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商人
陳永福是坐自己的私家車來的，一輛白色的桑塔納，在1992年的天津不算扎眼，但也絕不算差。車停在藥王廟門口的空地，司機先下來開後門，陳永福從后座鑽出來。四十來歲，一個精瘦的小個子，穿一件淺灰色的西裝，裡面是花襯衫，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鍊子，頭髮梳得油亮，手裡夾著一個黑皮包。他一下車就四處看，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什麼都像是在估價。
雲在天雖然是第一次見著他，作為從小學過「戧金」的江湖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就是租下來戲樓和藥王廟的陳老闆。
他趕緊迎上去，抱了抱拳：「陳老闆？」
陳永福也不含糊，只打量了他一眼，就伸出手，用一股濃重的閩南腔開口道：「哎呀，你就系雲先生啦？鄙人陳永福，我跟你講哦，這個事情搞得我很頭痛啦……」
後面的話雲在天只聽懂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靠猜。大意是：他租了藥王廟和戲樓，本來想辦廟會，結果戲班找不到，好不容易周連魁找了個外地的，昨天又出了事，現在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跟你講哦，」陳永福一邊往戲樓走，一邊比劃：「這個廟啊，我花了很多錢啦。藥王殿要修，戲樓要翻新，還有對面那個市場，我跟你講，我都要拆掉重新規劃的啦。現在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麼辦？我投資辣麼多，收不回來的話，唉，我跟你講，我就跳樓啦。」
雲在天聽著這話，心想你跳樓倒不至於，但你肯定不想虧錢。
「陳老闆，昨天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啦！周連魁打電話給我，我人在廈門，今天早上剛飛過來的。剛吃過午飯，就讓司機開車帶我來這裡看看情況。我跟你講哦，我不管他什麼鬼不鬼的，錢我已經花了，廟會我一定要辦。雲先生，你幫我搞定，錢不是問題。」
他說「錢不是問題」的時候，拍了拍自己手裡的黑皮包，語氣很實在。
雲在天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陳老闆，您之前知不知道這個戲樓出過事？」
陳永福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不知道呀！我要是知道，我也不會租啦。後來我也聽說了，但我想嘛，三十年前的事啦，跟現在有什麼關係？而且我跟你講，我請的是戲班，又不是請的鬼，對不對？」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那種南方商人特有的務實——不迷信對自己不利的事。
可以給媽祖娘娘磕頭，可以花大價錢修宗祠，只要是保佑掙錢的，無論神鬼都信。像這種不影響他掙錢的小事，鬼不鬼的，他不在乎。
可誰想到，這次媽祖娘娘沒來，這個三十年前的鬼卻來了……
「那昨天的事，您怎麼看？」
陳永福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夾，攤了攤手：「我跟你講，我看就是意外啦，武生翻跟頭嘛，翻不好就摔下來了。我以前看過京劇，翻跟頭摔下來，很正常啦！你們不要想那麼多。」
那是武生翻跟斗？那叫正常？
雲在天沒接話，也沒法接話，他注意到陳永福說「正常」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極快的閃爍，像是在觀察雲在天的反應。
