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撈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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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查被押走之後,橋北橋南兩個派出所忙了整整三天。

  趙所和劉所碰了個頭,把案子報到了分局。分局一聽這案子最後還是炸了,而且涉案金額過百萬,還有個組織在裡頭,這可不敢怠慢,趕緊又報到了市局。市局也嚇了一跳,咱這可是京城的大門啊,當即成立了專案組,把霍查從橋北派出所提走了。

  雲在天和白素梅作為證人,又跑了兩趟市局做筆錄,市局倒是不錯,派小吉普過來接他們,可等他們回家,街坊都傳開了,倆人亂搞男女關係,尤其炸果子的徐姐,說的跟真事一樣:倆人經常凌晨四五點就吃早點去,而且倆人都是大黑眼圈,跟熊貓似的,甭問,這一宿准沒閒著……

  雲在天和白素梅也是哭笑不得,你也沒法找人家去,徐姐說的就是實話,人家看見的就是倆人一塊凌晨吃早點去。

  等第三趟去市局的時候,白素梅和雲在天哀求市局的警官,求您了,受累給辟個謠吧……

  總算是把胡同里的謠言給壓下去了。

  這次審完,預審科的人告訴他們,後面基本沒他們的事了,具體的情況不能透露太多,但是可以告訴他們一個跟案子不相關卻和他們有關的消息。霍查交代說:他在美國跟著一個叫雲隨風的人學戲法和讀心術,磕頭拜師學藝,說學了三年多。這個雲隨風在美國有一個小團伙,都是他的門人弟子,這夥人專門針對華人社區行騙,霍查是其中學得最精的一個。兩年效力期滿,趕上這兩年國內「氣功熱」、「特異功能熱」、「大師熱」,霍查決定回國單幹,畢竟國外的華人少,國內改革開放十年了,第一批人也富起來了,他們的好日子到了!

  霍查自己供述,現在他也不知道雲隨風在哪。他回國之後,和雲隨風只通過兩次電話,號碼還都是加密的,查不到來源。最後一次通話是三個月前,雲隨風得知霍查在天津,在電話里說了一句:「天津老橋區,橋北老街附近有一個叫雲下鄉的和一個叫白素梅的,如果遇到,你小心點,你會的,這倆人都會。」

  霍查當時沒當回事,尋思這倆人各有他一半的能耐,自己還對付不了他們倆了?沒想到翻車了,栽在這倆只有他一半能耐的小孩手裡。

  雲在天聽完這段轉述,沒說話。白素梅在旁邊問了一句:「那雲隨風現在到底在哪?」

  預審員搖頭:「霍查說不清楚,我們也在查。」

  雲在天問:「那個西洲會是怎麼回事?」

  「就是個科研組織,這個組織備過案,確實是搞科學研究的,研究什麼人體科學、特異功能的。」

  「他們這個組織你們查了沒有,跟雲隨風有沒有關係?」

  「沒有,這個西洲會的會長叫霍文,聽著好像跟霍查是有點關係,要不中國這麼大,他也不可能這麼巧就跑咱天津來,估計這倆之間是有事,但有什麼事,他就是不交代,就認準是做研究的,他就是個學者。」

  「那個霍文今年多大歲數?」

  「我們看了他的入境檔案,這人今年63歲。」

  「63歲……」

  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的事,徐所跟我們說了,我們也查過,雲隨風1935年生人,今年還不到60呢,不是一個人。」

  「那模樣呢?」

  警官笑了:「我們天天辨別人臉,又有倆人照片,長一樣能看不出來呀?」

  「這國外不是有那個整容的麼?改頭換面,整個臉都不一樣了。」

  警官搖搖頭:「那我們就沒轍了,這誰認得出來啊?可我們也不能說,你肯定是他整容後的模樣,咱也沒證據啊,對吧?」

  雲隨風無奈點點頭:「您說得對,那行吧,我們回頭自己也研究研究這事去。」

  「你們也別瞎研究,市局成立專案組,有專家盯著呢,你們就放心吧,是賊就沒有不露餡的,等我們好消息。」

  從市局出來,已經是下午了。十月的天津已經入秋了,天高雲淡,路邊的梧桐葉開始唰唰地往下掉。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在人行道上,誰也沒說話。

