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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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過階梯教室的窗沿,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拾穗兒抱著整理好的高數筆記,跟在三位室友身後,再次踏入了這間上午讓她滿心挫敗的教室。

  與第一節高數課的慌亂不同,此刻她的心底多了幾分沉鬱,也多了一絲破釜沉舟的倔強。

  陳敬淵教授的課排在同一天連續兩節,中間只隔了短短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幾乎是剛收拾好桌面,那位身著藏青色中山裝、身姿挺拔的老教授,便再次準時出現在了講台前。

  拾穗兒刻意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幾乎要貼近課桌邊緣。

  她將筆記本、陳靜的筆記、還有上午胡亂記下的潦草字跡一併擺好,右手緊緊攥住鋼筆,指節微微泛白。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強行跟上教授飛一般的板書速度,而是暗暗告訴自己:能聽懂一句是一句,能記下一步是一步,哪怕只弄懂一個定義,也算收穫。

  「上節課講了函數極限,這節課我們繼續深入,再講連續性,然後直接進入導數運算。」

  陳教授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黑框眼鏡,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直接拿起粉筆,「導數的幾何意義、定義式、基本求導法則,環境專業做速率計算、污染擴散分析,導數是最常用的工具,必須爛熟於心。」

  粉筆再次與黑板碰撞,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

  比起上午的極限定義,這節課的內容更加抽象,公式更加繁雜。

  極限的四則運算、函數連續的判定、導數的定義推導、基本初等函數求導公式……

  一行行符號如同潮水般湧現在黑板上,陳教授的思路清晰得近乎凌厲,每一步推導都乾脆利落,省略了所有他認為「無需多言」的基礎步驟。

  「這裡由定義直接變形,顯然成立。」

  「這個等價替換高中重點講過,直接用。」

  「求導公式不用我推導,自己記熟。」

  輕描淡寫的話語,再次落在拾穗兒的心上,砸出一陣細密的慌亂。

  她死死盯著黑板,眼睛瞪得發酸,瞳孔緊緊追隨著那根不停滑動的白色粉筆。

  可那些在教授口中輕而易舉的邏輯跳轉,在她眼裡卻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明明近在眼前,卻怎麼也抓不住核心。

  她的高中數學裡,根本沒有系統學過等價無窮小替換,更沒有熟練掌握函數變形,那些被跳過的步驟,恰恰是她最缺失的根基。

  筆尖在紙上停滯了許久,遲遲落不下去。

  筆記本上依舊是大片的空白,上午的混亂還未理清,下午的新知識又層層壓來,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能清晰地聽到周圍同學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流暢而從容,與她僵硬停滯的狀態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身旁的林曉察覺到她的呆滯,悄悄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她,把自己的草稿紙往中間挪了挪,上面用鉛筆標註了簡單的步驟提示。

  楊桐桐也壓低聲音,用氣聲輕輕說:「穗兒,別慌,先記公式,步驟我們晚上回去補。」

  陳靜則不動聲色地把一張寫好基礎公式的小紙條,輕輕推到了她的手邊。

  細碎的溫暖包裹著她,可拾穗兒的心底,卻依舊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挫敗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些深嵌的炭黑紋路,在陽光下格外明顯。

  那是戈壁生活留給她的印記,是牧羊時的風沙、燒火時的炭灰、挖沙時的塵土,一點點嵌進皮膚,洗不淨,擦不掉。

  就像她的出身,像她薄弱的基礎,像她與這座頂尖學府之間,永遠存在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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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別人輕而易舉就能跟上的節奏,她拼盡全力也觸碰不到?

  為什麼她可以在環境科學的課堂上眼裡有光,卻在高數的世界裡寸步難行?

  無數個疑問在心底盤旋,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在眼底不停打轉。

  她慌忙低下頭,用長發遮住臉頰,拼命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在課堂上失態。

  她不敢哭,不能哭。

  軍訓時再苦再累她都沒掉過淚,戈壁上再難再難她都硬扛了過來,她不能在一堂高數課上,暴露自己的脆弱。

  可越是壓抑,心底的酸澀就越是洶湧。

  她想起戈壁灘上那些昏暗的夜晚,她趴在土炕上,借著一盞微弱的油燈,一遍一遍在舊本子上演算數學題,沒有老師,沒有答案,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摸索。

  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彌補所有的差距,可真正站在這裡她才明白,有些缺失的時光,有些斷層的教育,不是單憑一腔熱血就能輕易填平的。

