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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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在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要是按照以前的習慣,他肯定是嚇唬這些人,這地方如何如何鬧鬼,有多凶,必須得花錢把這事處理了。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是真看見邪性事了!

  鬼上身……

  這種事他不是第一次見,之前小薇上的比馮永來邪乎,又翻白眼,又用腹語的,但那種鬼上身他一點都不怕,凡是鬼上身之後,給自己找便宜占的,他都不怕,因為那絕對不是真鬼。

  人有貪慾,鬼……他都死了,還有什麼想法?

  可今天,馮永來給他上了一課,他這個鬼上身可是實實在在的從樓上跳下去了,躺下了,不動彈了。

  難道真有鬼?

  見雲在天沒說話,周連魁走過來問胡長山:「這位大爺,您可別開玩笑啊,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胡長山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不是開玩笑的事,為什麼不信呢?」

  「這不封建迷信嘛……」

  胡長山冷哼一聲:「哼,你不迷信,幹嘛請他們來破台呢?」

  「這個……」周連魁趕緊轉頭問雲在天:「雲師傅,這情況……」

  「我說了,我們去報警、找大夫,破台的事,明天上午咱們見面聊,先救人。」

  說完,他和白素梅一起下了樓,馮永來還在昏迷當中,倆人趕緊騎車去派出所。

  派出所離著戲樓不太遠,騎車幾分鐘就到了,派出所門口有接警的,一聽有人墜樓,趕緊給醫院打了電話,派民警過去看情況。

  雲在天抽空問了一句:「今晚上,徐所在嗎?」

  「不在,趙所值班。」

  「在哪屋了?有個情況,我跟他說一聲也行。」

  民警給他指了趙所的辦公室,倆人過去敲門,進屋之後,雲在天就把今天破台的事說了一遍。

  趙所聽完也有點怵頭:「這事還挺麻煩的。」

  「您知道這事?」

  「我還真知道。」

  趙所告訴他們,藥王廟被一個閩南那邊的老闆叫陳永福的給承包了,同時還有那個戲樓,倆地方都包下來之後,他就備案了一個廟會,想靠這個給藥王廟攬人氣,這事在派出所做的備案,等廟會開始的時候,派出所還得出警去維持治安呢。

  打從廟會剛打完報告,這個陳永福就後悔了,說是戲樓租下來了,沒有戲班來,市裡的幾個京劇院團,誰也不來,請首都的,人家也不來,就臨省的也不來,到最後他打算攢個票友局,都沒人來,好容易從外地找來這麼一個民營的戲班,今兒晚上又出這麼個事,這要是回頭他不租這個廟了,還得跟區里和街道鬧一通,要賠償損失什麼的,保不齊還得報警。如果要是再來個想租廟的,那就更熱鬧了!作為所長,趙所最怕的就是這種麻煩事。

  聽趙所說完,雲在天問:「趙所,您說的這些我能理解,可我剛才看那個武生跳樓,我不理解,他……他怎麼就下去了?」

  趙所笑了:「雲師傅,您是幹這個的,您都不理解呀?」

  雲在天臉色挺不好看,今兒這事確實給他嚇著了:「趙所,我跟你說實話,您幹這行的,你知道,哪有神鬼妖魔啊,都是人扮的,可這個案子我想不通啊,他幹嘛跳下去呢?如果不是鬼上身,他想要得到什麼,值當的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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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所端起眼前的大茶缸子喝了兩口,指著茶缸子上的一個紅色的「獎」字,對雲在天說:「他想要這個。」

  「獎?」

  「對!」

  白素梅忍不住問道:「趙所,這是什麼意思啊?」

  趙所笑了:「按老徐的說法,你們倆都是老合啊,怎麼這都不懂啊?我看是讓這個跳樓的給嚇迷糊了吧?這事你要說拋開了封建迷信的成分,就確定他是自己樂意往下跳的,就這一個字,獎!什麼意思呢?有人獎勵他!」

  雲在天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噢!有人讓他假裝鬼上身,往下跳!」

  趙所點點頭:「你見過殺手嗎?」

  「殺手?電視裡那種,拿著槍,biu~biu~biu~那種?」

  「那是電影,現實里的殺手,就是你看見的這個馮永來這樣。我之前辦過一個案子,某人要殺自己一個對頭,雇了個大車司機,這人灌了半瓶子白酒,開車就把那個對頭給撞死了,判了個酒後駕車致人死亡。知道怎麼破的案嗎?」

  「不知道。」

  「他開車前一天,媳婦去銀行存了五萬塊錢。五萬啊,他就敢給自己送監獄裡去關半輩子,你說如果有人給那個馮永來五萬,他敢不敢跳呢?」

  「敢!敢倒是敢,可給他錢的人,為什麼這麼幹呢?」

  趙所一攤手:「這不就是我說的那個問題嗎?那個陳永福的廟會一直辦不成,就是卡在這個戲班上,他租完了戲樓,找不到戲班,費了這麼大勁,終於找著了,突然又出這麼個事,說明什麼?」


