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濮陽風夜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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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陳壽編寫《三國志》時,已經成了晉臣,而晉承魏制,好多位高權重之人祖上都在曹魏為官,為了自身壽命考慮,陳壽自然不可能大大咧咧在史書上寫這個尚書令的爺爺是混蛋,那個大將軍的祖宗是叛賊,因此動用了大量的春秋筆法。

  最經典的就是魏蜀吳建立者的本紀開篇。

  曹操是「太祖武皇帝,沛國譙人也,姓曹,諱操,字孟德,漢相國參之後。」

  劉備是「先主姓劉,名叫備,字玄德」。

  輪到孫權卻是「孫權字仲謀」。

  貶褒之態一目了然。

  而在《三國志》中,程昱的列傳尤為有意思,他與郭嘉、董昭、劉曄、蔣濟、劉放同列一卷,即列傳第十四,卷中收錄的全都是品德偏下的曹魏謀士。

  甚至有史學家評價說這卷是「見利忘義不可保信」總集。

  說句大白話,裡面全是王八蛋。

  而且既然想起了程昱,焦灼自然就想起了這廝將要乾的破事。

  呂布與曹操在兗州相爭,軍糧不夠,程昱在民間刮地皮搜羅糧食,竟然將人肉乾也充作軍糧送了過去,被軍士當場吃出了手指頭。

  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很難忍受這個,曹軍自然也忍受不了,以至於後來程昱在曹魏陣營中的地位十分尷尬。

  別說這些軍士了,如今焦灼想到竟然要跟這種人在同一陣營,也難免有些膈應。

  然而總不能因為還沒發生的事情,就將程昱貶為惡人。或者說得更明白一點,正是因為要阻止某些事情發生,焦灼才要走一趟壽張。

  就在李家的艦船載著焦灼等人沿南濟水進入巨野澤時,另一邊,岳斐也帶著夏侯霸等人抵達了濮陽,並且舉著銀牌,一路直達東郡太守官寺之中。

  原本睡眼惺忪的夏侯惇聽到來龍去脈,眼睛都差點沒凸出來,直接癱坐在榻上,久久不言。

  夏侯霸等待片刻,見夏侯惇依舊是這番模樣,不由得膝行上前,拉住對方衣袖:「阿伯,曹公領大軍在外,咱們家人之中就唯獨阿伯你能拿主意了,若你都慌了神,咱們全家都要死絕的。」

  說到最後一句,夏侯霸已經帶了哭腔。

  夏侯惇臉色灰敗,低頭不言,半刻後方才抬頭,卻是再次來問:「這位岳斐小兄弟,還有仲權,你們果真沒有誆我?」

  岳斐依舊只是默然不語,夏侯霸眼淚都下來了:「阿伯,此事乃是我全程所見,陳宮更是當場將此事認下,怎會有假?」

  夏侯惇握著族侄的雙手,渾身都有些發顫:「可是公台……這可是陳公台!陳公台怎麼會造反?!」

  說到最後,夏侯惇竟然也雙目赤紅,低聲嘶吼起來。

  岳斐微微側頭想了想,也瞬間理解了夏侯惇的失態。

  正如岳斐與焦灼之前私下言語,此時陳宮在曹操陣營的分量,就相當於關羽在劉備集團,蕭何在劉邦集團,呂尚在西周集團的地位。

  設想一下,關羽、蕭何、呂尚各自叛出己方陣營後,劉備、劉邦、周王發各自是什麼神情,大約就能猜到陳宮造反對於曹操集團的震撼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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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岳斐還是能以超然角度來看這番兗州亂局的,因此只是沉聲開口:「張邈、陳宮俱反,曹公可以依仗的,唯有閣下與荀司馬兩人,若是閣下依舊在此哭哭啼啼,那恕我等廬江來人無法奉陪。」

  夏侯惇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岳斐片刻,終於平靜一些:「我心已亂,廬江貴客有何說法,立即講來。」

  岳斐正色以對:「張邈本為陳留太守,那麼鄄城以西皆不可守,濮陽更是如懸危之卵,須臾便破,現在應該立即帶領兵馬回到鄄城,不可猶疑。」

  然後夏侯惇果真就開始猶疑了。

  「我身負重任,守土有責,怎能棄城而逃?」

  岳斐依舊是那副冷然姿態:「權衡利弊罷了,濮陽總歸是要丟的,無非是保存兵馬回到鄄城,還是太守你單騎敗回鄄城。夏侯太守,你不會以為僅憑你一人,便能擊破張邈、呂布聯軍吧?須知道,張邈、陳宮俱反,那就是兗州皆反的局面!」

