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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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查仰面倒在後巷的一個泔水桶旁邊,鼻血糊了滿臉,金絲邊眼鏡摔在地上,從中間斷了,被雲在天一扇子砸斷的。

  身上那件藍布大褂沾滿了泔水桶邊上的爛菜葉和黑泥,他胸口還在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一堆蒼蠅圍著他嗡嗡地飛著。

  雲在天蹲下來,拿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霍教授,別裝死,我知道你沒暈。霍教授?恩維爾?」

  霍查捂著還在冒血的鼻子,吃力地睜開一隻眼,看了看雲在天,又看了看從巷口跑過來的白素梅,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白素梅跑到跟前,先看了一眼霍查的臉,又看了看雲在天手裡的扇子:「你把他鼻樑骨打斷了?」

  「斷了?我都沒使勁,就輕輕一碰。」

  「輕輕一碰能出這麼多血?就剛才啪的一下,我聽著都疼。」

  「他鼻子不結實,怪我?」

  白素梅沒再理他,蹲下來翻開霍查的大褂。裡面的暗兜還在,但已經癟了。她伸手在他腰裡、袖子裡、褲腿里摸了一遍,什麼也沒有。

  「錢呢?」

  霍查閉著眼不吭聲。

  白素梅站起來,走到後廚側牆的牆根底下,這裡掛著一塊油漬麻花的破牆圍子,黑布的,已經被油污給膩得反光。

  她兩根手指捏住一點邊,彎腰一掀,黑布破牆圍子後面露出一個半人高的窟窿,往外冒著泔水味,嗆得她差點吐了。

  她對雲在天指了指:「這就是他的『穿牆術』,後廚倒垃圾用的『狗洞』。」

  說罷,她彎腰鑽了進去。

  這時候徐所也來到了後廚,正帶著賀剛和小猴等人找暗道呢。忽然覺得旁邊一亮,扭頭看過去,白素梅就已經站在他們面前了。

  徐所嚇了一跳:「你打哪冒出來的?」

  白素梅一笑,伸手掀開那道黑布,彎腰抓住霍查的胳膊用力往裡一拽,又把霍查拖了回來。

  賀剛看見霍查倒在地上,一臉不可思議:「你們這是……」

  白素梅強忍著噁心掀起那塊黑布,露出牆上一個只有半人高的小門,上面有半塊門板,掛著一個小鎖頭,前面就是一道酸臭難聞的門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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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一掀布簾,外面的陽光照進來一小塊地方,徐所突然發現他們找不到這裡的問題關鍵了!

  後廚現在是歇工的狀態,除了兩個蹲守的民警,所有人都出去休息了,後廚的燈自然也關了,只有兩扇窗戶和走廊照進來的自然光,所以屋裡顯得很暗,這個洞被黑布蓋著,在這個昏暗的環境裡,根本沒人能看到。

  小侯氣得錘了錘牆:「剛才我還過來敲了敲這牆呢,實心的,這一塊實在也是太味兒了,我就沒踹一腳試試,當時要是踹一腳,也就發現了!」

  白素梅解釋道:「他們這是海鮮美食城,後廚都是海鮮邊角料,又腥又臭,垃圾不能存放太久了,老闆圖省事,就在這掏了一個垃圾桶能出入的小窟窿,垃圾桶滿了就推出去,等收垃圾的來了直接拉走。」

  徐所忙問:「不是,這地方就沒有個門?」

  「有門,門是朝外開的,早晨開了,一天都不關,所以您站在這看不見門。」

  「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剛才來後廚研究他的逃跑路線,發覺如果他要想從那間會議廳以最快速度逃跑,這個位置就必須有個門!這是魔術『大變活人』和『活埋逃生』的門子,凡是這種能讓人快速憑空消失的魔術,要麼有鏡子,要麼有後門。所以我在這找了一遍,立馬發現了這個狗洞,這裡最適合他逃走。」

