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甲騎追逐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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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之後,濮陽城門洞開,近百挑著火把的精銳士卒當先而行。

  緊隨其後的乃是軍中鼓樂手,吹動號角,敲鑼打鼓,乃是字面意義上的鼓吹起來。

  再之後就是尋常軍士,只不過每一隊,也就是五十人之前,都有一面旗幟,旗幟上還掛著燈籠,雖不足以照明,卻足以引路。

  一時間可謂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人山人海、紅旗招展。

  而且軍士行路時也不是裹甲銜枚……那是精銳才能搞出來的操作……而是在齊聲唱歌。

  所歌唱的正是《十五從軍征》。

  「……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從狗竇入,雉從樑上飛……」

  聽到第四遍軍士歌唱歸家慘狀時,夏侯惇終於忍耐不住,低聲來問:「鵬舉,此歌是不是過於悲戚了?」

  岳斐目光在隊列上逡巡,在馬上攤手以對:「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之前也問了許多人,只有這首《十五從軍征》算是人人會唱,這種時候,能有個整齊的聲音才是最重要的。」

  夏侯惇信服點頭。

  而岳斐卻已經徑直說起了難聽的話:「不過,夏侯太守,讓《十五從軍征》這種歌在軍中傳唱開來,本身就是為將者的過錯啊!」

  夏侯惇立即點頭:「鵬舉說的有理,回到鄄城後,我就下令在軍中禁絕此曲。」

  岳斐當即閉嘴。

  他沒法不無語,《十五從軍征》這首歌大約講的是一人從軍回家之後,發現家園破敗,家人死絕的故事,軍中能將這首歌傳唱起來,本身就蘊含著對從軍的恐懼、對家人的懷念,甚至還有對當權者不顧軍士百姓死活的怨氣。

  夏侯惇不說改善軍士待遇,卻說要在軍中禁絕此曲,簡直如同揚湯止沸,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當然,無論夏侯惇怎麼想,都不耽誤夜間行軍著實艱難,哪怕身側就是瓠水,腳下就是官道,到了天明時分來到四十里外的咸城時全軍已經疲憊不堪,更是有百餘人掉隊,只能暫且休息。

  不過身側的瓠水畢竟是可以通航的大河,即便夏侯惇倉促間無法組織一艘可以轉運軍士的船隊,但是找幾艘轉運物資的大船還是易如反掌的,總算沒有斷糧。

  然而夏侯惇也不敢下令入城,因為他也不確定此時城中是不是與張邈勾結在一起了,只能不尷不尬地在城南尋了個高地,就地整備。

  眼見夏侯惇還是渾渾噩噩,實在是指望不上,岳斐乾脆拉著夏侯霸開始巡營。

  「且住,你們在做甚?」

  為首的一名什長聞言嚇了一跳,隨後起身行禮:「回稟將軍,我等在借漁網,準備捕些魚來做魚湯吃。」

  岳斐張嘴欲言,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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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槽點也太多了。

  就不說這些士卒手中拿刀槍往漁村里走,到底是借還是搶,甚至目的究竟是不是漁網都不好講。就說整整一夥軍卒可以堂而皇之地脫離營地,自由活動這件事本身就夠令人驚異的了。

  夏侯惇這貨平日裡有整飭兵馬的概念嗎?

  還是說曹軍本身就是這德行?