  走了挺長一會兒,白素梅先開口了:「你信霍查說的嗎?」

  「信一半。」雲在天掏出煙點上,「他說的雲隨風教他戲法、讀心術、在美國行騙,這些能對上。他說不知道雲隨風在哪,可能是真不知道,也可能是不想說。」

  「你說那個張楓真就沒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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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在天無奈地搖搖頭:「剛才人家那位警察同志不是說了嘛,有專家呢,咱說他有事沒用,得專家說了算。」

  白素梅停下腳步,看著雲在天:「你說,如果這個雲隨風真的回來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就為了弄死咱倆?斬草除根?咱倆有這麼重要嗎?」

  雲在天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去:「不知道,也許他在我們家藏了點什麼?」

  「那你回去好好找找吧,還真沒準!」

  兩個人騎上車,各自回家。路上經過橋南,雲在天往楓華美容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大門關著,門上貼著市局的封條,有一個警官正在拉警戒線。美容院門口冷冷清清的,旁邊海鮮美食城的霓虹燈已經亮了,紅紅綠綠的映在美容院的玻璃窗上,反出一片光怪陸離的顏色。

  「欸?真抓了?」雲在天嘴裡的菸捲都掉了,他把自行車一立,趕緊跑過來問:「警察同志,這怎麼查封了?」

  警察回頭一看:「喲,這不雲師傅嗎?」

  雲在天趕緊抱拳:「辛苦辛苦。」

  「我又不是你們同行,辛苦什麼。」

  雲在天給遞了根煙,掏打火機給點上:「勞您駕,這怎麼回事?」

  白素梅也湊過來聽,警察倒是不避諱他們:「這案子你也是參與的,告訴你們也沒事,那個霍查不是會讀心術嗎?說能猜出來每個人的心事,你們也猜猜,他怎麼猜對的。」

  「屋裡不是有監控錄像嗎?」

  「錄像又沒聲。」

  「那還有一套錄音設備?」

  「讓你們一說成特務了,這裝備還夠全的。」

  雲在天聽著著急:「哎喲喂,您就別賣關子啦。」

  「她這個美容院啊,都是女醫師,去那做美容的,也都是中年婦女、大姑娘小媳婦比較多,做一次得一個多鐘頭,倆人就這麼幹坐著,多沒勁啊,就聊天唄。聊天的內容,這幾個醫師都記下來,交給張楓,誰家有什麼堵心事了,回頭她再讓霍查用讀心術的形式說出來,這主家能不信他有法術?」

  雲在天一拍大腿,懊喪地對白素梅搖著頭:「還真讓我猜對了!這得坑多少人啊?」

  白素梅更關心張楓的事:「那你們是怎麼知道這個的呢?」

  雲在天也回過神來:「對呀,這些東西張楓肯定是要藏起來的,抓霍查那天,她那個有恃無恐的勁頭,按理說你們應該沒有證據才對啊?」

  「沒證據沒事,有證人呀!」這位警官笑了:「你不佩服人家專家真不行,人家有高的,那不是都交兩萬塊錢了嗎?退錢的時候二百多人呢,有名單,有身份證信息,專家讓我們挨個家問,去美容院聊過什麼呀,跟霍查聊過什麼呀,聊完之後家裡怎麼樣,都有什麼事呀。這一問不要緊,還記得金永強嗎?」

  「記得,金老闆嘛,媳婦意外死了,家裡鬧鬼。」

  「對,像他這樣的,這200多人里,一共有13個!遇上什麼事的都有,有鬧鬼的,有不孕不育的,有犯桃花的,有遭官司的,反正這個霍查都說有辦法解決,解決就得花錢啊,別說,還真靈,解決了好幾個。」

  「您等等,那個不孕不育怎麼解決的?」這個話題雲在天很想聽聽。

  警察一樂:「這個啊?這個不能跟你細說了,反正就是都一個模式,那這個指向性很明顯了,就是美容院泄露的唄,別人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人的秘密呢?這不就查封了嗎?」

