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本人存在證明
【現實】
主機房裡的舊街機一台接一台亮起。
那些屏幕沒有再顯示倒計時，也沒有繼續彈出公測確認彈窗，而是像被某隻手強行翻到同一頁，全部停在同一行字上。
「第一項：刪除對象許小滿。」
「請提交本人存在證明。」
林燼站在中央伺服器前，手裡握著舊玩家卡。
卡面不再只是發熱。
那張原本邊角磨損、編號裂過又重新拼合的舊卡，此刻像一扇被壓在掌心裡的小門。卡面下方那行極淡的「未登記玩家：暫存」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許小滿剛剛說過一句「我在」。
聲音很輕，卻讓整座主機房的機器同時停頓了一秒。
可系統沒有接受。
「本人存在證明缺失。」
「當前僅檢測到暫存回聲，不構成有效證明。」
「請提交下列任一材料：出生登記、戶籍記錄、醫療記錄、入園登記、監護關係證明、本人持續存在影像。」
屏幕把這幾項一項項列出，冷靜得像一份政務材料清單。
林燼看著那些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出生登記沒有。
戶籍記錄被刪。
醫療記錄被舊醫院第六頁封過。
入園登記在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處被拆成殘片。
監護關係證明曾經被人偽造、替換、寫入林守安這個保護名。
至於持續存在影像——如果一個人從最開始就被刪除，那麼她被刪掉後的每一天，都會反過來成為「她不存在」的證據。
鄒啟想要的就是這個。
他不是要林燼提交證據。
他是在用一整套被污染過的記錄體系，要求被刪除的人證明自己沒有被刪除。
林長明靠在一排街機旁，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
第七日責任頁回流後，他的身體就像被舊紙填滿，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一點細灰。可他仍然站著，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監護關係證明」幾個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許梔寧站在另一側。
她手腕上那條撤銷姓名授權後留下的淺痕還沒有消失。痕跡像一圈淡淡的線，時不時被主機房裡的藍光照亮。她看見「本人持續存在影像」時，明顯攥緊了手裡的第七日原片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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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沈舟沒有說話。
可線路沒有斷。
林燼能聽見那邊細微的電流聲，以及顧青禾壓低聲音維持秩序的聲音。公測中心那邊已經亂起來了，但沈舟沒有插進來提醒，說明這一步只能由主機房內的人先完成。
中央伺服器再次刷新。
「請在三分鐘內提交本人存在證明。」
「逾期默認刪除狀態成立。」
「刪除狀態成立後，許小滿相關殘留將按無主異常舊物處理。」
「處理方式：回收、分攤、格式化。」
舊玩家卡猛地燙了一下。
許小滿沒有再說話。
林燼卻像聽見了她在卡里往後退。
不是害怕某個怪物。
而是害怕自己再次被寫成一件東西。
「他們還是想把她變回舊物。」許梔寧聲音發緊，「只要證明不了她是人，接下來所有流程都會順理成章。」
林長明低聲說：「當年就是這樣。」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失焦，像透過主機房，看見了很多年前同樣閃爍的屏幕。
「最早的測試里，現實側安全邊界沒有能力處理未登記兒童。」他說，「項目組不願意承認測試現場出現了非授權對象，於是把『人』改成了『異常殘留』，再把異常殘留轉入舊物回收。」
許梔寧臉色發白：「所以許小滿不是沒有登記，是登記入口被關掉了？」
「不是關掉。」林長明閉了閉眼，「是有人先承認她出現過，再把這條出現記錄刪了。」
林燼問：「誰承認的？」
林長明沉默。
中央伺服器倒計時跳到二分二十秒。
屏幕上的「本人存在證明」開始閃紅。
鄒啟的聲音從主機房四周的舊喇叭里響起。
「林長明，你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近，像正站在某台街機後面。
「系統只認材料，不認懺悔。沒有出生記錄，沒有戶籍，沒有完整影像，沒有合法監護證明，一個被刪除二十多年的殘留，憑什麼重新寫回現實？」
林燼抬頭：「憑你們刪除過她。」
鄒啟笑了。
「刪除記錄本身不等於存在證明。」