  講台上,陳教授已經寫完了整整兩塊黑板,開始講解課後習題。

  他隨意點了幾名同學回答問題,那些被點到的人都從容起身,思路清晰地說出答案,引來周圍同學認同的點頭。

  拾穗兒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藏進無人注意的角落。

  她害怕被點到,害怕當眾暴露自己的無知,害怕聽到那些藏在暗處的輕慢議論,害怕自己成為全班的笑柄。

  她是戈壁來的特招生,是靠著自學闖出來的狀元,這份驕傲,是她僅剩的尊嚴,她不能讓它在高數課堂上,碎得一文不值。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陳教授的目光,恰好掃過了第一排的角落,落在了她低垂的頭頂上。

  拾穗兒的心臟猛地一縮,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緊鋼筆,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每一下都沉重得砸在胸口。

  萬幸的是,陳教授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繼續講解習題,並沒有點她的名字。

  拾穗兒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黏膩地貼在襯衫上,帶來一陣冰涼的不適感。

  漫長的五十分鐘,終於在煎熬中緩緩走到了盡頭。

  當放學的鈴聲清脆響起時,拾穗兒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癱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彈。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依舊刺眼,筆記本上大片的空白依舊醒目,心底的迷茫與挫敗,也依舊沉甸甸地壓著她。

  陳教授收拾好教案,緩步走出教室,臨走前,目光再次不經意地掠過她,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教室里的同學漸漸散去,喧鬧聲慢慢淡去,只剩下她們四個室友,留在安靜的教室里。

  拾穗兒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順著清瘦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淚水一滴一滴砸在筆記本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將那些勉強記下的零星字跡,洇得模糊不清。

  林曉立刻坐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擁進懷裡,一下一下順著她的後背,溫柔地安撫:「哭吧穗兒,哭出來就好了,不丟人,真的不丟人。」

  「陳教授講得太快了,就算是我們本地考上來的,也有一大半跟不上,不是你的問題,是基礎真的差太多了。」

  楊桐桐的聲音也軟了下來,沒有了平日的大大咧咧,滿是心疼。

  陳靜默默遞上紙巾,安靜地陪著她,眼底滿是憐惜。

  「我好怕……」

  拾穗兒埋在林曉的肩頭,聲音哽咽破碎,「我怕我永遠都學不會高數,我怕我配不上環境科學這個專業,我怕我最後,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什麼都做不了……」

  她怕辜負戈壁的風沙,怕辜負家人的期盼,怕辜負那個一路咬牙堅持到這裡的自己。

  她從漫天風沙里走來,靠著一口韌勁撞開了京科大學的大門,以為終於迎來了光明,卻沒想到,一門高等數學,就把她困在了原地,進退兩難。

  林曉緊緊抱著她,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不許說這種話,我們說好了要一起補,從最基礎的開始,一天一點,慢慢積累,你一定能學會的。」

  「你在環境課上那麼優秀,張教授都看好你,高數只是暫時的難關,你一定能跨過去。」陳靜輕聲鼓勵。

  拾穗兒在室友溫暖的懷抱里,盡情釋放著積攢了兩節課的委屈與迷茫。

  淚水浸濕了林曉的衣衫,也沖走了一部分壓在心底的沉重。

  許久,她慢慢擦乾眼淚,抬起通紅的眼睛,看向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

  金色的餘暉灑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溫柔而耀眼。

  她想起環境科學導論課上,那片從荒漠變成綠洲的畫面;想起張教授說的,心懷熱愛,腳踏實地;想起自己寫下的那句,予自然以守護,予大地以生機。

  高數很難,基礎很弱,差距很大。

  可她不能就這麼認輸。

  她是戈壁的孩子,風沙磨不滅她的韌勁,烈日曬不垮她的意志,一堂高數課,也休想擊垮她。

  拾穗兒深吸一口氣,緩緩握緊了拳頭。

  「我不哭了。」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們回宿舍,從今天晚上開始,補基礎。」

  她合上凌亂的筆記本,將室友們的筆記小心收好,背起書包,挺直了微微顫抖的脊背。

  夕陽將她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清瘦卻挺拔,像一株在風沙里倔強生長的沙棘。

  初遇高數的艱深,她慌了,怕了,哭了。

  但她沒有輸。

  從今晚起,她要正式向這座攔路虎,發起屬於戈壁孩子的,最執著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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