  「那你怎麼沒告訴我呢?」

  白素梅有點為難:「徐所,這我沒法說呀,我告訴您,他有可能從這跑,您肯定派人守著,這地方有多難聞,您也看見了,誰守這誰不得罵我呀?」

  「那我給這個門鎖上不就完了嘛。」

  白素梅踢了一腳那扇小木門:「就這個門,我大點勁踹都能踹開,何況是他呢。」

  「所以你就親自在這堵著?」

  「還有胖子跟著呢,霍查臉上的傷,就那胖子打的。」

  「他怎麼沒進來?哦,太胖了,鑽不進來……」

  「徐所,背後罵街,這可讓我聽見了,」雲在天晃了晃扇子,從大廳的那扇後門走了出來,看了看屋裡的情況,嘖嘖一聲:「五個人追一個鬧肚子的,愣是讓人跑了,還好意思念叨我呢?」

  賀剛臉一紅:「他真的一矮身就沒了,我們四個都沒看清……」

  雲在天得理不饒人:「更何況,人家還拿著那一大包錢……欸,錢呢?那裝錢的提包呢?」

  「在這呢!」白素梅從狗洞旁邊一個貨架子的最底層抽出了那個手提包,拉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捆捆的百元大鈔。

  徐所接過包,拉開拉鏈看了一眼,讓四個警察點錢,都是整捆的,很快就清點完畢,錢一捆不少。徐所吩咐賀剛把錢拿到兩位所長那去。

  他蹲下身子,看著被拷在貨架子上的霍查:「霍教授,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霍查躺在地上,一言不發。

  「霍查,你涉嫌詐騙、搶劫、拒捕,現在依法對你實施拘留。」徐所把貨架子上的手銬解開,把他拉起來,重新銬上。

  霍查沒有反抗,任由徐所再次把手銬給他戴上。他站起來的時候,扯動了鼻樑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居然還保持著一絲風度,用袖子擦了擦鼻血,對雲在天說:「小兄弟,你那一扇子,手勁兒不小。練過?」

  雲在天一抱拳:「您謬讚了,我沒練過,就是平時開核桃用的。」

  霍查苦笑一聲,被徐所架著往大廳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雲在天。

  「小子,你叫雲在天?」

  「怎麼著?」

  「雲重山是你什麼人?」

  雲在天剛想點根煙,手停在煙盒上,愣住了。

  「你爸?你不會就是那個雲下鄉吧?」霍查仔細端詳了一下雲在天,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點了點頭,「難怪,你跟你爸長得挺像。」

  雲在天衝到霍查面前,一把揪住他:「你認識我爸?」

  「不認識,但我認識你大伯。」霍查笑了一下,嘴角的傷口又滲出一點血,「雲隨風,對吧?」

  後廚里瞬間安靜了。

  白素梅站在雲在天旁邊,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那些落活,回桃勾月,還有戧金的讀心術,」雲在天盯著霍查,「都是雲隨風教你的。」

  「你還挺聰明。」霍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我跟了他整整三年零一節,江湖的規矩,三年學藝,兩年效力。在美國,他教我戲法,教我讀心,教我怎麼看人。我幫他騙人,幫他掙錢,兩年期滿,我回國了,這兩年也賺了不少錢,沒想到居然栽在了雲家人手裡。」

  「雲隨風現在在哪?」

  霍查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從美國來了兩年啦,兩年前臨走的時候,他囑咐過我。」

  「囑咐你什麼?」

  霍查看著雲在天,笑了:「他說,當年他還是心軟,捨不得殺你們倆,看你們倆還年輕,想讓你們多活幾年。但是,如果你們擋了我的財路,那就必須殺了你們!」

  「我們?」

  「你和她。」霍查看向白素梅。

  白素梅冷冷地問道:「他連我也要殺?」

  霍查再不多說一句話了,低著頭,一步步朝大廳走去。

  雲在天也沒有說話,煙盒捏在手裡,已經扁了。

  徐所走過來:「行了,有什麼話回局裡說。」

  徐所架著霍查往大廳走。霍查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雲在天一眼,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轉過頭,走進了大廳。

  後廚里再度安靜下來,白素梅和雲在天都愣呵呵地站在那,誰也說不出一句話,只剩下門外泔水桶的味道和遠處大廳里傳來的嘈雜人聲。

  過了好久,白素梅決定不想了,她斜靠在牆上,長長吐了一口氣:「總算是完了。」

  「沒完。」雲在天把捏扁的煙盒扔進垃圾桶,「霍查是雲隨風教出來的,張楓也知道當年的事。這兩個人背後,都連著同一個人。」

  「雲隨風。」

  「對。」雲在天看著白素梅:「他跑了七年,霍查說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哪,張楓也不願意對我多說。但我總覺得從小薇開始,到現在這個張楓和霍查,一個接一個地跟我們碰上,也許不是巧合,他也許就在天津!他回來了!他在某個隱蔽的角落盯著我們!」

