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骨露於野
陸儁直到焦灼與岳斐二人準備好馬，帶起兵刃盔甲離開之後，方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又失言了，不由得又是一陣羞慚交加，隨後再次對焦灼有些怨言。
當然，這純粹是心態問題了。
事實上，陸儁也很快反應過來乃是自己的不成熟，還是那句話，焦灼等人現在奔波南北乃是為了你的親爹陸康，即便是有波折，你又有什麼好說的？
這些小事焦灼當然不知道，待他真正跟著夏侯霸開始奔馳之後，整個人都懵了。
焦灼乃是從廬江趕到濟陰，照理說也算是奔行千里，也應該有些經驗了。但使節團畢竟得帶著禮物，需得駕著大車，行軍速度以大車為準。
但是輕騎玩命狂奔乃是另一套邏輯，尤其是在沿途皆有兵站換馬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一行人騎馬沿著官道奔馳宛若登上高速的跑車，堪稱一路絕塵。
可關鍵是騎在馬背上是有顛簸的，而且需得分出精力去操控戰馬，跟坐車是兩碼事。
僅僅是一下午加半個晚上的工夫，一行二十騎就從城陽縣的雷澤畔奔馳到了山陽東棔縣，奔行二百餘里。
焦灼差點沒把胃吐出來，整個人走起路來都是外八字，宛若一隻發癲的企鵝。
這讓還沒搞明白情況的李典眼睛都有些歪斜，不明白為什麼包括自己兄長在內的許多英傑都聽命於這廝。
莫不是中了邪吧？
但是無妨，所有人都累得緊了，在夏侯霸出示信物腰牌後，眾人在兵站中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眾人換上新馬，穿過薛縣，來到陰平，正式進入徐州。
而到了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達襄賁縣暫作休息時，一直以來都以陰鷙示人的岳斐再也忍耐不住，徑直拉著焦灼走出了官寺，隨後轉過頭來正色以對：「阿灼，咱們果真是要助曹操嗎？」
焦灼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卻還是勉力來言：「現在不是咱們來助誰，而是誰來助廬江，誰能來對抗袁術。除了曹操，還能有誰呢？」
這話其實在之前已經有過許多次了，而每次都以岳斐的沉默而告終。
沒有就是沒有，現在能搞一搞袁術的除了曹操還有誰？
剛剛去江東立業的孫策嗎？還是在徐州守土有責，與袁術陣營一致，卻又剛剛被曹操打得損兵折將的劉備？
總不能是劉表這種守門犬吧？
而這一次岳斐卻再次沉聲言道：「咱們不應該只去想誰能對抗袁術，同時也應該想一想將曹操引入淮南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焦灼啞然，在若有若無的臭氣中陷入了沉默。
兩人之所以能出了官寺就在這裡直呼曹操大名，原因很簡單。
襄賁縣，這座始建於戰國時的齊國，位於中泇河與沂河交匯處的交通樞紐，鼎盛時人口高達兩萬戶，堪稱次一等的名城大鎮此時已經空了。
字面意義上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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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了。
人都去哪裡了呢？
在此駐紮的曲軍侯也算是夏侯霸的熟人，他剛剛一邊指揮士卒去搬柴薪，一邊囑咐夏侯霸：井水可以喝，河水千萬不要喝，喝了會生病。
焦灼、岳斐兩人之所以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原因同樣簡單。
他們是沿著曹操大軍的行軍路線而來的，自從進入徐州地界，十室九空的這一幕實在是見慣了，就連千人坑都見識了好幾個。
