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懸崖勒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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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風吹散。然後他站起身,轉身朝門外走去。他的步伐還是那樣輕,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出書房,反手帶上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一聲來不及喊出的嘆息。

  傅凌淵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遠了,直到再也聽不見。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柱子上。

  指節撞上堅硬的木柱,發出悶響。劇痛從手上傳來,他卻像感覺不到。他弓著身子,額頭抵在柱子上,呼吸粗重得像一隻被困住的獸。

  他剛才想做什麼?

  他想吻他。

  不。不只是吻。他想把他按在桌案上,想撕開那身夜行衣,想聽他用那副清冷的嗓子叫自己的名字。他想把他鎖在懷裡,想把他藏起來,想把他……

  傅凌淵閉上眼,額頭在柱子上重重一磕。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破碎,混著說不清的嘲諷和淒涼。

  他傅凌淵,終於明白了。

  他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不是一時興起,不是藥力作祟,更不是什麼需要「矯正」的毛病。他就是動了心。對那個跟了他八年、像影子一樣守在他身邊、幾天前還跪在巷子裡替他擦灰的男人。

  傅凌淵順著柱子滑坐下去。他仰起頭,看著房梁,眼中乾澀得厲害。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燈油燃盡,最後一點火光「啪」地跳滅。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將他從頭到腳淹沒。

  而與此同時,玄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書房的。

  他的腿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虛得發飄。他沿著迴廊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想再推門進去,手抬到一半,終究還是放下了。然後他轉身,一頭扎進了夜色里。

  直到回了暗衛閣,關上門,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用力過度後的抖。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完全控制不住的抖。他靠著門板滑坐下去,把兩隻手舉到眼前,看著它們在黑暗裡輕輕發顫。它們像被什麼東西傷著了,又像在替他身體裡那根斷掉的弦做著最後的余顫。

  他剛才以為王爺要吻他。

  那個念頭還留在腦子裡,怎麼趕都趕不走。傅凌淵的手扣著他的下巴,力氣那麼大,眼神那麼燙,像要把他生吞活剝。他離他那麼近,近到兩個人的呼吸都纏在了一起。只要再近一寸,只要傅凌淵再低一低頭,就……

  玄影閉上眼睛,把後腦勺重重地磕在門板上。

  他恨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他應該跪下請罪,應該退後一步,應該在那隻手伸過來之前就躲開。他是暗衛,是王爺的刀,不是什麼能站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對的人。

  可他沒有躲。

  他一點都不想躲。

  這個認知比任何刀劍都鋒利,狠狠地剜了他一下。

  書房裡,傅凌淵在黑暗中坐到了深夜。

  玄影走後,他沒有再點燈。那盞燈已經燃盡了,滿室都是冷掉的油味兒。他坐在案後,一動不動。屋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窗外漏進來一點微光,模糊地勾出几案和椅子的輪廓。

  他忽然覺得冷。

  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冒的冷,怎麼裹都裹不住。他分明穿著外袍,分明還在屋裡,可就是冷。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連心都被凍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一個他拼命逃避、拼命否認、拼命想用舞姬、用安神藥、用「隱疾」去遮掩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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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喜歡玄影。

  不。不是喜歡。

  是想要他。想要到五臟六腑都在發燙,想要到看見他笑、聽見他說話、聞到他身上那股冷香,就恨不得把他揉碎了,揉進自己身體裡。想要到明知道不該,明知道荒唐,明知道這世上的路有千條萬條,他偏偏只想走這一條。

  傅凌淵抬起手,慢慢捂住臉。他的掌心冰涼,像一塊從井裡剛撈出來的石頭。他試圖用這冰涼讓自己清醒一點,可閉上眼,又是玄影仰起頭看他的樣子。那麼溫順,那麼隱忍,像把全部的柔軟都捧到了他面前。

  他差一點就親上去了。

  就差一點。

  如果玄影沒有叫那聲「王爺」,如果他沒有在最後一瞬找回理智,後果不堪設想。他會親手毀了他們之間所有的克制和距離,會把玄影逼到一個無法回頭的位置。

  傅凌淵在椅子裡坐了一整夜。

  當天邊泛白,第一聲更鼓從遠處傳來時,他終於動了。他站起身,走到門邊,伸手把門拉開。冷冽的晨風灌進來,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望著庭中那棵落盡了葉子的樹,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很苦,像刀鋒划過冰面。

  「傅凌淵。」他對自己說,「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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