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無編號接駁列車
【現實】
舊火車站大廳里的燈，在廣播結束後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那不是正常的照明。
燈管里的白光像被雨水泡過，亮得發冷，又帶著一點舊膠片放映時才有的閃爍。候車大廳的地磚上積著淺淺一層水，倒映出遠處檢票口的綠燈，也倒映出那列停在黑暗裡的舊火車。
林燼站在017號寄存櫃前，手裡握著黑色鐵盒。
鐵盒表面的三枚封印仍然存在。
鶴城兒童樂園、臨川長明遊戲廳、東城區舊醫院，三方封印像三枚互相咬住的舊齒輪，誰也沒有完全壓過誰。可正因為它們互相咬住，鐵盒才沒有被舊醫院離院處直接帶走。
許梔寧站在他身側，臉色比剛才更白。
廣播裡最後一句話還在大廳上空迴蕩。
「請勿攜帶未撤銷姓名碎片上車。」
這句話針對誰，幾乎不需要解釋。
許梔寧剛剛撤銷了自己的姓名授權，但「撤銷」不代表被系統承認乾淨。她曾經被寫成失物，被拆走姓名碎片，被塞進第七日的責任頁里。哪怕她現在站在這裡，有完整的人，有完整的呼吸，也不代表那輛列車會把她視作完整的乘客。
林長明靠著寄存櫃，胸口仍不斷落下紙灰。
那些紙灰沒有風吹，卻在落地前就消失，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頁面回收。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都像壓著舊傷。
沈舟的電話沒有掛斷。
電話那頭，風聲和人聲混在一起。顧青禾似乎在低聲和周芮確認東廣場的出口，偶爾能聽見安保的喊聲，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另一段廣播壓住。
「無編號接駁列車即將關閉車門。」
「乘客林燼，請儘快檢票。」
「重複，乘客林燼，請儘快檢票。」
林燼看向檢票口。
舊火車站原本廢棄多年，檢票機早就被拆掉大半。可此刻，三台生鏽的閘機重新亮起綠燈。閘機後方，黑色車廂靜靜停在站台邊緣。車窗蒙著一層霧，霧裡有一張病號服孩子的臉。
那孩子坐在第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頭微微歪著，像已經等了很久。
林燼握緊舊玩家卡。
卡面內側傳來很輕的一下敲擊。
不是許小滿平時那種急促提醒，而是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屏住呼吸後，終於忍不住用指節碰了碰門。
許梔寧低聲問：「它想讓你一個人上車？」
「不。」林燼看著廣播屏幕，「它只給我一個人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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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很大？」
「很大。」林燼說，「它不想讓見證人都上去。」
林長明抬起頭。
他眼裡有血絲，卻沒有猶豫：「我上。」
廣播像聽見了他的話，檢票口上方的老式顯示屏立刻刷新。
「非票面乘客林長明，當前狀態：責任頁回流中。」
「攜帶風險：初始責任重啟污染。」
「建議：禁止上車。」
林長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被舊紙劃破的邊緣。
「看見沒有，它怕我。」
許梔寧往前一步：「我也上。」
顯示屏再次刷新。
「非票面乘客許梔寧，當前狀態：姓名授權撤銷中。」
「攜帶風險：未撤銷碎片殘留。」
「建議：禁止上車。」
林燼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向手裡的黑色鐵盒。
第七日原片在盒中安靜無聲，卻像一顆被三方封印壓住的心臟。它不是普通證物。它記錄了第一次補表，記錄了林長明曾經做過的選擇，記錄了許梔寧被如何寫成「失物」，也記錄了那個病號服孩子從哪裡醒來。
如果只有林燼一個人上車，列車可以把所有見證關係重新壓縮成「林燼單獨繼承」。
如果林長明不上車，責任頁會被系統當成無人認領的歷史頁。
如果許梔寧不上車，她剛剛撤銷的姓名授權可能會在列車上被重新判定為「本人未到場確認」。
這輛車要的不是乘客。
它要的是缺席。
缺席的人最好處理。
缺席的證詞可以替換，缺席的名字可以重寫，缺席的責任可以轉移。
林燼打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第六頁沒有空白。
它像早就等著這一刻，上面緩慢浮現出新的複查欄。
「無編號接駁列車臨時檢票爭議。」
「票面乘客：林燼。」
「非票面同行人：林長明、許梔寧。」
