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公眾未見證
【現實】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一層大廳，已經亂成了一鍋被強行壓住的水。
幾分鐘前，大廳中央的電子屏還在播放溫和明亮的宣傳片。
銀白色建築、年輕體驗者、工作人員微笑、沉浸式設備、未來城市生活。
可現在，所有宣傳畫面都被同一份公開覆核通知覆蓋。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公開覆核通知。」
「本次體驗存在初始表爭議。」
「請勿確認任何替代、見證、責任分攤條款。」
「等待覆核完成。」
起初，排隊的人只是抱怨系統故障。
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有人問工作人員是不是開服前維護，還有人覺得這是一種沉浸式預熱活動。
直到每個人手機上都彈出了新的窗口。
「LC-ADMIN-01申請反證程序。」
「是否確認：您從未見過許小滿？」
「確認後，您將作為公眾未見證樣本，參與現實映射體系穩定評估。」
按鈕只有兩個。
「確認未見。」
「暫不確認。」
沒有「取消」。
沒有「不了解」。
也沒有「這是誰」。
大廳的嘈雜聲一下子變了味道。
「許小滿是誰啊？」
「我肯定沒見過，點確認是不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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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點！剛才屏幕不是說不要確認任何條款嗎？」
「這是官方軟體彈窗嗎？怎麼關不掉？」
「工作人員呢？解釋一下啊！」
顧青禾站在諮詢台前，額角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她原本只是按照沈舟的安排，在公測中心外層拖住明面流程，避免普通預約用戶被提前引入見證候選池。可她沒想到，鄒啟的反制會這麼快，而且這麼直接。
他不再偽裝成體驗確認。
他把問題變成了一個看似無害的常識判斷。
你見過許小滿嗎？
絕大多數人當然沒見過。
他們甚至不知道許小滿是誰。
只要足夠多的人點下「確認未見」，系統就會得到一份龐大的公眾樣本：在現行現實映射體系中，許小滿不被公眾記憶、不被公眾目擊、不被公眾關係網絡承認。
鄒啟要用「多數人沒見過」來覆蓋「她曾被刪除」。
這比強制補表更陰毒。
因為普通人會以為自己只是回答了一個問題。
周芮從B2通道衝出來時，制服外套已經被扯開一道口子。
她手裡抱著一疊從舊用戶召回區搶出來的紙質表格，身後還有兩個安保試圖追她，但在大廳混亂的人群前被攔住。
顧青禾立刻迎上去。
「怎麼樣？」
周芮臉色發白，聲音卻很穩：「B2的舊用戶終端被鎖了，賀臨那一批覆核員全部收到臨時管控指令。LC-BETA-014不在，他應該已經被轉入長明遊戲廳舊址那邊。」
「沈舟呢？」
「還在內網裡。」周芮把一張列印紙塞給她，「他說如果反證程序啟動，就讓我們先阻止用戶點擊確認未見。」
顧青禾低頭看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公眾未見證不能等於不存在。」
下面是沈舟手寫的一行補充。
「讓他們選擇『不了解』，哪怕系統沒有這個按鈕。」
顧青禾抬頭看向大廳。
幾百名預約用戶擠在一層，外面廣場上還有更多人。手機彈窗無法關閉，工作人員又只會重複「請大家保持冷靜」。
要讓所有人不點確認，幾乎不可能。
已經有人按了。
大廳上方的電子屏邊緣開始出現一個樣本計數。
「公眾未見證樣本：37。」
「公眾未見證樣本：82。」
「公眾未見證樣本：119。」
數字漲得很快。
周芮咬牙：「這樣下去，許小滿的存在證明會被稀釋。」
顧青禾盯著那個數字，忽然拿過諮詢台的話筒。
工作人員想攔她。
她先一步按下廣播鍵。
刺耳的電流聲划過大廳。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
顧青禾的聲音通過大廳廣播擴散開來。
「請所有預約用戶不要點擊『確認未見』。」
「這是爭議覆核程序，不是普通問卷。」
