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戲樓
「多少錢啊……這個……不好說。」雲在天捏著自己的下巴，很為難的樣子，看了一眼白素梅，對孫守業說道：「這畢竟是給老娘娘的錢啊，這得……看誠意！仙姑，您說呢？」
白素梅也看了一眼雲在天，隨後對孫守業笑了笑：「老娘娘不是貪財的人，您看娘娘廟裡的功德箱，您往裡放一毛錢也是功德，您一分錢不放，磕的頭，也是功德，老娘娘不會怪罪。」
雲在天臉上汗都下來了，這小子可是個財迷，白素梅怎麼這樣給他遞腿啊，這要是對著衣服毯子磕仨頭，這不白費勁了麼！
好在孫守業是真被嚇破膽了，連連擺手：「別！千萬別這麼說，我得給錢！得多給！我給……我給二百塊錢，行不行？」
這二百塊錢是孫守業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每說一個字，就好像折了一根肋條似的。
「行呀，您給多少，老娘娘都是高興的。」
孫守業趕緊掏錢，從錢包里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往前一遞：「仙姑，您收下。」
白素梅接過錢，放進自己的小手提包里，雲在天這才過來囑咐孫守業：「孫老闆，回去之後，記住了，蓋六六三十六天，衣服也是，穿三十六天，白天可別穿出來。就是睡覺的時候，套您那紅褲衩外面，那個鴨絨被就別蓋了，蓋這個福毯。另外，以後每天買一塊錢燒紙，燒給你的父母，不用多，一塊錢的就行。五毛錢一刀，買兩刀，一個人給燒一刀，也是三十六天，保證你不做這個噩夢了。以後每年十月一前後，都記得穿這個，陰曆十月初一，前後各穿一個星期。」
孫守業給雲在天道謝：「我謝謝您啦，有這個我就踏實了！」
「行了，拿走吧，燒紙來我這買也行，去別人家買也行，記著給老人燒就行。」
「好好好，我記住了。」
雲在天找了個帶子，把衣服和福毯包起來，讓孫守業帶走。孫守業拎著衣服和福毯走了，白素梅走到門口，悄悄探出頭去，確認孫守業過了馬路，往羅馬公寓走去，這才笑出聲來。
「胖子，你怎麼這麼缺德呢？賣人家壽衣當睡衣穿！」
「誰缺德，這就是睡衣！你拿的時候沒看啊，那裡面好多件呢，都是給他們這種做噩夢的人穿的。」
白素梅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
「這個孫守業就住羅馬公寓，他也做噩夢，也是半夜醒過來，這跟咱倆的遭遇一樣啊！你不覺得這是張楓的人又來了嗎？這明顯就是張楓那個美容院的手段呀，你怎麼沒問問，他有沒有去過張楓的美容院？」
雲在天笑了：「這個不用問，我可以肯定他是因為什麼做的噩夢。」
「因為什麼？」
「這孫子是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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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的？」白素梅更不理解了：「凍醒了都是上廁所啊，怎麼還做噩夢呢？」
雲在天繼續解釋：「凍醒了是上廁所，如果沒凍到那麼嚴重的程度，他沒醒，那就會做噩夢，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反應。」
「你怎麼知道的？」
雲在天輕搖摺扇：「我說說，你聽聽，這是在想當初。我爸爸就這麼教的我，而且他說，從我爺爺當年幹這行開始，就有這個說法。
幹嘛在十月一送寒衣呢？因為現在正是換季的時候，人們都開始穿厚衣服了，自然也要照顧到過世的親人。可有的人覺得自己火力壯，穿得少，蓋得薄，這個時候就容易著涼做噩夢。這段時間家家都給老人燒寒衣，這人要是不孝，十有八九這噩夢裡夢見的就是他已故的父母親人。