這個人不簡單！雲在天在心裡暗暗說道：這小子可不是那種當倒爺發財的土大款。他說話時故意咋咋呼呼，顯得大大咧咧，讓人以為他好糊弄，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底下，又好像藏著點什麼。他那雙眼睛一直在暗中打量我、打量戲樓和藥王廟，說話的時候也在看你的反應，這種人不能當一般生意人糊弄。
進了戲樓之後，陳永福樓上樓下轉悠了一遍，在台板上還蹦了兩下，指著地面對雲在天說：「我跟你講，這戲樓蹦起來都要掉灰的，摔下去個把人，這還不是正常的嗎？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雲在天點點頭，捧著他說：「對，您說得對。」
陳永福拉開自己的手提包，露出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對雲在天笑了笑：「雲師傅，今天晚上的儀式你弄好，這些全是你的！然後坐我車一起走，我帶你去瀟灑，好不好？只要你幫我擺平這個戲樓……」
他用包在雲在天胸前拍了拍，又沖他笑了笑，下樓上車去了。
雲在天學著陳永福的口音：「帶你去瀟灑……瀟灑完了媳婦就沒了！」
下午五點多，白素梅騎著自行車來了，把車停到戲樓下面，剛往裡走，雲在天就迎了出來：「吃了嗎？」
「沒呢，先過來問問你這怎麼樣了。」
「忙活一上午，弄完了。」
「你說你要問三十年前的事，問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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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在天無奈地搖搖頭：「他不說，什麼也不說。不過我也不是一無所知，我下午沒事，去了趟派出所，找徐所打聽了一下。」
「徐所知道？」
「他從警也三十多年了，這案子發生的時候，他應該上班了，沒上班也應該有案卷。」
「那徐所怎麼說？」
「徐所說，這事放在當時看也沒什麼玄乎的，就是失足墜樓，當時那個叫劉兆傑的是個小年輕，頭一次挑大樑，打算玩個懸的，來個一炮打響。唱這個《伐子都》啊，一般就是從屏風上往下翻，厲害的三張桌子，他非得來四張，他覺得馬少良能來四張桌子，我也能來，結果沒站穩，腳下拌蒜，撞到戲樓的矮牆上，這矮牆就半人高啊，他那是四張桌子跳下來的慣性，這人就撞出去了，腦袋衝下，完了……」
白素梅聽著確實沒什麼奇怪：「按照這說法，意外去世，怎麼也不至於出這麼邪門的事吧？」
「可說呢！」雲在天一攤手：「我就納悶了，這個馮永來他才三十多啊，還是外地的，按說他不可能知道這個事，他為什麼就能突然間唱這個伐子都。」
「還是趙所說得對，有人要拿這個作文章。」
「那看門的胡大爺怎麼回事？他怎麼也神秘兮兮的。」
「又來了！」白素梅捂著臉嘆了口氣：「你能別琢磨這些了嗎？晚上那個儀式，那才是正事，要是再出這麼一次事，我勸你也別淌這個渾水了，我跟周總說，另請高明吧，找個會的去。」
雲在天一聽：「可別這麼說啊，什麼叫找個會的去，你這麼一說，以後我還怎麼混啊。」
「那怎麼說？」
雲在天撓撓頭：「要是還出這個事，就跟他們說，這個鬧得太兇，請高人不行了，得請神仙了。」
「打住！」白素梅急忙攔住他：「又要拿我頂雷啊？我又是白三奶奶後人？這事你解決不了，我更解決不了啊，想別的招。」
一個南方口音從白素梅背後傳來：「我跟你講哦，別管什麼招！只要能搞定這件事就行！」
「我滴媽耶！」白素梅嚇得猛然回頭，對陳永福吼道：「你有病啊！嚇死我了，站人後面說話，什麼毛病？」
雲在天趕緊給介紹：「素梅，這位就是陳永福陳老闆，以後這個廟，這個戲樓，還有那些店鋪，都是人家的。」
白素梅一聽是金主，趕緊道歉：「不好意思，陳老闆，失禮了。」