  對此,岳斐也只能呵斥:「大軍行軍,紀律要嚴!都給我回去!」

  那名什長抬頭看了看夏侯霸,方才看向岳斐:「將軍見諒,我乃是奉了鄭屯長之命。」

  岳斐靜靜聽完,對夏侯霸努了努嘴。

  夏侯霸只是一愣,就帶著數名披甲家將向前,將那什長當場摁住,並且不顧對方哀求,親自一刀梟首。

  岳斐讓夏侯霸將首級掛到旗幟之下,隨後指出一名明顯強壯之人朗聲來言:「你是何人?」

  那人明顯恐懼,卻在那具依舊滴著血的屍首旁拱手來對:「俺叫孫吉。」

  「鄭資那裡,我自有言語,現在由你孫吉為什長!」岳斐在馬上下令:「孫什長,立即帶隊歸營!不得有誤!」

  「喏!」

  眼見著這一什人狼狽折身回營地,夏侯霸擦了擦刀上之血,囁嚅來言:「小斐哥,咱們這樣不會造成兵變嗎?」

  岳斐再次陷入之前那種欲言又止的狀態,不過看著夏侯霸那略顯稚嫩的面容,也只能嘆了口氣,開始講道理。

  「自然是有可能的,因為曹公的兵馬根本沒有保障,不是說沒有軍餉,而是說更直接的對於士卒家庭的保障,包括田產、婚姻、前途在內的所有東西,全都沒有。」

  「這自然導致了曹公兵馬時時刻刻都想著劫掠民財,根本約束不住,此時嚴刑峻法甚至是在斷這些士卒的生路,他們自然可能要兵變。」

  夏侯霸沉吟片刻,卻還是不解:「那小斐哥你為何還要不斷維持軍紀呢?」

  岳斐指了指剛剛逃過一劫的小漁村,嘆了口氣:「因為接下來要計較的不僅僅是軍心,更是民心。放任軍士劫掠的話,這些人最後可要投靠張邈了。」

  夏侯霸還是滿臉迷茫:「咱們處置幾個士卒,真的對全局有益嗎?」

  岳斐正色以對:「所謂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你姓夏侯,自有前途,若不從小事開始著手,來日必然會釀成大禍。」

  夏侯霸完全不明白為何岳斐會突然這般嚴肅,卻還是連忙躬身應諾。

  就在這時,有哨騎自西邊來,岳斐當即警覺,帶著夏侯霸一行人火速趕往夏侯惇所在。

  「稟太守,日出之時,有百餘騎從西方來到濮陽城下,委實精銳。」那名哨騎吞咽著口水:「縣丞卻立即開了城門,將他們放了進去。」

  夏侯惇此時已經有些麻木了,只是微微一嘆:「孫奇啊孫奇,你竟然也背叛孟德了嗎?」

  岳斐卻懶得理會夏侯惇的悲天憫人,徑直來問:「可看清楚那些騎兵的旗號了嗎?」

  「看清楚了,乃是一面張字大旗!」

  「呂布麾下,姓張?」

  與此同時,那面張字大旗之下,一名身著重甲,鷹目長髯的雄壯騎士正在馬上笑得前仰後合,仿佛下一刻就要墜馬一般。

  被捆縛結實吊在轅門之上的曹性臉色漲紅,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要恥笑,速速將我放下來。」

  那名大將揮手讓親衛去鬆綁,同時轉頭看向濮陽縣丞孫奇,笑容不減:「孫縣丞,若是我張遼張文遠不來,你是不是讓曹都尉在這裡吊成臘肉呢?」

  孫奇大約三十歲年紀,身著錦衣,頭戴進賢冠,聞言卻根本不顧周圍那些殺氣騰騰的騎士,直接冷笑:「若非看在溫侯的面子上,我早就將繩子繞到這廝脖子上了,此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不如死了妥當!」

  張遼終於收斂了笑容:「如今兩家合一,乃是陳公與張公請我家君侯前來的,孫縣丞如此對待我軍大將,是不是有些不妥。」

  孫奇聞言更加憤怒,乾脆以手來指曹性:「這位曹將軍果真好大威風,說是來協助王從事,卻眼睜睜的看著王從事被劫走……或者我說的再明白一點,這廝區區一個奇經,竟然想要偷襲凝丹,此時被人反制,簡直是自取其辱!此時不但沒了王從事,更是讓夏侯惇那廝有所警覺,事敗之罪,難道還不能處死嗎!」

  張遼用馬鞭敲了敲孫奇的進賢冠,嬉笑以對:「孫縣丞此言有理,不過曹都尉即便有千般過錯,那也是我軍中大將,就算是要處斬,也得是溫侯來做。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妄言懲罰?」

  孫奇臉色鐵青,然而見到張遼已然動怒,反而不敢撕扯,只是沉默。

  而張遼表情卻瞬間變得緩和:「不過兩家既然合一,那麼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夏侯惇率軍離去,總該要追一追的。」

  說罷,張遼只是對曹性揮了揮手,隨後就徑直打馬離去。

  一直沉默跟隨的百餘騎士也瞬間啟動,只留下孫奇在原地呆愣。

  這位張校尉果真是雷厲風行,竟是連漿水都不喝一口。

  當然,張遼之所以如此著急,也不是因為王楷突然變成了他的摯愛親朋,手足兄弟,而是作為計劃的一環,王楷本身就肩負著重大的責任,比如濮陽倉儲、文書、人員的調配,再比如與地方大族之間的接洽。

  無論如何都應該試試將這廝搶回來的。

  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難以完成的任務。

  張遼乃是邊地武人出身,自幼就率領子弟兵與崛起的鮮卑人過招,後來更是完整經歷了董卓之亂,在虎牢關與關東聯軍打生打死,戰鬥經驗十分豐富。

  在他看來,撤軍……尤其是如夏侯惇這般倉促撤軍,本身就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因為軍隊是由一個個人組成的,再強悍的軍卒在遭遇突然變故之時,總會心中慌亂,這時若是再輔以外部恐嚇,百騎足以破萬!