  白素梅忙問;「這個張楓判多少年?」

  「還沒審呢,這不剛查封麼,離著判刑還且得等呢,之前金永強那個案子還沒上庭呢,這個案子二百多受害者呢,都核對完了,明年見吧。」

  「還得這麼久啊?」

  警察一根煙也抽完了,一腳踩滅菸頭,對二人笑了笑:「這辦案啊,都得是這樣。摸摸腦袋就槍斃?那是軍閥,說相聲行了,一捋鬍子槍斃了,辦案得有真憑實據。行了,二位,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告訴你們了,天也不早了,咱回見吧。」

  二人對這位警察同志客氣幾句,雲在天把兜里的半盒萬寶路塞給他,這位也沒推辭,道了個謝,騎著挎斗摩托走了。

  看著門上的封條,白素梅笑了:「還得是人家專家呀,還真找著證據了。」

  「老天有眼啊,希望這事之後,咱這片能消停了。」

  白素梅喃喃道:「希望吧……」

  第二天一早,雲在天剛打開店門,白素梅就來了。她手裡拎著兩套煎餅餜子,往桌上一放:「吃了嗎?」

  「你買的,就算吃飽了也得再吃一套啊!」雲在天接過煎餅餜子,咬了一大口。

  白素梅坐在他對面,也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我媽昨天問我了。」

  「問什麼?」

  「問你。」

  雲在天嚼煎餅的動作停了一下:「問我什麼?」

  「問你最近怎麼沒來家裡吃飯。」

  雲在天把嘴裡的煎餅咽下去,看著白素梅:「你媽這是……想讓我當女婿了?」

  白素梅差點把嘴裡的煎餅噴出來,一個脖溜狠狠打過去:「你再胡說八道,我打死你個豬頭!她是想問你那個案子破了沒有,她好去街道上跟人顯擺。」

  「哦。」雲在天又咬了一口,「那你告訴她,破了,霍查也抓了、張楓也抓了,錢也追回來了,這你都親身經歷呀。」

  「我說了,她不信,說我吹牛呢,她說得讓你證實一下,還說你怎麼不來家裡坐坐。」

  雲在天抬頭看著白素梅,白素梅低頭吃煎餅,不看他。

  這明顯不是為了問案情去的呀,這事……有門!

  「那我去?」

  「你愛去不去。」

  「我去!必須去!」

  白素梅沒接話,但臉上有點泛紅,顯然她也知道自己老媽什麼意思。她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先去單位了,中午在單位食堂吃,晚上直接回家。」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晚上我媽做撈麵,你要是來就早點來。」

  「得嘞。」

  白素梅走了。雲在天坐在太師椅上,把最後一口煎餅吃完,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

  嘴裡哼起了京劇:「買綾羅,做衣衫,打首飾,置簪環,做一對少年的夫~啊~~妻,就過幾~~年哪!」

  晚上六點半,雲在天到了白素梅家。

  他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白紡綢小褂,黑褲子,圓口布鞋,手裡拎著一兜水果,一瓶董酒。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門開了,宋春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一眼:「來了?進來吧。」

  「宋姨,給您帶了點水果,還有瓶酒。」

  「來就來吧,還帶什麼東西。」宋春燕嘴上說著,手已經接過去了,翻過來看了看水果的成色,又看了看酒的牌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坐吧,素梅在廚房擀麵呢。」

  雲在天進了屋,白素梅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沾了一點麵粉:「你先坐,馬上就好。」

  三弟白建軍從裡屋出來,看見雲在天,叫了聲「天哥」就又回屋寫作業去了。宋春燕在廚房和白素梅忙活,雲在天坐在客廳里,桌上已經擺了四個涼菜:拌黃瓜、糖拌西紅柿、醬牛肉、油炸花生米。

  「小雲,先喝著。」宋春燕端了一碗熱茶出來,「素梅一會兒就完。」

  「二妹妹沒在家?」

  「夜班,剛走一會兒,她吃完了。」

  「我叔也沒在?」

  「他中班,還得會兒才到家呢」

  雲在天接過茶,喝了一口。宋春燕坐在對面,開始盤問。

  「小雲啊,你那個白事店,一個月能掙多少?」

  「夠吃夠喝,攢不下什麼大錢。」

  「不能吧?人家那個霍教授,一個案子就一百多萬呢!你平時騙過幾個?」宋春燕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白嬸兒,我要是騙過一個,今兒這打滷面我是吃不上了,早就『小西關』里吃窩頭去了。」

