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志氣苦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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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經吃過人肉。」

  聽到岳斐這番堪稱石破天驚的言語,焦灼竟然沒有任何驚訝之情,只是在帳中靜坐。

  在夏侯淵的引領下,焦灼等人抵達了曹軍龐大的營地之中。

  夏侯淵在將焦灼等人安置在自家帥帳中後,就立即去尋曹操報告喜訊了。而夏侯霸眼見事情辦成了,也大為欣喜,直接拉著依舊一臉懵逼的李典去往軍中作耍子,竟是絲毫不停留的。

  這也就讓焦灼與岳斐二人有了私下言語的機會。

  「那是建炎四年,金軍進攻淮南,四處掠地燒殺,我奉軍令,回保楚州。」

  岳斐娓娓道來,語氣不急不緩,仿佛在談論他人之事:「彼時韓世忠剛剛在黃天盪遭遇火攻,張俊、劉光世二人按兵不動。金軍在擊破楚州李彥、張榮後,我也只能回到通、泰本據,以作阻攔。」

  「但由於金賊燒殺不斷,糧食斷絕,我兵微將寡,只能且戰且退,到了柴墟鎮,勉強建立防禦,掩護淮南數州百姓渡江。」

  「金賊來襲,我率軍與賊在南霸塘激戰,數次危險,就連我也身中數創,終於勉強將金賊擊退。但彼時的確是什麼吃的都無了,我率兩百騎斷後,一路上只能剮取敵人的屍體,才能勉力支持下去的。」

  說到這裡,岳斐表情終於生動起來,卻是連連長嘆。

  焦灼看著岳斐,皺眉以對:「所以你的意思是活著才有輸出?」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岳斐努力理解著後世言語,神情再次鄭重:「我想說的是,越是想要改變什麼,越是應該保存好性命,用盡一切手段活下去才對。

  你剛剛就有些衝動了。夏侯淵乃是凝丹高手,又激發了護體真氣,身上還有甲冑,咱們一起上即便占著突襲的便宜將其斬殺,也難以在如此多甲騎圍攻下逃出生天。更何況,只殺一夏侯淵難道能攔得住整個曹軍繼續成為獸軍嗎?能攔得住人心日壞嗎?

  殺戮無度乃是曹軍的政治慣性,非得吃個痛徹心扉的大虧才能扭轉過來的。這個大虧你我都給不得。」

  焦灼只是低頭沉默。

  另一邊,還不知道自家寶貝大外甥已經對自己起殺心的夏侯淵興沖沖的來到帥帳。

  此時的夏侯淵雖然還沒有成為幾十年後位高權重的一地軍政首腦,卻也在指揮騎兵一途上嶄露頭角,再加上其人姓夏侯,算是某種意義上宗室的一員,因此在口稱有緊急軍情稟報後,一路上暢通無阻,直到曹操帥帳之前。

  然而也就到這裡了。

  「典司馬,還請稟報曹公,就說騎都尉、別部司馬夏侯淵有軍政要事稟報!」

  坐在帳前之人乃是個身高九尺的壯漢,雖是夏日,又不在戰時,身上卻依舊穿著全套重甲,手中拿著一把小刀,正在細細剔一根羊腿。

  此人正是張邈部將,也是曹操最信任的中軍司馬典韋。

  典韋將羊腿骨放在一旁,油乎乎的大手疊放在一起,躬身一禮,隨後方才正色以對:「夏侯都尉有禮了,曹公有令,今夜不得打擾。」

  夏侯淵當即有些傻眼。

  剛剛他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證,曹操很快就能接見的。

  而夏侯淵也已經知道焦灼這一圈的行程已經連續撲空了兩次,若是第三次再難見到曹操,那豈不是說明他夏侯淵能力不行?