陳永福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白素梅：「應該我不好意思啦，嚇到你沒有啊？你是雲先生的……」
雲在天趕緊趁機摟住白素梅的腰：「這是我女朋友，她叫白素梅。」
白素梅現在也不能打他，還得陪著笑臉：「嗯，我是他女朋友。」
陳永福有點遺憾：「女朋友啊……女朋友好，你女朋友這麼漂亮，就別出去瀟灑啦。」
「你大爺的……」雲在天狠狠捏了捏手裡的扇子，真想給他一下。
這手活江湖上的行話叫「蜈蚣」，給倆人中間製造點裂痕，你說他這話不對吧，中午倆人碰面的時候，陳永福說了，晚上請他瀟灑，現在人家看你有女朋友了，晚上就別去瀟灑了，這話沒錯。
可你讓白素梅聽到耳朵里，那就不是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瀟灑的問題了……
好在這手活雲在天懂，白素梅也懂，她對陳永福說：「陳老闆，這點您放心，他肯定不會去的，我相信他。」
「哦，好，真好。我跟你講哦，這麼自信，一定系感情很深，很好。」陳永福看看雲在天，又看看白素梅：「五點多了，二位賞個臉，一起吃個飯？」
白素梅婉拒：「哎喲，今兒不巧，我媽在家做的打滷面，我這是喊他回家吃去，您晚上要不自便吧，不偏您了。」
雲在天估計白素梅對陳永福沒什麼好印象，也跟著說：「陳老闆，咱晚上見。」
陳永福倒是不在乎，點點頭，擺手道：「晚上見啦。」
兩人騎車進了胡同，雲在天趕緊解釋：「你聽我說。」
「……」
「你聽我解釋。」
「……」
「你別嚇唬我……」
白素梅看著他：「我一直在聽你解釋，你說呀？」
雲在天這才放心：「原來你沒信。」
「信你去瀟灑？」
「我怕你誤會。」
「誰稀罕！」
「我稀罕！」雲在天看她沒生氣，來勁了：「我特稀罕令堂那碗打滷面！」
「那你去找她吃去，我去食堂吃。」
「你不是說你媽做打滷面了嗎？」
「倒地溝里了。」
雲在天把腦袋探過去：「打吧。」
白素梅笑了：「大馬路上打男朋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
雲在天眼睛都直了，差點騎到電線桿上：「你剛說……女朋友？」
「別墨跡，我餓了，吃飯去！」
「欸！吃飯！」雲在天興奮得一路猛蹬，自行車外胎都快燒著了。
白素梅在後面看著他，輕笑一聲：「這傻小子！」
等兩人吃完飯回來，戲班的洪班主已經帶著人來了。
他的大巴車也停在藥王廟門口的空地，跟昨天一樣，下來了三十多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洪班主走在最前面，他看見雲在天，趕緊跑過來：「雲師傅，人我都帶來了，您看怎麼安排？」
雲在天先問昨天的事：「昨天掉下去那位朋友怎麼樣了？」
「醫院查了，萬幸，不嚴重，右腳的腳踝骨折，養幾個月就行了。」
雲在天點了點人數，問：「昨天的武旦呢？」
「回家了，說嚇著了，今兒早晨買火車票就走了。」
「有人替她上？」
「有，這是個乾旦，膽子比她大。」
「那行，咱上樓吧。」
陳永福在旁邊問雲在天：「這就要開始了嗎？」
「嗯，上去就開始儀式。」
「好，我也上去，我跟你講哦，我活這麼大，就沒見過鬼，這裡要是真有鬼，今天我一定得見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鬼，敢破壞我的生意！」
洪班主把演員們帶到後台，陳永福和他的司機、周連魁、白素梅也都在這站著，胡長山也上樓了，跟昨天一樣，坐在劉兆傑的牌位旁邊抽菸。雲在天先站在台上看了一圈，確保昨天的印子都擦下去了。
然後下台問：「洪班主，今天殺雞誰來？」
洪班主拉過一個年輕人：「這位，歲數稍微年輕點，他叫李長順。功夫不如馮永來，但也上過台，挑過大梁，白天練了好幾遍，沒問題。」
「你可確定他行啊？」雲在天問完洪班主，又看看李長順：「那小李，一會兒麻煩你了。」
洪班主鼓勵李長順：「你沒問題。」
李長順二十來歲，瘦瘦的，臉上還帶著點怯，聽說昨天的事之後，本來就有點打退堂鼓，但班主發話了，他也不敢說不。