「當然等於。」林燼說，「如果她從未存在，你們為什麼需要刪除？」
主機房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時彈出警告。
「邏輯抗辯不構成材料證明。」
「請提交有效憑證。」
「請提交有效憑證。」
「請提交有效憑證。」
林燼沒有被那些重複提示帶偏。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在中央伺服器前，又把第七日原片鐵盒推到旁邊，再將舊玩家卡壓在二者之間。
三個物件同時發出細微的震動。
東城區舊醫院。
鶴城兒童樂園。
臨川長明遊戲廳。
這三方封印曾經互相咬住鐵盒，如今被他擺成了一條線。
「單一材料會被你們否認。」林燼看著屏幕，「那就不提交單一材料。」
他翻開複查清單。
第六頁自動展開。
這一次，第六頁上沒有出現接收，也沒有出現拒絕，而是緩慢浮現一行複查欄。
「跨節點本人存在證明覆核。」
「需提交：一，舊物原始持有關係；二，姓名拆分殘留；三，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四，刪除行為反向指向。」
林燼看著這四項，心中迅速對應。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是舊玩家卡。
姓名拆分殘留，是許梔寧手裡的姓名拆分記錄殘片。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是第七日原片。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則在初始錯誤表里。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會被系統說成殘片、不完整、無效、爭議物。
但如果四項互相咬合，就不是許小滿證明自己曾存在。
而是系統必須解釋：為什麼四個互不相同的節點，都留下了同一個被刪除對象的邊緣。
林燼轉頭看向許梔寧。
許梔寧沒有猶豫，走上前，把那塊薄薄的姓名拆分記錄殘片放在清單旁。
殘片很小，像從某張舊登記表上撕下來的邊角，上面只有幾個殘缺欄位。
「許——寧。」
中間那個字曾經被爭奪過、遮蔽過、替換過，如今仍然像被水泡過一樣模糊。
可殘片背面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姓名拆分用途：覆蓋刪除對象殘留。」
許梔寧低聲說：「我的名字被拆過，不是為了讓我消失，而是為了遮住她沒有被完全刪掉的部分。」
她抬起頭，眼神第一次沒有躲開主機房的屏幕。
「我提交這個殘片，證明許小滿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我的舊名。她是被我名字遮住過的人。」
清單第六頁上，第二項亮起。
「姓名拆分殘留：已提交。」
林長明慢慢直起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舊紙灰里。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舊式金屬工牌。
那枚工牌已經嚴重氧化，邊緣有一處被火燒過的痕跡。正面寫著「臨川早期沉浸測試現實側協助」，背面則刻著一個編號。
LC-BETA-000。
他把工牌放在複查清單旁。
鄒啟的聲音驟然變冷。
「林長明，你想清楚。」
林長明沒有看屏幕。
「我想了很多年。」
他說。
「當年我以為把『林守安』這個保護名留在臨時監護欄位里，可以讓她不被系統立即回收。我以為只要拖到測試結束，就能找機會把她送回現實。可我沒想到，保護名會被你們拿去偽造成監護關係，也沒想到後面會有那麼多人被迫替這張表補洞。」
他把手按在工牌上。
「我提交LC-BETA-000現實側接觸證明。」
「證明當年測試現場確有未登記兒童進入。」
「證明她不是異常舊物。」
「證明她在被寫成刪除對象之前，是被現實側人員看見過的人。」
清單第六頁上，第一項亮起。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待補強。」
「現實側接觸證明：已接入。」
鄒啟的笑聲從舊喇叭里響起。
「林長明，你的工牌只能證明你參與過測試，不能證明你看見的是許小滿。」
「他說得對。」沈舟的聲音終於從電話里傳來。
線路另一端有急促腳步聲，像他正在某條通道里移動。
「工牌不夠。舊玩家卡也不夠。卡現在在林燼手裡，系統會說這是後續轉移物，無法證明原始持有人。」
林燼問：「那原始持有關係在哪？」
沈舟停頓一秒。
「017號寄存櫃。」
林燼目光一動。
沈舟繼續說：「你手裡的鐵盒是從017號寄存櫃取出來的，但寄存櫃本身還有一層沒開。林燼，你之前取的是外層櫃，裡面應該還有一張寄存回執。那張回執不是紙，是寄存櫃門背面的劃痕。」