「你沒有見過一個人，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
「你不了解許小滿，就不要替系統證明你沒見過她。」
大廳安靜了一秒。
然後工作人員衝過來。
「你沒有權限使用廣播！」
顧青禾沒鬆手。
周芮直接把手裡的紙質表格往諮詢台上一摔。
「權限？」她聲音發冷，「那你們有權限讓幾百個普通人給刪除對象做反證樣本？」
工作人員愣住。
周芮的胸牌仍然是召回登記員。
在普通人看來，她比顧青禾更像官方人員。
周芮搶過另一個話筒，聲音比顧青禾更清楚。
「我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舊用戶召回登記員周芮。」
「我以工作人員身份提醒所有用戶：如果你不知道許小滿是誰，請不要點擊確認未見。」
「請等待第三個選項出現。」
有人喊：「沒有第三個選項啊！」
周芮看向顧青禾。
顧青禾已經明白沈舟的意思。
按鈕沒有「不了解」，就逼系統承認「暫不確認」不是默認見證。
她對著話筒說：「選擇『暫不確認』。」
「暫不確認不等於你見過她。」
「暫不確認只代表你拒絕在不了解的情況下作證。」
「不要讓你的手機替你作證。」
這句話比前面的解釋更有效。
很多已經準備點確認的人停住了。
大廳里有人開始互相提醒。
「點暫不確認！」
「別點確認未見！」
「這玩意有坑！」
電子屏上的樣本數字仍在增長，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公眾未見證樣本：326。」
「公眾未見證樣本：344。」
「公眾未見證樣本：351。」
隨後，另一個計數出現。
「暫不確認樣本：12。」
「暫不確認樣本：89。」
「暫不確認樣本：247。」
「暫不確認樣本：603。」
顧青禾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有完全落下，大廳所有閘機突然同時亮紅。
「反證程序受阻。」
「啟動強提示。」
手機彈窗變化。
「您確定不協助維護臨川公測現實映射安全嗎？」
「若拒絕確認，可能導致體驗中心開放延期。」
「若因拒絕確認造成公共風險，您可能被記錄為消極樣本。」
人群再次躁動。
有人立刻罵出聲。
「這什麼意思？不點還要擔責？」
「我只是來玩個體驗項目，憑什麼給我扣消極樣本？」
「官方出來解釋！」
工作人員也慌了。
他們很多人並不知道B2以下發生了什麼，只接到過「維持秩序」「等待系統恢復」的指令。現在彈窗把公共風險四個字推到普通用戶面前，等於把火直接丟進大廳。
周芮臉色更白。
她低聲說：「鄒啟在逼他們為了自保點確認。」
顧青禾問：「沈舟有沒有第二步？」
周芮看向手裡的列印紙。
紙張背面，還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字。
「調出用戶協議第十九條。」
顧青禾一怔。
「用戶協議？」
周芮迅速在諮詢台電腦上操作。
系統界面已經被鎖，普通後台無法進入。她連續試了兩個帳號都失敗，最後咬牙刷自己的召回登記員卡。
電腦彈出警告。
「當前帳號無權訪問公測用戶協議版本庫。」
周芮沒有停。
她輸入一串舊用戶召回區內部路徑。
屏幕閃了幾下，進入一個不起眼的文檔目錄。
「公測體驗用戶授權協議。」
「媒體參觀免責說明。」
「舊用戶召回確認書。」
「現實映射身份校驗服務條款。」
周芮點開第一份協議，快速搜索「見證」。
第十九條跳了出來。
「用戶在參與體驗活動過程中，如涉及公開覆核、異常爭議、歷史記錄確認等非標準流程，須以明確、知情、自願方式參與。任何默認勾選、誘導確認、強提示確認，不構成有效授權。」
顧青禾眼睛亮了一下。
這條協議很可能是臨川為了應付合規審查寫進去的保護條款。
鄒啟現在用系統彈窗誘導普通用戶，恰好撞上了這條。
周芮直接把第十九條投到大廳屏幕上。
大屏幕短暫黑屏後，協議條款覆蓋了反證計數。
顧青禾抓住話筒。
「請大家看屏幕。」
「根據體驗中心自己的用戶協議第十九條，涉及公開覆核、異常爭議、歷史記錄確認的非標準流程，必須明確、知情、自願。」
「你們現在不知道許小滿是誰，也不知道反證程序是什麼，所以任何誘導你們點擊的彈窗，都不能構成有效授權。」
「選擇暫不確認，是你們的權利。」
大廳里有人開始鼓掌。
不是熱烈的掌聲，而是那種終於抓住把柄後的憤怒回應。
