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生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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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徹底籠罩了京科大學,宿舍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

  309宿舍的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的喧鬧,四個女孩圍在書桌前,開啟了開學以來的第一個高數補基礎夜讀。

  拾穗兒把自己的筆記本攤在最中間,紙頁上歪歪扭扭的符號、大片刺眼的空白、被淚水暈開的墨跡,無一不在訴說著下午課堂上的狼狽。

  她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凌亂的字跡,臉頰微微發燙,心底的窘迫又悄悄涌了上來。

  林曉把一摞厚厚的高中數學教材搬過來,重重放在桌上,拍了拍封面:「從今天開始,我們倒著補。先從函數、集合、基本初等函數開始,把你缺的高中基礎一點點填上,地基穩了,高數才能聽得懂。」

  楊桐桐從自己的抽屜里翻出五顏六色的螢光筆、便利貼、草稿本,一股腦推到拾穗兒面前:「裝備給你備齊!我高中數學還算湊合,以後我就是你的專屬講解員,講到你懂為止!」

  陳靜則安安靜靜地拿出一張空白A4紙,握著筆,抬頭看向拾穗兒,語氣溫柔:「穗兒,你哪裡不懂,隨時說,我們一步一步來,不趕時間。」

  暖黃色的檯燈灑下柔和的光,將四個緊緊圍在一起的身影裹在中間。

  空氣中沒有絲毫輕視,沒有半分不耐煩,只有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善意。

  拾穗兒鼻尖一酸,眼眶又熱了。

  在戈壁的十幾年裡,她從來沒有過「一起學習」的體驗。

  沒有人給她講題,沒有人幫她梳理知識點,沒有人在她卡住的時候耐心引導。

  她所有的知識,都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爬滾打,撞得頭破血流才啃出來的。

  而此刻,她第一次知道,有人陪著一起扛難,原來是這樣讓人想哭的溫暖。

  「我們先從函數的定義開始。」

  林曉翻開高中數學課本,指著最基礎的概念,一字一句慢慢念,「設x、y是兩個變量,x的取值範圍是定義域,對於每一個x,都有唯一確定的y與之對應……」

  拾穗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課本,耳朵豎得筆直,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攥著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筆尖在草稿紙上輕輕滑動,試圖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可越是緊張,越是容易發懵。

  那些在室友眼裡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定義,到了她這裡,卻變得晦澀繞口。

  定義域、值域、對應法則、一次函數、二次函數、指數函數……

  一個個名詞撲面而來,像一團亂麻,纏得她腦子發沉。

  「這個……為什麼x是自變量,y就是因變量呀?」

  拾穗兒憋了半天,終於小聲問出了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不安,生怕自己的問題太過幼稚,惹得室友笑話。

  楊桐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可笑聲里沒有半分嘲諷,只有純粹的無奈和心疼:「我的傻穗兒,這就是最基礎的定義呀!就像你放羊,羊走多少路,你就跟著走多少路,羊是自變量,你就是因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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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俗的比喻讓拾穗兒臉頰一紅,輕輕點了點頭,可心底依舊模模糊糊,似懂非懂。

  陳靜見狀,立刻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一行寫x,一行寫y,一個個數字對應著寫出來:「你看,x變一個數,y就跟著變一個數,這樣是不是就清楚了?」

  筆尖在紙上劃出清晰的線條,數字一一對應,直觀而明了。

  拾穗兒盯著表格,看了足足半分鐘,才終於輕輕「哦」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豁然。

  可這絲豁然,還沒持續多久,就被接下來的二次函數圖像徹底打碎。

  「拋物線開口方向、對稱軸、頂點坐標……這些高中都是要背熟的,求極值、求交點,高數里直接用。」

  林曉在紙上畫出圖像,指著關鍵點講解。

  拾穗兒盯著那條彎曲的拋物線,眼睛瞪得發澀,腦子卻一片空白。

  她在戈壁上畫過太陽,畫過沙丘,畫過小草,卻從來沒有系統畫過函數圖像,更不知道什麼開口向上、開口向下。

  她努力去理解,努力去記憶,可那些知識點像滑溜溜的水珠,從腦海里一過,根本留不下痕跡。

  汗水悄悄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筆尖在紙上反覆描著那條拋物線,線條歪歪扭扭,越畫越亂,越亂越慌。