許梔寧立刻看向主機房屏幕上四點同步覆核里的舊火車站畫面。
017號寄存櫃的影像仍然掛在屏幕一角。
櫃門關閉，表面生鏽，櫃號紅漆剝落。
林燼把手按在舊醫院清單上。
「接入舊火車站017號寄存櫃背面。」
系統沒有回應。
倒計時跳到一分十秒。
鄒啟淡淡道：「無權限。」
林燼沒有重複命令。
他把舊玩家卡翻過來。
卡背後的裂紋里，似乎有一道極細的藍線與屏幕中的017號櫃相連。
「許小滿。」林燼低聲說，「那是你的卡。櫃門背面的東西，如果是你留下的，你自己取。」
舊玩家卡里一片沉默。
幾秒後，許小滿的聲音很小很小地響起。
「我打不開。」
「為什麼？」
「我沒有手。」
這句話讓許梔寧眼眶一下紅了。
林燼沒有安慰。
他只是把舊玩家卡放到複查清單第六頁上。
「你沒有手，我有。」
「但不能由我替你證明。」
「所以你告訴我位置，我只做執行。」
舊卡安靜了一下。
隨後，屏幕中的017號寄存櫃忽然傳來輕輕一聲。
像有人在櫃門背面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林燼盯著屏幕。
櫃門影像開始旋轉。
他們第一次看見了017號寄存櫃門背面。
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劃痕。
有些是無意義的線，有些像孩子用鑰匙尖刻出的歪斜圖案，還有一行被反覆划過卻仍然能辨認的字。
「卡是小滿的。」
下面還有一隻很小的笑臉。
笑臉旁邊刻著半個日期。
日期的年份被鏽蝕遮住，月份和日子卻與鶴城兒童樂園第七日重合。
主機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正式登記。
不是戶籍。
不是醫療記錄。
不是系統願意承認的材料。
可它是一個孩子在被刪除之前，拼盡力氣留在櫃門背後的聲明。
不是「我是某人的責任」。
不是「我是某件舊物」。
而是「卡是小滿的」。
舊玩家卡猛地亮起。
清單第六頁上，第一項終於變成：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已提交。」
倒計時還剩四十秒。
只剩第三項和第四項。
許梔寧打開第七日原片鐵盒。
這一次，她沒有把原片遞給林燼，而是自己取出那張已經多次被覆核的照片。
照片裡，兒童樂園的旋轉木馬停在白光邊緣。
大人和孩子站在舊遊園小火車旁，很多人的臉被模糊處理過。
第八格位置曾經是空的。
後來他們在那裡看見過林守安的影子，看見過林長明承接責任的痕跡，也看見過許小滿被遮住的空位。
許梔寧把照片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經出現過多次。
「第二日合影原片背面。」
她用指腹按住那行字，聲音發顫卻清楚。
「我提交影像未被替代位置。」
「第八格不是空位。」
「也不是林守安。」
「第八格原本有人。」
「她被刪掉後，空位才需要被別人補。」
照片表面發出輕微裂響。
第八格位置的白光向外退開一點點。
一個很小的身影輪廓在照片裡浮現。
看不清臉。
看不清衣服。
但能看見她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
清單第六頁上，第三項亮起。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已提交。」
還剩第四項。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
屏幕上的倒計時只剩十五秒。
鄒啟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第四項在我這裡。」
主機房所有街機屏幕同時切換成黑底紅字。
「刪除操作日誌已被管理員合法清理。」
「反向指向缺失。」
「本人存在證明即將失敗。」
十四秒。
十三秒。
十二秒。
林燼沒有去看鄒啟的屏幕。
他看向沈舟的通話界面。
「沈舟。」
電話那頭，沈舟呼吸很沉。
「我在。」
「你說過，B3里有假檔案，認編號，不認名字。」
「對。」
「那刪除日誌也一樣。」林燼說，「不要找許小滿的名字，找刪除對象編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隨後傳來鍵盤急促敲擊聲。
沈舟的聲音變得很快：「刪除對象沒有公開編號，但初始錯誤表里有對象槽位。林燼，讀卡器下方，應該有一排早期測試槽位，不是LC-BETA編號，是D類刪除槽。」
林燼低頭。
中央伺服器下方，果然有一排幾乎被灰塵蓋住的舊接口。
D-01。
D-02。
D-03。
一直到D-09。
其中D-07接口旁邊，有一道被燒過的痕跡。
林燼把舊玩家卡貼了上去。
鄒啟厲聲道：「別碰那個接口！」
太遲了。
舊玩家卡與D-07接觸的一瞬間，主機房所有屏幕同時黑屏。
倒計時停在三秒。
然後，一條被清理過的日誌從黑屏中央慢慢浮出。