說實話，已經有些麻木了。
焦灼甚至有心指導了那名曲軍侯一些防疫手段。
曹軍『所過皆殘破』，『泗水為之不流』在史書上都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但是展現在焦灼等人面前的則是一片血淋淋的寂靜。
根本就是兩碼事。
焦灼望著被燒得焦黑的半座城池，呼吸有些粗重，但在沉默片刻後，還是艱難言道：「阿斐，如今我若是說什麼開弓沒有回頭箭反而有些好笑，但是如今形勢如此，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可好？
都到這裡了，總該先去見一見曹操的。」
岳斐沉默片刻，同樣艱難點頭，不過轉身走了兩步，他復又回首正色以對：「阿灼，我還得勸你一句。」
「你說。」
「莫要以廬江郡為籌碼，換取曹操的某種政治許諾。」岳斐不愧是經年鎮守一方的大將，一眼就看出了焦灼可能要做的事情，並且立即給出了警告：「屠城……尤其是屠這麼多城池，根本不是一兩人本性殘暴就能解釋的，很有可能是曹操麾下整個團體所為，不在南牆上撞個頭破血流根本改不過來，僅憑你一張嘴根本勸不回來，反而會被人所嫉恨。」
是某種政治慣性嗎……
焦灼咀嚼著這個詞語，心中猛然升起一些古怪的念頭，卻仿佛風中煙塵一般抓都抓不到。
「不對，這裡的氣不對。」
然而就在焦灼還要細想之時，張角卻在靈台上出言提醒：「太淡了。」
焦灼連忙詢問：「張天師，能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
張角張了張嘴，露出了學神向數學白痴解釋高數題的煩躁感：「你可知先天一炁？」
焦灼點頭如啄米：「自然知道，百日築基的引子嘛。聽左慈說過，人乃是萬物之靈長，得天地所鍾愛，所以一出生丹田就有炁，若是能用這股炁引來真氣，塑成丹田玉府，那自然就走上修行之路；若是拖到十四歲，先天一炁散了，此生修行之路九成九無望了。」
張角嘆了口氣：「這是金丹派的說法，雖然正確，卻難免失之狹隘。別的不說，妖族也能修行，難道他們也被萬物所愛？」
焦灼明白了，金丹派犯了大人類沙文主義。
張角指天畫地，朗聲說道：「炁為萬物根本，先天地而生，後萬物而亡，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天有天氣；地有地氣；人有人氣；妖有妖氣；軍有殺氣；亡有死氣。」
「而我道家所擅長的也正是望氣。」張角正色以對：「而如今這襄賁城中剛剛遭遇屠城，卻沒甚怨氣，實在是令人詫異。」
沒有怨氣？
怎麼可能沒有怨氣？
焦灼將張角的言語說與岳斐聽，岳斐也是詫異：「莫非曹操還隨軍帶著個水陸道場，隨身超度一番？」
「怎麼可能？有這心思還不如多搞些防疫。」
焦灼剛剛說完，之前那股虛無縹緲的感覺又出現了，卻也來不及細想。
因為官寺正門前的官道上，一夥騎兵正奔馳而來，當頭的乃是一名雄壯騎士，其人身後旗手高舉一桿奔馬大旗，所代表的正是騎都尉。
「哈哈哈哈，我的外甥在哪裡？！」
焦灼連忙上前拱手：「阿舅，外甥在此有禮了，母親托我祝阿舅安康。」
夏侯淵再次大笑出聲，乾脆上前，直接將焦灼抱住，神情親昵至極，就連從官寺中跑出來的夏侯霸也一時詫異，繼而升起一絲嫉妒之情。
「阿灼！阿灼！小妹自從二十五年前嫁到廬江後，我就日日思念，眼瞅著天下一日接一日的亂下來，我還以為此生難以相見，沒想到竟還能見到小妹之子，真真就是蒼天有眼。」
夏侯淵的欣喜不似作偽，近乎要與焦灼臉貼臉親昵一番了。
焦灼有些不適應這種熱情，連忙掙脫了夏侯淵的熊抱，躬身一禮，隨後指了指岳斐：「阿舅，這是我的結義兄弟岳斐，也是廬江的英傑，此番隨我一起來面見曹公。」
夏侯淵搓著大手笑道：「既然是你兄弟，那就是我的子侄。阿灼，既然說起正事，不如現在就隨我去郯縣大營如何？」
焦灼微微一愣，隨後指了指天色：「馬上就要日落了，還來得及嗎？」