早晨他跟我一說，我跟你想的一樣，肯定是西洲會或者張楓又玩什麼新花活了，再不就是有漏網之魚。我讓他帶咱們去他家裡看看，一進屋我就感覺不對勁。」
白素梅也想起了一開門的那陣陰風：「對呀，我也覺得不對勁，一開門就一股涼風。」
「這就是穿堂風啊，這個月份正是刮小涼風的時候，你看孫守業那鴨絨被了嗎？還記得他說多少錢買的嗎？八十二塊錢啊，你琢磨這個價，能是大商場裡賣的麼？這東西百花大樓賣一百二，他這麼財迷，這肯定是貪便宜，在自由市場小攤上買的假貨。我拎著是屁輕的分量，到後半夜小涼風一吹，肯定是不管用啊。他自己又是背心褲衩，住的房間還是帶陽台的，兩頭對流，門縫也好，窗戶縫也罷，那小風往裡一鑽，擎等著做噩夢吧。」
白素梅聽完又笑了：「合著因為買鴨絨被省了四十塊錢，他就在你這多花二百？」
「不是在我這多花二百，這可是你給開的光。」
白素梅一聽，起身道：「那好，這二百我不跟你分了。」
雲在天趕緊跟著站了起來：「你比我還黑啊，一毛都不給我？」
「誰讓你早晨讓我在早點鋪乾等了四十多分鐘？對了，還有剛才這事，現在都十一點了，我上午半天曠工，就算你補償了。」
雲在天擋在門口：「既然都曠工半天了，也不差這一會兒，我中午再補償你頓飯唄？」
「哼！」白素梅一扭頭：「不稀罕！」
「咱去大飯館吃，起士林怎麼樣，我請你吃西餐。」
「吃不慣。」
「川魯飯莊，我請你吃川菜。」
「我不吃辣。」
「閩浙菜館，我請你吃周家大排。」
「太油膩。」
「我請你吃南北大菜，滿漢全席，這頭一道……」
「滾！」
雲在天收起嬉皮笑臉的態度：「不開玩笑，我是真想道歉，早晨一著急就給忘了……」
白素梅也是被他磨得沒招：「真想道歉就跟我走吧。」
「好嘞！」
倆人出門騎上自行車，往老城裡的方向走。
「素梅，咱去哪吃？」
「哪也不吃，我現在肚子裡那兩碗豆漿還咣當呢。」
「那咱上哪去？你上班那個文化站不是這個方向。」
「去娘娘廟。」
「娘娘廟？」
「你總說我是白老太太的傳人，請媽祖娘娘下凡，這二百塊錢就給人家送去吧。」
倆人騎到天后宮，先到正殿，給媽祖娘娘上了香。
白素梅拿出一百塊錢放進功德箱，就聽背後雲在天念叨：「求老娘娘保佑我們婚姻幸福美滿。」
「誰跟你婚姻了？」
「人都得結婚嘛，跟誰也得婚姻美滿不是？」
白素梅氣哼哼的從大殿出來，又去了旁邊的偏殿，這屋供著白老太太、王三奶奶、挑水哥哥等幾個媽祖娘娘的本地面隨侍神仙。
白素梅把另外一百塊錢放進功德箱，回頭盯著雲在天：「這次別瞎念叨！」
雲在天恭恭敬敬地磕頭，出來，什麼也沒說。
白素梅也很虔誠地上香，跪在蒲團上，心裡默念：「希望這死胖子是個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跪拜行禮之後，兩個人一起從裡面走出來，雲在天好奇地問：「你剛才在心裡說的什麼？」
「你管得著嗎？」
「是不是咱倆……」
「不是。」
「那就是希望我能……」
「希望你能出門碰上個套狗的，把你勒死。」
「至於這麼狠嘛，到底是什麼？」
「希望我能發財，行了吧？發大財！」
「肯定不是。」
「愛信不信。」
倆人從娘娘廟出來，找了個飯館吃完午飯，雲在天把白素梅送回她上班的文化站，自己回店裡去了。
白素梅剛進單位的大門，傳達室的李大爺就從門房探出頭來：「白幹事，有人找，勞駕過來簽個字。」
「誰呀？」白素梅應了一聲，來到傳達室門口，就見李大爺身後站著個中年人，看年紀大概有五十來歲，個不高，挺精神，剃著寸頭，小鼻子小嘴，倆眼珠子倍兒亮，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這位同志，我看您可有點面熟。」說著，白素梅低頭看了一眼登記簿，接待人空著的那一行里，來訪人的名字是周連魁，這名字也挺熟。
那個中年人朝她抱了抱拳：「辛苦辛苦，白幹事，我給您提個醒，90年您上外地走穴……」
白素梅一拍腦門：「哦，我想起來了，您是周總！」
「您還真記得我。」