「我……行。」
雲在天估計到有可能會有這個情況，從兜里掏出一張黃符，遞給他：「你把這個貼在胸口，別摘，保證沒事。」
李長順接過來，把符塞進衣服里，立馬感覺胸口熱乎乎的，還挺舒服。
雲在天又從旁邊拎過來一個籠子，裡面是那隻早晨起來剛買的紅冠白羽大公雞，它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現在餓得也不撲騰，就安安靜靜地蹲在籠子裡。
雲在天把雞籠子遞給了李長順，然後他走到後台的供桌前，劉兆傑的照片還在，昨天念經的香爐里還有殘餘的香灰，他把照片扶正，又點了三炷香，插進去。
「劉老闆，昨天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您乾的，但今天晚上，還得借這個戲樓用用。您要是有什麼話想說，等我們破了台，您托個夢給我，現在我得先鎮住您，多原諒吧。」
他點了香，插進香爐，又拿出一道符，念了一段咒，把符蒙在照片上，退後一步，朝照片拜了三拜。
戲樓周圍的路燈就兩盞，散發出昏黃的光，風從海面上灌過來，順著戲樓台口往裡鑽，把台板上的灰捲起來，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旋。
後台里，李長順握著刀，手心裡全是汗。孫朝廣站在他旁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雲在天端著白瓷碗，站在供桌旁邊，看著李長順。
「雞一殺，就不能說話了。」孫朝廣終於開口，聲音比昨晚還抖。
李長順點點頭。
刀光一閃。
雞血落入碗裡，熱氣騰騰。後台安靜得能聽見血滴在碗底的聲音。
雲在天端著碗走到前台，提筆蘸血。第一筆落在台板上，雞血洇開，暗紅。他繞著戲台走，台口柱、上下場門、後台牆、四個台角，一道一道畫過去。
台下空蕩蕩的，只有陳永福的桑塔納和洪班主的大巴車停在那。陳永福站在後台，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周連魁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兜里，腳底下已經踩了三四個菸頭。
雲在天畫完最後一筆，站起來，把碗遞給旁邊的人。他退到台口側面，朝上場門的方向點了點頭。
李長順已經勾好了臉，紅臉，金睛，火焰紋。他穿著靠，扎著靠旗，手裡握著靈官鞭。鞭子是木頭的，刷了金漆。他站在上場門後面，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
雲在天攥緊了扇子，白素梅站在他身邊，也是緊張得要命。
樂隊的傢伙點一響，李長順就睜開眼，邁步上場。
靈官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台下空無一人，但云在天還是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李長順在台口中央一個亮相，鞭子往台板上一指，然後轉身，走邊，繞台一圈。他的步法比馮永來混亂一些，但還算穩。靠旗在身後翻動，金漆鞭子在昏黃的燈光里一閃一閃。
他繞到第二圈，轉到台口邊沿的時候，雲在天攥著扇子的手又緊了一分，鋼骨的扇子被他的大肉手攥得滋滋直響。
圓場跑完，鞭再往下一指，下場門那邊武旦就登場了。武旦上來圓場、亮相，倆人面對面站著。
後台的孫朝廣臉白了，周連魁往前邁了一步。陳永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
雲在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萬幸，李長順一句話都沒說，沒犯忌諱。樂隊傢伙點起，然後兩個人茬在一起，一二三比劃了幾招，武旦往下敗，李長順在後面追，接著跑圓場。三個圓場跑完，武旦從下場門就下去了，李長順跟著也下去了。