「爭議點：列車是否有權拒絕關鍵見證人進入同一覆核場景。」
下面還有一個灰色的選項。
「申請公開見證同行。」
林燼沒有猶豫，拿筆寫下：
「申請。」
舊火車站的燈光猛地一閃。
檢票口上方的顯示屏出現短暫雪花，隨後彈出新的提示。
「公開見證窗口剩餘：3小時57分。」
「同行申請接入中。」
「請提交同行人身份理由。」
林燼先指向林長明。
「林長明，責任頁原承接者，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的現實責任人之一。缺席將導致責任頁被單方回收。」
顯示屏卡頓。
「理由有效。」
「風險標記保留。」
他又指向許梔寧。
「許梔寧，姓名碎片原被授權人，本人已撤銷授權。缺席將導致撤銷記錄無法與列車覆核同步。」
顯示屏閃爍得更厲害。
「理由有效。」
「風險標記保留。」
廣播沉默了幾秒。
隨後，一道不像機械女聲的聲音從站台深處傳來。
「同行可上車。」
「但非票面乘客不得占用座位。」
「不得觸碰車窗。」
「不得在列車途經第七日時呼喊舊名。」
「不得在初始責任頁車廂內代替票面乘客簽字。」
林長明低聲道：「它還是想讓你簽。」
林燼收起清單。
「它想要的東西，一直沒變。」
許梔寧看著他：「你確定要上？」
林燼看向車窗里的病號服孩子。
孩子仍然看著他。
那張臉很像第八格病床上的林守安，卻又不像任何一個具體的人。更準確地說，那像一張被多次寫名、擦除、再寫名後的臉。
「不上車，它會開到現實里。」林燼說，「上車，至少車門還在我們眼前。」
電話那頭的沈舟忽然開口：「林燼，聽我說。東廣場這邊的車廂是空的，但我剛才從車窗反光里看見了你們。也就是說，舊火車站裡的車和東廣場的車是同一輛，只是入口不同。」
林燼問：「你能上嗎？」
「上不了。」沈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我的LC-BETA-009狀態還沒完全從失聯檔案里解鎖。車門提示我：已乘坐，未下車。」
「已乘坐？」
「對。」沈舟說，「我可能三個月前就上過這輛車。」
林燼目光一沉。
顧青禾的聲音插進來：「體驗中心的人正在往舊火車站過來。賀臨，不，LC-BETA-014也不見了。你們如果要上，現在就是窗口。」
周芮在旁邊低聲補充：「舊用戶召回系統開始給所有B2登記員下發臨時通知，要求攔截第七日原片。林燼，別讓他們拿到鐵盒。」
林燼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檢票口的綠燈開始閃爍。
廣播倒數。
「車門關閉倒計時：三十秒。」
林燼把黑色鐵盒放進背包最內層，將舊玩家卡貼身收好，又確認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能夠隨時取出。
然後，他走向檢票口。
閘機沒有要求身份證，也沒有要求車票。
在林燼靠近時，閘機屏幕上自動出現一張票。
乘客：林燼。
座位：第一節車廂，017號。
到站：長明遊戲廳舊址。
備註：票面乘客需承擔初始責任頁重審發言。
林燼掃了一眼，沒有停。
閘機打開。
輪到林長明時，閘機屏幕紅了一下。
「非票面乘客。」
「請確認不占用座位，不替票面乘客簽字，不以責任頁遮擋第八格。」
林長明看著那行字，緩緩說道：「確認。」
閘機放行。
許梔寧走到閘機前。
屏幕提示和前面不同。
「非票面乘客。」
「請確認本人姓名碎片不再授權任何舊用戶、舊物、舊醫院離院記錄、長明遊戲廳玩家卡使用。」
許梔寧盯著屏幕，一字一句道：「確認。」
屏幕又跳出一行。
「請確認上車期間，若發現未撤銷姓名碎片殘留，本人同意由列車暫存。」
林燼立刻回頭。
「不要確認。」
許梔寧也停住了。
屏幕上的「同意暫存」四個字微微發亮。
這就是陷阱。
暫存和接收只差一步。
一旦她同意，列車就能以「安全暫存」為名，把她殘留的姓名碎片重新收進車廂，後面再轉給任何需要補表的對象。
許梔寧沒有退。
她抬起手，按在閘機邊緣，聲音冷靜下來。
「我不同意暫存。」
屏幕閃爍。
「拒絕暫存可能導致姓名碎片沿途散落。」
「散落後，其他乘客可拾取。」
許梔寧的臉色微微發白。
林長明想說什麼，卻被她抬手制止。
她看向林燼：「你那張卡里，有她。」
舊玩家卡內側傳來很輕的震動。
林燼明白她指的是許小滿。
許梔寧繼續說：「她不是我的碎片，但系統總想把我們混在一起。我要是不帶著自己的名字上車，它會把我剩下的東西塞給她。」
她重新看向閘機。
「我確認拒絕暫存。」
「沿途如有姓名碎片散落，由本人自行追回。任何乘客拾取均視為盜用。」
舊火車站安靜了一瞬。
閘機屏幕像被她這句話卡住，連續閃了三次。
最後，綠燈亮起。
許梔寧通過。
三人踏上站台。
黑色舊火車近在眼前。
車身沒有線路編號，只有車頭位置刷著一行褪色白字：長明遊戲廳。
車門開著。
踏板邊緣有水滴不斷落下，滴在鐵軌間，發出空洞的回聲。
林燼走進第一節車廂。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舊。座椅是綠色皮面，扶手掉漆，頂部風扇緩慢旋轉。車窗外沒有站台，只有一片灰白色霧氣。