白素梅趕緊在接待人的空格里簽了字，邀請這位周總去自己的辦公室。這人是個經紀公司的小老闆，跟白素梅算是半個同行，外省某曲藝團的西河大鼓演員，排連字，跟田連元、趙連甲、馬連登都是平輩，西河大鼓門的男演員基本都不唱大書，而是說評書。這位周連魁就有點干不下去，一來是天賦有限，80年代評書正火的時候，他也沒怎麼掙錢，二來是去園子裡聽評書的，京津和東北的人最多，他們那邊喜歡聽書的少，在園子干一天也就掙個兩三塊錢。
80年代末流行走穴，各地都在辦晚會，弄演出，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別看書說的不靈，交朋友沒的說。於是他轉行當起了演出經紀，行話叫「攢穴」的，組織一幫演員，找一兩個明星帶隊，滿世界出去演出掙錢，這幾年干下來還真沒少掙。
90年的時候，白素梅他們曲藝團解散，周連魁聽說就跑來找她，希望她跟團表演魔術，一來白素梅長得漂亮，有明星臉，二來是魔術這年頭正時興，有時候公園裡辦個消夏晚會，都少不了有一個魔術節目，就連下鄉演出的野團，也得弄點什麼大變活人啊，頭身分離啊，一刀兩斷啊，那種獵奇刺激的。
白素梅和他們演了一陣，還真掙了不少錢，可人家不要戲法，只要魔術，她沒法帶自己師父一起去.王棟樑本來因為曲藝團解散就鬱悶，這下更鬱悶。白素梅擔心師父狀態不好，也就從外地辭演，回家繼續上班，可即使是這樣，也沒能挽回師父的性命。
今天看到周連魁來，白素梅心裡暗想：「不會我剛才隨口一說就靈了吧？真要發財？」
進了她的辦公室，白素梅給他倒了杯水，坐下談話。
「周總，您今天是有買賣關照我？」
「有！還是大買賣，這活可俏，費勁少，掙錢多。」
「什麼好事啊？」
「幫我說個合。」
「說合？您想約誰啊？」
「我想約一位叫雲在天的看事先生，聽說你跟他挺熟的？」
「您找誰？」白素梅差點噴他一臉熱茶。
「雲在天，說是有個大事全殯葬店，他是那的老闆，也當白事司儀，也給人看事什麼的。」
白素梅一臉疑惑地看著周連魁：「您轉行啦？」
「沒有啊，還是走穴啊。」
「走穴您找他幹嘛？他是管白事的，這跟您也不挨著呀？」
「挨著，我找他不是白事，是法事。」
「法事？」
「對，我想請他給我做個法事。」
「什麼法事？」
「破台。」
白素梅更不懂了，破台是戲班的規矩，一般是後台的演員來做，怎麼還找了個白事大了呢？
周連魁見越說越說不明白，乾脆讓白素梅也別問了，我一口氣告訴你。
破台確實是戲班的規矩，新戲班到哪演出了，都得先破台，圖個吉利。可是他們這次演出的這個台，實在太不吉利了，必須得找個高人來給破才行。
天津是個水旱碼頭，五方雜地，自古就是賣藝的好地方，戲班子尤其得多，戲園子也特別得多，除了戲園子之外，還有不少官辦的戲樓。最有名的就是娘娘廟對面的大戲樓，建築十分地高大雄偉。
除了娘娘廟的戲樓，還有城隍廟的戲樓、藥王廟的戲樓等等。
這個藥王廟的戲樓，就在白素梅他們住的這條老街的背後，離著河不遠，是個古蹟了，因為年頭太長，成文物了，藥王廟都沒什麼人去了，這個廟前面的戲樓還有。解放後，這個戲樓也一直有演出，用戲樓的牆，放露天電影，京劇團、評劇團也都在戲樓上唱過戲。
一直到1962年的時候，出事了，一個武生演員不慎失足，從戲樓掉下來了，戲樓要說高，也不是特別高，二三層樓的高度。但這位也是倒霉，腦袋朝下，當場去世，這戲樓打那開始就沒演出過了。
今年有大老闆看上藥王廟了，最近這幾年氣功熱、大師熱的風，連帶著把各種庵觀寺院的香火也都帶起來了。這位老闆想投錢重修藥王廟，可這廟想要掙錢，你得有人捐才行啊，誰都不知道這有個廟，掙不著錢。這個老闆就想了個主意，連對面戲樓也盤下來，辦廟會！
廟會熱鬧啊，做買賣的，演出的，出會趕會的，人氣這不就旺了嘛。
這位想的挺好，他以為這就是破四舊的時候荒廢了，可不知道62年的時候出過人命。地也租了，錢也花了，場地翻修完之後，請了本地的三個京劇團，誰也不來演。京劇不來請評戲、河北梆子，誰也不來，可戲樓那麼高，唱歌跳舞也沒法看啊，只能是唱大戲，你橫不能是開廟會的時候放露天電影吧？
