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第七日原片
【神墟】
銀幕最初是一片白。
白得刺眼。
像鶴城兒童樂園那天正午的陽光，也像舊醫院病房裡沒有溫度的燈。
放映機咔噠作響。
第一幀畫面出現。
鶴城兒童樂園的大門。
彩色氣球掛在門口，售票亭旁排著隊，孩子們舉著冰淇淋和風車，家長們低頭整理門票。畫面邊緣有膠片的劃痕，聲音帶著年代久遠的沙沙噪點。
畫面下方浮現字幕。
「第七日，上午九點十七分。」
林燼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小的他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一張遊園小火車票，神情有些不安。身旁不是林長明，而是一個穿淺色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轉過頭，對他說了什麼。
聲音很輕，被人群噪聲蓋住。
許梔寧的身體僵住。
她知道那是自己。
或者說，是姓名被拆開前的自己。
銀幕上的小女孩笑著把一枚髮夾遞給小林燼。髮夾上有一隻小小的梔子花。
現實里的許梔寧抬手，按住自己的耳側。
那裡什麼都沒有。
林燼也看著銀幕。
這段記憶，他沒有。
不是模糊。
是完全空白。
他記不起那天的太陽，記不起那張小火車票，也記不起小時候的許梔寧曾站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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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幀切換。
上午十點三十一分。
遊園小火車站台。
孩子們排隊上車。
廣播裡播放著歡快的音樂。
小林燼站在第三節車廂門口，身後的小女孩忽然停住。
她回頭看向人群外。
畫面邊緣，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樹影下，撐著一把黑傘。
林長明。
可那天是晴天。
他為什麼撐傘？
許梔寧緩緩回頭，看向現實里的林長明。
林長明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我那天一直跟著你們。」
「你說過你到得太晚。」許梔寧聲音發抖，卻不是害怕，是壓到極致的怒，「你一直說你趕到的時候事故已經發生。」
林長明閉了閉眼。
「我撒謊了。」
銀幕上，小女孩發現了樹影下的林長明。
她沒有害怕，反而朝他揮了揮手。
林長明舉起手，像是想回應。
可就在這時，畫面里出現了第二個穿黑傘的人。
那個人從林長明身後經過，傘面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他把一張紙塞進林長明手裡。
膠片畫面猛地抖了一下。
放映室里的溫度驟降。
林燼聽見放映機旁傳來舊醫院病歷紙翻動的聲音。
銀幕下方字幕變了。
「責任頁交接。」
「交接人：未知。」
「接收人：林長明。」
「見證節點：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
許梔寧盯著那一幕。
「那張紙是什麼？」
林長明聲音低啞。
「離院候選名單。」
林燼問：「誰給你的？」
林長明搖頭。
「我當時看不見他的臉。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個人，是舊醫院借現實影子送來的流程。」
第三幀。
上午十一點五十六分。
遊園小火車駛入兒童樂園後方的環形軌道。
畫面開始變得不穩定。
車廂里，孩子們的笑聲逐漸變小。
窗外原本是遊樂設施、花壇和人行道，可火車轉過一段彎後，窗外出現了一排不該存在的舊街機。
長明遊戲廳。
街機屏幕一台台亮起，像藏在白天裡的眼睛。
小林燼站起來，想看清窗外。
小女孩拉住他。
她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聲音清楚了。
「別看，會被記住。」
許梔寧眼眶忽然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小時候的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也許那時的她已經看見了什麼。
也許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被神墟記住，不是一件好事。
第四幀。
中午十二點整。
畫面突然切到一間臨時登記室。
登記室不在兒童樂園地圖上。
它像是被硬塞進遊樂園後勤區的一間白色房間。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張遊園小火車票。
一張長明遊戲廳玩家卡。
一隻舊醫院離院袋。
桌後坐著三個看不清臉的人。
左邊穿臨川遊戲廳工作人員馬甲。
中間穿兒童樂園管理制服。
右邊穿舊醫院白衣。