第一排靠窗，病號服孩子坐在那裡。
他的衣服很舊，袖口明顯短了一截。胸前沒有姓名牌，只有一塊被撕掉標籤後留下的白痕。
林燼沒有坐到017號座位，而是站在過道里看著他。
「你是誰？」
孩子抬頭。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沒有反光。
「你剛才看過我。」
「第八格里？」
孩子點頭。
林長明從後面進來時，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孩子也看見了他。
兩人對視。
車廂里的風扇聲忽然變慢。
林長明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想靠近，又強行止住。
孩子開口：「你醒得太晚了。」
林長明喉結動了動。
「對不起。」
孩子歪了歪頭。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
林長明像被這一句話刺中，臉色更白。
林燼看著孩子：「你不是林守安。」
孩子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塊白痕。
「他們叫過我這個。」
「還有呢？」
「未登記玩家。」
「還有呢？」
孩子抬眼看向許梔寧。
許梔寧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
孩子聲音很輕：「失物。」
許梔寧閉了閉眼。
列車廣播響起。
「乘客已檢票。」
「公開見證同行已接入。」
「本次列車即將發車。」
「第一段途經：第七日。」
「請所有乘客不要離開原座位。」
林燼看向車廂中部。
017號座位上放著一支筆。
黑色筆桿，筆帽裂開，和舊遊戲廳補表時出現過的那支很像。
旁邊還有一張空白紙。
紙上方印著一行字：
「初始責任頁重審預確認。」
林燼沒有坐，也沒有碰筆。
他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在自己手裡。
列車緩緩震動。
車窗外的舊火車站開始後退。
可後退的不是站台。
是整座現實。
燈光、檢票口、寄存櫃、三號站台門，全都像被人從窗外拉遠，最後化成一條灰白色細線。
車廂里響起孩子的聲音。
「你不坐下，它會生氣。」
林燼看著017號座位。
「我坐下，它就會把我當成默認乘客。」
孩子問：「你不是乘客嗎？」
林燼說：「我是來查車的。」
車廂燈光驟然閃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冒犯。
下一秒，窗外霧氣散開。
他們看見一座夜裡的兒童樂園。
旋轉木馬停在雨里，小火車軌道繞過荒草，失物招領處的燈亮著。
列車駛進第一段。
【神墟】
車窗外的兒童樂園不是靜止的。
它像一卷被強行倒帶的膠片，畫面一幀幀從黑暗裡浮出來。雨先落下，隨後倒回雲層；遊樂設施先鏽蝕，又慢慢變新；最後，夜色變成黃昏，黃昏里出現了幾個孩子的影子。
林燼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小男孩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被雨打濕的票根，正回頭看向身後。
他身後有一個女孩。
女孩的臉被光切掉一半，姓名牌上只剩下「許□寧」。
再遠一點，是穿著白襯衫的林長明。
更遠處，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里，坐著一個沒有姓名牌的孩子。
現實中的林長明扶住車廂扶手，身體晃了一下。
「這是原片裡的第七日。」
林燼盯著窗外：「不完全是。」
窗外畫面中，失物招領處的門後，有一隻手伸出來，把一隻空離院袋掛在門把手上。
袋面空白。
不是東城區舊醫院，也不是臨川體驗中心。
它像還沒有被任何節點命名。
許梔寧低聲說：「那時候舊醫院還沒出現？」
林長明搖頭：「不是沒出現，是還沒接入。」
列車廣播突然插入。
「第七日途經中。」
「請乘客林燼確認：是否承認本人曾在第七日接觸未登記玩家？」
017號座位上的空白紙自動浮起一行字。
「確認接觸。」
「否認接觸。」
林燼看著窗外的童年自己。
他當然接觸過。
可承認和系統要他承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問：「接觸記錄用途是什麼？」
廣播沒有回答。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卻在這時翻頁。
「提示：該確認可能用於建立歷史照護義務。」
照護義務。
比監護關係更輕，卻足以讓系統把他掛進補表鏈條里。
林燼提筆，在清單邊緣寫下：
「承認接觸事實，不承認由此產生補表義務。」