夏侯淵大手一揮：「自然來得及。阿灼你從淮南來，不知道地理。郯縣正在沂水與沭水之間，與此地隔著一條沂水相望，咱們只要在天黑前渡過浮橋，就能妥當入營。」
好傢夥，曹操果真是心狠手黑，不過十日就直接要將徐州東西殺穿了。
不過夏侯淵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焦灼也不好拒絕，直接帶著岳斐、夏侯霸，還有依舊一臉懵逼的李典一起趕往郯縣。
而僅僅隔著一條沂水，焦灼就感受到了與襄賁縣截然不同的生氣。
所謂野火叢生，軍士橫行，淫行暴虐，百姓悲戚，嚎啕於野，正是如此了。
此時日落西山，日頭漸漸昏沉，焦灼雖然臉色不佳，卻隱藏在了黑夜之中，對周圍聲音恍若未聞。
但夏侯淵畢竟已經成了凝丹，耳聰目明，如何看不出自家外甥的神情。
他低頭想了想，然後直接就想岔了，隨即回頭對幾名親衛說道：「去傳我命令，讓各部曲軍候、屯長迅速收攏兵馬回到本據，如今已經入夜，還在外面廝混成什麼樣子？
再傳信給於文則，曹公既然拜了他為陷陣都尉，又令他斬伐違紀、整肅行伍，他就應該將大營周邊管起來，亂糟糟的成什麼樣子？！」
一聲令罷，幾名騎士紛紛口稱得令，撥馬離去。
焦灼臉色稍緩，夏侯淵回頭笑道：「我軍軍紀一直嚴整，只不過今日剛剛擊破劉備、曹豹，方才放肆了一些。」
焦灼微微一愣，一時間竟然覺得這話槽點太多，頗有些無言以對之態。
首先就是曹軍軍紀嚴整……即便焦灼沒看過史書，這一路行來看到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景象也大約能知道曹軍是什麼德行了。
其次就是今日剛剛擊破劉備與曹豹，曹軍怎麼就敢散成這幅模樣？不怕劉備打個反擊嗎？又或者說曹軍還有核心兵馬依舊嚴整？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無論如何，夏侯淵再加上于禁，總能收攏起兵馬，讓他們不再禍害周邊的。
焦灼剛剛鬆了一口氣，卻見岳斐依舊面沉似水，不由得又提了三分小心。
很快焦灼就知道為何岳斐乃是這番表情了。
夏侯淵的親衛自然是有些修為的，其中兩人直接運出離火真氣，高舉兵刃，猶如火把，向著緊貼著官道的一處圩子而去。
彼處人聲嘈雜，似有二三十人，除了軍士的大聲笑鬧之外，間或還有一兩聲女子慘叫與哀求。
不過這些亂軍還保持著軍兵最基本的謹慎，見到有騎士來，很快就有三人迎了上來。
「你們是哪個曲的？曲軍候是何人？為何還不歸營？」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名大約是什長的軍官揚聲來答：「你是何人？」
「我乃騎都尉夏侯司馬之親衛，從軍令來行軍法！怎麼，過問不得嗎？！」
那名騎士也是硬氣，直接揮動環首刀，將一團離火真氣扔到圩子中的一間茅草屋上。
火焰瞬間升騰而起。
借著火光，那名什長方才遙遙看到奔馬大旗，並看出乃是都尉一級將領的旗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我們乃是曹洪曹子廉麾下……」
「我問你！」那名騎士終於不耐：「你們曲軍候乃是何人？」
那名什長無奈，低聲來言：「這位郎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都是袍澤，何苦要鬧到都尉面前，我現在速速……」
話聲未落，只聽到又是一陣喧鬧。
幾人借著火光望去，只見剛剛被引燃的茅草房火勢迅速擴大，引燃了周圍數間房舍。
原本還在歡呼笑鬧的軍士與慘叫哀嚎的女子全都赤條條的跑了出來，隨後那些女子仿佛得到生路般四散而逃，而那些軍士則是同樣來追，瞬間就是白花花的一片。
騎士與什長同時失言，面面相覷。
不過下一瞬，那名什長就已經反應過來，直接轉身就逃。
騎士也懶得去追，只是扭過頭來，看著那一片白花花的身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侯淵卻是直接皺眉，眼瞅著三四名女子身後跟著七八名軍士一起向官道而來，其人直接拎起長矛，金戈真氣自鋒刃上暴漲出三尺，驅馬迎上去輕輕一揮，就將最前方的六名光溜溜的男女一刀兩斷。