  作為客串的政治掮客,能力不行是真的會被掃出局的。

  夏侯淵想了想:「我確實是有重要軍情,不如請典司馬通稟一聲,若是曹公責罰,我也就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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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韋笑了幾聲,拍了拍身上的衣甲:「夏侯都尉,某隻知軍令,不知其他!」

  夏侯淵咬了咬牙,向前一步:「我為夏侯氏,怎麼可能會謀害曹公……」

  話剛說了一半,夏侯淵就止步閉嘴。

  一股怪異的寒意從面前這名如同鐵塔般佇立的壯漢身上傳來,典韋只是雙手虛握,插在地上的兩柄短戟就飛入了他的手中。

  「某為中軍司馬,護衛帥帳有責,夏侯都尉,你若是再向前一步,某認得你,某手上的雙鐵戟可不認你!」

  夏侯淵當即向後退了一步,只是垂首不語。

  所謂一個巴掌伸出來有長有短,雖然同為凝丹,但是戰力上還是有差別的。

  而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說,擅用寒冰真氣的典韋都是頂尖的那批武者,最起碼以騎兵能力見長的夏侯淵根本不是對手。

  曹操之所以讓典韋來當這個中軍司馬,為的就是關鍵時刻典韋可以憑藉自身武力,改變戰局。

  但是夏侯淵還是有些焦急,開始左顧右盼,想要找親近之人來一起頂雷。

  不過此時曹仁沿著沂水向北,接應袁紹派遣的援軍;夏侯惇留守在濮陽;曹洪屯兵別營;其餘的都是外姓將領,關係上差了一截,根本指望不上。

  而且……

  夏侯淵看了一眼典韋。

  而且這貨六親不認,只遵曹公軍令,就算曹仁等人來了,也不見得能見到曹公……或許這也是曹操讓他充當近衛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吧。

  眼見夏侯淵服軟,典韋將冰涼的雙鐵戟扔在地上,隨後轉身從營帳旁抱來一個半人高的大瓮,寒冰真氣自雙手湧出,不過片刻就讓大瓮的表面蓋上一層薄冰。

  「夏侯都尉,你若果真有重要軍情,不如在此安坐片刻,待曹公召喚時也能率先見你。」典韋言語和善從容,與之粗獷的外表十分不符:「某這裡雖然沒有酒水,冰鎮酸梅湯卻是管夠的。」

  夏侯淵嘆了口氣,左右無法,只能上前接過冰涼的木勺,往隨身水囊中灌了些酸梅湯,隨後痛飲幾口。

  還真別說,雖然剛剛還在著急上火,但冰鎮酸梅湯下肚後,夏侯淵反而鎮定起來,乾脆盤膝坐在帥帳大門之外,調息真氣,頗有一種我今夜就住在這裡的覺悟。

  典韋也並沒有阻攔,只是再次坐回到胡床上,細心剃著羊腿肉。

  然而不過片刻,夏侯淵就覺得丹田中的真氣有些狂躁起來,一時間竟是壓都壓不住。

  他驚駭抬頭,卻只見典韋也已經再次起身,臉色凝重地看著曹操所在的帥帳。

  夏侯淵強壓不安:「典司馬,這是怎麼回事?」

  典韋微微搖頭:「某也不知,只不過這可能是今夜曹公下令不得打攪的緣故了。」

  說罷,典韋轉身,臉色凝重:「夏侯都尉,軍中自有法度,越是臨近變亂,越是應當各司其職!」

  夏侯淵艱難點頭,然而剛要轉身離開,卻聽到帥帳之中猛然發出一陣長嘯。

  隨即地氣翻騰,真氣涌動,竟是從凝丹晉升成丹而產生的天地異象。

  夏侯淵不由得狂喜:「曹公外景成丹……」

  「住嘴!」

  典韋臉色劇變,厲喝出聲,隨後雙鐵戟擎在手中,如同炮彈般向帥帳砸去:「夏侯都尉!速速歸營迎敵!」

  迎敵?

  哪來的敵人?