空白紙上的選項停頓片刻，變成灰色。
廣播變冷。
「回答不符合格式。」
林燼平靜道：「格式本身存在誘導。」
車廂風扇停止。
窗外的兒童樂園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里的無名孩子抬起頭，朝現實車廂這邊看過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
林燼聽見了兩個字。
「別認。」
病號服孩子坐在第一排，輕輕晃著腳。
「你看，他也不想讓你認。」
林燼看向他：「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孩子抬手，指向車廂盡頭。
第一節車廂和第二節車廂連接處，門上的玻璃變成了黑色。
黑色里浮現出四個字。
「舊用戶召回。」
列車繼續向前。
第七日的畫面從窗外退去，但退去前，林燼看見童年的自己把那張濕票根塞進了口袋。
那個動作讓他眉頭一緊。
他現在不記得自己當年帶走過票根。
如果票根還在……
它去了哪裡？
車廂廣播像故意打斷他的思路。
「第一段途經結束。」
「歷史接觸確認未完成。」
「爭議保留。」
「第二段途經：舊用戶召回。」
車廂連接門打開。
一股煙味、泡麵味和老式街機散熱的塑料味從門後湧出來。
林燼抬步走向第二節。
林長明和許梔寧跟上。
病號服孩子沒有動。
林燼回頭看他。
孩子坐在原位，說：「我不能過去。」
「為什麼？」
「那邊都是有編號的人。」
「你沒有編號？」
孩子想了想。
「我有過。」
「多少？」
孩子抬手，在車窗霧氣上寫了一個圈。
不是數字0。
更像一個被擦到只剩輪廓的空洞。
車廂連接門在林燼身後合上。
第二節車廂里，所有座位都變成了街機座椅。
每個座椅前都有一台嵌進車窗的舊街機屏幕。屏幕上顯示不同的LC-BETA編號。
003。
006。
009。
012。
014。
017。
有些編號下面寫著「已映射」，有些寫著「衝突」，有些寫著「失聯」。
LC-BETA-009的屏幕是黑的。
但在林燼靠近時，屏幕亮了一下。
沈舟的臉出現在裡面。
不是電話視頻，也不是神墟殘影。
他像坐在另一節車廂里，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疲憊。
「我就知道你會上來。」
林燼問：「你在哪？」
沈舟看了一眼自己周圍：「車上。但不是你這趟。」
「什麼意思？」
「舊用戶召回段不是一輛車。」沈舟說，「所有上過車的人，都會留下座位。我的座位還在三個月前那趟車上，所以現實里的我進不來，但記錄可以接進來。」
林長明低聲問：「你當年也途經第七日？」
沈舟看向他。
「我看到的是被剪過的第七日。沒有許梔寧，沒有林燼，也沒有你主動承接責任的那一段。系統只給我看了一個結論：未登記玩家需要補表。」
許梔寧問：「所以你差點填了林守安？」
沈舟沉默片刻。
「不是差點。」
林燼眼神一沉。
沈舟說：「我寫下過這個名字，但提交前，我發現那不是人名，是保護名。於是我撤回了提交。撤回以後，系統判定我消極配合，我的現實映射身份開始掉線。」
「保護名？」
「林守安。」沈舟的聲音很低，「守安，不是一個孩子的本名，是林長明當年寫在責任頁上的臨時安全欄位。意思是，在真正名字無法公開前，先守住他的安全。」
林長明閉上眼。
他沒有反駁。
許梔寧看向他：「你為什麼不早說？」
林長明聲音沙啞：「因為我後來也分不清了。」
第二節車廂的街機屏幕開始同時刷新。
「舊用戶召回段覆核問題。」
「請確認：林守安是否為未登記玩家現實映射姓名？」
屏幕下方出現兩個按鈕。
「是。」
「否。」
林燼看著按鈕，沒有按。
沈舟立刻說：「別按。它把『保護名』偷換成『映射姓名』。」
林燼問：「正確答案是什麼？」
林長明睜開眼，像終於決定把壓在心裡多年的那句話說出來。
「林守安是責任頁保護名，不是現實映射姓名。」
他每說一個字，胸口落下的紙灰就少一分。
「當年第七日，我來不及知道那個孩子真正叫什麼，只能先寫一個保護名，讓長明遊戲廳的表無法直接把他補給別人。」
「後來這個保護名被臨川系統反向占用，變成LC-BETA-000。」
「再後來，所有人都以為林守安是一個人。」
街機屏幕劇烈閃爍。
「回答超出格式。」
「請在是/否中選擇。」
林燼冷聲道：「不選。」
他拿出第七日原片鐵盒，按在LC-BETA-009的屏幕邊緣。
三方封印同時亮起。
沈舟的屏幕出現短暫裂紋，隨後彈出一行隱藏記錄。
「LC-BETA-009撤回提交原因：林守安非現實姓名。」
「撤回記錄被LC-ADMIN-01駁回。」
「駁回理由：影響公測表閉環。」
沈舟盯著那行字，眼神像被釘住。
「果然是他。」
許梔寧問：「LC-ADMIN-01到底是誰？」
沈舟說：「鄒啟。」
車廂里所有街機同時黑屏。
過了兩秒，屏幕上浮現出一個穿列車員制服的人影。
制服筆挺，帽檐壓得很低，臉藏在陰影里。
他站在第二節車廂盡頭，像早就在這裡等著。
「乘客擅自調取駁回記錄。」