雲在天第二次上台，放炮，一掛鞭炮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清晰。
放完炮，在台上撒五穀，在後台的老郎神像前，點上兩盞長明燈。雲在天不放心，在劉兆傑的牌位前也點了兩盞。
四盞燈全都點亮之後，雲在天給老郎神和劉兆傑拜了三拜，終於開口說話了：「各位，今晚的儀式就結束了。」
「完啦？」陳永福丟了手裡的菸頭：「這不就搞定了嗎？我跟你講哦，雲師傅，我就說你沒問題！」
雲在天搖搖頭：「儀式完了，事可沒完。」
「還有什麼事？」
雲在天指了指這四盞長明燈：「這個燈必須得三天不滅！」
雲在天雖然是第一次見著他，作為從小學過「戧金」的江湖人，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就是租下來戲樓和藥王廟的陳老闆。
他趕緊迎上去，抱了抱拳：「陳老闆？」
陳永福也不含糊，只打量了他一眼，就伸出手，用一股濃重的閩南腔開口道：「哎呀，你就系雲先生啦？鄙人陳永福，我跟你講哦，這個事情搞得我很頭痛啦……」
後面的話雲在天只聽懂了七成，剩下的三成靠猜。大意是：他租了藥王廟和戲樓，本來想辦廟會，結果戲班找不到，好不容易周連魁找了個外地的，昨天又出了事，現在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跟你講哦，」陳永福一邊往戲樓走，一邊比劃：「這個廟啊，我花了很多錢啦。藥王殿要修，戲樓要翻新，還有對面那個市場，我跟你講，我都要拆掉重新規劃的啦。現在這個樣子，你叫我怎麼辦？我投資辣麼多，收不回來的話，唉，我跟你講，我就跳樓啦。」
雲在天聽著這話，心想你跳樓倒不至於，但你肯定不想虧錢。
「陳老闆，昨天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啦！周連魁打電話給我，我人在廈門，今天早上剛飛過來的。剛吃過午飯，就讓司機開車帶我來這裡看看情況。我跟你講哦，我不管他什麼鬼不鬼的，錢我已經花了，廟會我一定要辦。雲先生，你幫我搞定，錢不是問題。」
他說「錢不是問題」的時候，拍了拍自己手裡的黑皮包，語氣很實在。
雲在天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陳老闆，您之前知不知道這個戲樓出過事？」
陳永福愣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不知道呀！我要是知道，我也不會租啦。後來我也聽說了，但我想嘛，三十年前的事啦，跟現在有什麼關係？而且我跟你講，我請的是戲班，又不是請的鬼，對不對？」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是那種南方商人特有的務實——不迷信對自己不利的事。
可以給媽祖娘娘磕頭，可以花大價錢修宗祠，只要是保佑掙錢的，無論神鬼都信。像這種不影響他掙錢的小事，鬼不鬼的，他不在乎。
可誰想到，這次媽祖娘娘沒來，這個三十年前的鬼卻來了……
「那昨天的事，您怎麼看？」
陳永福把黑皮包往胳膊底下一夾，攤了攤手：「我跟你講，我看就是意外啦，武生翻跟頭嘛，翻不好就摔下來了。我以前看過京劇，翻跟頭摔下來，很正常啦！你們不要想那麼多。」
那是武生翻跟斗？那叫正常？
雲在天沒接話，也沒法接話，他注意到陳永福說「正常」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極快的閃爍，像是在觀察雲在天的反應。
這個人不簡單！雲在天在心裡暗暗說道：這小子可不是那種當倒爺發財的土大款。他說話時故意咋咋呼呼，顯得大大咧咧，讓人以為他好糊弄，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底下，又好像藏著點什麼。他那雙眼睛一直在暗中打量我、打量戲樓和藥王廟，說話的時候也在看你的反應，這種人不能當一般生意人糊弄。
