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洛塔爾·馮·艾森克朗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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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威塞克斯北部一座沿河小城裡。

  清晨的霧氣還沒完全散開,碼頭邊搬運木箱的漢子赤著胳膊罵罵咧咧,街角賣熱湯的小攤已經支起了棚子,公用烘焙坊里烤麵包的香味順著石街一路飄著。

  穿著灰外套的學徒抱著帳本匆匆跑過,兩個小孩在噴泉邊玩耍,巡街的衛兵用長靴踢了踢賴在路邊睡覺的醉漢,動作不重,像是例行公事。

  街上的人很多,可當那位老人從街角轉出來時,他的周圍總會自然而然地空出一線距離。

  他穿得很講究。

  深灰色長禮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袖口露出的雪白襯邊乾淨整潔,胸前的銀鏈垂得恰到好處。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烏木手杖,杖頭鑲著一圈並不張揚的銀邊。

  那張臉已顯出明顯的年歲,眼尾和嘴角都有了皺紋,可輪廓依舊端正,鬍鬚修得整齊,銀髮一絲不亂地向後梳去。

  很顯然,這是個生活優渥、受過良好教育、甚至老派的有點過頭的紳士。

  他走得不快。

  經過花店時,女店主會帶著笑喊他一聲「先生」,然後替他把今天新到的白玫瑰留出來。

  經過舊書鋪時,掌柜會把最上面那本剛收來的古書換到桌面邊緣,像是怕他漏看。


  老人便會從口袋裡摸出兩顆包著亮紙的糖,慢條斯理地放到他們掌心裡:

  「別搶。」

  他說這話時,聲音溫和,甚至帶著一點笑意。

  孩子們點頭如搗蒜。

  連廣場角落裡那個總愛罵街的酒鬼,見了他之後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把嘴裡那句髒話硬咽了回去。

  這一切看起來都很自然。

  像是這座城裡所有人都知道,該如何對待這樣一位體面的老先生。

  這是習慣。

  是一整座城在不知不覺中被馴出來的習慣。

  老人笑呵呵的沿著河邊那條鋪著灰白石磚的路往前走,走到一座不起眼的白牆宅院前,推門進去。

  宅院不大,收拾得卻極精細。

  一樓的會客廳里掛著幾幅風景畫,牆邊擺著一架舊琴,桌上是剛換的鮮花和溫度正好的紅茶。

  任何一個初來乍到的人,只要看見這裡,都會覺得宅子的主人多半是個退休的學者,或某位不願再摻和俗事的老貴族。

  當老人來到書房之後,他打開了一扇門,走入了一間沒有窗的密室中。

  密室的書桌上,放著一枚早已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舊印。

  印面上,不是眾神教會的橄欖葉徽記,也不是三大王國任何一家王室的紋章。

  而是一隻殘缺卻依舊驕傲地張著雙翼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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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枚舊印上,停了片刻。

  他抬起手,輕輕拂去印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後才在桌後坐下。

  直到這一刻,那層溫和紳士的外殼,才像是被無聲掀開了一角。

  老人名叫洛塔爾·馮·艾森克朗茨。

  艾森克朗茨這個姓氏,早就被埋入了歷史的塵埃之中。

  至少,不該再被這片大陸上的大多數人想起。

  可他堅信,姓氏這種東西,有時候就像舊帝國留下來的墓碑,它或許已經埋在土裡很多年了,可只要還沒真正碎掉,總有一天會重新露出來。

  洛塔爾坐在椅子裡,低頭拆開了今天送來的第一封信:

  【洛聖都,最終之試已過半。

  我方弗蘭肯·德古拉出線形勢不明朗。

  美茵蘭一方... ...

  卡佩提亞一方... ...

  ... ...

  聖光一方,路德維希得分尚可,出線形勢不明朗,韋恩在旁觀。】

  洛塔爾看到最後一行時,目光略微停了一下。

  「韋恩……」

  他把這個名字在唇齒間輕輕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嘗某種早已熟悉、卻依舊帶著一點刺的舊味道。

  他靠著椅背,緩緩閉上眼。

  眼前浮起來的,卻不是如今那個在洛聖都攪動風雲的聖光教廷大主教。

  而是很多年前,聖都神學院那間帶著舊書味道的房間。

  伯恩哈德總喜歡把窗開著。

  哪怕外面下著雪,他也要開,說是屋裡太悶,舊書和墨水的味道若不透透氣,聞久了會讓人腦子發木。

  那時候,他常去找伯恩哈德。

  兩個在教會裡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人,坐在一起,一聊便是一整夜。

  聊帝國舊制,聊各地教史,聊諸神最初降下神諭時的矛盾之處,聊那些被後人一筆帶過、卻明明埋著血和火的舊年往事。

  伯恩哈德是個很難得的人。

  安靜,沉穩,學識夠深,也有真正的判斷力。

  更難得的是,他身上一直保留著一種近乎迂拙的正直。

  那種正直,有時候讓人厭煩。

  可真正失去之後,又會讓人覺得可惜。

  洛塔爾還記得那個冬夜。

  伯恩哈德把那孩子帶回來的時候,肩頭還沾著雪,聲音卻很平靜:

  「以後他就住我這兒了。」

  「韋恩,這位是派屈克神甫,他是我的摯友。」

  那個棕發孩子就站在他身後,瘦小,安靜,眼神卻異常清亮。

  洛塔爾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那孩子和旁人不一樣。

  不是因為可憐,也不是因為聰明。

  而是因為安靜。

  真正見過太多東西的人都知道,聰明的孩子不難見,漂亮的孩子也不難見,可一個從頭到尾都不吵不鬧、只是安安靜靜看著你的孩子,往往才最麻煩。

  後來,他果然沒看錯。

  那個孩子學什麼都快,記什麼都穩,甚至連神學院裡最枯燥的教義結構、最晦澀的古語文獻,他都能掌握。

  再後來,他最出色的學生薇蘭蒂告訴他,韋恩是天生的高階火種宿主,是會被諸神爭搶的人間代言人。

  事實證明,薇蘭蒂確實沒有說錯。

  在被流放到那個荒蕪的偏僻之地後,他居然還能得到一個全新神系的認可,成為了三位強大新神的代言人。

  他不但走出了那座邊境小鎮,甚至還前往了威斯伐倫,在那裡建立了一個欣欣向榮的教區。

  想到這裡,洛塔爾有些可惜的搖了搖頭。

  威斯伐倫啊,他曾經也想要將其握在手中,就像特蘭西瓦尼亞,就像黑海城,就像很多神棄之地一樣。

  面對異軍突起的韋恩,他當然試過阻止。

  試過教會內部的掣肘,試過暗殺,試過挑撥... ...

  可一次次失敗之後,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聖光教廷那條線,不是現在的他能隨便碰的。

  不是因為韋恩本身有多不可殺。

  而是因為韋恩背後站著的那三位神明。

  他嘗試過所有手段,都無法如同以往那樣,獲取神聖神系的【火種】。

  更糟糕的是,在最後的嘗試中他隱隱感覺自己被那位智慧之神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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