「舊用戶召回段秩序受損。」
「請票面乘客進入第三段，完成初始責任頁重審。」
林燼看著他。
「你是鄒啟？」
列車員沒有回答。
他抬手，第三節車廂門打開。
門後沒有座椅。
只有一張巨大的紙頁，懸在黑暗裡。
紙頁上寫著：
「LC-BETA-000。」
「初始責任頁。」
列車員聲音冷漠。
「林燼，017號票面乘客。」
「請簽收。」
舊火車站大廳里的燈，在廣播結束後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那不是正常的照明。
燈管里的白光像被雨水泡過，亮得發冷，又帶著一點舊膠片放映時才有的閃爍。候車大廳的地磚上積著淺淺一層水，倒映出遠處檢票口的綠燈，也倒映出那列停在黑暗裡的舊火車。
林燼站在017號寄存櫃前，手裡握著黑色鐵盒。
鐵盒表面的三枚封印仍然存在。
鶴城兒童樂園、臨川長明遊戲廳、東城區舊醫院，三方封印像三枚互相咬住的舊齒輪，誰也沒有完全壓過誰。可正因為它們互相咬住，鐵盒才沒有被舊醫院離院處直接帶走。
許梔寧站在他身側，臉色比剛才更白。
廣播裡最後一句話還在大廳上空迴蕩。
「請勿攜帶未撤銷姓名碎片上車。」
這句話針對誰，幾乎不需要解釋。
許梔寧剛剛撤銷了自己的姓名授權，但「撤銷」不代表被系統承認乾淨。她曾經被寫成失物，被拆走姓名碎片，被塞進第七日的責任頁里。哪怕她現在站在這裡，有完整的人，有完整的呼吸，也不代表那輛列車會把她視作完整的乘客。
林長明靠著寄存櫃，胸口仍不斷落下紙灰。
那些紙灰沒有風吹，卻在落地前就消失，像是被某個看不見的頁面回收。他的呼吸很沉，每一次都像壓著舊傷。
沈舟的電話沒有掛斷。
電話那頭，風聲和人聲混在一起。顧青禾似乎在低聲和周芮確認東廣場的出口，偶爾能聽見安保的喊聲，但那些聲音很快就被另一段廣播壓住。
「無編號接駁列車即將關閉車門。」
「乘客林燼，請儘快檢票。」
「重複，乘客林燼，請儘快檢票。」
林燼看向檢票口。
舊火車站原本廢棄多年，檢票機早就被拆掉大半。可此刻，三台生鏽的閘機重新亮起綠燈。閘機後方，黑色車廂靜靜停在站台邊緣。車窗蒙著一層霧，霧裡有一張病號服孩子的臉。
那孩子坐在第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頭微微歪著，像已經等了很久。
林燼握緊舊玩家卡。
卡面內側傳來很輕的一下敲擊。
不是許小滿平時那種急促提醒，而是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屏住呼吸後，終於忍不住用指節碰了碰門。
許梔寧低聲問：「它想讓你一個人上車？」
「不。」林燼看著廣播屏幕，「它只給我一個人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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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很大？」
「很大。」林燼說，「它不想讓見證人都上去。」
林長明抬起頭。
他眼裡有血絲，卻沒有猶豫：「我上。」
廣播像聽見了他的話，檢票口上方的老式顯示屏立刻刷新。
「非票面乘客林長明，當前狀態：責任頁回流中。」
「攜帶風險：初始責任重啟污染。」
「建議：禁止上車。」
林長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被舊紙劃破的邊緣。
「看見沒有，它怕我。」
許梔寧往前一步：「我也上。」
顯示屏再次刷新。
「非票面乘客許梔寧，當前狀態：姓名授權撤銷中。」
「攜帶風險：未撤銷碎片殘留。」
「建議：禁止上車。」
林燼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向手裡的黑色鐵盒。
第七日原片在盒中安靜無聲，卻像一顆被三方封印壓住的心臟。它不是普通證物。它記錄了第一次補表，記錄了林長明曾經做過的選擇，記錄了許梔寧被如何寫成「失物」，也記錄了那個病號服孩子從哪裡醒來。
如果只有林燼一個人上車，列車可以把所有見證關係重新壓縮成「林燼單獨繼承」。
如果林長明不上車，責任頁會被系統當成無人認領的歷史頁。
如果許梔寧不上車，她剛剛撤銷的姓名授權可能會在列車上被重新判定為「本人未到場確認」。
這輛車要的不是乘客。
它要的是缺席。
缺席的人最好處理。
缺席的證詞可以替換，缺席的名字可以重寫，缺席的責任可以轉移。
林燼打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第六頁沒有空白。
它像早就等著這一刻，上面緩慢浮現出新的複查欄。
「無編號接駁列車臨時檢票爭議。」
「票面乘客：林燼。」
「非票面同行人：林長明、許梔寧。」
「爭議點：列車是否有權拒絕關鍵見證人進入同一覆核場景。」
下面還有一個灰色的選項。