  白素梅沉默了。

  「他在試著對付我們。」雲在天繼續分析:「他的本事比我們倆都強,但我們倆是在一起的,他不敢親自動手,他在看我們到底有多少斤兩。張楓和霍查就是第一次,也許後面還有。」

  白素梅的聲音有點顫抖:「張楓和霍查弄這個騙局,你說會不會除了掙錢之外,還想順手把我媽的積蓄都坑光,然後逼死我們一家?」

  雲在天點點頭:「還有美容院裡給我們下藥,幸虧你媽捨不得花錢,如果你媽也去了美容院,我不敢想她會做什麼噩夢……」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雲在天嘆了口氣:「先去找徐所吧,有困難找民警,咱現在是真有困難了……」

  此時的大廳里已經亂成一鍋粥,第一批進來退錢的那幾個大漢都被控制住了,每人都有一張退款的收據,跟那些富婆的一模一樣。兩位所長馬上就意識到壞事了,霍查手裡的那個名單肯定是假的,就是為了讓這幾個壯漢配合他逃跑。

  這個錢現在沒法退了,可退款的學員們堵在門口,七嘴八舌地嚷嚷著「錢呢」、「霍查呢」、「不是說退錢嗎」、「那小子跑沒跑啊?」

  兩位所長帶著所有警力在門口維持秩序,嗓子都快喊啞了。看見徐所押著霍查從後廚方向走出來,人群「呼啦」一下圍了上來,有人罵,有人要衝上來打,被賀剛和小猴死死攔住。

  倆所長最後一合計,霍查這一跑,雖然抓回來了,但案子也成了,乾脆甩鍋給分局和市局吧。

  最後還是橋北的趙所站到椅子上,扯著嗓子喊:「各位!各位聽我說!霍查已經被控制了,錢也追回來了!所有交過錢的,都帶上收據和身份證,到橋北派出所登記,等候市局的通知,統一退款!大家先散了,都散了,別在這堵著,都上派出所去登記去!」

  人群又鬧了一陣,架不住警察連哄帶勸,總算慢慢散去。幾個年紀大的阿姨走的時候還回頭罵霍查:「霍查,你個挨千刀的!你個掉了腰子、沒胯骨、寧死爹不戴孝帽子的短命鬼玩意兒!我差點把棺材本都給你!」

  霍查低著頭,被賀剛塞進警車,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句話。

  等人都走了,趙所從椅子上下來,累得腿都軟了,扶著牆喘了半天。他看了看大廳里的桌子、椅子、散落一地的傳單和回執,又看了看後廚方向——白素梅和雲在天剛從後廚那邊走過來。

  「徐所,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們先審問霍查,對了,你先去認人,那邊抓了十個懷疑是霍查的同夥,你看看有沒有那個假和尚跟冒充我的那個人。」

  雲在天挨個看了一遍,指著一個光頭說道:「就是他!腦袋上的戒疤敢情是假的!」

  光頭瞪了他一眼:「小子,可惜那天沒撞死你!」

  雲在天一愣:「那天美容院的那個人也是你?」

  「對,就是我!」

  雲在天回頭看看徐所,還真是,倆人都是中年人,身材魁梧,自己那天本來就中了迷藥,還真有可能是拿他當了徐所。

  徐所拍拍他的光頭:「行,敢冒充我,又多一條罪名,都押走吧。」

  雲在天忙問:「徐所,我們呢?」

  「你們倆跟我走,咱去一趟楓華美容院,我看看那個張楓怎麼說!」

  白素梅和雲在天都很納悶:「她沒跑?」

  「沒有,我們的同志盯著她呢,她要是跑了,我這就該有消息了。」

  雲在天挽了挽袖子:「那得會會她去,膽子還真不小。」

  徐所出門,旁邊不遠就是美容院,推門就進,前台服務員一看又是他們,滿臉的不耐煩:「三位今天是美容啊還是喝自來水啊?」

  「讓張楓出來。」

  時間不大,張楓果然來了,邀請三人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雲在天當先問道:「霍查和我說了,他是我大伯的徒弟。」