「D-07刪除對象：未登記兒童。」
「原始舊物：長明遊戲廳玩家卡。」
「刪除原因：非授權進入測試場。」
「刪除提交端：LC-ADMIN-01。」
「刪除覆核見證：LC-BETA-000。」
「備註：見證記錄異常，疑似後補。」
清單第六頁第四項亮起。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已提交。」
倒計時歸零。
主機房沒有爆炸，也沒有立即崩塌。
只有中央伺服器發出一聲漫長的、像舊機器終於吐出卡紙的聲音。
「跨節點本人存在證明提交完成。」
「材料一致性校驗中。」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通過。」
「姓名拆分殘留：通過。」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通過。」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通過。」
「結論：許小滿存在事實成立。」
許梔寧猛地捂住嘴。
林長明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舊玩家卡里，許小滿沒有立刻出聲。
她像是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很多年裡，她被叫過未登記玩家，被叫過缺失映射對象，被叫過異常舊物，被叫過刪除對象，被叫過待補表對象。
這是第一次，系統在公開覆核界面上承認：她存在。
可下一秒，屏幕刷新。
「本人存在證明通過。」
「第二項：刪除合法性覆核。」
「請刪除提交端LC-ADMIN-01說明刪除理由。」
所有屏幕上，鄒啟的影子浮現出來。
他站在一片紅色代碼後方，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
「你們以為證明她存在，就能贏？」
他抬起手。
主機房外，遠處的臨川公測中心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警報。
「那就讓所有預約用戶都看看，一個被刪除的人重新寫回現實，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中央伺服器彈出新的紅色提示。
「LC-ADMIN-01申請反證程序。」
「反證內容：公眾未見證。」
「範圍：臨川公測預約用戶。」
「目標：證明許小滿不應存在於現行現實映射體系。」
林燼看著那行字，眼神徹底冷下來。
鄒啟要把普通人拖進來了。
主機房裡的舊街機一台接一台亮起。
那些屏幕沒有再顯示倒計時，也沒有繼續彈出公測確認彈窗，而是像被某隻手強行翻到同一頁，全部停在同一行字上。
「第一項：刪除對象許小滿。」
「請提交本人存在證明。」
林燼站在中央伺服器前，手裡握著舊玩家卡。
卡面不再只是發熱。
那張原本邊角磨損、編號裂過又重新拼合的舊卡，此刻像一扇被壓在掌心裡的小門。卡面下方那行極淡的「未登記玩家：暫存」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呼吸。
許小滿剛剛說過一句「我在」。
聲音很輕，卻讓整座主機房的機器同時停頓了一秒。
可系統沒有接受。
「本人存在證明缺失。」
「當前僅檢測到暫存回聲，不構成有效證明。」
「請提交下列任一材料：出生登記、戶籍記錄、醫療記錄、入園登記、監護關係證明、本人持續存在影像。」
屏幕把這幾項一項項列出，冷靜得像一份政務材料清單。
林燼看著那些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出生登記沒有。
戶籍記錄被刪。
醫療記錄被舊醫院第六頁封過。
入園登記在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處被拆成殘片。
監護關係證明曾經被人偽造、替換、寫入林守安這個保護名。
至於持續存在影像——如果一個人從最開始就被刪除，那麼她被刪掉後的每一天，都會反過來成為「她不存在」的證據。
鄒啟想要的就是這個。
他不是要林燼提交證據。
他是在用一整套被污染過的記錄體系，要求被刪除的人證明自己沒有被刪除。
林長明靠在一排街機旁，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
第七日責任頁回流後，他的身體就像被舊紙填滿，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出一點細灰。可他仍然站著，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監護關係證明」幾個字上，許久沒有移開。
許梔寧站在另一側。