「申請公開見證同行。」
林燼沒有猶豫，拿筆寫下：
「申請。」
舊火車站的燈光猛地一閃。
檢票口上方的顯示屏出現短暫雪花，隨後彈出新的提示。
「公開見證窗口剩餘：3小時57分。」
「同行申請接入中。」
「請提交同行人身份理由。」
林燼先指向林長明。
「林長明，責任頁原承接者，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的現實責任人之一。缺席將導致責任頁被單方回收。」
顯示屏卡頓。
「理由有效。」
「風險標記保留。」
他又指向許梔寧。
「許梔寧，姓名碎片原被授權人，本人已撤銷授權。缺席將導致撤銷記錄無法與列車覆核同步。」
顯示屏閃爍得更厲害。
「理由有效。」
「風險標記保留。」
廣播沉默了幾秒。
隨後，一道不像機械女聲的聲音從站台深處傳來。
「同行可上車。」
「但非票面乘客不得占用座位。」
「不得觸碰車窗。」
「不得在列車途經第七日時呼喊舊名。」
「不得在初始責任頁車廂內代替票面乘客簽字。」
林長明低聲道：「它還是想讓你簽。」
林燼收起清單。
「它想要的東西，一直沒變。」
許梔寧看著他：「你確定要上？」
林燼看向車窗里的病號服孩子。
孩子仍然看著他。
那張臉很像第八格病床上的林守安，卻又不像任何一個具體的人。更準確地說，那像一張被多次寫名、擦除、再寫名後的臉。
「不上車，它會開到現實里。」林燼說，「上車，至少車門還在我們眼前。」
電話那頭的沈舟忽然開口：「林燼，聽我說。東廣場這邊的車廂是空的，但我剛才從車窗反光里看見了你們。也就是說，舊火車站裡的車和東廣場的車是同一輛，只是入口不同。」
林燼問：「你能上嗎？」
「上不了。」沈舟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促，「我的LC-BETA-009狀態還沒完全從失聯檔案里解鎖。車門提示我：已乘坐，未下車。」
「已乘坐？」
「對。」沈舟說，「我可能三個月前就上過這輛車。」
林燼目光一沉。
顧青禾的聲音插進來：「體驗中心的人正在往舊火車站過來。賀臨，不，LC-BETA-014也不見了。你們如果要上，現在就是窗口。」
周芮在旁邊低聲補充：「舊用戶召回系統開始給所有B2登記員下發臨時通知，要求攔截第七日原片。林燼，別讓他們拿到鐵盒。」
林燼應了一聲，掛斷電話。
檢票口的綠燈開始閃爍。
廣播倒數。
「車門關閉倒計時：三十秒。」
林燼把黑色鐵盒放進背包最內層，將舊玩家卡貼身收好，又確認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能夠隨時取出。
然後，他走向檢票口。
閘機沒有要求身份證，也沒有要求車票。
在林燼靠近時，閘機屏幕上自動出現一張票。
乘客：林燼。
座位：第一節車廂，017號。
到站：長明遊戲廳舊址。
備註：票面乘客需承擔初始責任頁重審發言。
林燼掃了一眼，沒有停。
閘機打開。
輪到林長明時，閘機屏幕紅了一下。
「非票面乘客。」
「請確認不占用座位，不替票面乘客簽字，不以責任頁遮擋第八格。」
林長明看著那行字，緩緩說道：「確認。」
閘機放行。
許梔寧走到閘機前。
屏幕提示和前面不同。
「非票面乘客。」
「請確認本人姓名碎片不再授權任何舊用戶、舊物、舊醫院離院記錄、長明遊戲廳玩家卡使用。」
許梔寧盯著屏幕，一字一句道：「確認。」
屏幕又跳出一行。
「請確認上車期間，若發現未撤銷姓名碎片殘留，本人同意由列車暫存。」
林燼立刻回頭。
「不要確認。」
許梔寧也停住了。
屏幕上的「同意暫存」四個字微微發亮。
這就是陷阱。
暫存和接收只差一步。
一旦她同意，列車就能以「安全暫存」為名，把她殘留的姓名碎片重新收進車廂，後面再轉給任何需要補表的對象。
許梔寧沒有退。
她抬起手，按在閘機邊緣，聲音冷靜下來。
「我不同意暫存。」
屏幕閃爍。
「拒絕暫存可能導致姓名碎片沿途散落。」
「散落後，其他乘客可拾取。」
許梔寧的臉色微微發白。
林長明想說什麼，卻被她抬手制止。
她看向林燼：「你那張卡里，有她。」
舊玩家卡內側傳來很輕的震動。
林燼明白她指的是許小滿。
許梔寧繼續說：「她不是我的碎片，但系統總想把我們混在一起。我要是不帶著自己的名字上車，它會把我剩下的東西塞給她。」
她重新看向閘機。
「我確認拒絕暫存。」
「沿途如有姓名碎片散落，由本人自行追回。任何乘客拾取均視為盜用。」
舊火車站安靜了一瞬。
閘機屏幕像被她這句話卡住，連續閃了三次。
最後，綠燈亮起。
許梔寧通過。
三人踏上站台。
黑色舊火車近在眼前。
車身沒有線路編號，只有車頭位置刷著一行褪色白字：長明遊戲廳。
車門開著。
踏板邊緣有水滴不斷落下，滴在鐵軌間，發出空洞的回聲。
林燼走進第一節車廂。
車廂內部比外面看上去更舊。座椅是綠色皮面，扶手掉漆，頂部風扇緩慢旋轉。車窗外沒有站台，只有一片灰白色霧氣。
第一排靠窗，病號服孩子坐在那裡。
他的衣服很舊，袖口明顯短了一截。胸前沒有姓名牌，只有一塊被撕掉標籤後留下的白痕。