  夏侯淵心中疑惑剛剛升起,就聽到一聲大喝:「曹賊!受死!」

  夏侯淵懵了一下,立即騰躍起來向著本營而去,只不過剛剛飛到空中,他就猛然意識到:剛剛那句曹賊受死並不是一聲,而是兩聲。

  只不過由於兩個聲音疊加在一起,而且第一個聲音遠在天邊如同雷鳴,以至於夏侯淵竟然忽略了那句較小的怒吼聲竟然發生在眼前。

  就發生在帥帳之中。

  而在意識到竟有刺客摸進曹操身側後,夏侯淵驚怒交加,金戈真氣迸發而出,就要在落地後反撲回去。

  就在這時,帥帳之中宛若遭遇了犀牛踐踏般塌了半邊,兩道身影從中激射而出。

  一人正是典韋,而另一人則是身影綽綽,讓夏侯淵在黑夜中看不真切,只能模糊看到對方身高八尺,長髯垂胸。

  當然,雖然看不清,卻不耽擱夏侯淵已經做出了準確判斷。

  在此時此地,有能力、有決心、有本事在數萬曹軍眼皮子底下殺入帥帳的還能有誰?

  「長髯賊!今日你當死了!」

  說罷,夏侯淵就要往環首刀中鼓足真氣,向下擲去。

  「這裡由某來處置!」典韋卻再次阻止了夏侯淵:「曹公有令!夏侯淵速速歸本部迎敵!」

  夏侯淵一個激靈,知道這是正式軍令,不敢怠慢,再次騰躍而起,如同流星般向本部而去。

  而眼見夏侯淵離開,典韋輕輕揮動鐵戟,指著那名面孔隱藏在夜色中的長髯漢子:「你不是關雲長,你究竟是誰?」

  「我乃無名小卒!」長髯漢子朗聲以對:「今日卻是要為天下除大賊!」

  「不知死活!」

  典韋大怒,揮戟合身撲上,兩人戰作一團。

  與此同時,天邊又伴隨著隱隱雷聲傳來了一聲喝罵:「某乃燕人張飛,匹夫可來共決死!」

  「環眼賊!我樂進樂文謙就來會一會你的玄音真氣!」

  說話間,一陣土黃色流光從營中升起,並向著大營西南方砸落。

  與此同時,有一個威嚴毅重的聲音從大營西北方傳來:「各營從我于禁之軍令!舉火!五營修行者各自列陣,聽從調遣!」

  不過片刻,大營各處就點燃了火盆火堆,使得整片營地越來越亮。

  「可以通過營地火光亮起的速度而判斷軍隊強弱。」

  夏侯淵本部的外圍柵欄,一處望樓之上,岳斐正在給焦灼科普軍事常識。

  「一般來說,夜間遇襲之後,燈火亮起的越快,說明訓練有素,軍隊齊整。」岳斐頓了頓,指向了大營邊沿的位置:「那裡不算,因為火光亮得太快,而且太亮,明顯是遇襲之後手足無措,以至於營地失火……這一營的曲軍侯即便能在夜襲中活下來,八成也是要被處斬的。」

  焦灼微微點頭,同樣指向了北側,只不過更遠:「那裡是不是整座大營中最齊整之地?」

  「正是。」岳斐抱臂來言:「剛剛自稱于禁的聲音就從彼處傳來,想來正是他的大營。于禁此人正是以治軍嚴苛而聞名的。」

  「可是夏侯淵不也是有治軍嚴整的名聲嗎?怎麼這座小營卻沒有立即舉火?」

  「因為你舅父所率的乃是精騎,人數雖大約只有一千餘,但戰馬卻得有兩三千匹,這種時候是需要先安撫戰馬的。」岳斐指了指營地後方那片挨著小河的狹長區域:「你剛剛看見沒,馬廄之前就有燈火,是因為戰馬無隔夜草不肥。但于禁下令後,反而將燈火熄滅大半,就是擔心有敵軍突襲,將馬料都燒了。」