其餘人大驚失色，紛紛跪倒在地，口稱有罪。
在遍地血污之中，夏侯淵收起長槍，對著那幾個赤裸的軍士呵斥出聲：「軍營之中自有妓女，爾等竟然為了幾個女子就不聽軍令，該當何罪？！」
那幾名軍士又趕緊求饒，只說今日廝殺許久，實在是難以忍耐要發泄一通。
夏侯淵親衛上前，將那幾人捆縛結實，又從其中幾人身上搜出金銀首飾。
大部分人只是求饒，可其中一名衣著整齊的年輕人卻是直接痛哭出聲。
「我家欠大戶李老公三萬錢，家中賣兒賣女，已經難以支撐下去，若是將軍將我繳獲搶走，就是害我去死了！」
而那些親衛卻只是調笑。
夏侯淵又是一陣呵斥，然而焦灼已經聽不到了，他死死盯著那三顆落地的女子人頭，耳畔轟鳴一片。
他終於明白岳斐為何在聽聞夏侯淵要嚴肅軍紀後，卻要露出那番表情了。
但用岳斐的話來說，焦灼純粹是被大同世界慣出的臭毛病。
夏侯淵等人眼中的軍紀嚴明，乃是讓你燒殺搶掠之時你可以肆意，但是軍令即下，就要立即穿上褲子，成為戰兵。
憤怒嗎？
自然是憤怒的。
但很現實的則是，這種軍隊根本就是中古時代軍紀的常態！甚至還能被誇一句令行禁止，紀律嚴明。
而且那名年輕人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曹操的基層治理也在半崩潰的狀態嗎？
在此刻，焦灼方才猛然醒悟，明白了岳斐維持岳家軍軍紀民心的不易，更是明白了為何如岳斐這般的英雄豪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想要去投靠此時還是個僱傭兵頭子的劉備。
因為除了劉備你誰都指望不上！
劉備就是荒年穀，別管穀子多麼粗糲，在荒年人吃人之時，能分給你一捧救命糧的只有他。
劉備就是及時雨，別管他是哪條龍王，在大旱千里之時，能頂著千刀萬剮的天條，給你帶來春雨的也只有他。
焦灼一時間思緒翻湧，右手竟不知不覺扶住了環首刀的刀柄。
然而就在他將欲拔刀之時，一隻大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之上，他回頭看去，只見岳斐不知何時已經趁亂來到身側，微微搖頭。
焦灼深吸一口氣，強自忍耐著心底的那番躁動，看著圩子中的火勢越來越大，逐漸將所有人鍍上一層金色。
當然，這純粹是心態問題了。
事實上，陸儁也很快反應過來乃是自己的不成熟，還是那句話，焦灼等人現在奔波南北乃是為了你的親爹陸康，即便是有波折，你又有什麼好說的？
這些小事焦灼當然不知道，待他真正跟著夏侯霸開始奔馳之後，整個人都懵了。
焦灼乃是從廬江趕到濟陰，照理說也算是奔行千里，也應該有些經驗了。但使節團畢竟得帶著禮物，需得駕著大車，行軍速度以大車為準。
但是輕騎玩命狂奔乃是另一套邏輯，尤其是在沿途皆有兵站換馬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一行人騎馬沿著官道奔馳宛若登上高速的跑車，堪稱一路絕塵。
可關鍵是騎在馬背上是有顛簸的，而且需得分出精力去操控戰馬，跟坐車是兩碼事。
僅僅是一下午加半個晚上的工夫，一行二十騎就從城陽縣的雷澤畔奔馳到了山陽東棔縣，奔行二百餘里。
焦灼差點沒把胃吐出來，整個人走起路來都是外八字，宛若一隻發癲的企鵝。
這讓還沒搞明白情況的李典眼睛都有些歪斜，不明白為什麼包括自己兄長在內的許多英傑都聽命於這廝。
莫不是中了邪吧？
但是無妨，所有人都累得緊了，在夏侯霸出示信物腰牌後，眾人在兵站中歇息了一夜。
第二日，眾人換上新馬，穿過薛縣，來到陰平，正式進入徐州。
而到了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抵達襄賁縣暫作休息時，一直以來都以陰鷙示人的岳斐再也忍耐不住，徑直拉著焦灼走出了官寺，隨後轉過頭來正色以對：「阿灼，咱們果真是要助曹操嗎？」
