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在天說自己不會破台,可不是在跟白素梅逗悶子,他是真沒幹過,但白素梅找他,沒幹過他也得接這個活。

  他從店裡出來,回到自己家裡,他家一共三間房子,占半個院子,一間是他父母的,一間是他大伯的,一間是他自己住的。

  他自己住的那間屋子,在他很小的時候,是他爺爺的房間,裡面現在還有很多爺爺雲長風的遺物,他就是回來找這個的。

  這些遺物五花八門,有老照片,有爺爺以前用過的各種法器,最重要的,是爺爺的一本筆記,這個筆記裡面記錄了各種他參與的法事,一些豪門大族的白事,以及各種事的規矩和流程。當初老爺子上年紀了,怕腦子糊塗,特意整理了這麼一本筆記,沒想到今天成了雲在天的救命稻草。

  他一頁一頁慢慢地翻著,心裡默默念叨著:「早知道有這麼檔子事,剛才跟老娘娘許願的時候,就求這裡面寫著怎麼破台了。」

  筆記剩下的頁數越來越少了,雲在天的心都涼了,翻著翻著,突然發現裡面夾著一張黃得都發脆的紙,他趕緊把筆記放平,慢慢打開這張紙,好傢夥,裡面都是繁體字不算,最顯然的是一方已經變了顏色的大印,大印是方形的,繁體字,朱紅已經褪成了暗褐色,但還能看清六個字:「天津特別市公署」。印文兩邊還有小字,一邊是「社會局」,一邊是「中華民國二十八年」。

  「民國二十八年?那是……1939年?嚯,那年我爸爸還沒出生呢。」雲在天看了一遍紙上的內容,不禁長嘆一聲,把這張紙又疊好了。

  這是當年他爺爺收養雲隨風的文書……

  他記得小時候聽爺爺講過,說當初自己的小兒子在鬧大水的時候死了,就收養了雲隨風這個大伯,給他起了雲隨風的名字,想不到時過境遷,這人跑了,這張民國年間的老文書居然留了下來。

  他把紙夾回去,又翻了一頁,就見這頁的第一行上赫然寫著:破台儀式!

  「嘿!這不巧了麼,爺爺保佑我呀!」

  看到第二行,他愣住了,第二行寫的是:河邊藥王廟對面,富商某氏捐建一戲樓,高三丈有餘,台五丈見方,飛檐斗拱,金漆彩繪,台口朝西,正對廟門。台板以松木鋪就,厚三寸,下墊檁條,可承千鈞。台口兩根明柱,雕纏枝蓮紋,柱礎為青石,高一尺。戲樓二層,歇山頂,四角飛檐,檐角各懸銅鈴。後台供老郎神像,香火不斷。

  「這不就是藥王廟的那個戲樓嗎?難道當初破台就是我爺爺主持的?」

  再往下看:然不知受何人蠱惑,台口朝西,梨園謂之白虎台也,乃梨園行之大忌。白虎者,西方凶神,主刑傷血光。戲台朝西,如引白虎入台,輕則文戲出錯、武戲傷人,重則戲班內訌、鬧出人命。故凡白虎台,非破不可,不破不敢開鑼。

  他剛剛出現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白虎台?這不要命了嗎……」

  再往下看:破台之法,以雞血為要。取紅冠白羽公雞一隻,由武生執刀,當台斷喉,血接白碗,不許落地。蘸血畫符於台板四角、台口明柱、上下場門及後台牆。符以硃砂為底,雞血覆之,鎮白虎也。

  畫符既畢,武生勾臉穿靠,扮王靈官,持靈官鞭,從上場門出,繞台一周,鞭指台板,曰「鎮台」。武旦扮女鬼,自下場門出,與靈官對打,終被趕下台去,曰「驅邪」。

  跳靈官畢,燃鞭炮,撒五穀,點長明燈於後台,老郎神前,香火三日不斷。破台之時,嚴禁外人窺視,違者法不靈。

  破台之後,戲班方可開鑼,三年之內無事故,謂之「破淨」。若破台不淨,白虎仍在,必有後患。

  整個看完,雲在天踏實了,他能看出來,這套手法特別地「老合」,第一個是不許戲班以外的人看,違者法不靈,只要將來出事了,破台的先生一句話就行了「有人偷看」,誰偷看的,那不知道,除非你抓著,可是你抓著了,那就沒有後來的事了。