她手腕上那條撤銷姓名授權後留下的淺痕還沒有消失。痕跡像一圈淡淡的線，時不時被主機房裡的藍光照亮。她看見「本人持續存在影像」時，明顯攥緊了手裡的第七日原片鐵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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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沈舟沒有說話。
可線路沒有斷。
林燼能聽見那邊細微的電流聲，以及顧青禾壓低聲音維持秩序的聲音。公測中心那邊已經亂起來了，但沈舟沒有插進來提醒，說明這一步只能由主機房內的人先完成。
中央伺服器再次刷新。
「請在三分鐘內提交本人存在證明。」
「逾期默認刪除狀態成立。」
「刪除狀態成立後，許小滿相關殘留將按無主異常舊物處理。」
「處理方式：回收、分攤、格式化。」
舊玩家卡猛地燙了一下。
許小滿沒有再說話。
林燼卻像聽見了她在卡里往後退。
不是害怕某個怪物。
而是害怕自己再次被寫成一件東西。
「他們還是想把她變回舊物。」許梔寧聲音發緊，「只要證明不了她是人，接下來所有流程都會順理成章。」
林長明低聲說：「當年就是這樣。」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的眼神里有一瞬間的失焦，像透過主機房，看見了很多年前同樣閃爍的屏幕。
「最早的測試里，現實側安全邊界沒有能力處理未登記兒童。」他說，「項目組不願意承認測試現場出現了非授權對象，於是把『人』改成了『異常殘留』，再把異常殘留轉入舊物回收。」
許梔寧臉色發白：「所以許小滿不是沒有登記，是登記入口被關掉了？」
「不是關掉。」林長明閉了閉眼，「是有人先承認她出現過，再把這條出現記錄刪了。」
林燼問：「誰承認的？」
林長明沉默。
中央伺服器倒計時跳到二分二十秒。
屏幕上的「本人存在證明」開始閃紅。
鄒啟的聲音從主機房四周的舊喇叭里響起。
「林長明，你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近，像正站在某台街機後面。
「系統只認材料，不認懺悔。沒有出生記錄，沒有戶籍，沒有完整影像，沒有合法監護證明，一個被刪除二十多年的殘留，憑什麼重新寫回現實？」
林燼抬頭：「憑你們刪除過她。」
鄒啟笑了。
「刪除記錄本身不等於存在證明。」
「當然等於。」林燼說，「如果她從未存在，你們為什麼需要刪除？」
主機房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屏幕同時彈出警告。
「邏輯抗辯不構成材料證明。」
「請提交有效憑證。」
「請提交有效憑證。」
「請提交有效憑證。」
林燼沒有被那些重複提示帶偏。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在中央伺服器前，又把第七日原片鐵盒推到旁邊，再將舊玩家卡壓在二者之間。
三個物件同時發出細微的震動。
東城區舊醫院。
鶴城兒童樂園。
臨川長明遊戲廳。
這三方封印曾經互相咬住鐵盒，如今被他擺成了一條線。
「單一材料會被你們否認。」林燼看著屏幕，「那就不提交單一材料。」
他翻開複查清單。
第六頁自動展開。
這一次，第六頁上沒有出現接收，也沒有出現拒絕，而是緩慢浮現一行複查欄。
「跨節點本人存在證明覆核。」
「需提交：一，舊物原始持有關係；二，姓名拆分殘留；三，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四，刪除行為反向指向。」
林燼看著這四項，心中迅速對應。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是舊玩家卡。
姓名拆分殘留，是許梔寧手裡的姓名拆分記錄殘片。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是第七日原片。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則在初始錯誤表里。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都會被系統說成殘片、不完整、無效、爭議物。
但如果四項互相咬合，就不是許小滿證明自己曾存在。
而是系統必須解釋：為什麼四個互不相同的節點，都留下了同一個被刪除對象的邊緣。
林燼轉頭看向許梔寧。
許梔寧沒有猶豫，走上前，把那塊薄薄的姓名拆分記錄殘片放在清單旁。
殘片很小，像從某張舊登記表上撕下來的邊角，上面只有幾個殘缺欄位。
「許——寧。」
中間那個字曾經被爭奪過、遮蔽過、替換過，如今仍然像被水泡過一樣模糊。
