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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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從東邊的飛檐後慢慢爬出來,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越縮越短。晨霧還沒散盡,薄薄地浮在半空,被風一攪,就散成幾縷,消在青磚地縫裡。傅凌淵在書房裡坐了一上午。

  趙全早早就起來了,遠遠地看見王爺站在書房門口,想上前又不敢。他只覺得今日的王爺有些不對——面上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可就是這種溫和讓他心裡發毛。傅凌淵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可他從不溫和。這會兒站在晨光里的那個人,像一柄被慢慢從鞘里抽出來的刀,寒光盡斂,反而更叫人不安。

  趙全來請了三次,說該用早膳,早點,午膳了。他次次都說不餓,到最後連話都懶得說了,只擺了擺手。趙全見他臉色不好,不敢再催,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案上的摺子堆了半尺高,他一封沒動。那些從前能讓他一坐一整天的軍情急報、朝堂奏議,此刻全成了毫無意義的墨疙瘩。他的眼睛落在紙上,心卻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他在想玄影。

  不是那種一閃而過的念想,是整個人都被「玄影」這兩個字填滿了。滿得快要溢出來,滿得他連呼吸都覺得重。滿腦子都是昨夜的畫面:昏黃的燈,單膝跪地的人,仰起的臉,微微搏動的青色血管,和那雙深黑的眼睛。

  傅凌淵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低,從喉嚨里滾出來,像鏽了的刀在磨石上緩緩擦過。他仰靠在椅背上,用手背遮住眼睛,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他傅凌淵,居然真的對一個男人動了心。

  不是錯覺,不是缺女人,不是喝多了酒,更不是什麼紅鸞醉留下的後遺症。他騙了自己這麼久,找了一堆破理由,把全京城的舞姬都快試了一遍。到頭來,不過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他喜歡玄影。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也許從那一夜開始,也許更早。早到他習慣了那個人的存在,習慣了回頭時總有個人在身後。早到他把這種習慣當成了理所當然,直到某一刻,它忽然變了質地,長出了藤,開出了花,纏得他透不過氣來。

  傅凌淵放下手,看著房樑上被燈光熏出的一小塊焦痕。他想起溫如玉那天說的話。

  「藥可以亂心,也可以照心。」

  「有些事,越壓越容易出問題。尤其是心上的事。」

  他當時還覺得謝蘊和溫如玉一個比一個煩人。如今才明白,這世上看得最清楚的,永遠是自己最不敢面對的那個人。

  傅凌淵直起身,把手放在案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柄壓紙的銅尺,冰涼的觸感讓他慢慢冷靜下來。

  「認了。」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他認了。他喜歡玄影。他想要玄影。他活了二十五年,從沒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栽過跟頭。現在栽了,栽得徹底,栽得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可他不覺得丟人。

  他只覺得疼。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憋了太久,突然找到了出口,一股腦地全涌了出來。又痛又痛快。不是迷茫,不是掙扎,也不是昨夜的痛苦。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平靜里又透著一股子認命般的坦然。

  他傅凌淵,居然真的對一個男人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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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錯覺,不是缺女人,不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是實打實的,栽了。

  從那一夜開始,從他滿京城找一個不存在的女人開始,從他一次次在人群里找那個影子開始,他就已經栽了。後來的舞姬、安神方、溫如玉的毒舌,不過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堆蹩腳藉口。

  他認。

  認了以後,心裡反倒不慌了。像一條在暗夜裡奔涌了太久的河,終於在某個破曉時分找到了入海口。泥沙俱下,洶湧澎湃,可到底有了去處。

  窗外日影西斜,秋風穿堂而過,翻動了案角的一冊摺子。傅凌淵低頭看了一眼,那上面還寫著北離使團的事。他慢慢把摺子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院裡的銀杏開始落葉了,金色的葉子鋪了滿地,被風吹得團團打轉。他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玄影練劍時,衣袂翻飛的樣子。

  也很好看。

  傅凌淵閉上眼,把額頭抵在窗框上。

  他想,他這輩子,怕是再也看不清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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