「對啊！我又不知道這是誰！」
「別點確認！」
「錄屏！把協議拍下來！」
「他們自己協議寫的！」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暫不確認」。
電子屏上的樣本計數再次變化。
「公眾未見證樣本：412。」
「暫不確認樣本：1736。」
「無效授權判定中。」
「無效授權判定中。」
反證程序第一次被卡住了。
周芮握著滑鼠的手都在抖。
顧青禾看向她：「你知道第十九條？」
周芮搖頭。
「沈舟知道。」
「他為什麼會知道？」
周芮沉默片刻。
「因為這條可能是他逼他們加進去的。」
話音剛落，諮詢台電腦自動彈出一個黑色窗口。
沈舟的文字一行行出現。
「第十九條只能拖住大廳用戶。」
「鄒啟還有第二套反證樣本。」
「舊用戶未記得。」
顧青禾臉色一變。
周芮立刻看向B2通道。
那裡原本封閉的閘門正在緩緩打開。
舊用戶召回區的燈光從地下透上來，冷得像水。
幾個舊用戶站在閘門後。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也在其中。
他們每個人的手機上，都出現了不同於普通用戶的彈窗。
「舊用戶回憶確認。」
「請確認：您的歷史體驗記錄中不存在許小滿。」
「確認後，將作為舊用戶未記得樣本。」
舊用戶比普通人更危險。
因為他們確實接觸過臨川早期測試。
如果連他們都確認「不記得許小滿」，鄒啟就能進一步證明：她不是被刪除，而是從來不在舊用戶共同記憶里。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抬頭看向周芮。
他的臉很白，懷裡的兔子沒有眼睛，卻像在盯著所有人。
「姐姐。」少年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真的不記得她。」
周芮身體一僵。
顧青禾看向她。
周芮的眼眶一瞬間紅了。
那個少年不是她弟弟。
但他懷裡的兔子，關聯的是LC-BETA-012。
是她失蹤的姐姐。
少年低頭看著彈窗。
「如果我不確認，系統說姐姐的監護關係缺失覆核會延期。」
他抬起頭。
「我該怎麼辦？」
這才是鄒啟真正狠的地方。
他沒有逼舊用戶撒謊。
他只是讓他們用自己確實不完整的記憶，去交換自己最想救回的人。
周芮的嘴唇發抖。
沈舟的黑色窗口又跳出一行字。
「不要讓他們確認記憶。」
「讓他們確認記憶缺失。」
顧青禾立刻明白。
她對著話筒說：「舊用戶不要點擊『確認不存在』。」
「如果你不記得許小滿，請寫下：我的記錄缺失，不構成反證。」
「你不記得，不代表她不存在。」
「你被刪過、被改過、被補過表，你的記憶本來就不是完整證據。」
少年怔住。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彈窗沒有輸入框。
只有確認。
他忽然把無眼兔放在地上，蹲下來，從兔子腹部的線縫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周芮猛地捂住嘴。
那張紙是她姐姐的字跡。
少年把紙展開。
上面寫著：
「我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我的記憶被拿走過。」
「如果有人問我見沒見過一個孩子，先查是誰拿走了我的記憶。」
舊用戶召回區里，其他幾個人也開始翻自己的舊物。
半枚遊戲幣里夾著紙條。
燒焦照片背面有字。
舊鑰匙內側刻著編號。
他們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手裡的舊物不只是召回憑證，也是自己被篡改過的證據。
舊用戶屏幕上的彈窗開始閃爍。
「舊用戶未記得樣本收集受阻。」
「記憶缺失抗辯數量增加。」
「反證效力下降。」
顧青禾剛要鬆口氣，整個大廳的燈忽然一暗。
電子屏上出現鄒啟的臉。
他不再藏在後台。
他看著大廳里的普通用戶、舊用戶、工作人員，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每一個角落。
「你們以為拒絕作證就能安全？」
「如果許小滿被寫回現實，臨川公測初始表將發生連鎖重排。」
「所有預約用戶的體驗資格都將延遲。」
「所有舊用戶的召回覆核都將重新排隊。」
「所有已完成映射的記錄都可能被複查。」
「你們每一個人的等待、資格、親人、舊物，都要為一個被刪除二十多年的名字讓路。」