焦灼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卻還是勉力來言：「現在不是咱們來助誰，而是誰來助廬江，誰能來對抗袁術。除了曹操，還能有誰呢？」
這話其實在之前已經有過許多次了，而每次都以岳斐的沉默而告終。
沒有就是沒有，現在能搞一搞袁術的除了曹操還有誰？
剛剛去江東立業的孫策嗎？還是在徐州守土有責，與袁術陣營一致，卻又剛剛被曹操打得損兵折將的劉備？
總不能是劉表這種守門犬吧？
而這一次岳斐卻再次沉聲言道：「咱們不應該只去想誰能對抗袁術，同時也應該想一想將曹操引入淮南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焦灼啞然，在若有若無的臭氣中陷入了沉默。
兩人之所以能出了官寺就在這裡直呼曹操大名，原因很簡單。
襄賁縣，這座始建於戰國時的齊國，位於中泇河與沂河交匯處的交通樞紐，鼎盛時人口高達兩萬戶，堪稱次一等的名城大鎮此時已經空了。
字面意義上的空了。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沒人了。
人都去哪裡了呢？
在此駐紮的曲軍侯也算是夏侯霸的熟人，他剛剛一邊指揮士卒去搬柴薪，一邊囑咐夏侯霸：井水可以喝，河水千萬不要喝，喝了會生病。
焦灼、岳斐兩人之所以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原因同樣簡單。
他們是沿著曹操大軍的行軍路線而來的，自從進入徐州地界，十室九空的這一幕實在是見慣了，就連千人坑都見識了好幾個。
說實話，已經有些麻木了。
焦灼甚至有心指導了那名曲軍侯一些防疫手段。
曹軍『所過皆殘破』，『泗水為之不流』在史書上都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但是展現在焦灼等人面前的則是一片血淋淋的寂靜。
根本就是兩碼事。
焦灼望著被燒得焦黑的半座城池，呼吸有些粗重，但在沉默片刻後，還是艱難言道：「阿斐，如今我若是說什麼開弓沒有回頭箭反而有些好笑，但是如今形勢如此，咱們走一步看一步可好？
都到這裡了，總該先去見一見曹操的。」
岳斐沉默片刻，同樣艱難點頭，不過轉身走了兩步，他復又回首正色以對：「阿灼，我還得勸你一句。」
「你說。」
「莫要以廬江郡為籌碼，換取曹操的某種政治許諾。」岳斐不愧是經年鎮守一方的大將，一眼就看出了焦灼可能要做的事情，並且立即給出了警告：「屠城……尤其是屠這麼多城池，根本不是一兩人本性殘暴就能解釋的，很有可能是曹操麾下整個團體所為，不在南牆上撞個頭破血流根本改不過來，僅憑你一張嘴根本勸不回來，反而會被人所嫉恨。」
是某種政治慣性嗎……
焦灼咀嚼著這個詞語，心中猛然升起一些古怪的念頭，卻仿佛風中煙塵一般抓都抓不到。
「不對，這裡的氣不對。」
然而就在焦灼還要細想之時，張角卻在靈台上出言提醒：「太淡了。」
焦灼連忙詢問：「張天師，能不能說點我能聽懂的？」
張角張了張嘴，露出了學神向數學白痴解釋高數題的煩躁感：「你可知先天一炁？」
焦灼點頭如啄米：「自然知道，百日築基的引子嘛。聽左慈說過，人乃是萬物之靈長，得天地所鍾愛，所以一出生丹田就有炁，若是能用這股炁引來真氣，塑成丹田玉府，那自然就走上修行之路；若是拖到十四歲，先天一炁散了，此生修行之路九成九無望了。」
張角嘆了口氣：「這是金丹派的說法，雖然正確，卻難免失之狹隘。別的不說，妖族也能修行，難道他們也被萬物所愛？」
焦灼明白了，金丹派犯了大人類沙文主義。
張角指天畫地，朗聲說道：「炁為萬物根本，先天地而生，後萬物而亡，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天有天氣；地有地氣；人有人氣；妖有妖氣；軍有殺氣；亡有死氣。」