林燼沒有坐到017號座位，而是站在過道里看著他。
「你是誰？」
孩子抬頭。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沒有反光。
「你剛才看過我。」
「第八格里？」
孩子點頭。
林長明從後面進來時，腳步明顯停了一下。
孩子也看見了他。
兩人對視。
車廂里的風扇聲忽然變慢。
林長明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想靠近，又強行止住。
孩子開口：「你醒得太晚了。」
林長明喉結動了動。
「對不起。」
孩子歪了歪頭。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
林長明像被這一句話刺中，臉色更白。
林燼看著孩子：「你不是林守安。」
孩子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塊白痕。
「他們叫過我這個。」
「還有呢？」
「未登記玩家。」
「還有呢？」
孩子抬眼看向許梔寧。
許梔寧的手指在袖口裡攥緊。
孩子聲音很輕：「失物。」
許梔寧閉了閉眼。
列車廣播響起。
「乘客已檢票。」
「公開見證同行已接入。」
「本次列車即將發車。」
「第一段途經：第七日。」
「請所有乘客不要離開原座位。」
林燼看向車廂中部。
017號座位上放著一支筆。
黑色筆桿，筆帽裂開，和舊遊戲廳補表時出現過的那支很像。
旁邊還有一張空白紙。
紙上方印著一行字：
「初始責任頁重審預確認。」
林燼沒有坐，也沒有碰筆。
他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放在自己手裡。
列車緩緩震動。
車窗外的舊火車站開始後退。
可後退的不是站台。
是整座現實。
燈光、檢票口、寄存櫃、三號站台門，全都像被人從窗外拉遠，最後化成一條灰白色細線。
車廂里響起孩子的聲音。
「你不坐下，它會生氣。」
林燼看著017號座位。
「我坐下，它就會把我當成默認乘客。」
孩子問：「你不是乘客嗎？」
林燼說：「我是來查車的。」
車廂燈光驟然閃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冒犯。
下一秒，窗外霧氣散開。
他們看見一座夜裡的兒童樂園。
旋轉木馬停在雨里，小火車軌道繞過荒草，失物招領處的燈亮著。
列車駛進第一段。
【神墟】
車窗外的兒童樂園不是靜止的。
它像一卷被強行倒帶的膠片，畫面一幀幀從黑暗裡浮出來。雨先落下，隨後倒回雲層；遊樂設施先鏽蝕，又慢慢變新；最後，夜色變成黃昏，黃昏里出現了幾個孩子的影子。
林燼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那個小男孩站在失物招領處門口，手裡拿著一張被雨打濕的票根，正回頭看向身後。
他身後有一個女孩。
女孩的臉被光切掉一半，姓名牌上只剩下「許□寧」。
再遠一點，是穿著白襯衫的林長明。
更遠處，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里，坐著一個沒有姓名牌的孩子。
現實中的林長明扶住車廂扶手，身體晃了一下。
「這是原片裡的第七日。」
林燼盯著窗外：「不完全是。」
窗外畫面中，失物招領處的門後，有一隻手伸出來，把一隻空離院袋掛在門把手上。
袋面空白。
不是東城區舊醫院，也不是臨川體驗中心。
它像還沒有被任何節點命名。
許梔寧低聲說：「那時候舊醫院還沒出現？」
林長明搖頭：「不是沒出現，是還沒接入。」
列車廣播突然插入。
「第七日途經中。」
「請乘客林燼確認：是否承認本人曾在第七日接觸未登記玩家？」
017號座位上的空白紙自動浮起一行字。
「確認接觸。」
「否認接觸。」
林燼看著窗外的童年自己。
他當然接觸過。
可承認和系統要他承認，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問：「接觸記錄用途是什麼？」
廣播沒有回答。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卻在這時翻頁。
「提示：該確認可能用於建立歷史照護義務。」
照護義務。
比監護關係更輕，卻足以讓系統把他掛進補表鏈條里。
林燼提筆，在清單邊緣寫下：
「承認接觸事實，不承認由此產生補表義務。」
空白紙上的選項停頓片刻，變成灰色。
廣播變冷。
「回答不符合格式。」
林燼平靜道：「格式本身存在誘導。」
車廂風扇停止。
窗外的兒童樂園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遊園小火車第三節車廂里的無名孩子抬起頭，朝現實車廂這邊看過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
林燼聽見了兩個字。
「別認。」