大廳里再度安靜。
這一次，不是因為疑惑。
是因為鄒啟說中了很多人的恐懼。
他們或許不想作惡。
但他們也不想自己的事情被拖下水。
鄒啟的聲音放緩。
「現在重新選擇。」
「確認未見，公測繼續。」
「拒絕確認，覆核擴大。」
「你們自己決定。」
手機彈窗再次變化。
紅色按鈕變得更醒目。
「確認未見，繼續公測。」
灰色按鈕縮到角落。
「拒絕確認，承擔延期。」
顧青禾握緊話筒。
她想說話，卻發現這一次單靠解釋已經不夠。
周芮看著大廳里那些動搖的表情，忽然低聲說：「他們需要看見許小滿。」
顧青禾一怔。
「什麼？」
「不是證明給系統。」周芮看著大屏幕，「是讓人知道，他們被要求否認的不是一個抽象名字。」
諮詢台電腦黑色窗口裡，沈舟的字一行行出現。
「主機房存在證明已通過。」
「可申請公開本人聲明。」
「風險：許小滿暫存狀態不穩定。」
「風險：公開後將被鄒啟定位。」
顧青禾看著那行風險提示。
周芮沒有猶豫，直接輸入：
「申請公開本人聲明。」
電腦彈出二次確認。
「是否向公測中心大廳投放刪除對象本人聲明？」
周芮按下確認。
大廳大屏幕黑了。
所有手機也黑了一秒。
隨後，不再是鄒啟的臉。
屏幕中央出現一張舊玩家卡。
卡面裂紋里，有一個很小很模糊的孩子影子。
她沒有完整的臉。
沒有清楚的衣服。
甚至沒有穩定的身體。
可她努力站在卡面那一點點藍光里，像站在一扇很窄很窄的門後。
她的聲音通過大廳音響響起。
很輕。
「我叫許小滿。」
「我不是你們的延期。」
「我也不是你們的責任。」
「我只是……不想再被說成沒有來過。」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慢慢低下頭，按下了灰色按鈕。
「拒絕確認。」
然後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更多人。
電子屏上的數字開始反轉。
「拒絕確認樣本：209。」
「拒絕確認樣本：681。」
「拒絕確認樣本：1904。」
「公眾未見證反證效力下降。」
「舊用戶未記得反證效力下降。」
「LC-ADMIN-01反證程序失敗風險上升。」
顧青禾終於鬆開話筒。
周芮卻沒有放鬆。
因為沈舟的黑色窗口裡，出現了新的警告。
「鄒啟定位成功。」
「目標：舊玩家卡。」
「主機房危險。」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一層大廳，已經亂成了一鍋被強行壓住的水。
幾分鐘前，大廳中央的電子屏還在播放溫和明亮的宣傳片。
銀白色建築、年輕體驗者、工作人員微笑、沉浸式設備、未來城市生活。
可現在，所有宣傳畫面都被同一份公開覆核通知覆蓋。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公開覆核通知。」
「本次體驗存在初始表爭議。」
「請勿確認任何替代、見證、責任分攤條款。」
「等待覆核完成。」
起初，排隊的人只是抱怨系統故障。
有人拍照發朋友圈，有人問工作人員是不是開服前維護，還有人覺得這是一種沉浸式預熱活動。
直到每個人手機上都彈出了新的窗口。
「LC-ADMIN-01申請反證程序。」
「是否確認：您從未見過許小滿？」
「確認後，您將作為公眾未見證樣本，參與現實映射體系穩定評估。」
按鈕只有兩個。
「確認未見。」
「暫不確認。」
沒有「取消」。
沒有「不了解」。
也沒有「這是誰」。
大廳的嘈雜聲一下子變了味道。
「許小滿是誰啊？」
「我肯定沒見過，點確認是不是就行？」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別點！剛才屏幕不是說不要確認任何條款嗎？」
「這是官方軟體彈窗嗎？怎麼關不掉？」
「工作人員呢？解釋一下啊！」
顧青禾站在諮詢台前，額角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她原本只是按照沈舟的安排，在公測中心外層拖住明面流程，避免普通預約用戶被提前引入見證候選池。可她沒想到，鄒啟的反制會這麼快，而且這麼直接。
他不再偽裝成體驗確認。
他把問題變成了一個看似無害的常識判斷。
你見過許小滿嗎？
絕大多數人當然沒見過。
他們甚至不知道許小滿是誰。