  再一個就是三年內無事故,這就是行話說的「開杵門子」,破台一次收一次的錢,過三年你還得給我一次錢,只要這戲樓在,這就是我的生意。

  有這兩條,雲在天就放心了,說明這個什麼白虎台,根本就不叫事,自己嚇唬自己而已。

  雲在天自己坐屋裡背了兩遍這套流程,大致上能說明白了,又試著默寫了一份,核對好之後,帶上自己的這份「意見書」,騎車去找白素梅。

  白素梅正在辦公室等雲在天,周連魁坐在對面,端著茶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著閒篇。白素梅心不在焉地應著,眼睛時不時往門口瞟,她心裡是真沒底,這死胖子什麼毛病,她最清楚,不管我會不會,只要你不會,我就能蒙住你,這可是出過人命的戲台,他能行嗎?

  這時候雲在天來了,上樓直接推門就進:「我跟門房大爺那替你簽完字了,咱直接說事吧。」

  周連魁在旁邊聽著,趕緊湊過來:「雲師傅,那您看這事……」

  「我答應了,不要錢,素梅沒跟你說嗎?」

  白素梅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只得順著他說:「我這不等你來親自說嘛,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周總,做演出經紀的老闆。」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雲在天跟周連魁握了握手,把自己默寫的那個流程交給周連魁:「周老闆,這個破台的活,我接。但我得先說清楚,破台不是我一個人能幹的,得戲班配合。」

  「您說怎麼弄。」周連魁大概看了一眼雲在天的字,皺了皺眉,那紙上寫的密密麻麻,乾脆聽他說。

  「第一步,得先給當年去世的那位武生做個超度。他死在台上,三十年了,當年有沒有人管咱也不知道,這是個大事。我請大悲院的師父來念經,先把魂送走。第二步,我淨宅,雖然是戲台,但咱們按照家裡那樣來,把台上台下清理乾淨。第三步,戲班來破台,這個您估計懂,您不懂也沒事,戲班的班主肯定懂,武生殺雞、我寫血符、武生和武旦跳靈官,一樣不能少。」

  周連魁連連點頭:「行行行,都聽您的,我這就去安排。」

  「那得了,咱兵分兩路,我去請和尚,你去找戲班的人,咱們三天後破台。」

  三天後,和尚準時來了,雲在天從大悲院請了三位師父,在戲樓後台供了一個牌位,寫的名字是劉兆傑,他托徐所給查的,當年去世的那位武生就是他。三位高僧給念了一場《地藏經》、《阿彌陀經》,雲在天和白素梅站在台下,看著香菸從後台飄出來,在飛檐底下散開。周連魁在邊上站著,手插在兜里,表情看不出來。

  和尚念完經,把牌位化了,拿了錢回廟裡,後面雲在天接著做淨宅。他帶了黃表紙、硃砂、桃木釘和五穀,在後台四角釘桃木釘,用硃砂畫符,在上下場門貼鎮符,把五穀撒在台板底下。這套法子是他爺爺傳下來的,用在老宅子死人之後清理陰氣,放在戲樓上,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淨宅做完,等晚上破台。

  破台的活不能白天干,必須得晚上,因為破台也是在台上的表演,這種表演是表演給鬼的,所以觀眾里不能有人。

  天黑之後,戲班的人來了,有幾十號人,雲在天不能走,不能出現在前台,必須得待在後台,也就是戲樓的內部,除了他之外,還有白素梅以及兩位戲樓的管理員,胡長山和吳剛。這倆人都五六十歲了,既管著戲樓,也管著對面的藥王廟,平時就是做做衛生,看大門連看夜。吳剛是對面廟裡的,過來看熱鬧擠在人群里,胡長山是這邊戲樓的,似乎對破台沒什麼興趣,搬了把椅子坐在遠處,旁邊的桌子上,就是那位武生的牌位。