進了戲樓之後，陳永福樓上樓下轉悠了一遍，在台板上還蹦了兩下，指著地面對雲在天說：「我跟你講，這戲樓蹦起來都要掉灰的，摔下去個把人，這還不是正常的嗎？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雲在天點點頭，捧著他說：「對，您說得對。」
陳永福拉開自己的手提包，露出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對雲在天笑了笑：「雲師傅，今天晚上的儀式你弄好，這些全是你的！然後坐我車一起走，我帶你去瀟灑，好不好？只要你幫我擺平這個戲樓……」
他用包在雲在天胸前拍了拍，又沖他笑了笑，下樓上車去了。
雲在天學著陳永福的口音：「帶你去瀟灑……瀟灑完了媳婦就沒了！」
下午五點多，白素梅騎著自行車來了，把車停到戲樓下面，剛往裡走，雲在天就迎了出來：「吃了嗎？」
「沒呢，先過來問問你這怎麼樣了。」
「忙活一上午，弄完了。」
「你說你要問三十年前的事，問出來了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雲在天無奈地搖搖頭：「他不說，什麼也不說。不過我也不是一無所知，我下午沒事，去了趟派出所，找徐所打聽了一下。」
「徐所知道？」
「他從警也三十多年了，這案子發生的時候，他應該上班了，沒上班也應該有案卷。」
「那徐所怎麼說？」
「徐所說，這事放在當時看也沒什麼玄乎的，就是失足墜樓，當時那個叫劉兆傑的是個小年輕，頭一次挑大樑，打算玩個懸的，來個一炮打響。唱這個《伐子都》啊，一般就是從屏風上往下翻，厲害的三張桌子，他非得來四張，他覺得馬少良能來四張桌子，我也能來，結果沒站穩，腳下拌蒜，撞到戲樓的矮牆上，這矮牆就半人高啊，他那是四張桌子跳下來的慣性，這人就撞出去了，腦袋衝下，完了……」
白素梅聽著確實沒什麼奇怪：「按照這說法，意外去世，怎麼也不至於出這麼邪門的事吧？」
「可說呢！」雲在天一攤手：「我就納悶了，這個馮永來他才三十多啊，還是外地的，按說他不可能知道這個事，他為什麼就能突然間唱這個伐子都。」
「還是趙所說得對，有人要拿這個作文章。」
「那看門的胡大爺怎麼回事？他怎麼也神秘兮兮的。」
「又來了！」白素梅捂著臉嘆了口氣：「你能別琢磨這些了嗎？晚上那個儀式，那才是正事，要是再出這麼一次事，我勸你也別淌這個渾水了，我跟周總說，另請高明吧，找個會的去。」
雲在天一聽：「可別這麼說啊，什麼叫找個會的去，你這麼一說，以後我還怎麼混啊。」
「那怎麼說？」
雲在天撓撓頭：「要是還出這個事，就跟他們說，這個鬧得太兇，請高人不行了，得請神仙了。」
「打住！」白素梅急忙攔住他：「又要拿我頂雷啊？我又是白三奶奶後人？這事你解決不了，我更解決不了啊，想別的招。」
一個南方口音從白素梅背後傳來：「我跟你講哦，別管什麼招！只要能搞定這件事就行！」
「我滴媽耶！」白素梅嚇得猛然回頭，對陳永福吼道：「你有病啊！嚇死我了，站人後面說話，什麼毛病？」
雲在天趕緊給介紹：「素梅，這位就是陳永福陳老闆，以後這個廟，這個戲樓，還有那些店鋪，都是人家的。」
白素梅一聽是金主，趕緊道歉：「不好意思，陳老闆，失禮了。」
陳永福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白素梅：「應該我不好意思啦，嚇到你沒有啊？你是雲先生的……」
雲在天趕緊趁機摟住白素梅的腰：「這是我女朋友，她叫白素梅。」
白素梅現在也不能打他，還得陪著笑臉：「嗯，我是他女朋友。」
陳永福有點遺憾：「女朋友啊……女朋友好，你女朋友這麼漂亮，就別出去瀟灑啦。」
「你大爺的……」雲在天狠狠捏了捏手裡的扇子，真想給他一下。