只要足夠多的人點下「確認未見」，系統就會得到一份龐大的公眾樣本：在現行現實映射體系中，許小滿不被公眾記憶、不被公眾目擊、不被公眾關係網絡承認。
鄒啟要用「多數人沒見過」來覆蓋「她曾被刪除」。
這比強制補表更陰毒。
因為普通人會以為自己只是回答了一個問題。
周芮從B2通道衝出來時，制服外套已經被扯開一道口子。
她手裡抱著一疊從舊用戶召回區搶出來的紙質表格，身後還有兩個安保試圖追她，但在大廳混亂的人群前被攔住。
顧青禾立刻迎上去。
「怎麼樣？」
周芮臉色發白，聲音卻很穩：「B2的舊用戶終端被鎖了，賀臨那一批覆核員全部收到臨時管控指令。LC-BETA-014不在，他應該已經被轉入長明遊戲廳舊址那邊。」
「沈舟呢？」
「還在內網裡。」周芮把一張列印紙塞給她，「他說如果反證程序啟動，就讓我們先阻止用戶點擊確認未見。」
顧青禾低頭看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公眾未見證不能等於不存在。」
下面是沈舟手寫的一行補充。
「讓他們選擇『不了解』，哪怕系統沒有這個按鈕。」
顧青禾抬頭看向大廳。
幾百名預約用戶擠在一層，外面廣場上還有更多人。手機彈窗無法關閉，工作人員又只會重複「請大家保持冷靜」。
要讓所有人不點確認，幾乎不可能。
已經有人按了。
大廳上方的電子屏邊緣開始出現一個樣本計數。
「公眾未見證樣本：37。」
「公眾未見證樣本：82。」
「公眾未見證樣本：119。」
數字漲得很快。
周芮咬牙：「這樣下去，許小滿的存在證明會被稀釋。」
顧青禾盯著那個數字，忽然拿過諮詢台的話筒。
工作人員想攔她。
她先一步按下廣播鍵。
刺耳的電流聲划過大廳。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
顧青禾的聲音通過大廳廣播擴散開來。
「請所有預約用戶不要點擊『確認未見』。」
「這是爭議覆核程序，不是普通問卷。」
「你沒有見過一個人，不代表這個人不存在。」
「你不了解許小滿，就不要替系統證明你沒見過她。」
大廳安靜了一秒。
然後工作人員衝過來。
「你沒有權限使用廣播！」
顧青禾沒鬆手。
周芮直接把手裡的紙質表格往諮詢台上一摔。
「權限？」她聲音發冷，「那你們有權限讓幾百個普通人給刪除對象做反證樣本？」
工作人員愣住。
周芮的胸牌仍然是召回登記員。
在普通人看來，她比顧青禾更像官方人員。
周芮搶過另一個話筒，聲音比顧青禾更清楚。
「我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舊用戶召回登記員周芮。」
「我以工作人員身份提醒所有用戶：如果你不知道許小滿是誰，請不要點擊確認未見。」
「請等待第三個選項出現。」
有人喊：「沒有第三個選項啊！」
周芮看向顧青禾。
顧青禾已經明白沈舟的意思。
按鈕沒有「不了解」，就逼系統承認「暫不確認」不是默認見證。
她對著話筒說：「選擇『暫不確認』。」
「暫不確認不等於你見過她。」
「暫不確認只代表你拒絕在不了解的情況下作證。」
「不要讓你的手機替你作證。」
這句話比前面的解釋更有效。
很多已經準備點確認的人停住了。
大廳里有人開始互相提醒。
「點暫不確認！」
「別點確認未見！」
「這玩意有坑！」
電子屏上的樣本數字仍在增長，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公眾未見證樣本：326。」
「公眾未見證樣本：344。」
「公眾未見證樣本：351。」
隨後，另一個計數出現。
「暫不確認樣本：12。」
「暫不確認樣本：89。」
「暫不確認樣本：247。」
「暫不確認樣本：603。」
顧青禾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有完全落下，大廳所有閘機突然同時亮紅。
「反證程序受阻。」
「啟動強提示。」
手機彈窗變化。
「您確定不協助維護臨川公測現實映射安全嗎？」
「若拒絕確認，可能導致體驗中心開放延期。」
「若因拒絕確認造成公共風險，您可能被記錄為消極樣本。」
人群再次躁動。
有人立刻罵出聲。
「這什麼意思？不點還要擔責？」
「我只是來玩個體驗項目，憑什麼給我扣消極樣本？」
「官方出來解釋！」
工作人員也慌了。
他們很多人並不知道B2以下發生了什麼，只接到過「維持秩序」「等待系統恢復」的指令。現在彈窗把公共風險四個字推到普通用戶面前，等於把火直接丟進大廳。
周芮臉色更白。