  破台的頭一項工作就是殺雞,雲在天把準備好的公雞遞給團里的一位武生演員馮永來,馮永來今年三十多歲,年富力強,今天是他頭一次幹這種「封建迷信」的事,看著還挺興奮的。後台管服裝的箱官孫朝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因為這種儀式過於封建迷信,解放後就不讓弄了,這位孫大爺是團里少有的幾位經歷過破台的老演員,他過來叮囑雲在天和馮永來:「記住了啊,這雞一殺,可就不許說話了,漏了陽氣,可是要出人命的!千萬要記住了!」

  「瞧好吧,您吶。」馮永來一手抓雞,一手持刀。他站在供桌前,深吸一口氣,刀光一閃,雞脖子上的血線噴出來,落入雲在天端著的白瓷碗裡。熱氣騰騰。馮永來把雞遞給旁邊的人,雞沒有落地。

  雲在天端著碗,毛筆蘸飽了雞血。他走到前台,後台已經圍了一圈人。周連魁站在人群最前面,旁邊擠了好幾個看熱鬧的演員。白素梅在後台,守著那位去世武生劉兆傑的照片。雲在天提筆,在台板上畫了第一道符。鮮紅的雞血落在已經有些朽爛的松木上,洇開,瞬間變成了暗紅色。他繞著戲台走了一圈,台口柱、上下場門、後台牆、四個台角,一道一道畫過去。最後一筆落在台口中央,他蹲下來,畫了一個圈,圈裡點了一點。

  畫完,他把碗遞給周連魁,剛要說一聲「這就行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剛才殺雞的那個馮永來已經勾好了臉——紅臉,金睛,額上畫著火焰紋,是王靈官的模樣。他穿上靠,紮好靠旗,手裡握著靈官鞭。鞭子是木頭的,刷了金漆,他站在上場門後面,閉著眼,嘴唇微微動著。

  雲在天退到台口側面,朝馮永來點了點頭。

  馮永來聽到腳步聲,睜眼一看,雲在天過來了,也朝他點點頭,邁步上場。走完圓場,靈官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他在台口中央一個亮相,鞭子往台板上一指,然後轉身,走邊,再繞台一圈。他的步法很穩,靠旗在身後翻動,金漆的木鞭在夜裡泛著一閃一閃的暗金色光芒。

  下場門那邊一位武旦女演員也早就準備好了,跟著鑼鼓點上台,跑圓場,亮相。

  這一亮相可壞了,馮永來習慣性地來了一句:「你是何人!」

  後台的人全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不剛說不讓你說話嗎,怎麼張嘴了!

  周連魁看看雲在天,自己沒敢說話,但意思很明白,問雲在天:「這台還破不破了。」

  雲在天也挺發愁,這事鬧的,前面折騰那么半天,這一嗓子全完了。

  他想了想,只得開口道:「算了吧,明天咱再來一次,我再弄只雞去。」

  這時候台上的那位武旦演員挺泄氣,這大晚上的,站戲樓上頭扮女鬼,這本身比恐怖片都嚇人,好容易跑完圓場,等著下台呢,白費勁了!她忍不住對馮永來數落道:「永來,你撞客了是嗎?從白天孫大爺就囑咐咱倆上台可別言語,你非得來這麼一句!習慣了是嗎?這不沒有的事嗎,大半夜的,白跑一趟,明天還得再來一遍!你說你……」

  她這一邊數落,一邊往馮永來身邊走,可馮永來卻沒理會她,一步一步地往台口走,木鞭垂在身側,走得很慢,像是有什麼心事。

  武旦演員幾步走到他身邊,用手一拉他:「馮永來,怎麼啦?」

  馮永來慢慢轉過頭,他的臉還是王靈官的臉,但那雙眼睛變了,盯著台下某個方向,目光越過了人群。

  後台看熱鬧的那幾個演員也發現了不對:「雲師傅,您快上台看看吧,馮永來好像不對勁!」

  馮永來站在台口,嘴裡念念叨叨的,聲音忽高忽低,像在跟什麼人對話,又像在自言自語。他眼神直了,眼皮半耷拉著,臉上那股子活人勁兒全沒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偶爾蹦出一句戲詞,調門尖得刺耳朵,跟白天那個好好的馮永來判若兩人。