  而事實上正如張遼所想,百餘甲騎急速奔馳之下風馳電掣,很快就在沿途遇到了掉隊的曹軍士卒。

  拷問清楚行軍方向後,及至辰時初,也就是上午八點左右,張遼終於見到了曹軍兵馬的尾巴,然後一刻不停,直撲過去。

  這支斷後的曹軍大約只有兩個屯,也就是近二百人,全都是步卒,見到身後追來騎兵打著一面不認識的旗幟,俱是驚慌失措,直接掉頭就跑。

  張遼在馬上獰笑出聲,揮舞鳳嘴刀,運足金戈真氣,將跑得慢的數名曹軍一刀兩段,隨後再次提速,躍馬向前:「隨我沖!」

  既然已經咬住曹軍的尾巴,並且擊潰了殿後兵馬,那就可以驅逐潰軍倒卷珠簾。

  曹軍但凡沒有半刻鐘內將行軍隊列轉為橫陣的神仙本事就死定了!

  到時候神仙難救!

  這種場景,張遼在鮮卑人身上見過,在關東聯軍身上見過,甚至在大漢北軍身上也見過,曹軍也是娘生爹養的,如何能例外?!

  然而繞過一處小丘之後,張遼驚訝地發現,前方竟然有一個里……甚至說是里都有些勉強,乃是挨著瓠水,用籬笆土牆而圍成的一個小圩子,大約只能住三四十戶人家。

  而那些潰兵自然不可能繼續在官道上逃竄,而是互相推搡著向圩子中逃去。

  但這依舊引起了張遼麾下甲騎的注意:「都尉!前方有個圩子,小心伏兵!」

  張遼朗聲來言:「無妨!咱們從側邊繞過去!不管不顧,繼續沿著官道追!」

  可是話剛說出口,張遼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個不大不小的錯誤。

  這個圩子本身就是依著小丘建在官道側方的,街邊還有掛著酒幡的茅草屋,可以說甲騎繞過小丘的那一刻,就不得不在圩子身前減緩速度。

  「如果曹軍在此埋伏一支兵馬,那就糟了。」

  不妙的念頭剛剛在張遼心中升起,就聽得圩子中傳來一聲怒吼:「放!」

  數十名曹軍弩手從柵欄之後起身,齊齊舉起手中大黃弩,對著甲騎隊列側翼猛然扣動懸刀。

  數十支弩箭激射而出,最側翼的七八騎幾乎是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就被連人帶馬射翻在地。

  大黃弩乃是專門為普通人對付修行者而準備的武器,修為但凡不到凝丹,沒有護體真氣,在十來步的距離面對攢射,只有成為刺蝟一個下場。

  「找死!」

  張遼大怒,從馬上騰躍起來,奮力鼓足真氣灌入鳳嘴刀中,刀芒暴漲至一丈,竟是不顧生死,直接向著圩子柵欄橫掃而去。

  兩名當面的披甲弩手連帶著手中大黃弩與身前木欄一起,被攔腰斬成兩段,黑色的血液以及各種臟器糊了周圍弩手一身。

  數名弩手當場扔下大黃弩,轉身就跑。

  而張遼之所以沒有將方圓兩丈的弩手全都斬殺,不是因為他力竭,更不是因為他發了善心,而是因為一道青木真氣自圩子中捲來,纏住了張遼的長刀。

  張遼不怒反笑:「夏侯元讓!且試試你青木真氣的本事!」

  且說青木真氣有著治療傷勢,延年益壽的作用,因此也是天下最為常見的一種真氣。

  雖然還有真氣相性作為約束,但是誰不想活得更長一些呢?