  夏侯惇臉色青白不定。

  而夏侯霸再次流著淚勸道:「阿伯,曹公家眷都在鄄城之中,族中老少也在鄄城之中,無論如何都不能不管啊。」

  夏侯惇聞言終於下定決心:「仲權此言有理,衛臻!」

  一名已經披掛整齊的將領立即從門外走入,躬身行禮。

  「你速速去領騎兵,我去點起步卒,即刻造飯,五更出發!」

  衛臻當即就要應諾離去,岳斐卻伸手攔住,轉頭對夏侯惇正色以對:「不要跟任何人提有關陳宮之事,只是說袁術兵馬似乎有些異動。」

  夏侯惇立即點頭之餘,卻又不由得再次結結實實上下打量了岳斐一番,終於來問:「這位喚作岳斐的廬江使者,敢問表字,在廬江端居何職?」

  岳斐拱手相對:「岳斐,字鵬舉,為廬江郡督郵,此番北上乃是為陸太守請曹公援軍,卻不想恰逢其會。」

  聽到廬江督郵這個職位,原本夏侯惇已經息了招攬的心思,因為督郵此職位卑權重,非太守心腹不能得,尤其岳斐還這麼年輕,按照這年頭的政治傳統,岳斐是要感念陸康一輩子的。

  然而聽到後兩句,夏侯惇不由得心下一松。

  什麼請求援軍,大軍到了難道還能走嗎?

  到時候都是一家人,何分彼此?

  而且正如之前荀彧所憂慮的那樣,兗州根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在張邈、呂布發動之前,夏侯惇除了譙縣老家的曹、夏侯、丁、衛幾個互相聯姻之家,誰都信不過。

  與之相比,剛剛從淮南來的岳斐沒有牽扯,又有些能力,反而是最值得信任的幾人之一。

  想到此處,夏侯惇對於岳斐又有了三分親近,乾脆直接起身,一手拉著岳斐,一手拉著夏侯霸,只打著幾個燈籠,向著濮陽城中大營走去。

  「我軍一共有兩千步卒,八百騎兵,不知鵬舉擅長馬戰還是步戰?」

  「馬戰、步戰、水戰都擅長,弓弩、刀槍、統軍也都在行。」

  岳斐老老實實回答。

  但夏侯惇聞言反而熄了一番抬舉心思,只覺得這小子是不是被陸康寵壞了,竟是如此狂妄自大。

  「那你就暫時為騎將吧,為我副騎,咱們回到鄄城再論其他。」

  夏侯惇剛剛言語完畢,就見幾人從大道另一旁飛馳而來,為首之人喘著粗氣言道:「夏侯太守!這是發生了何事?為何要聚集兵馬?」

  夏侯惇提起燈籠,認出了此人乃是從事中郎王楷,當場朗聲回道:「剛剛接到傳訊,袁術那廝賊心不死,竟派遣兵馬襲擾彭城。荀司馬擔心大軍後路被斷,因此下令點起兵馬南下至定陶。」

  王楷看了一眼逐漸燈火通明的軍營,皺眉以對:「這麼大的陣仗,只是為了防備袁術?」

  夏侯惇正色言道:「不是防備袁術,而是防備大軍後路被斷,這是兩碼事,王從事不知兵就不要多言。」

  被當面搶白了一番,王楷臉色微微發青,卻還是撥馬向前:「夏侯太守,不是我故意為難,而是曹公有令,調兵需要文書令牌,也須得我這個從事中郎副署。」

  夏侯惇眼角也有些發緊,卻只是將一枚銀牌遞了過去:「還請王從事查驗。」

  王楷借著火光看了一眼銀牌,見到的確是奮武將軍府的令牌,不由得放下三分小心,隨後又攤手來言:「文書何在?我要立即副署。」

  夏侯惇擰眉就要呵斥,岳斐卻已經當先一步:「事發突然,沒想到王從事會此刻就來,我等就沒有隨身攜帶。此時文書就在太守官寺之中,王從事可隨在下一起去取。」

  王楷策馬向前半步,卻又在明滅不定的火把光芒中神色微變,仿佛是被後方的騎士牽扯了一下,隨後徑直擺手:「算了,當務之急乃是準備糧草,天明出發之時我再去看文書。」

  說罷,王楷微微拱手,隨即作勢撥馬轉身。

  就在夏侯惇送了一口氣的剎那,一點寒光自王楷身後,也就是火把照耀不到的地方激射而來,直向夏侯惇面門。

  事起倉促,哪怕夏侯惇乃是剛剛凝丹,卻根本反應不過來,一時間也只來得及勒馬側頭。

  就在夏侯惇的眼皮已經感覺到寒意之時,一把環首刀如當空彩練落下,憑空將箭矢格飛,隨後夏侯惇只覺得腿上一滑,掛在得勝鉤上的長槍就已經被抽走。

  隨後,在兩方共十餘騎的眾目睽睽之下,岳斐一手持刀,一手持矛,雙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地向前衝去。