  「還是……還是不懂。」

  她低下頭,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眼眶又開始發紅,「我是不是特別笨啊?這麼簡單的東西,我都學不會。」

  她恨自己的遲鈍,恨自己的基礎太差,恨自己明明拼盡全力,卻連最入門的知識都抓不住。

  林曉立刻放下筆,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語氣無比認真:「不是你笨,是你從來沒學過!就像我們從來沒放過羊,讓我們去戈壁放羊,我們也一樣什麼都不會。這只是時間問題,不是能力問題。」

  「對!」楊桐桐也坐直身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你能從戈壁考到京科大學,智商絕對沒問題!你只是缺了幾年的課,我們給你補上,慢慢來,一天學懂一個知識點,一個月就不一樣了!」

  陳靜把畫亂的草稿紙輕輕拿開,重新畫了一張極簡的圖像,耐心到了極致:「我們不看複雜的,只看最核心的。你看,這個點最高,就是頂點,這條線把圖像分成兩半,就是對稱軸……」

  溫柔的安慰一句句包裹著她,可拾穗兒的心底,依舊被濃濃的生澀與無力填滿。

  她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差距,不是一時的努力就能彌補的。

  那是長達十幾年的教育斷層,是無人引導的自學盲區,是刻在骨子裡的知識空白。

  高數課堂上的跟不上,不是偶然,是必然。

  此刻深夜補課時的聽不懂,不是笨,是真的缺了太多太多。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壓抑的哽咽從喉嚨里漏出來,細小、微弱,卻讓整個宿舍的氣氛都沉了下來。

  她不怕苦,不怕累,可她怕自己永遠都跨不過這道坎。

  怕自己永遠活在「聽不懂、跟不上、學不會」的恐慌里。

  怕自己最終,只能辜負所有的期待,成為一個笑話。

  「我真的……好難啊……」

  她悶在胳膊里,聲音含糊而破碎,「我想學好,我想跟上,我想把高數學會,可我怎麼都做不到……」

  在戈壁的時候,再難的題,她啃幾天幾夜總能啃出點眉目。

  可在這裡,面對這些系統而嚴密的知識,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像一隻撲在玻璃上的飛蟲,看得見光,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林曉、楊桐桐、陳靜對視一眼,都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催促,沒有再講解,只是靜靜地陪著她,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宿舍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拾穗兒細微的抽泣聲。

  不知過了多久,拾穗兒才慢慢抬起頭,眼睛紅腫,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她看向桌上攤開的課本、草稿紙、函數圖像,那些符號依舊陌生,那些定義依舊生澀,可心底的委屈,卻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想起軍訓時,站軍姿站到雙腿發麻,她沒有放棄;

  想起深夜拉練,走到雙腳起泡,她沒有放棄;

  想起戈壁的夜晚,油燈下刷題到天亮,她沒有放棄。

  現在,不過是數學基礎差,不過是暫時聽不懂,她憑什麼放棄?

  她緩緩擦乾眼淚,拿起筆,重新指向那張最簡單的函數圖像。

  「再講一遍吧。」

  她輕聲說,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異常堅定,「這次我好好聽,慢慢記,實在不懂,我們就講十遍、一百遍。」

  楊桐桐眼睛一亮,立刻坐直:「好!我們從頭來!」

  陳靜拿起筆,耐心地重新開始畫。

  林曉放慢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講解。

  暖黃色的燈光依舊亮著,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再次響起,細碎、平穩、執著。

  生澀依舊存在,迷茫依舊沒有散去,差距依舊橫在眼前。

  但拾穗兒的心裡,已經悄悄燃起了一點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她可以學得慢,可以聽不懂,可以哭。

  但她絕不後退,絕不認輸,絕不放棄。

  這一夜,302宿舍的燈,亮到了很晚很晚。

  燈光下,那個從戈壁走來的女孩,正對著最生澀的基礎知識,一步一步,艱難卻堅定地,邁出她追趕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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