最後沒轍了，往外地找吧，人找人，就找到了周連魁這。周連魁還是真不含糊，拉來一個不知道這個事的外地京劇團，可他也怕出事啊，畢竟三十年沒演出了，他心裡也沒底。跟人打聽有沒有那種看事的高人啊。住這附近的居民，一提看事的高人，都讓他找雲在天，他又不敢直接去，怕人家要價高，想著找個熟人給掃聽掃聽。打電話找朋友一問，真有知道的，說雲在天這人啊，我們這曲藝圈的都認識，白素梅的跟班，白素梅要是缺個量活的，準是他來，倆人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周連魁眼前一亮，白素梅我認識啊，找她來吧，最好能給便宜點。
白素梅聽完，對周連魁說實話：「周老闆，這事我能幫你，但是你得給我個底價，我好跟他說去，你要是讓他開價，他可就不定要多少了。」
周連魁也撓頭：「這個事我也沒幹過呀，不知道什麼價，我尋思找個熟人，也是怕挨宰。」
「那行吧，我幫你問問去。」
「哎喲喂，白小姐，我可太謝謝您了。」
「都不容易，咱誰也別虧著誰。」白素梅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雲在天，雲在天的店裡也有座機，接起來一聽是白素梅：「喲，這麼快就約下次啦？」
「說正事，我這有個朋友找你有個活，給戲樓破台，你幹過嗎？」
「戲樓？破台？」雲在天雖然不是唱戲的，但平時也沒少聽，多少懂一些規矩：「這活都是戲班自己干啊。」
「有這麼個事……」白素梅就把周連魁找她的事原原本本給他講了一遍，雲在天聽完，摸摸自己肉嘟嘟的下巴：「行啊，這事交給我了，我給你辦。」
「多少錢啊？你別讓人看著給啊，人家是穴頭，我的衣食父母，給我個面。」
雲在天大方地說道：「一分錢不要！」
「真的假的？」
「你的面子比什麼都值錢，既然你要這個面子，我就不要錢了！什麼時候約見面啊？」
白素梅臉上微微有點發熱：「人就在我辦公室呢，要不你現在過來。」
「現在？那不行，我得等一會兒過去。」
「幹嘛？」
「我找人問問破台怎麼破。」
「啊？！」
白素梅也看了一眼雲在天，隨後對孫守業笑了笑：「老娘娘不是貪財的人，您看娘娘廟裡的功德箱，您往裡放一毛錢也是功德，您一分錢不放，磕的頭，也是功德，老娘娘不會怪罪。」
雲在天臉上汗都下來了，這小子可是個財迷，白素梅怎麼這樣給他遞腿啊，這要是對著衣服毯子磕仨頭，這不白費勁了麼！
好在孫守業是真被嚇破膽了，連連擺手：「別！千萬別這麼說，我得給錢！得多給！我給……我給二百塊錢，行不行？」
這二百塊錢是孫守業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每說一個字，就好像折了一根肋條似的。
「行呀，您給多少，老娘娘都是高興的。」
孫守業趕緊掏錢，從錢包里掏出兩張百元大鈔往前一遞：「仙姑，您收下。」
白素梅接過錢，放進自己的小手提包里，雲在天這才過來囑咐孫守業：「孫老闆，回去之後，記住了，蓋六六三十六天，衣服也是，穿三十六天，白天可別穿出來。就是睡覺的時候，套您那紅褲衩外面，那個鴨絨被就別蓋了，蓋這個福毯。另外，以後每天買一塊錢燒紙，燒給你的父母，不用多，一塊錢的就行。五毛錢一刀，買兩刀，一個人給燒一刀，也是三十六天，保證你不做這個噩夢了。以後每年十月一前後，都記得穿這個，陰曆十月初一，前後各穿一個星期。」
孫守業給雲在天道謝：「我謝謝您啦，有這個我就踏實了！」
「行了，拿走吧，燒紙來我這買也行，去別人家買也行，記著給老人燒就行。」
「好好好，我記住了。」
雲在天找了個帶子，把衣服和福毯包起來，讓孫守業帶走。孫守業拎著衣服和福毯走了，白素梅走到門口，悄悄探出頭去，確認孫守業過了馬路，往羅馬公寓走去，這才笑出聲來。
「胖子，你怎麼這麼缺德呢？賣人家壽衣當睡衣穿！」
「誰缺德，這就是睡衣！你拿的時候沒看啊，那裡面好多件呢，都是給他們這種做噩夢的人穿的。」