「而我道家所擅長的也正是望氣。」張角正色以對：「而如今這襄賁城中剛剛遭遇屠城，卻沒甚怨氣，實在是令人詫異。」
沒有怨氣？
怎麼可能沒有怨氣？
焦灼將張角的言語說與岳斐聽，岳斐也是詫異：「莫非曹操還隨軍帶著個水陸道場，隨身超度一番？」
「怎麼可能？有這心思還不如多搞些防疫。」
焦灼剛剛說完，之前那股虛無縹緲的感覺又出現了，卻也來不及細想。
因為官寺正門前的官道上，一夥騎兵正奔馳而來，當頭的乃是一名雄壯騎士，其人身後旗手高舉一桿奔馬大旗，所代表的正是騎都尉。
「哈哈哈哈，我的外甥在哪裡？！」
焦灼連忙上前拱手：「阿舅，外甥在此有禮了，母親托我祝阿舅安康。」
夏侯淵再次大笑出聲，乾脆上前，直接將焦灼抱住，神情親昵至極，就連從官寺中跑出來的夏侯霸也一時詫異，繼而升起一絲嫉妒之情。
「阿灼！阿灼！小妹自從二十五年前嫁到廬江後，我就日日思念，眼瞅著天下一日接一日的亂下來，我還以為此生難以相見，沒想到竟還能見到小妹之子，真真就是蒼天有眼。」
夏侯淵的欣喜不似作偽，近乎要與焦灼臉貼臉親昵一番了。
焦灼有些不適應這種熱情，連忙掙脫了夏侯淵的熊抱，躬身一禮，隨後指了指岳斐：「阿舅，這是我的結義兄弟岳斐，也是廬江的英傑，此番隨我一起來面見曹公。」
夏侯淵搓著大手笑道：「既然是你兄弟，那就是我的子侄。阿灼，既然說起正事，不如現在就隨我去郯縣大營如何？」
焦灼微微一愣，隨後指了指天色：「馬上就要日落了，還來得及嗎？」
夏侯淵大手一揮：「自然來得及。阿灼你從淮南來，不知道地理。郯縣正在沂水與沭水之間，與此地隔著一條沂水相望，咱們只要在天黑前渡過浮橋，就能妥當入營。」
好傢夥，曹操果真是心狠手黑，不過十日就直接要將徐州東西殺穿了。
不過夏侯淵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焦灼也不好拒絕，直接帶著岳斐、夏侯霸，還有依舊一臉懵逼的李典一起趕往郯縣。
而僅僅隔著一條沂水，焦灼就感受到了與襄賁縣截然不同的生氣。
所謂野火叢生，軍士橫行，淫行暴虐，百姓悲戚，嚎啕於野，正是如此了。
此時日落西山，日頭漸漸昏沉，焦灼雖然臉色不佳，卻隱藏在了黑夜之中，對周圍聲音恍若未聞。
但夏侯淵畢竟已經成了凝丹，耳聰目明，如何看不出自家外甥的神情。
他低頭想了想，然後直接就想岔了，隨即回頭對幾名親衛說道：「去傳我命令，讓各部曲軍候、屯長迅速收攏兵馬回到本據，如今已經入夜，還在外面廝混成什麼樣子？
再傳信給於文則，曹公既然拜了他為陷陣都尉，又令他斬伐違紀、整肅行伍，他就應該將大營周邊管起來，亂糟糟的成什麼樣子？！」
一聲令罷，幾名騎士紛紛口稱得令，撥馬離去。
焦灼臉色稍緩，夏侯淵回頭笑道：「我軍軍紀一直嚴整，只不過今日剛剛擊破劉備、曹豹，方才放肆了一些。」
焦灼微微一愣，一時間竟然覺得這話槽點太多，頗有些無言以對之態。
首先就是曹軍軍紀嚴整……即便焦灼沒看過史書，這一路行來看到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景象也大約能知道曹軍是什麼德行了。
其次就是今日剛剛擊破劉備與曹豹，曹軍怎麼就敢散成這幅模樣？不怕劉備打個反擊嗎？又或者說曹軍還有核心兵馬依舊嚴整？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無論如何，夏侯淵再加上于禁，總能收攏起兵馬，讓他們不再禍害周邊的。
焦灼剛剛鬆了一口氣，卻見岳斐依舊面沉似水，不由得又提了三分小心。
很快焦灼就知道為何岳斐乃是這番表情了。
夏侯淵的親衛自然是有些修為的，其中兩人直接運出離火真氣，高舉兵刃，猶如火把，向著緊貼著官道的一處圩子而去。
彼處人聲嘈雜，似有二三十人，除了軍士的大聲笑鬧之外，間或還有一兩聲女子慘叫與哀求。
不過這些亂軍還保持著軍兵最基本的謹慎，見到有騎士來，很快就有三人迎了上來。
「你們是哪個曲的？曲軍候是何人？為何還不歸營？」