可殘片背面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姓名拆分用途：覆蓋刪除對象殘留。」
許梔寧低聲說：「我的名字被拆過，不是為了讓我消失，而是為了遮住她沒有被完全刪掉的部分。」
她抬起頭，眼神第一次沒有躲開主機房的屏幕。
「我提交這個殘片，證明許小滿不是我的影子，也不是我的舊名。她是被我名字遮住過的人。」
清單第六頁上，第二項亮起。
「姓名拆分殘留：已提交。」
林長明慢慢直起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舊紙灰里。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舊式金屬工牌。
那枚工牌已經嚴重氧化，邊緣有一處被火燒過的痕跡。正面寫著「臨川早期沉浸測試現實側協助」，背面則刻著一個編號。
LC-BETA-000。
他把工牌放在複查清單旁。
鄒啟的聲音驟然變冷。
「林長明，你想清楚。」
林長明沒有看屏幕。
「我想了很多年。」
他說。
「當年我以為把『林守安』這個保護名留在臨時監護欄位里，可以讓她不被系統立即回收。我以為只要拖到測試結束，就能找機會把她送回現實。可我沒想到，保護名會被你們拿去偽造成監護關係，也沒想到後面會有那麼多人被迫替這張表補洞。」
他把手按在工牌上。
「我提交LC-BETA-000現實側接觸證明。」
「證明當年測試現場確有未登記兒童進入。」
「證明她不是異常舊物。」
「證明她在被寫成刪除對象之前，是被現實側人員看見過的人。」
清單第六頁上，第一項亮起。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待補強。」
「現實側接觸證明：已接入。」
鄒啟的笑聲從舊喇叭里響起。
「林長明，你的工牌只能證明你參與過測試，不能證明你看見的是許小滿。」
「他說得對。」沈舟的聲音終於從電話里傳來。
線路另一端有急促腳步聲，像他正在某條通道里移動。
「工牌不夠。舊玩家卡也不夠。卡現在在林燼手裡，系統會說這是後續轉移物，無法證明原始持有人。」
林燼問：「那原始持有關係在哪？」
沈舟停頓一秒。
「017號寄存櫃。」
林燼目光一動。
沈舟繼續說：「你手裡的鐵盒是從017號寄存櫃取出來的，但寄存櫃本身還有一層沒開。林燼，你之前取的是外層櫃，裡面應該還有一張寄存回執。那張回執不是紙，是寄存櫃門背面的劃痕。」
許梔寧立刻看向主機房屏幕上四點同步覆核里的舊火車站畫面。
017號寄存櫃的影像仍然掛在屏幕一角。
櫃門關閉，表面生鏽，櫃號紅漆剝落。
林燼把手按在舊醫院清單上。
「接入舊火車站017號寄存櫃背面。」
系統沒有回應。
倒計時跳到一分十秒。
鄒啟淡淡道：「無權限。」
林燼沒有重複命令。
他把舊玩家卡翻過來。
卡背後的裂紋里，似乎有一道極細的藍線與屏幕中的017號櫃相連。
「許小滿。」林燼低聲說，「那是你的卡。櫃門背面的東西，如果是你留下的，你自己取。」
舊玩家卡里一片沉默。
幾秒後，許小滿的聲音很小很小地響起。
「我打不開。」
「為什麼？」
「我沒有手。」
這句話讓許梔寧眼眶一下紅了。
林燼沒有安慰。
他只是把舊玩家卡放到複查清單第六頁上。
「你沒有手，我有。」
「但不能由我替你證明。」
「所以你告訴我位置，我只做執行。」
舊卡安靜了一下。
隨後，屏幕中的017號寄存櫃忽然傳來輕輕一聲。
像有人在櫃門背面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林燼盯著屏幕。
櫃門影像開始旋轉。
他們第一次看見了017號寄存櫃門背面。
那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劃痕。
有些是無意義的線，有些像孩子用鑰匙尖刻出的歪斜圖案，還有一行被反覆划過卻仍然能辨認的字。
「卡是小滿的。」
下面還有一隻很小的笑臉。
笑臉旁邊刻著半個日期。
日期的年份被鏽蝕遮住，月份和日子卻與鶴城兒童樂園第七日重合。
主機房內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正式登記。
不是戶籍。
不是醫療記錄。
不是系統願意承認的材料。
可它是一個孩子在被刪除之前，拼盡力氣留在櫃門背後的聲明。
不是「我是某人的責任」。
不是「我是某件舊物」。
而是「卡是小滿的」。
舊玩家卡猛地亮起。
清單第六頁上，第一項終於變成：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已提交。」
倒計時還剩四十秒。
只剩第三項和第四項。
許梔寧打開第七日原片鐵盒。
這一次，她沒有把原片遞給林燼，而是自己取出那張已經多次被覆核的照片。
照片裡，兒童樂園的旋轉木馬停在白光邊緣。
大人和孩子站在舊遊園小火車旁，很多人的臉被模糊處理過。
第八格位置曾經是空的。
後來他們在那裡看見過林守安的影子，看見過林長明承接責任的痕跡，也看見過許小滿被遮住的空位。