  「你大伯?」

  「雲隨風。」

  張楓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雲下鄉。」

  「咱能不能不提這個名字?」

  「好,那就叫你雲師傅吧。」

  「你跟霍查是不是師出同門?」

  「當然不是,我是做美容院的,他是教授,怎麼可能是同門呢。」

  「少說沒用的,你就是個挑汗的(賣野藥的),對不對?」

  張楓也不裝了:「你大伯也是挑汗的?我可不會戧金,也不會使彩,這怎麼叫同門呢?」

  「不是同門,也是同行,滿春滿點啊(黑話都懂)。」

  「跑江湖的,懂春典不稀罕,您三位要是有證據就抓我,沒證據,跟我這磨嘴皮子,就沒必要了。」

  「他都說了,你就一句也不說?」

  「他願意說,你就去問他,問我沒用。」

  徐所忍不住問道:「你就不怕他先供出你來?」

  張楓搖搖頭:「不怕,我做的是正當生意,他能供出我什麼呢?霍查是我請來的,這我承認,但我請他來是做帶功報告的,他私下裡收錢的事,我不清楚。還是剛才那句話,你們要是有證據,可以抓我。」

  徐所幹這行三十年了,一聽就知道,這位的嘴甭打算撬開,別白費勁了,還是回去對付霍查吧。

  「行,既然這樣,您就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吧,小雲、小白,咱走吧。」

  從美容院出來,白素梅吐槽道:「這人的嘴還是真硬。」

  徐所問二人:「你們知道那個什麼西洲會是幹嘛的嗎?」

  「西洲會?」雲在天感覺這名字耳熟。

  白素梅想了想:「那個霍查不就是這個組織的嗎?」

  雲在天想起來了:「對了,研究《大西洋底的人》那個協會。」

  白素梅糾正他:「是研究大西洲的,你上次就說錯了。」

  徐所搖搖頭,面色有些凝重:「你們說的都不對,這個組織不是研究這些的。」

  雲在天道:「對,研究怎麼騙錢的。」

  徐所沉著臉說道:「不光是騙錢,恐怕還洗腦呢!」

  「洗腦?」

  徐所想起自己以前辦過的一些案子:「像張楓嘴這麼硬的人,我以前辦過一些,她這麼有信心同夥不咬她,很大的一種可能就是他們都被洗過腦。」

  「腦子怎麼洗?」雲在天還真不懂這個。

  徐所給他們解釋:「以前有個詞,很多年沒用過了,叫『反動會道門』,什麼一貫道啊、紅槍會之類的,都是這種組織,現在基本都看不到了,當初抓他們的時候,可是不容易,很多成員咬死了替上級扛事,這種人現在國外的刑偵領域有個詞就叫洗腦。」

  雲在天大驚:「這些不都是那什麼嗎?」

  「對,就是那種組織!」

  「您是說這個西洲會也是?」

  徐所也有點擔憂:「我猜很有可能!而且前不久剛發生了金永強家那個案子,那裡面就有這個光頭,基本可以斷定這倆案子是一伙人乾的,這是個團伙,什麼團伙有這麼多人,還這麼團結?小薇當初也是咬死了沒同夥,一個人扛,現在張楓也斷定霍查不會供出她來,所以我基本可以斷定,這夥人都是霍查那個所謂『西洲會』的人!」

  白素梅想了想:「我師父以前說過,舊社會有些江湖組織,用『神法』控制徒弟,先讓你信,再讓你怕,最後你就離不開他了。這個西洲會,恐怕也是一樣的路數。」

  聽了徐所和白素梅的話,雲在天幾乎就是一瞬間,他想通了張楓這個美容院的秘密,但這個秘密讓他不寒而慄:「徐所,我知道張楓為什麼要死守這個美容院了!」

  「為什麼?」

  「她利用這些富婆做美容的機會,收集她們的家庭情況,然後……針對每個家庭的問題,安排不同的『小薇』去她們家裡,最終目的是這些富婆的家產!」

  這話說的徐所也是冷汗直冒:「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案子可就不是百萬級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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