這手活江湖上的行話叫「蜈蚣」，給倆人中間製造點裂痕，你說他這話不對吧，中午倆人碰面的時候，陳永福說了，晚上請他瀟灑，現在人家看你有女朋友了，晚上就別去瀟灑了，這話沒錯。
可你讓白素梅聽到耳朵里，那就不是今天晚上要不要去瀟灑的問題了……
好在這手活雲在天懂，白素梅也懂，她對陳永福說：「陳老闆，這點您放心，他肯定不會去的，我相信他。」
「哦，好，真好。我跟你講哦，這麼自信，一定系感情很深，很好。」陳永福看看雲在天，又看看白素梅：「五點多了，二位賞個臉，一起吃個飯？」
白素梅婉拒：「哎喲，今兒不巧，我媽在家做的打滷面，我這是喊他回家吃去，您晚上要不自便吧，不偏您了。」
雲在天估計白素梅對陳永福沒什麼好印象，也跟著說：「陳老闆，咱晚上見。」
陳永福倒是不在乎，點點頭，擺手道：「晚上見啦。」
兩人騎車進了胡同，雲在天趕緊解釋：「你聽我說。」
「……」
「你聽我解釋。」
「……」
「你別嚇唬我……」
白素梅看著他：「我一直在聽你解釋，你說呀？」
雲在天這才放心：「原來你沒信。」
「信你去瀟灑？」
「我怕你誤會。」
「誰稀罕！」
「我稀罕！」雲在天看她沒生氣，來勁了：「我特稀罕令堂那碗打滷面！」
「那你去找她吃去，我去食堂吃。」
「你不是說你媽做打滷面了嗎？」
「倒地溝里了。」
雲在天把腦袋探過去：「打吧。」
白素梅笑了：「大馬路上打男朋友，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
雲在天眼睛都直了，差點騎到電線桿上：「你剛說……女朋友？」
「別墨跡，我餓了，吃飯去！」
「欸！吃飯！」雲在天興奮得一路猛蹬，自行車外胎都快燒著了。
白素梅在後面看著他，輕笑一聲：「這傻小子！」
等兩人吃完飯回來，戲班的洪班主已經帶著人來了。
他的大巴車也停在藥王廟門口的空地，跟昨天一樣，下來了三十多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洪班主走在最前面，他看見雲在天，趕緊跑過來：「雲師傅，人我都帶來了，您看怎麼安排？」
雲在天先問昨天的事：「昨天掉下去那位朋友怎麼樣了？」
「醫院查了，萬幸，不嚴重，右腳的腳踝骨折，養幾個月就行了。」
雲在天點了點人數，問：「昨天的武旦呢？」
「回家了，說嚇著了，今兒早晨買火車票就走了。」
「有人替她上？」
「有，這是個乾旦，膽子比她大。」
「那行，咱上樓吧。」
陳永福在旁邊問雲在天：「這就要開始了嗎？」
「嗯，上去就開始儀式。」
「好，我也上去，我跟你講哦，我活這麼大，就沒見過鬼，這裡要是真有鬼，今天我一定得見見，我倒要看看是什麼鬼，敢破壞我的生意！」
洪班主把演員們帶到後台，陳永福和他的司機、周連魁、白素梅也都在這站著，胡長山也上樓了，跟昨天一樣，坐在劉兆傑的牌位旁邊抽菸。雲在天先站在台上看了一圈，確保昨天的印子都擦下去了。
然後下台問：「洪班主，今天殺雞誰來？」
洪班主拉過一個年輕人：「這位，歲數稍微年輕點，他叫李長順。功夫不如馮永來，但也上過台，挑過大梁，白天練了好幾遍，沒問題。」
「你可確定他行啊？」雲在天問完洪班主，又看看李長順：「那小李，一會兒麻煩你了。」
洪班主鼓勵李長順：「你沒問題。」
李長順二十來歲，瘦瘦的，臉上還帶著點怯，聽說昨天的事之後，本來就有點打退堂鼓，但班主發話了，他也不敢說不。
「我……行。」
雲在天估計到有可能會有這個情況，從兜里掏出一張黃符，遞給他：「你把這個貼在胸口，別摘，保證沒事。」
李長順接過來，把符塞進衣服里，立馬感覺胸口熱乎乎的，還挺舒服。
雲在天又從旁邊拎過來一個籠子，裡面是那隻早晨起來剛買的紅冠白羽大公雞，它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現在餓得也不撲騰，就安安靜靜地蹲在籠子裡。
雲在天把雞籠子遞給了李長順，然後他走到後台的供桌前，劉兆傑的照片還在，昨天念經的香爐里還有殘餘的香灰，他把照片扶正，又點了三炷香，插進去。