許梔寧把照片翻到背面。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經出現過多次。
「第二日合影原片背面。」
她用指腹按住那行字，聲音發顫卻清楚。
「我提交影像未被替代位置。」
「第八格不是空位。」
「也不是林守安。」
「第八格原本有人。」
「她被刪掉後，空位才需要被別人補。」
照片表面發出輕微裂響。
第八格位置的白光向外退開一點點。
一個很小的身影輪廓在照片裡浮現。
看不清臉。
看不清衣服。
但能看見她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
清單第六頁上，第三項亮起。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已提交。」
還剩第四項。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
屏幕上的倒計時只剩十五秒。
鄒啟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第四項在我這裡。」
主機房所有街機屏幕同時切換成黑底紅字。
「刪除操作日誌已被管理員合法清理。」
「反向指向缺失。」
「本人存在證明即將失敗。」
十四秒。
十三秒。
十二秒。
林燼沒有去看鄒啟的屏幕。
他看向沈舟的通話界面。
「沈舟。」
電話那頭，沈舟呼吸很沉。
「我在。」
「你說過，B3里有假檔案，認編號，不認名字。」
「對。」
「那刪除日誌也一樣。」林燼說，「不要找許小滿的名字，找刪除對象編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隨後傳來鍵盤急促敲擊聲。
沈舟的聲音變得很快：「刪除對象沒有公開編號，但初始錯誤表里有對象槽位。林燼，讀卡器下方，應該有一排早期測試槽位，不是LC-BETA編號，是D類刪除槽。」
林燼低頭。
中央伺服器下方，果然有一排幾乎被灰塵蓋住的舊接口。
D-01。
D-02。
D-03。
一直到D-09。
其中D-07接口旁邊，有一道被燒過的痕跡。
林燼把舊玩家卡貼了上去。
鄒啟厲聲道：「別碰那個接口！」
太遲了。
舊玩家卡與D-07接觸的一瞬間，主機房所有屏幕同時黑屏。
倒計時停在三秒。
然後，一條被清理過的日誌從黑屏中央慢慢浮出。
「D-07刪除對象：未登記兒童。」
「原始舊物：長明遊戲廳玩家卡。」
「刪除原因：非授權進入測試場。」
「刪除提交端：LC-ADMIN-01。」
「刪除覆核見證：LC-BETA-000。」
「備註：見證記錄異常，疑似後補。」
清單第六頁第四項亮起。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已提交。」
倒計時歸零。
主機房沒有爆炸，也沒有立即崩塌。
只有中央伺服器發出一聲漫長的、像舊機器終於吐出卡紙的聲音。
「跨節點本人存在證明提交完成。」
「材料一致性校驗中。」
「舊物原始持有關係：通過。」
「姓名拆分殘留：通過。」
「影像中未被替代位置：通過。」
「刪除行為反向指向：通過。」
「結論：許小滿存在事實成立。」
許梔寧猛地捂住嘴。
林長明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舊玩家卡里，許小滿沒有立刻出聲。
她像是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很多年裡，她被叫過未登記玩家，被叫過缺失映射對象，被叫過異常舊物，被叫過刪除對象，被叫過待補表對象。
這是第一次，系統在公開覆核界面上承認：她存在。
可下一秒，屏幕刷新。
「本人存在證明通過。」
「第二項：刪除合法性覆核。」
「請刪除提交端LC-ADMIN-01說明刪除理由。」
所有屏幕上，鄒啟的影子浮現出來。
他站在一片紅色代碼後方，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
「你們以為證明她存在，就能贏？」
他抬起手。
主機房外，遠處的臨川公測中心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警報。
「那就讓所有預約用戶都看看，一個被刪除的人重新寫回現實，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中央伺服器彈出新的紅色提示。
「LC-ADMIN-01申請反證程序。」
「反證內容：公眾未見證。」
「範圍：臨川公測預約用戶。」
「目標：證明許小滿不應存在於現行現實映射體系。」
林燼看著那行字，眼神徹底冷下來。
鄒啟要把普通人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