白素梅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什麼問題？」
「這個孫守業就住羅馬公寓，他也做噩夢，也是半夜醒過來，這跟咱倆的遭遇一樣啊！你不覺得這是張楓的人又來了嗎？這明顯就是張楓那個美容院的手段呀，你怎麼沒問問，他有沒有去過張楓的美容院？」
雲在天笑了：「這個不用問，我可以肯定他是因為什麼做的噩夢。」
「因為什麼？」
「這孫子是凍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凍的？」白素梅更不理解了：「凍醒了都是上廁所啊，怎麼還做噩夢呢？」
雲在天繼續解釋：「凍醒了是上廁所，如果沒凍到那麼嚴重的程度，他沒醒，那就會做噩夢，這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反應。」
「你怎麼知道的？」
雲在天輕搖摺扇：「我說說，你聽聽，這是在想當初。我爸爸就這麼教的我，而且他說，從我爺爺當年幹這行開始，就有這個說法。
幹嘛在十月一送寒衣呢？因為現在正是換季的時候，人們都開始穿厚衣服了，自然也要照顧到過世的親人。可有的人覺得自己火力壯，穿得少，蓋得薄，這個時候就容易著涼做噩夢。這段時間家家都給老人燒寒衣，這人要是不孝，十有八九這噩夢裡夢見的就是他已故的父母親人。
早晨他跟我一說，我跟你想的一樣，肯定是西洲會或者張楓又玩什麼新花活了，再不就是有漏網之魚。我讓他帶咱們去他家裡看看，一進屋我就感覺不對勁。」
白素梅也想起了一開門的那陣陰風：「對呀，我也覺得不對勁，一開門就一股涼風。」
「這就是穿堂風啊，這個月份正是刮小涼風的時候，你看孫守業那鴨絨被了嗎？還記得他說多少錢買的嗎？八十二塊錢啊，你琢磨這個價，能是大商場裡賣的麼？這東西百花大樓賣一百二，他這麼財迷，這肯定是貪便宜，在自由市場小攤上買的假貨。我拎著是屁輕的分量，到後半夜小涼風一吹，肯定是不管用啊。他自己又是背心褲衩，住的房間還是帶陽台的，兩頭對流，門縫也好，窗戶縫也罷，那小風往裡一鑽，擎等著做噩夢吧。」
白素梅聽完又笑了：「合著因為買鴨絨被省了四十塊錢，他就在你這多花二百？」
「不是在我這多花二百，這可是你給開的光。」
白素梅一聽，起身道：「那好，這二百我不跟你分了。」
雲在天趕緊跟著站了起來：「你比我還黑啊，一毛都不給我？」
「誰讓你早晨讓我在早點鋪乾等了四十多分鐘？對了，還有剛才這事，現在都十一點了，我上午半天曠工，就算你補償了。」
雲在天擋在門口：「既然都曠工半天了，也不差這一會兒，我中午再補償你頓飯唄？」
「哼！」白素梅一扭頭：「不稀罕！」
「咱去大飯館吃，起士林怎麼樣，我請你吃西餐。」
「吃不慣。」
「川魯飯莊，我請你吃川菜。」
「我不吃辣。」
「閩浙菜館，我請你吃周家大排。」
「太油膩。」
「我請你吃南北大菜，滿漢全席，這頭一道……」
「滾！」
雲在天收起嬉皮笑臉的態度：「不開玩笑，我是真想道歉，早晨一著急就給忘了……」
白素梅也是被他磨得沒招：「真想道歉就跟我走吧。」
「好嘞！」
倆人出門騎上自行車，往老城裡的方向走。
「素梅，咱去哪吃？」
「哪也不吃，我現在肚子裡那兩碗豆漿還咣當呢。」
「那咱上哪去？你上班那個文化站不是這個方向。」
「去娘娘廟。」
「娘娘廟？」
「你總說我是白老太太的傳人，請媽祖娘娘下凡，這二百塊錢就給人家送去吧。」
倆人騎到天后宮，先到正殿，給媽祖娘娘上了香。
白素梅拿出一百塊錢放進功德箱，就聽背後雲在天念叨：「求老娘娘保佑我們婚姻幸福美滿。」
「誰跟你婚姻了？」
「人都得結婚嘛，跟誰也得婚姻美滿不是？」
白素梅氣哼哼的從大殿出來，又去了旁邊的偏殿，這屋供著白老太太、王三奶奶、挑水哥哥等幾個媽祖娘娘的本地面隨侍神仙。
白素梅把另外一百塊錢放進功德箱，回頭盯著雲在天：「這次別瞎念叨！」
雲在天恭恭敬敬地磕頭，出來，什麼也沒說。