  但是在軍事相爭時,就是另一套邏輯了。

  在戰場上,你越怕死,死得越快。

  所謂向死而生,正是如此。

  也因此,軍中最常見的真氣就是無堅不摧的金戈真氣。

  如果按照地域來分,那就是幽州、并州、涼州這種兩天一小打、三天一大打的地方擅用金戈真氣,而關東的河北、中原和平之地則是青木真氣居多。

  用金戈真氣的覺得青木真氣修行者全是貪生怕死的懦夫。

  用青木真氣的覺得金戈真氣修行者全是滿腦肌肉的莽夫。

  這也是關東關西之爭在修行方面的具象化。

  別忘了,關東洛陽大漢朝廷可是在是否放棄涼州上吵了將近一百年。

  張遼一見捲來的青木真氣就火氣大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除非高上一個大境界,或者說天縱奇才,否則青木真氣又怎能卷得住主殺伐的金戈真氣?

  張遼只是再次催動真氣,刀芒一攪,就將青木真氣整個攪碎,隨後兜頭向前砍去。

  然而夏侯惇卻是不閃不避,再次揮動長槍向前刺出,槍頭上真氣綻放,竟是一邊阻攔鳳嘴刀劈下,一邊向張遼手臂捲去。

  張遼臉上獰笑愈甚,長刀再攪,竟是不管不顧順手劈翻了前來阻攔的甲士,余勢不減,繼續向夏侯惇急刺。

  夏侯惇仿佛是想退,卻是在掙扎一瞬後還是站穩腳跟,大槍一橫,再次迎上。

  張遼不由得大喜。

  若是今日能擒殺了夏侯惇,兗州之事不就定了一半了嗎?!

  然而就在兩人兵刃相交,雙方皆將全身真氣全都運足到兵刃上的一瞬,張遼的餘光看到一桿長槍自側後方急刺而來。

  張遼反射性地用鳳嘴刀尾去撥打,卻是因為短了一寸而撥空,心中陡然一驚。

  這個角度實在是太刁鑽了,以至於張遼有一身本事,竟然使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矛頭距離腰肋越來越近。

  矛頭之上,弱水真氣迸發,仿佛揮毫潑墨,又好似冰雹驟雨,令人望而生畏。

  「啊!!!」

  張遼也顧不得夏侯惇,金戈真氣自腳下激射而出,將地面削成一片爛泥,反衝力使他以違反慣性的姿勢向側面翻去,雖然狼狽,卻還是躲開了那凌厲一刺。

  然而張遼還沒有站穩身子,就見那矛頭猶如跗骨之蛆般再次刺來。

  倉促間,張遼只能單手揮刀去擋。

  嗆啷一聲兵刃相交,張文遠頓時臉色蒼白,他只覺得平生未遭遇過如此大的氣力,單手揮刀的姿勢本來就不對,此時更是右臂酸麻,虎口生疼,一時間竟是用不上力氣。

  而那長槍則是一刻不停,再次刺來。

  張遼無奈,只能將長刀掄飛,趁著逼退來襲之人的空檔再次凝聚護體真氣,隨後一刻不敢耽擱,徑直騰躍而去。

  雙方交手不過三招兩式,曹軍第二輪弩矢還沒來得及上弦,那些甲騎也只是剛剛將圓盾擎在手上,就見張遼已經失卻兵刃,捂著肩膀騰躍返回,不由得大驚失色,直接簇擁著自家主將離開官道,向田野中而去。

  張遼的族弟,同時也是親衛首領張蓋拉著馬韁繩詫異來問:「都尉,那夏侯惇竟是如此厲害嗎?」

  張遼臉色一黑,活動了一下胳膊:「自然不是夏侯惇那廝,其中還埋伏著一個高手,十分厲害。」

  張蓋倒吸一口涼氣:「那豈不是有兩個凝丹?」

  在張蓋的想像中,能傷到自家族兄之人,最起碼也得是凝丹高手,而且得是頂尖的那種。

  張遼聞言愈發臉黑,卻需得照顧軍中士氣:「的確是有兩個凝丹。」

  說話間,有二百餘甲士從圩子中蜂擁而出,步騎弓弩俱全,在官道上草草列陣之後,就向前壓來,其中數十曹軍騎士從兩翼突出,頗有將張遼一口吞下的氣勢。

  「那咱們還打不打?」

  「打個屁!」

  張遼沒好氣地回道,隨後從對方手裡搶過長槍,驅馬向前幾步,運足真氣朗聲來問:「來將何人,報上名來!」

  曹軍陣中有人同樣鼓足真氣來應:「岳斐岳鵬舉!」

  「好!好!好!」張遼大笑回應:「岳斐!我記住你了!」

  說罷,張遼率領甲騎,繞過前來阻擊的騎兵,自田野上了官道,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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