  趙所點頭:「對了,我就是這麼想的,有別人看上這個廟了,但被他搶先一步,現在這人在背後搗亂,想給這事攪黃了,他好接手。」

  「誰呢?」

  「我哪知道去!」

  白素梅現學現賣:「查查那個馮永來的銀行存摺,看有沒有最近的大額存款!」

  趙所又喝了兩口水:「我發現你們倆是給我提神來了,那我當推理小說看呢?要是這麼簡單就行了,我為嘛說這事麻煩呢,他是自己跳下來的,我憑什麼查人家銀行戶頭?他要是給那個武旦推下去,我能查他,他就算摔死了,那也是自殺,我頂多調查為什麼自殺,沒法懷疑人家收了錢自殺啊。所以啊,我現在倒恨不得他是鬼上身,自己稀里糊塗的掉下去了,那樣就不用查了,後面這個破廟也沒人接手,這案子就這麼結束,戲樓呢,就在那待著,愛鬧鬼就鬧鬼,反正沒人去就完事了。」

  雲在天和白素梅聽完也覺得趙所這個分析有道理,如果不是鬼上身,那就很有可能是有人花錢買通了馮永來,讓他故意演這麼一出。

  「行了,二位,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去看看情況。先讓戲班的人回去,別在那圍著了,沒用,等醫院檢查結果出來,再看怎麼解決。」

  倆人從派出所出來,回到戲樓,周連魁沒在,跟著救護車走了,戲班的人差不多都在,還多了一個看著五六十歲的老頭,個子不高,身材保持的很好。看到雲在天和白素梅回來,戲班的人趕緊給引薦,這個老頭就是戲班的班主叫洪維良。

  雲在天趕緊抱拳:「辛苦辛苦,洪班主辛苦。」

  「雲爺您客氣。」

  「爺爺爺,您可別這麼叫,不敢當。」

  這位洪班主說話很有江湖氣:「您是這片有名的先生,我不敬您這歲數,也得敬您這個身份。對了,雲師傅,您看今天這個事……」

  「我先問您一句吧,這事出來,您還演嗎?」

  洪班主神色有點為難,跟雲在天說:「雲師傅,您給我交個底,還能演嗎?」

  雲在天眼都直了,這班主膽子可以啊,捨命不舍財?這都鬼上身了,居然還敢演?

  「洪班主,您這意思……是還想演?」

  「我借您一步。」洪班主拉著雲在天走到河邊,離那些演員有了一段距離,偷偷告訴雲在天:「雲師傅,我現在是不演不行啊。」

  洪班主告訴雲在天,其實這個戲班是他為了這個廟會現攢的局……

  他是某縣一個文化館的副館長,80年代的時候,他是縣京劇團的團長,那時候演出都是流行歌曲,京劇沒人看,80年代末劇團就解散了,他調任到文化館當副館長。這次的廟會,七拐八繞,落到了周連魁的手裡,他天津周圍的劇團都不樂意來,他只能往遠了找,找到了這位洪副館長,跟他一說這事,洪副館長倒是想去,可他手下也沒人啊,怎麼去呢?

  周連魁就給他提醒,你把那些老部下攢起來呀,走穴演出嘛!據說廟會演一個星期,七天,下午一場,晚上一場,七萬塊錢!一場五千,你算算一共多少人,往多了說,就算全團五十個人,一個人還分一千四呢!另外攢局的錢是一萬,只要你保證十四場演完,這一萬就是你的!

  洪副館長可太動心了,文化館是清水衙門,沒錢掙啊,看別人出去走穴,他一個唱京劇出身的,沒他份呀。唱歌都京戲味兒的,誰還讓你唱。

  他趕緊聯絡自己的那些舊部,臨時攢了這麼一個班子。結果來了一看這個戲樓就傻眼了,白虎台啊,這誰敢上台?可要走也走不了,前面攢人的時候請客吃飯,來天津租車,滿世界弄演出的行頭,再加上人吃馬餵帶住宿費,他可墊進去兩千多了,這戲要是不唱,他回家媳婦就得跟他打離婚去。

  雲在天很撓頭,按趙所那個說法,現在是有人搞事,要是他堅持演,保不齊後面還有什麼事等著呢。可雲在天不敢這麼跟他說,這事沒憑沒據,人家以前可是一個團的同事,自己一個外人,告訴他,你可留神,這小子八成是收了人家的錢,自己跳下去的。馮永來肯定不承認啊,派出所都沒轍的事,自己可不能瞎說,別回頭讓那個福建商人賴在我的頭上,那可就麻煩了。

  現在是馮永來先說了話,壞了破台的規矩,然後鬼上身跳樓,一切責任都在那個死了三十年的武生,挺好。

  雲在天在心裡念叨:既然你捨命不舍財,那就看你的命吧!