他們面前攤著一張表。
表頭寫著：
「第一次補表聯合記錄。」
放映室內，林燼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這就是林長明說的。
第七日原片記錄的不是事故現場。
是第一次補表。
銀幕中，幾個孩子被帶進登記室。
小林燼、許梔寧，還有那個後來被稱為許小滿的未登記玩家。
未登記玩家當時比他們更小，穿著不合身的舊校服，手裡攥著半張玩家卡。
他的臉在原片裡仍然模糊。
不是拍攝不清。
是膠片不允許保存他的完整臉。
白衣登記員開口。
「原始離院對象缺失。」
遊戲廳馬甲開口。
「初始玩家憑證缺失。」
兒童樂園管理者開口。
「失物招領姓名缺失。」
三個人同時看向那個未登記玩家。
「需補表。」
小林燼往前一步，把未登記玩家擋在身後。
許梔寧也站了過去。
她小小的臉上滿是害怕，卻仍然把自己的髮夾塞進未登記玩家手裡。
她說：「他不是東西。」
這句話從銀幕里傳出來，像一枚遲到十五年的釘子，釘進放映室每個人的胸口。
許梔寧的手微微發抖。
原來她曾經說過。
原來她不是現在才拒絕「失物」這個定義。
十五年前，她就拒絕過。
第五幀。
登記室門打開。
林長明沖了進來。
畫面里的他比現在年輕很多，臉色難看，手裡攥著那張剛被交給他的離院候選名單。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三個孩子。
第二眼看見桌上的舊醫院離院袋。
白衣登記員說：「需確認離院對象。」
林長明問：「確認誰？」
遊戲廳馬甲推過表格。
「未登記玩家無法獨立離院，需現實監護欄位。」
兒童樂園管理者說：「失物姓名可拆分使用。」
白衣登記員說：「候選替換對象可選。」
表格上出現四個名字。
林燼。
許梔寧。
林守安。
空白。
看到「空白」兩個字時，林燼的手指微微一緊。
十五年前，也有這個選項。
可為什麼最後沒有被選？
銀幕上的林長明抬頭。
「選空白。」
放映室里，許梔寧愣住。
林燼也看向林長明。
林長明閉上眼，像終於等到了這段遲來的證詞。
原片繼續。
白衣登記員說：「選擇空白，未登記玩家釋放，風險不可控。」
林長明說：「那也不能拿活人補。」
遊戲廳馬甲說：「空白需責任頁承接。」
林長明把手裡的離院候選名單拍在桌上。
「我承接。」
白衣登記員抬起頭。
「責任頁不足。」
兒童樂園管理者看向許梔寧。
「可使用失物姓名碎片補足責任頁。」
畫面里的許梔寧還太小，她根本聽不懂這句話。
可她聽懂了自己的名字。
她後退一步，抓緊小林燼的袖口。
林長明立刻說：「不許動她。」
白衣登記員平靜道：「責任頁不足，則空白選項無效。」
下一秒，桌上的表格開始自動修改。
空白選項變淡。
林燼的名字亮起。
許梔寧的名字亮起。
未登記玩家被推到桌前。
小林燼突然伸手抓住那張表。
他大聲說：「寫我。」
放映室里，林燼整個人僵住。
銀幕上的小林燼臉色發白，卻死死攥著表格邊緣。
「不要寫她，也不要寫他。」
許梔寧怔怔看著銀幕。
林長明也猛地抬頭。
這一段，他似乎也不知道。
白衣登記員問：「你確認？」
小林燼還沒回答，林長明一把將他抱開。
「不確認。」
「你不能替他取消。」遊戲廳馬甲說。
林長明看向那張表。
他的眼神在很短的時間裡變了很多次。
憤怒、恐懼、遲疑、決斷。
最後，他說：「拆我的責任頁。」
白衣登記員說：「仍不足。」
林長明看向兒童樂園管理者。
「還差多少？」
「一個姓名錨點。」
「用我的舊名。」
兒童樂園管理者抬頭。
「你的舊名已被長明遊戲廳登記為管理側，不可作為兒童失物錨點。」
遊戲廳馬甲忽然說：「可轉寫。」
林長明看向他。
「怎麼轉寫？」
「用失物姓名碎片承接舊名轉寫。」
許梔寧臉色徹底白了。
她終於聽懂了。
十五年前，林長明不是一開始就想拆她的名字。
但他最終同意了用她的姓名碎片作為「舊名轉寫」的錨點。
這不是無罪。
這是另一種更難面對的罪。
為了阻止林燼和未登記玩家被直接補進離院表，他讓許梔寧的名字承擔了舊名轉寫。
銀幕上的林長明低頭看著許梔寧。
小女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緊緊抓著小林燼的衣角。
林長明的嘴唇動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以後會還。」
許梔寧閉上眼。
現實里的她沒有哭。
可她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重新推回十五年前，站在那個她根本不理解卻被迫承擔的登記室里。
第六幀。
表格完成轉寫。
許梔寧三個字中間那一部分被抽出，落入林長明的責任頁。
林長明的舊名被壓入「空白」選項。
未登記玩家短暫脫離補表。
林燼的名字被從離院袋上擦掉一半。
舊醫院離院袋錶面出現兩個模糊字。
「林□。」
不是林燼。
也不是林守安。
膠片在這裡劇烈抖動。
放映室里，舊玩家卡忽然從林燼口袋裡飛出，懸在銀幕前。
卡面內側，許小滿的敲擊聲變得凌亂。
銀幕上的未登記玩家抬頭，像隔著十五年的膠片，看向現在的林燼。
他說：
「不要看第八格。」
林燼眼神一凝。
膠片卻沒有停。
第七幀。
下午三點十七分。
兒童樂園開始下雨。