病號服孩子坐在第一排，輕輕晃著腳。
「你看，他也不想讓你認。」
林燼看向他：「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孩子抬手，指向車廂盡頭。
第一節車廂和第二節車廂連接處，門上的玻璃變成了黑色。
黑色里浮現出四個字。
「舊用戶召回。」
列車繼續向前。
第七日的畫面從窗外退去，但退去前，林燼看見童年的自己把那張濕票根塞進了口袋。
那個動作讓他眉頭一緊。
他現在不記得自己當年帶走過票根。
如果票根還在……
它去了哪裡？
車廂廣播像故意打斷他的思路。
「第一段途經結束。」
「歷史接觸確認未完成。」
「爭議保留。」
「第二段途經：舊用戶召回。」
車廂連接門打開。
一股煙味、泡麵味和老式街機散熱的塑料味從門後湧出來。
林燼抬步走向第二節。
林長明和許梔寧跟上。
病號服孩子沒有動。
林燼回頭看他。
孩子坐在原位，說：「我不能過去。」
「為什麼？」
「那邊都是有編號的人。」
「你沒有編號？」
孩子想了想。
「我有過。」
「多少？」
孩子抬手，在車窗霧氣上寫了一個圈。
不是數字0。
更像一個被擦到只剩輪廓的空洞。
車廂連接門在林燼身後合上。
第二節車廂里，所有座位都變成了街機座椅。
每個座椅前都有一台嵌進車窗的舊街機屏幕。屏幕上顯示不同的LC-BETA編號。
003。
006。
009。
012。
014。
017。
有些編號下面寫著「已映射」，有些寫著「衝突」，有些寫著「失聯」。
LC-BETA-009的屏幕是黑的。
但在林燼靠近時，屏幕亮了一下。
沈舟的臉出現在裡面。
不是電話視頻，也不是神墟殘影。
他像坐在另一節車廂里，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疲憊。
「我就知道你會上來。」
林燼問：「你在哪？」
沈舟看了一眼自己周圍：「車上。但不是你這趟。」
「什麼意思？」
「舊用戶召回段不是一輛車。」沈舟說，「所有上過車的人，都會留下座位。我的座位還在三個月前那趟車上，所以現實里的我進不來，但記錄可以接進來。」
林長明低聲問：「你當年也途經第七日？」
沈舟看向他。
「我看到的是被剪過的第七日。沒有許梔寧，沒有林燼，也沒有你主動承接責任的那一段。系統只給我看了一個結論：未登記玩家需要補表。」
許梔寧問：「所以你差點填了林守安？」
沈舟沉默片刻。
「不是差點。」
林燼眼神一沉。
沈舟說：「我寫下過這個名字，但提交前，我發現那不是人名，是保護名。於是我撤回了提交。撤回以後，系統判定我消極配合，我的現實映射身份開始掉線。」
「保護名？」
「林守安。」沈舟的聲音很低，「守安，不是一個孩子的本名，是林長明當年寫在責任頁上的臨時安全欄位。意思是，在真正名字無法公開前，先守住他的安全。」
林長明閉上眼。
他沒有反駁。
許梔寧看向他：「你為什麼不早說？」
林長明聲音沙啞：「因為我後來也分不清了。」
第二節車廂的街機屏幕開始同時刷新。
「舊用戶召回段覆核問題。」
「請確認：林守安是否為未登記玩家現實映射姓名？」
屏幕下方出現兩個按鈕。
「是。」
「否。」
林燼看著按鈕，沒有按。
沈舟立刻說：「別按。它把『保護名』偷換成『映射姓名』。」
林燼問：「正確答案是什麼？」
林長明睜開眼，像終於決定把壓在心裡多年的那句話說出來。
「林守安是責任頁保護名，不是現實映射姓名。」
他每說一個字，胸口落下的紙灰就少一分。
「當年第七日，我來不及知道那個孩子真正叫什麼，只能先寫一個保護名，讓長明遊戲廳的表無法直接把他補給別人。」
「後來這個保護名被臨川系統反向占用，變成LC-BETA-000。」
「再後來，所有人都以為林守安是一個人。」
街機屏幕劇烈閃爍。
「回答超出格式。」
「請在是/否中選擇。」
林燼冷聲道：「不選。」
他拿出第七日原片鐵盒，按在LC-BETA-009的屏幕邊緣。
三方封印同時亮起。
沈舟的屏幕出現短暫裂紋，隨後彈出一行隱藏記錄。
「LC-BETA-009撤回提交原因：林守安非現實姓名。」
「撤回記錄被LC-ADMIN-01駁回。」
「駁回理由：影響公測表閉環。」
沈舟盯著那行字，眼神像被釘住。
「果然是他。」
許梔寧問：「LC-ADMIN-01到底是誰？」
沈舟說：「鄒啟。」
車廂里所有街機同時黑屏。
過了兩秒，屏幕上浮現出一個穿列車員制服的人影。
制服筆挺，帽檐壓得很低，臉藏在陰影里。
他站在第二節車廂盡頭，像早就在這裡等著。
「乘客擅自調取駁回記錄。」
「舊用戶召回段秩序受損。」
「請票面乘客進入第三段，完成初始責任頁重審。」
林燼看著他。
「你是鄒啟？」
列車員沒有回答。
他抬手，第三節車廂門打開。
門後沒有座椅。
只有一張巨大的紙頁，懸在黑暗裡。
紙頁上寫著：
「LC-BETA-000。」
「初始責任頁。」
列車員聲音冷漠。
「林燼，017號票面乘客。」
「請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