她低聲說：「鄒啟在逼他們為了自保點確認。」
顧青禾問：「沈舟有沒有第二步？」
周芮看向手裡的列印紙。
紙張背面，還有一行剛剛浮現的字。
「調出用戶協議第十九條。」
顧青禾一怔。
「用戶協議？」
周芮迅速在諮詢台電腦上操作。
系統界面已經被鎖，普通後台無法進入。她連續試了兩個帳號都失敗，最後咬牙刷自己的召回登記員卡。
電腦彈出警告。
「當前帳號無權訪問公測用戶協議版本庫。」
周芮沒有停。
她輸入一串舊用戶召回區內部路徑。
屏幕閃了幾下，進入一個不起眼的文檔目錄。
「公測體驗用戶授權協議。」
「媒體參觀免責說明。」
「舊用戶召回確認書。」
「現實映射身份校驗服務條款。」
周芮點開第一份協議，快速搜索「見證」。
第十九條跳了出來。
「用戶在參與體驗活動過程中，如涉及公開覆核、異常爭議、歷史記錄確認等非標準流程，須以明確、知情、自願方式參與。任何默認勾選、誘導確認、強提示確認，不構成有效授權。」
顧青禾眼睛亮了一下。
這條協議很可能是臨川為了應付合規審查寫進去的保護條款。
鄒啟現在用系統彈窗誘導普通用戶，恰好撞上了這條。
周芮直接把第十九條投到大廳屏幕上。
大屏幕短暫黑屏後，協議條款覆蓋了反證計數。
顧青禾抓住話筒。
「請大家看屏幕。」
「根據體驗中心自己的用戶協議第十九條，涉及公開覆核、異常爭議、歷史記錄確認的非標準流程，必須明確、知情、自願。」
「你們現在不知道許小滿是誰，也不知道反證程序是什麼，所以任何誘導你們點擊的彈窗，都不能構成有效授權。」
「選擇暫不確認，是你們的權利。」
大廳里有人開始鼓掌。
不是熱烈的掌聲，而是那種終於抓住把柄後的憤怒回應。
「對啊！我又不知道這是誰！」
「別點確認！」
「錄屏！把協議拍下來！」
「他們自己協議寫的！」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暫不確認」。
電子屏上的樣本計數再次變化。
「公眾未見證樣本：412。」
「暫不確認樣本：1736。」
「無效授權判定中。」
「無效授權判定中。」
反證程序第一次被卡住了。
周芮握著滑鼠的手都在抖。
顧青禾看向她：「你知道第十九條？」
周芮搖頭。
「沈舟知道。」
「他為什麼會知道？」
周芮沉默片刻。
「因為這條可能是他逼他們加進去的。」
話音剛落，諮詢台電腦自動彈出一個黑色窗口。
沈舟的文字一行行出現。
「第十九條只能拖住大廳用戶。」
「鄒啟還有第二套反證樣本。」
「舊用戶未記得。」
顧青禾臉色一變。
周芮立刻看向B2通道。
那裡原本封閉的閘門正在緩緩打開。
舊用戶召回區的燈光從地下透上來，冷得像水。
幾個舊用戶站在閘門後。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也在其中。
他們每個人的手機上，都出現了不同於普通用戶的彈窗。
「舊用戶回憶確認。」
「請確認：您的歷史體驗記錄中不存在許小滿。」
「確認後，將作為舊用戶未記得樣本。」
舊用戶比普通人更危險。
因為他們確實接觸過臨川早期測試。
如果連他們都確認「不記得許小滿」，鄒啟就能進一步證明：她不是被刪除，而是從來不在舊用戶共同記憶里。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抬頭看向周芮。
他的臉很白，懷裡的兔子沒有眼睛，卻像在盯著所有人。
「姐姐。」少年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真的不記得她。」
周芮身體一僵。
顧青禾看向她。
周芮的眼眶一瞬間紅了。
那個少年不是她弟弟。
但他懷裡的兔子，關聯的是LC-BETA-012。
是她失蹤的姐姐。
少年低頭看著彈窗。
「如果我不確認，系統說姐姐的監護關係缺失覆核會延期。」
他抬起頭。
「我該怎麼辦？」
這才是鄒啟真正狠的地方。
他沒有逼舊用戶撒謊。
他只是讓他們用自己確實不完整的記憶，去交換自己最想救回的人。
周芮的嘴唇發抖。
沈舟的黑色窗口又跳出一行字。
「不要讓他們確認記憶。」
「讓他們確認記憶缺失。」
顧青禾立刻明白。
她對著話筒說：「舊用戶不要點擊『確認不存在』。」
「如果你不記得許小滿，請寫下：我的記錄缺失，不構成反證。」
「你不記得，不代表她不存在。」
「你被刪過、被改過、被補過表，你的記憶本來就不是完整證據。」