  王楷同樣反應不及,仿佛對於身後射來的冷箭與岳斐發動的突襲同樣猝不及防,直接被槍桿砸落下馬,慘叫一聲,手中舉著的火把應聲而落。

  而他身側的幾名伴當也同樣如此,竟是連刀都來不及拔就被打翻在地。

  原本連接成一片的火把光芒迅速消散,在夏侯惇看來,那就是岳斐悶頭沖入一片黑夜之中,隨後刀光閃過,血氣翻騰,間或一兩聲慘叫與喝罵,隨後就是撲通撲通重物落地之聲。

  除此之外,就是那大槍裹挾弱水真氣划過夜空所發出的嗚咽怪聲。

  夏侯惇低頭瞥了一眼那被掃落在地的箭矢,其上的寒冰真氣依舊在夏夜中散發著絲絲寒氣,不由得心中一緊,隨後就是巨大的憤怒。

  「有賊來!殺賊!」

  「不用了!」

  夏侯惇剛剛拔刀下令,就見岳斐已經將長槍橫在馬上,一手持刀,一手拎著一名騎士驅馬而來。

  隨手將那騎士扔到地上,岳斐復又折馬回身,拎起王楷,將其與那騎士扔在一起。

  「一共八人,只有這一個奇經修為的,正是剛剛放冷箭之人。」

  夏侯惇一面讓親衛將王楷等人都捆縛結實,一面再次結結實實上下打量起岳斐。

  雖然占了突襲的便宜,但在夜間廝殺,僅僅不過片刻就砍瓜切菜般的打死打傷八名騎士,其中甚至還包括一名奇經,岳斐此人也果真如他所言,弓馬嫻熟。

  而岳斐既然在這方面沒說謊,那豈不是說他有冠軍將軍之能?

  當然,夏侯惇此時想的冠軍將軍不是十常侍之一王甫,卻也不耽擱他瞬間變得愈發親熱:「鵬舉可曾受傷?」

  岳斐將大槍放回到夏侯惇馬側:「無妨,這些人傷不得我。夏侯太守還請立即審問這兩人,萬萬不要耽擱。」

  夏侯惇也不多言,拎起王楷,怒目圓睜:「說!為何謀逆!」

  王楷臉色慘白至極,卻是一言不發,甚至將脖子伸了伸,作字面意義上的引頸待戮狀。

  若是典韋在這裡,說不定當場就將這廝剁了,然而夏侯惇畢竟是宗室,也有些政治敏感,讓親衛給王楷正骨之餘當即越過這廝,看向那名癱坐於地喘著粗氣的修行者。

  「軍中奇經以上修為者我都認識,你卻是面生,說吧,究竟是何人?」

  那人扶著胳膊,同樣不言,只是死死盯著岳斐。

  夏侯惇獰笑了兩聲,從腰間拔出寶劍,向前一指:「你若再不言語,乃公就將你麵皮割下來,以後也不用說話了!」

  騎士喘息片刻,終於搖頭失笑:「我乃河內曹性!我家君侯旦夕可至,爾等還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時!」

  「呂布那三姓家奴!」夏侯惇咬牙以對:「讓他來啊!乃公現在就宰了他!」

  夏侯惇雖然語氣狠厲,然而微微顫抖的劍尖還是暴露了其人心中畏懼。

  所謂人的名樹的影,呂布在虎牢關下一戰天下聞名,夏侯惇當日就在軍中,眼睜睜地看著呂布以凝丹之境,將關東聯軍中數名成丹高手砍瓜切菜,心中早就加了提防。

  呂布在誅殺董卓之後更是已經成丹,聽聞前一段時間這廝在袁紹麾下對付黑山賊,每日率數十騎硬沖黑山賊十餘萬大軍,不過七日就將黑山賊張燕徹底打崩,這是何等勇武?

  自己一個剛晉升為凝丹,騰躍都不穩當的二流武將,真的能與呂布抗衡嗎?

  岳斐卻直接皺眉,上前扶住夏侯惇的手背:「夏侯太守,這廝在說謊,若是呂布真的馬上就能來,他又何必冒險行兇?」

  夏侯惇腦子懵了一下。

  也不能說懵了一下,因為自從岳斐等人將陳宮叛亂的消息傳過來之後,夏侯惇就一直處於懵逼的狀態,一言一行都大失水準,此時聽聞岳斐解釋,只覺得似乎抓住了些什麼,卻因為腦子太亂,而一時間難以理清頭緒。

  而夏侯惇卻有個好處,那就是從不擺架子:「鵬舉,我心已亂,你將道理細細與我說清楚,可好?」

  岳斐攤手來言:「其實沒什麼深奧道理,只是呂布之勇,天下聞名。若是他已經來到濮陽左近,能立即發動,聽到城中異動,為何不親自率精騎來尋太守,而是讓部下來探查呢?」

  岳斐又瞥了一眼曹性:「而且這廝既然探查清楚,也沒有任何報信的意思,而是直接痛下殺手,只可能是他與呂布之間難以迅速聯繫,只能臨時下決斷。」

  夏侯惇攤手以對:「他為何要殺我?難道不怕起亂子?」

  岳斐言語急促:「我猜測是因為他們想要控制住濮陽兵馬,即便控制不住,也得全部驅散,不能放任如此多的軍卒到鄄城匯合。」

  「從這方面來說,呂布雖然不會近在咫尺,卻也不可能太遠。」岳斐拱手言道:「不要等天亮了,能拉走多少人就拉走多少人,掉隊的讓他們自行去鄄城,待到吃完飯立即出發!」

  夏侯惇看著臉色愈發蒼白的曹性,終於緩緩點頭:「鵬舉所言有理,只是我軍兵馬不甚精銳,難以夜間行軍,鵬舉可有什麼辦法?」

  岳斐笑了笑:「此事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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