  雲在天在後台看著,後背一陣一陣發涼。他幹這行不是沒見過邪乎事,可眼前這個他是真沒見過。馮永來那狀態,說是鬼上身,真沒人敢反駁。他攥著扇子的手出了汗,心裡直打鼓:這活兒是他接的,規矩是他定的,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旁邊孫朝廣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往後退了一步。雲在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別往歪處想,可眼睛就是挪不開,台上那個人每動一下,他心就跟著揪一下。

  馮永來一把甩開了武旦演員的手,然後他轉過身,面朝台口觀眾,背對著後台,突然開始念白了:「滿朝文武聽我言,我乃考叔,只因魏南王打來連環戰表,要奪我主江山,大王命我為帥,封那子都小兒以為副帥,是某去至兩軍陣前,刀劈了魏南王,占了城池,子都小兒一步來遲,是某好意讓他進城,那時節……可憐啊……可憐!是他暗放冷箭,射某的咽喉……一死!」

  台上的武旦演員都看傻了:「馮永來,你幹嘛呢?犯癮啦?這大半夜的,嚇不嚇人啊!」

  後台的人全都一臉懵,不知道這小子犯什麼病了,周連魁趕緊拉雲在天:「雲師傅,這是怎麼了?您快給看看吧,別再是……」

  他這話沒說完,台上的馮永來唱上了:「翻身下了龍書案!」

  在戲樓看夜的胡長山,原本蹲在後台角落的條凳上,煙抽了一根又一根,對台上的破台儀式愛搭不理,他更在乎旁邊桌子上的那張遺像。

  可當馮永來的聲音從台上飄過來,胡長山夾煙的手猛地一頓,一個深吸氣,菸頭直接燙著了食指,他像被針扎了一下似的縮回手,煙掉在褲襠上,燒了個小黑點,他也沒拍。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台上。馮永來還在念,聲音越來越不像他自己的。胡長山的臉一點一點白了,嘴唇哆嗦著,像是在默念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聲響,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旁邊的小年輕孫朝廣瞥了他一眼,還以為這老頭犯迷糊了:「你們快看,這大爺怎麼啦?」

  胡長山突然站了起來,大步往台口衝去,嘴裡還喊著:「不好!伐子都!」

  他沒走幾步,台上的馮永來已經爬上台口的半截圍牆,抬起一隻腳,往前邁了一步,直接踩空了。

  整個人從台口邊沿往前栽,靠旗在空中翻了一個面,金漆鞭子脫了手,飛到半空,跟人一起摔在地上!

  那個武旦演員嚇得尖叫一聲,當場就昏過去了。等雲在天和胡長山衝過去,馮永來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

  後台的人群可炸了,有人喊「是那個死鬼顯靈了吧?」,有人喊「白虎台發威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

  周連魁從人群里衝進來,臉色煞白:「雲師傅,這怎麼辦啊?」

  雲在天也有點慌了:「快報警,叫救護車啊!」

  他一說報警,旁邊看門的胡長山一跺腳:「壞了,我們這沒有電話。」

  看廟的吳剛跑過來說:「這離著派出所不太遠,不行跑著去吧。」

  白素梅也湊了過來:「我騎車來的,自行車在下面,我認識路,我去。」

  「我跟你一塊去。」雲在天跟了上來,今天這事太邪門了,他怕大半夜的白素梅一個人有危險。

  「這不是跳樓。」胡長山突然開口了,雲在天和白素梅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這是《伐子都》的下高,也叫下高台,是武生的高難度動作。」胡長山沉著臉,接著說:「他剛才唱的就是《伐子都》里最後一句,過去能耐大的演員,能從摞起來的四張桌子上翻下來,就是這個姿勢。當年的劉兆傑能翻三張桌子,可惜沒站穩,連跑幾步,撞在邊牆上,民國的老牆,到了62年已經不結實了,整個人連牆磚一起掉下去了。」

  雲在天腦子裡嗡的一聲,白素梅更是渾身雞皮疙瘩,聽得頭皮發麻。他低頭看了一眼台下的馮永來,又看了一眼台口邊沿,那種恐懼感前所未有……

  雲在天顫聲問道:「胡大爺,您怎麼知道的?」

  「62年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看著他從這掉下去的,就是這!剛才他摔下去的地方……」胡長山說到這,眼神里也寫滿了驚恐:「雲師傅,你說……他是不是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