少年怔住。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彈窗沒有輸入框。
只有確認。
他忽然把無眼兔放在地上，蹲下來，從兔子腹部的線縫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周芮猛地捂住嘴。
那張紙是她姐姐的字跡。
少年把紙展開。
上面寫著：
「我不記得，不代表沒有。」
「我的記憶被拿走過。」
「如果有人問我見沒見過一個孩子，先查是誰拿走了我的記憶。」
舊用戶召回區里，其他幾個人也開始翻自己的舊物。
半枚遊戲幣里夾著紙條。
燒焦照片背面有字。
舊鑰匙內側刻著編號。
他們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手裡的舊物不只是召回憑證，也是自己被篡改過的證據。
舊用戶屏幕上的彈窗開始閃爍。
「舊用戶未記得樣本收集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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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證效力下降。」
顧青禾剛要鬆口氣，整個大廳的燈忽然一暗。
電子屏上出現鄒啟的臉。
他不再藏在後台。
他看著大廳里的普通用戶、舊用戶、工作人員，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每一個角落。
「你們以為拒絕作證就能安全？」
「如果許小滿被寫回現實，臨川公測初始表將發生連鎖重排。」
「所有預約用戶的體驗資格都將延遲。」
「所有舊用戶的召回覆核都將重新排隊。」
「所有已完成映射的記錄都可能被複查。」
「你們每一個人的等待、資格、親人、舊物，都要為一個被刪除二十多年的名字讓路。」
大廳里再度安靜。
這一次，不是因為疑惑。
是因為鄒啟說中了很多人的恐懼。
他們或許不想作惡。
但他們也不想自己的事情被拖下水。
鄒啟的聲音放緩。
「現在重新選擇。」
「確認未見，公測繼續。」
「拒絕確認，覆核擴大。」
「你們自己決定。」
手機彈窗再次變化。
紅色按鈕變得更醒目。
「確認未見，繼續公測。」
灰色按鈕縮到角落。
「拒絕確認，承擔延期。」
顧青禾握緊話筒。
她想說話，卻發現這一次單靠解釋已經不夠。
周芮看著大廳里那些動搖的表情，忽然低聲說：「他們需要看見許小滿。」
顧青禾一怔。
「什麼？」
「不是證明給系統。」周芮看著大屏幕，「是讓人知道，他們被要求否認的不是一個抽象名字。」
諮詢台電腦黑色窗口裡，沈舟的字一行行出現。
「主機房存在證明已通過。」
「可申請公開本人聲明。」
「風險：許小滿暫存狀態不穩定。」
「風險：公開後將被鄒啟定位。」
顧青禾看著那行風險提示。
周芮沒有猶豫，直接輸入：
「申請公開本人聲明。」
電腦彈出二次確認。
「是否向公測中心大廳投放刪除對象本人聲明？」
周芮按下確認。
大廳大屏幕黑了。
所有手機也黑了一秒。
隨後，不再是鄒啟的臉。
屏幕中央出現一張舊玩家卡。
卡面裂紋里，有一個很小很模糊的孩子影子。
她沒有完整的臉。
沒有清楚的衣服。
甚至沒有穩定的身體。
可她努力站在卡面那一點點藍光里，像站在一扇很窄很窄的門後。
她的聲音通過大廳音響響起。
很輕。
「我叫許小滿。」
「我不是你們的延期。」
「我也不是你們的責任。」
「我只是……不想再被說成沒有來過。」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
那個抱著無眼兔的少年慢慢低下頭，按下了灰色按鈕。
「拒絕確認。」
然後是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更多人。
電子屏上的數字開始反轉。
「拒絕確認樣本：209。」
「拒絕確認樣本：681。」
「拒絕確認樣本：1904。」
「公眾未見證反證效力下降。」
「舊用戶未記得反證效力下降。」
「LC-ADMIN-01反證程序失敗風險上升。」
顧青禾終於鬆開話筒。
周芮卻沒有放鬆。
因為沈舟的黑色窗口裡，出現了新的警告。
「鄒啟定位成功。」
「目標：舊玩家卡。」
「主機房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