那三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名大約是什長的軍官揚聲來答：「你是何人？」
「我乃騎都尉夏侯司馬之親衛，從軍令來行軍法！怎麼，過問不得嗎？！」
那名騎士也是硬氣，直接揮動環首刀，將一團離火真氣扔到圩子中的一間茅草屋上。
火焰瞬間升騰而起。
借著火光，那名什長方才遙遙看到奔馬大旗，並看出乃是都尉一級將領的旗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我們乃是曹洪曹子廉麾下……」
「我問你！」那名騎士終於不耐：「你們曲軍候乃是何人？」
那名什長無奈，低聲來言：「這位郎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都是袍澤，何苦要鬧到都尉面前，我現在速速……」
話聲未落，只聽到又是一陣喧鬧。
幾人借著火光望去，只見剛剛被引燃的茅草房火勢迅速擴大，引燃了周圍數間房舍。
原本還在歡呼笑鬧的軍士與慘叫哀嚎的女子全都赤條條的跑了出來，隨後那些女子仿佛得到生路般四散而逃，而那些軍士則是同樣來追，瞬間就是白花花的一片。
騎士與什長同時失言，面面相覷。
不過下一瞬，那名什長就已經反應過來，直接轉身就逃。
騎士也懶得去追，只是扭過頭來，看著那一片白花花的身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侯淵卻是直接皺眉，眼瞅著三四名女子身後跟著七八名軍士一起向官道而來，其人直接拎起長矛，金戈真氣自鋒刃上暴漲出三尺，驅馬迎上去輕輕一揮，就將最前方的六名光溜溜的男女一刀兩斷。
其餘人大驚失色，紛紛跪倒在地，口稱有罪。
在遍地血污之中，夏侯淵收起長槍，對著那幾個赤裸的軍士呵斥出聲：「軍營之中自有妓女，爾等竟然為了幾個女子就不聽軍令，該當何罪？！」
那幾名軍士又趕緊求饒，只說今日廝殺許久，實在是難以忍耐要發泄一通。
夏侯淵親衛上前，將那幾人捆縛結實，又從其中幾人身上搜出金銀首飾。
大部分人只是求饒，可其中一名衣著整齊的年輕人卻是直接痛哭出聲。
「我家欠大戶李老公三萬錢，家中賣兒賣女，已經難以支撐下去，若是將軍將我繳獲搶走，就是害我去死了！」
而那些親衛卻只是調笑。
夏侯淵又是一陣呵斥，然而焦灼已經聽不到了，他死死盯著那三顆落地的女子人頭，耳畔轟鳴一片。
他終於明白岳斐為何在聽聞夏侯淵要嚴肅軍紀後，卻要露出那番表情了。
但用岳斐的話來說，焦灼純粹是被大同世界慣出的臭毛病。
夏侯淵等人眼中的軍紀嚴明，乃是讓你燒殺搶掠之時你可以肆意，但是軍令即下，就要立即穿上褲子，成為戰兵。
憤怒嗎？
自然是憤怒的。
但很現實的則是，這種軍隊根本就是中古時代軍紀的常態！甚至還能被誇一句令行禁止，紀律嚴明。
而且那名年輕人又是怎麼回事？難道曹操的基層治理也在半崩潰的狀態嗎？
在此刻，焦灼方才猛然醒悟，明白了岳斐維持岳家軍軍紀民心的不易，更是明白了為何如岳斐這般的英雄豪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想要去投靠此時還是個僱傭兵頭子的劉備。
因為除了劉備你誰都指望不上！
劉備就是荒年穀，別管穀子多麼粗糲，在荒年人吃人之時，能分給你一捧救命糧的只有他。
劉備就是及時雨，別管他是哪條龍王，在大旱千里之時，能頂著千刀萬剮的天條，給你帶來春雨的也只有他。
焦灼一時間思緒翻湧，右手竟不知不覺扶住了環首刀的刀柄。
然而就在他將欲拔刀之時，一隻大手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之上，他回頭看去，只見岳斐不知何時已經趁亂來到身側，微微搖頭。
焦灼深吸一口氣，強自忍耐著心底的那番躁動，看著圩子中的火勢越來越大，逐漸將所有人鍍上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