「劉老闆，昨天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您乾的，但今天晚上，還得借這個戲樓用用。您要是有什麼話想說，等我們破了台，您托個夢給我，現在我得先鎮住您，多原諒吧。」
他點了香，插進香爐，又拿出一道符，念了一段咒，把符蒙在照片上，退後一步，朝照片拜了三拜。
戲樓周圍的路燈就兩盞，散發出昏黃的光，風從海面上灌過來，順著戲樓台口往裡鑽，把台板上的灰捲起來，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旋。
後台里，李長順握著刀，手心裡全是汗。孫朝廣站在他旁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雲在天端著白瓷碗，站在供桌旁邊，看著李長順。
「雞一殺，就不能說話了。」孫朝廣終於開口，聲音比昨晚還抖。
李長順點點頭。
刀光一閃。
雞血落入碗裡，熱氣騰騰。後台安靜得能聽見血滴在碗底的聲音。
雲在天端著碗走到前台，提筆蘸血。第一筆落在台板上，雞血洇開，暗紅。他繞著戲台走，台口柱、上下場門、後台牆、四個台角，一道一道畫過去。
台下空蕩蕩的，只有陳永福的桑塔納和洪班主的大巴車停在那。陳永福站在後台，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周連魁站在他旁邊，手插在兜里，腳底下已經踩了三四個菸頭。
雲在天畫完最後一筆，站起來，把碗遞給旁邊的人。他退到台口側面，朝上場門的方向點了點頭。
李長順已經勾好了臉，紅臉，金睛，火焰紋。他穿著靠，扎著靠旗，手裡握著靈官鞭。鞭子是木頭的，刷了金漆。他站在上場門後面，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
雲在天攥緊了扇子，白素梅站在他身邊，也是緊張得要命。
樂隊的傢伙點一響，李長順就睜開眼，邁步上場。
靈官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台下空無一人，但云在天還是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李長順在台口中央一個亮相，鞭子往台板上一指，然後轉身，走邊，繞台一圈。他的步法比馮永來混亂一些，但還算穩。靠旗在身後翻動，金漆鞭子在昏黃的燈光里一閃一閃。
他繞到第二圈，轉到台口邊沿的時候，雲在天攥著扇子的手又緊了一分，鋼骨的扇子被他的大肉手攥得滋滋直響。
圓場跑完，鞭再往下一指，下場門那邊武旦就登場了。武旦上來圓場、亮相，倆人面對面站著。
後台的孫朝廣臉白了，周連魁往前邁了一步。陳永福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眯著眼看。
雲在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萬幸，李長順一句話都沒說，沒犯忌諱。樂隊傢伙點起，然後兩個人茬在一起，一二三比劃了幾招，武旦往下敗，李長順在後面追，接著跑圓場。三個圓場跑完，武旦從下場門就下去了，李長順跟著也下去了。
雲在天第二次上台，放炮，一掛鞭炮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清晰。
放完炮，在台上撒五穀，在後台的老郎神像前，點上兩盞長明燈。雲在天不放心，在劉兆傑的牌位前也點了兩盞。
四盞燈全都點亮之後，雲在天給老郎神和劉兆傑拜了三拜，終於開口說話了：「各位，今晚的儀式就結束了。」
「完啦？」陳永福丟了手裡的菸頭：「這不就搞定了嗎？我跟你講哦，雲師傅，我就說你沒問題！」
雲在天搖搖頭：「儀式完了，事可沒完。」
「還有什麼事？」
雲在天指了指這四盞長明燈：「這個燈必須得三天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