白素梅也很虔誠地上香，跪在蒲團上，心裡默念：「希望這死胖子是個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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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得著嗎？」
「是不是咱倆……」
「不是。」
「那就是希望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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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麼狠嘛，到底是什麼？」
「希望我能發財，行了吧？發大財！」
「肯定不是。」
「愛信不信。」
倆人從娘娘廟出來，找了個飯館吃完午飯，雲在天把白素梅送回她上班的文化站，自己回店裡去了。
白素梅剛進單位的大門，傳達室的李大爺就從門房探出頭來：「白幹事，有人找，勞駕過來簽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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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同志，我看您可有點面熟。」說著，白素梅低頭看了一眼登記簿，接待人空著的那一行里，來訪人的名字是周連魁，這名字也挺熟。
那個中年人朝她抱了抱拳：「辛苦辛苦，白幹事，我給您提個醒，90年您上外地走穴……」
白素梅一拍腦門：「哦，我想起來了，您是周總！」
「您還真記得我。」
白素梅趕緊在接待人的空格里簽了字，邀請這位周總去自己的辦公室。這人是個經紀公司的小老闆，跟白素梅算是半個同行，外省某曲藝團的西河大鼓演員，排連字，跟田連元、趙連甲、馬連登都是平輩，西河大鼓門的男演員基本都不唱大書，而是說評書。這位周連魁就有點干不下去，一來是天賦有限，80年代評書正火的時候，他也沒怎麼掙錢，二來是去園子裡聽評書的，京津和東北的人最多，他們那邊喜歡聽書的少，在園子干一天也就掙個兩三塊錢。
80年代末流行走穴，各地都在辦晚會，弄演出，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別看書說的不靈，交朋友沒的說。於是他轉行當起了演出經紀，行話叫「攢穴」的，組織一幫演員，找一兩個明星帶隊，滿世界出去演出掙錢，這幾年干下來還真沒少掙。
90年的時候，白素梅他們曲藝團解散，周連魁聽說就跑來找她，希望她跟團表演魔術，一來白素梅長得漂亮，有明星臉，二來是魔術這年頭正時興，有時候公園裡辦個消夏晚會，都少不了有一個魔術節目，就連下鄉演出的野團，也得弄點什麼大變活人啊，頭身分離啊，一刀兩斷啊，那種獵奇刺激的。
白素梅和他們演了一陣，還真掙了不少錢，可人家不要戲法，只要魔術，她沒法帶自己師父一起去.王棟樑本來因為曲藝團解散就鬱悶，這下更鬱悶。白素梅擔心師父狀態不好，也就從外地辭演，回家繼續上班，可即使是這樣，也沒能挽回師父的性命。
今天看到周連魁來，白素梅心裡暗想：「不會我剛才隨口一說就靈了吧？真要發財？」
進了她的辦公室，白素梅給他倒了杯水，坐下談話。
「周總，您今天是有買賣關照我？」
「有！還是大買賣，這活可俏，費勁少，掙錢多。」
「什麼好事啊？」
「幫我說個合。」
「說合？您想約誰啊？」
「我想約一位叫雲在天的看事先生，聽說你跟他挺熟的？」
「您找誰？」白素梅差點噴他一臉熱茶。
「雲在天，說是有個大事全殯葬店，他是那的老闆，也當白事司儀，也給人看事什麼的。」
白素梅一臉疑惑地看著周連魁：「您轉行啦？」
「沒有啊，還是走穴啊。」