  「洪班主,您團里還有武生嗎?」

  「有,我們團的演員都帶來了,就怕有個頭疼腦熱的,每個行當都有富餘的人。」

  「那就行,您要是能安撫住團里的人,明天咱再來一次破台,看看下回行不行。」

  洪班主很高興:「好,我回去跟他們說,應該問題不大。」

  雲在天看他那個樣子,有點好奇:「洪班主,您膽子大我理解,畢竟壓著兩千多呢,您確定他們也都願意?」

  說到這個,洪班主臉上的高興勁就沒了:「唉,跟您說實在的,我們小地方不比您這大城市,中國大戲院、工人俱樂部、廣東會館……那麼多園子,三個市級京劇團,戲迷又多,還都懂戲,多好啊。我們那不行,沒有這個基礎,以前老人多,還有聽的,現在哪有我們的飯啊,都指著這次出來撈點外快呢。」

  「理解,交給我吧。」雲在天聽著也挺難受的,京劇是這樣,白素梅的戲法不也是嗎,她師父就是這麼彆扭死的,他太能理解這些人的感受了。

  洪班主有一輛大巴車,拉著這些人回旅館去了,這就剩下雲在天和白素梅。

  「咱也回家吧。」白素梅一邊掏鑰匙開車鎖,一邊說道:「都快11點了。」

  雲在天沒動地方,像是在想什麼事。

  白素梅有點緊張:「胖子,你怎麼啦?」

  雲在天笑了:「你以為我也鬼上身了?」

  「廢話,你那一動不動,怪嚇人的。」

  「我是想起個事來。」

  「什麼事?」

  「那個看門大爺說他當初親眼目睹的62年那起舞台事故,咱要不要問問他,當時的情況去?你看那個老頭剛才的緊張勁,我感覺他可能不光是目擊者,也許還有點關係呢。」

  白素梅可不想問,也勸雲在天:「你可別又給自己找事!眼下的事沒解決呢,又多了陳年舊案。都三十年前的事了,你管它因為什麼呢。趙所都說了,這不是鬧鬼,就是有人故意的,甭管,走吧。」

  「行,走吧。」雲在天也上了自行車,送白素梅回家。

  之後他也回到自己家裡,躺在床上,他還是在想剛才的事,到底是真的鬼上身呢,還是有人搗亂呢?看那看門大爺的激動勁,三十年前那個武生失足墜樓,會不會不是意外,是人為的?

  第二天一早,雲在天先去準備破台的東西,包括另一隻即將倒霉的大公雞,他帶好東西,直接騎車去了藥王廟。

  他沒去找白素梅,他想去見胡長山。昨晚他翻來覆去沒睡好,腦子裡全是馮永來墜台那個畫面,還有胡長山那句「他是不是回來了」。那個老頭說話時的表情,驚恐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愧疚,像是憋了三十年的話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了。

  胡長山就住在戲樓里,後台地方挺大的,好幾十平米,就他一個人住。雲在天到的時候,老頭正蹲在戲樓門口刷牙,看樣子是剛睡醒。看見他來了,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含著一嘴白沫子,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雲師傅?這麼早?」

  「胡大爺,我找您打聽個事。」

  胡長山漱了口,把水吐在牆根底下,拿袖子擦了擦嘴:「什麼事?」

  「您昨天說的那句話,我琢磨了一宿。」雲在天蹲在他旁邊,掏出煙遞過去,胡長山擺了擺手,從自己兜里摸出一根,點上了。「您說『他是不是回來了』,那個『他』,是不是叫劉兆傑?」

  胡長山沒接話,抽了一口煙,沉默地低著頭。

  雲在天看他不說話,有點尷尬,只能接著問:「胡大爺,您當年親眼看見了劉兆傑墜台,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出了什麼事?」

  胡長山沉默了很久,煙抽到一半,他站起來,踩滅了,拍了拍手上的灰:「雲師傅,三十年前的事,我記不清了。」

  「您記得。」

  「不記得。」

  「您昨天光聽道白就認出了那是《伐子都》的下高,您還記得劉兆傑從哪摔下去的,您說您記不清?」

  胡長山的腳步停了一下。他背對著雲在天,肩膀微微縮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過了幾秒鐘,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跟剛才不一樣了。

  「雲師傅,您別問了。您要是為了破台的事,您就上樓準備。要是為了三十年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人死不能復生,您問出來又怎麼樣?」

  「那要是人不是自己死的呢?」

  胡長山的眼神閃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種木然的表情。他搖了搖頭,轉身往廟裡走:「那我可不知道,您忙您的吧。」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雲師傅,這戲樓啊,您能破就破,破不了,不行就讓它塌了吧。」

  說完進了後台,隨後把門關上了。

  雲在天站在戲樓下面,看著那扇合上的門,無奈地搖搖頭。

  胡長山肯定知道,而且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說,費多大勁也別想問出來。

  一個人憋了三十年不肯說的話,只能等他自己想說,或者等到一個他不得不說的時候。

  雲在天只能爬到樓上,先拿水把昨天畫的雞血符擦下去,然後準備要用的一系列東西,整整忙活了倆多小時。快中午了才忙活完,他去街口的街道食堂買了幾份菜,想跟胡長山一起吃,拉拉關係,胡長山卻自己拌了碗過水的麻醬麵,抱著碗,蹲在戲樓門口吃。

  中午的時候,一輛汽車停在了藥王廟門口的空地上,雲在天看著那輛車,心裡暗道:看樣子是那個陳永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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