  「原來如此。」

  焦灼微微點頭,卻是指向了營地中最為黑暗的一大片:「那裡又是幹什麼的?」

  夜色之中,岳斐緩緩轉頭,一雙眼睛閃爍著某種光芒,盯了焦灼片刻後,方才笑道:「焦二哥,你這個人雖然常識缺缺,卻是聰慧異常,我不信你猜不到彼處乃是作甚的。」

  焦灼喟然以對:「確實,周圍一圈燈火通明,中間漆黑一片,其中隱隱有男女哭聲傳來,不是那些擄掠為奴的男女又是什麼呢?」

  說罷,焦灼就要扶刀轉身而去。

  而岳斐卻是直接拉住焦灼的衣擺:「焦二哥,你還記得我剛剛所言嗎?只有活下來才能改變這世道。」

  焦灼微微側頭:「我自然聽明白了,我更加知道你為了北伐忍了多少腌臢事,可是岳元帥,我還有一問……」

  焦灼目光炯炯:「你在最後關頭,為何不向趙構與秦檜那兩條老狗妥協了?」

  岳斐想了想,苦笑以對:「自然是因為之前妥協都是因為北伐,可若是連北伐都妥協了,那之前的所有腌臢事都沒了意義。」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焦灼再次喟然:「若是沒了伸張的機會,我也願意屈身守節,以待天時,可若是有機會卻不敢去抓住,那我擔心來日有了伸張之時,腰杆子也挺不起來了。」

  岳斐這等豪傑自然聽明白了焦灼所言,事實上,這是所有成大事之人都曾有過的考驗。

  在無比艱難之時,你是否願意付出包括財富、前途、生命在內的一切去守住本心,堅守底線?

  這就是一道天塹,邁不邁過去的差距猶如天淵!

  「那好,我隨你一起去!」

  「不成。」焦灼搖頭:「我也算是半個曹氏宗親,即便被捉到也總有說法,你卻不成。除此之外……」

  「哈哈哈哈,所謂先登樂文謙不過如此!」

  天邊的土黃色流光一閃而過,仿佛被什麼東西砸落下來一般,引得曹軍一陣驚呼。

  焦灼見狀也同樣嗤笑出聲:「劉關張三人同心協力,怎麼可能只讓張飛單打獨鬥呢?說不定待會兒劉備就殺過來了,阿斐你見機行事吧。」

  岳斐想了片刻,隨後笑道:「若是需要幫助,你將你那離火真氣用出來,我雖修為不成,卻還是能用長槍護著你出去的。」

  焦灼擺了擺手,翻身下瞭望樓,越過柵欄,將身形隱藏在了黑夜之中。

  岳斐依舊站在望樓上,片刻後,夏侯霸帶著李典慌慌張張地尋了過來,眼見只有岳斐一人後不由得當即麻了爪子。

  兩人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見到夏侯淵騰躍而來:「阿灼呢?」

  岳斐拱手以對:「剛剛還在這裡,為了躲避一夥哨騎,似乎到別的營中了。」

  夏侯淵眼睛一瞪:「狗屁哨騎!這種形勢,哪還有許多哨騎可動?」

  說到一半,夏侯淵覺得面前這廬江小子八成不懂軍事,也就息了解釋的意圖,大手一指:「二郎,李家小子,現在就去將阿灼尋回來!事情辦砸,軍棍伺候!」

  夏侯霸渾身激靈了一下,隨後就拉著依舊處於十分懵逼狀態的李典離開了。

  「傳我將令!」夏侯淵大聲下令:「奇經以上修行者全都披掛盔甲!準備出戰!」

  「喏!」

  這支可能是虎豹騎雛形的精騎立即整備起來,一時間殺氣沖天。

  不過這股殺氣立即就被另一聲怒吼壓了下去。

  「河東關羽在此!我看爾等皆是插標賣首!當死!」

  夏侯淵驚駭轉頭,只見大營東北方隱隱泛起青色光芒,宛若龍形。

  「關雲長?兩個關雲長?!」夏侯淵心亂如麻,卻不耽擱他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奇經以上的,不要披甲了,立即隨我來!隨我來!」

  「文烈!」

  「末將在!」

  「全軍立即披甲,著機參戰!」

  囑咐了曹休一句之後,夏侯淵根本就是一刻都不敢停留,帶著七十餘騎奇經高手,結成陣勢,出營寨東大門,隨後向北夾去。

  曹軍之中精兵強將甚多,夏侯淵能想到的事情,其餘人自然能夠想到,事實上,就在精騎出動之時,包括史渙、于禁、李乾、李整在內的所有統軍大將,幾乎同時開始了行動。

  這場不知道算是刺殺還是夜襲的戰鬥也終於到達了最混亂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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