「走穴您找他幹嘛？他是管白事的，這跟您也不挨著呀？」
「挨著，我找他不是白事，是法事。」
「法事？」
「對，我想請他給我做個法事。」
「什麼法事？」
「破台。」
白素梅更不懂了，破台是戲班的規矩，一般是後台的演員來做，怎麼還找了個白事大了呢？
周連魁見越說越說不明白，乾脆讓白素梅也別問了，我一口氣告訴你。
破台確實是戲班的規矩，新戲班到哪演出了，都得先破台，圖個吉利。可是他們這次演出的這個台，實在太不吉利了，必須得找個高人來給破才行。
天津是個水旱碼頭，五方雜地，自古就是賣藝的好地方，戲班子尤其得多，戲園子也特別得多，除了戲園子之外，還有不少官辦的戲樓。最有名的就是娘娘廟對面的大戲樓，建築十分地高大雄偉。
除了娘娘廟的戲樓，還有城隍廟的戲樓、藥王廟的戲樓等等。
這個藥王廟的戲樓，就在白素梅他們住的這條老街的背後，離著河不遠，是個古蹟了，因為年頭太長，成文物了，藥王廟都沒什麼人去了，這個廟前面的戲樓還有。解放後，這個戲樓也一直有演出，用戲樓的牆，放露天電影，京劇團、評劇團也都在戲樓上唱過戲。
一直到1962年的時候，出事了，一個武生演員不慎失足，從戲樓掉下來了，戲樓要說高，也不是特別高，二三層樓的高度。但這位也是倒霉，腦袋朝下，當場去世，這戲樓打那開始就沒演出過了。
今年有大老闆看上藥王廟了，最近這幾年氣功熱、大師熱的風，連帶著把各種庵觀寺院的香火也都帶起來了。這位老闆想投錢重修藥王廟，可這廟想要掙錢，你得有人捐才行啊，誰都不知道這有個廟，掙不著錢。這個老闆就想了個主意，連對面戲樓也盤下來，辦廟會！
廟會熱鬧啊，做買賣的，演出的，出會趕會的，人氣這不就旺了嘛。
這位想的挺好，他以為這就是破四舊的時候荒廢了，可不知道62年的時候出過人命。地也租了，錢也花了，場地翻修完之後，請了本地的三個京劇團，誰也不來演。京劇不來請評戲、河北梆子，誰也不來，可戲樓那麼高，唱歌跳舞也沒法看啊，只能是唱大戲，你橫不能是開廟會的時候放露天電影吧？
最後沒轍了，往外地找吧，人找人，就找到了周連魁這。周連魁還是真不含糊，拉來一個不知道這個事的外地京劇團，可他也怕出事啊，畢竟三十年沒演出了，他心裡也沒底。跟人打聽有沒有那種看事的高人啊。住這附近的居民，一提看事的高人，都讓他找雲在天，他又不敢直接去，怕人家要價高，想著找個熟人給掃聽掃聽。打電話找朋友一問，真有知道的，說雲在天這人啊，我們這曲藝圈的都認識，白素梅的跟班，白素梅要是缺個量活的，準是他來，倆人就差一層窗戶紙了。
周連魁眼前一亮，白素梅我認識啊，找她來吧，最好能給便宜點。
白素梅聽完，對周連魁說實話：「周老闆，這事我能幫你，但是你得給我個底價，我好跟他說去，你要是讓他開價，他可就不定要多少了。」
周連魁也撓頭：「這個事我也沒幹過呀，不知道什麼價，我尋思找個熟人，也是怕挨宰。」
「那行吧，我幫你問問去。」
「哎喲喂，白小姐，我可太謝謝您了。」
「都不容易，咱誰也別虧著誰。」白素梅拿起桌上的電話，打給雲在天，雲在天的店裡也有座機，接起來一聽是白素梅：「喲，這麼快就約下次啦？」
「說正事，我這有個朋友找你有個活，給戲樓破台，你幹過嗎？」
「戲樓？破台？」雲在天雖然不是唱戲的，但平時也沒少聽，多少懂一些規矩：「這活都是戲班自己干啊。」
「有這麼個事……」白素梅就把周連魁找她的事原原本本給他講了一遍，雲在天聽完，摸摸自己肉嘟嘟的下巴：「行啊，這事交給我了，我給你辦。」
「多少錢啊？你別讓人看著給啊，人家是穴頭，我的衣食父母，給我個面。」
雲在天大方地說道：「一分錢不要！」
「真的假的？」
「你的面子比什麼都值錢，既然你要這個面子，我就不要錢了！什麼時候約見面啊？」
白素梅臉上微微有點發熱：「人就在我辦公室呢，要不你現在過來。」
「現在？那不行，我得等一會兒過去。」
「幹嘛？」
「我找人問問破台怎麼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