和後台之間的門縫裡鑽進來，後台的幕布被吹得鼓起來。雲在天條件反射地看燈，擋風罩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嘿，你這罩子還真頂用。」他鬆了口氣，起身想過去仔細看看。走到半路，腳底下被那捲繩子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往前撲，手本能地撐在桌上，正好撐在油壺固定的繩結上。桌子一晃，柱子上的油壺跟著晃，繩子鬆了一扣，油壺歪了。
白素梅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油壺，抬頭瞪他：「你幹嘛！」
「我看看燈……」
「看燈用得著往桌子上撲嗎！」
雲在天一臉委屈：「我這不讓繩子給絆著了嘛，你這繩子弄得……」
「這繩子就是防人往那走的，油都添滿了，你往那跑幹嘛！」
「我這不忘了嘛……」
「你看看這繩子，都鬆了！」白素梅重新綁繩子，嘴裡嘟囔，「囑咐你一下午，讓你別亂動，你非得跟這燈台過不去。」
雲在天訕訕地退回來，一屁股坐在行軍床上，結果屁股底下硌了一下，他摸出來，是那兩根備用燈芯，被他剛才坐上去壓斷了一根。
他怯生生的舉起燈芯：「素梅，我好像又惹禍了……」
白素梅回頭看見了，直接氣樂了：「我特意給你準備了倆備用的燈芯，你屁股是不是開刃了？怎麼坐折了？」
「我忘了你給放這了，腦子想著燈台，結果……」
「我擱手邊順手的位置，你給我坐屁股底下了！」
「這東西是草捻的，本來就特脆……」雲在天把斷了的燈芯小心翼翼地接上，拿打火機燒了燒，把中間軟和的地方擰在一起，給白素梅看：「還……還能用。」
白素梅不理他了，轉過身繼續盯燈。
雲在天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白素梅側目：「笑什麼？」
雲在天有點自嘲般地說道：「你看咱倆，你是彩門的，我是金門的，要說能耐，我覺得多少都不含糊。可是換個位置就亂套了，我死盯著燈，你嫌我笨，你幫我設計機關，我給你添亂，都禍禍壞了。應了老話了，」他頓了頓：「分則兩害，合則兩利。」
「別兩害了，你四害吧，把你跟蒼蠅老鼠一塊消滅了就得了。」
「我說正經的呢，現在回想起來，咱倆為嘛總一塊給人破事，就是人家都是有彩門的能耐，有金門的本事，我缺了你不行。」
白素梅沒回頭，也沒回話。
外面風又大了，嗚嗚地灌進來。擋風罩在燈焰外面立著，穩穩噹噹。雲在天看著那四團火苗，心裡那點不踏實還在，但比昨天輕了些。
胡長山這一宿沒再出現，第二夜算是平安度過了。
第三天的早晨，雲在天去買早飯，白素梅請了一天假，在後台補覺。雲在天順路去了趟派出所，正趕上徐所下夜班，他把昨天晚上胡長山想偷聽，被我拉門嚇走的事說了一遍。
徐所皺起眉頭；「你想讓我查查這個胡長山？我跟你說，你是外國電影看多了，我是派出所的，頂多查他戶籍，查檔案你得讓區里管人事檔案的部門，我查不了他的檔案。」
「不用查他檔案，您再幫我查一次1962年那個案子的檔案，上次是查案件詳情，這次您看看案卷里有沒有他的名字就行，我猜他不是看見那個武生掉下去了，而是知道他為什麼掉下去了。」
這是一條徐所也沒想到的路：「你說的也有點道理，那天我幫你查檔案，還真沒注意有沒有這個胡長山。這事回頭我查查去，現在可不行，我下班了，再回去查這個不合適。」
雲在天買了早飯回去，把這事告訴了白素梅，倆人一起等他消息。
白天相安無事，到了晚上，徐所來了，給他們帶來了一個極為驚人的消息：胡長山和劉兆傑是同科的親師兄弟！
倆人同一年坐科學戲，都是武生，那年的廟會是他們進團之後第一次挑大樑演出。
武生戲是這倆人輪著演，一天兩場，白天是胡長山，晚上是劉兆傑，出事那天是演出的第五天晚上，湊巧那天有個二路武生請假了，胡長山臨時頂替，結果就這天出的事。
雲在天一拍大腿：「怎麼樣！我就知道他跟這事有關係！」
白素梅掐了他一把：「你小點聲，他就在樓下！」
雲在天趕緊壓低聲音：「徐所，這抓起來問問吧，肯定有事、」
「抓？」徐所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年前就結案了，我抓誰啊？我憑什麼抓人家，有證據還是有逮捕令？你這不胡鬧麼！我告訴你這個，是讓你留神他，等發現破綻再說。現在這個情況，咱沒法當面明說，你又不是沒去問，他咬死了不說，沒辦法。」
「那您說現在怎麼辦？」
徐所遞了根煙：「小雲啊，你眼前有個機會，但是也是個坑，看你跳不跳了。」
「坑？什麼坑？」
「陳永福已經來派出所說了，從明天開始，他要進場商戶了，這個廟會，三天後開！」
雲在天和白素梅都大吃一驚：「這麼快？」
徐所一攤手：「是不是坑？咱說遇上這樣的事，誰來不也得等你這的事辦完，然後開始招商，再籌備嘛。他倒好，你是最後一步！你這完事，他就要開廟會了。我看啊，這個廟會期間，八成會有新問題。」
白素梅和雲在天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懵，不知道這個陳永福為什麼這麼著急。
徐所翹起二郎腿，手裡捏著煙，問二人：「你們現在兩條道，第一個，就是自己給那個長明燈吹了，就說又出事了，別沾這個廟會的事。第二條路，那就是繼續等著看，看廟會上，尤其是這個戲台，後面還有沒有新的么蛾子，這個你可得一管到底了。你做完了破台儀式，還鬧鬼，那可就是你能耐不夠，小雲啊，你想清楚。」
雲在天苦笑一聲：「我現在撒手，人家說我破台破不乾淨，招牌砸了。我不撒手，廟會出了事，還是我招牌砸了。兩頭堵，我往哪走都是坑！」
白素梅忽然反應過來：「胖子，這事不會就是衝著你來的吧？」
「衝著我？」
白素梅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隨後她說了自己的想法：「也許人家就是想要砸你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