  「你太謙虛啦。」

  「有這麼謙虛的嗎?白嬸兒,您看那霍教授逮捕沒有?這錢不是這麼掙的。」

  「那肯定也不少掙,我還記得上次,我們閨女眼睛差點瞎了,那活也一萬塊錢呢!」宋春燕說得輕描淡寫,但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看:「對了,你今年多大來著?」

  「整三十。」

  「三十啊,可不小了。你爸媽走得早,也沒人替你張羅。你自己的事,心裡有數沒有?」

  雲在天差點被茶嗆著:「您……我……這……我要說有……您看……」

  「媽!」白素梅端著兩碗撈麵從廚房出來,聽見這話,臉一紅,「您說什麼呢。」

  「我說小雲踏實,怎麼了?」

  白素梅把面往桌上一擱,瞪了她媽一眼,轉身又回廚房端菜去了。

  雲在天趕緊低頭吃麵,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宋春燕在旁邊給他夾菜,一邊夾一邊說:「你爸媽走得早,你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往後有什麼事,就過來,家裡多雙筷子的事兒。」

  「謝謝您。」

  「謝什麼,你跟素梅從小一塊長大,跟自家人一樣。」宋春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素梅這孩子,嘴上厲害,心裡軟。她要是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白素梅端著菜回來坐下,聽見這話,筷子往桌上一拍:「媽!我什麼時候欺負他了?」

  「我這不是替小雲說句話嘛。」

  「您是他媽還是我媽?」

  宋春燕不接茬,轉頭對雲在天說:「你看,這脾氣,隨她爸。」

  雲在天埋頭吃麵,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白素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也沒收住。

  宋春燕又跟雲在天聊了一會兒,總是旁敲側擊的想打聽出來雲在天現在到底身價幾何,估計是這起百萬元的詐騙案,讓她對雲在天的工作產生了極大的誤解……

  吃完飯,白素梅送雲在天出來。兩個人在胡同口站了一會兒。十月的夜風有點涼,白素梅抱了抱胳膊。

  「我媽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雲在天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你媽挺好的。」

  「好什麼呀,見個人就問掙多少錢。」

  「那是替你把關呢。」

  白素梅看了他一眼,沒接話。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誰也沒走。

  過了一會兒,白素梅開口了:「你剛才笑什麼?」

  「笑你媽說話有意思。」

  「哪句?」

  「那句『她要是欺負你了,你跟我說』。」

  白素梅瞪他:「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

  雲在天抽著煙,沒回答,只是笑。白素梅被他笑得有點惱,抬手要打他後腦勺。雲在天往旁邊一躲,白素梅的手落了空。她愣了一下,又抬手,雲在天又躲。

  「你還敢躲?」

  「你打了我這麼多年,我躲一下怎麼了?」

  「你站住。」

  「不站。」

  白素梅追上去,雲在天圍著自行車轉。兩個人在路燈底下繞了兩圈,白素梅終於揪住了他的袖子,照著他後腦勺來了一下。不重,意思到了。

  「行了,打完了。」雲在天揉著後腦勺,「我可以走了吧?」

  白素梅鬆開手,站在路燈底下看著他。雲在天蹬上車,騎了兩步,又捏了閘。他回頭看了一眼白素梅,白素梅還站在那兒。

  「明天早晨咱倆還去徐姐那吃早點怎麼樣?」雲在天笑著問她:「我得好好跟徐姐說道說道。」

  白素梅一撇嘴:「我可不起那麼早了。」

  「七點半,早點鋪見。」

  「不見不散!」

  第二天早晨八點十分,氣哼哼的白素梅連幹了兩碗豆漿,吃了三根油條,撐得不敢張嘴,怕嗓子眼裡的豆漿漾出來。

  她剛放下第二個豆漿碗,雲在天就氣喘吁吁地跑進早點鋪。

  氣不打一處來的白素梅舉手就要打他,雲在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子,連呼哧帶喘地對她說道:「先……別打……我又接……個活……羅馬公寓……鬧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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