遊園小火車停在環形軌道中段，廣播失真，工作人員疏散遊客。
林長明抱著昏迷的小林燼往外跑，許梔寧被一名兒童樂園工作人員牽著，未登記玩家不見了。
鏡頭晃動中，林燼看見遠處有一扇門。
門上寫著：
「失物招領處。」
門後站著那個撐黑傘的未知人。
他手裡拿著林長明被撕走的責任頁殘片。
第八幀即將出現。
放映室里的溫度低到呼吸都成了白霧。
第六登記員站在門檻外，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停下。」
林燼沒有停。
第八幀亮起。
畫面卻不是兒童樂園。
而是東城區舊醫院。
一間沒有門牌的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孩子。
病歷卡上寫著：
「林守安。」
床邊站著那個未登記玩家。
他的半張玩家卡放在病床旁，另一半玩家卡在小林燼手裡。
畫面里的未登記玩家低聲說：
「我把名字還給他。」
病床上的孩子睜開眼。
他的臉和未登記玩家一模一樣。
放映室內，所有人都僵住。
林燼終於明白，為什麼許小滿會說不要看第八格。
因為第八格證明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未登記玩家不是單獨的一個人。
他和林守安之間，存在某種被拆分、被互換、被錯誤補表後的雙重身份。
林守安可能不是監護人。
也可能不是單純的關聯者。
他也許就是被舊醫院重新命名後的未登記玩家之一。
或者，未登記玩家曾經把自己的名字還給了林守安。
銀幕上的病房門外，白衣登記員寫下一行字：
「第八格不得公開。」
「公開後，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
林長明猛地後退一步。
他的胸口位置，浮現出一張被撕裂的責任頁。
責任頁上，LC-BETA-000幾個字開始燃燒。
第六登記員抬手。
門外的空離院袋自動展開。
「原片證明離院記錄成立。」她說，「舊醫院接收。」
「未成立。」林燼忽然開口。
放映室里的所有聲音一停。
第六登記員看向他。
林燼指著銀幕。
「原片證明的是補表流程存在強制轉寫、姓名碎片挪用、責任頁代簽和第八格隱藏。它不能證明離院記錄成立，只能證明離院記錄被污染。」
第六登記員空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第八格公開，初始責任重啟。舊醫院有權接收原片。」
「公開見證窗口在場。」林燼展開清單，「你要接收，就把第八格隱藏原因寫出來。」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劇烈翻動。
頁面上出現新的複查項：
「第七日原片第八格。」
「隱藏原因：待填寫。」
「隱藏執行方：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
「關聯初始責任：LC-BETA-000。」
「是否允許無原因接收：否。」
第六登記員身後的離院袋停住。
舊醫院走廊里傳來更多腳步聲。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但公開見證窗口卡住了她的接收動作。
許梔寧忽然走到銀幕前。
她看著第六幀里自己被抽走姓名碎片的畫面，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我不同意。」
銀幕畫面震動。
林長明抬頭看她。
許梔寧沒有看他。
「十五年前，我太小，不知道他們拿走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她抬手，按在銀幕上的自己名字位置。
「我不同意把我的姓名碎片用於任何責任頁轉寫。」
「我不同意把我的名字用於任何離院替換。」
「我不同意把我定義為失物。」
放映室牆上的三張票根同時燃起細小火光。
兒童樂園那張票根最先亮起。
「失物本人撤銷授權。」
「授權記錄爭議成立。」
林長明胸口的責任頁燃燒得更厲害。
他沒有阻止。
他甚至像終於等到這一刻，低聲說：「應該撤銷。」
許梔寧這才看向他。
「撤銷以後，你會怎樣？」
林長明平靜道：「責任頁會回到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哪裡？」
林長明看向銀幕第八格里的病房。
「LC-BETA-000。」
話音落下，銀幕里的病房門打開。
床上的「林守安」坐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放映室外。
與此同時，現實舊火車站大廳的廣播穿透神墟，響在每個人耳邊。
「旅客朋友請注意。」
「LC-BETA-000已完成初始責任重啟。」
「開往臨川長明遊戲廳舊址的列車即將發車。」
「請持第七日原片、姓名撤銷記錄、責任頁殘片的旅客，儘快檢票。」
放映機停止。
黑色鐵盒重新合上。
原片沒有被舊醫院收走。
但也沒有完全歸他們所有。
鐵盒表面多出三枚新的封印。
鶴城兒童樂園。
臨川長明遊戲廳。
東城區舊醫院。
三方封印互相咬住，誰也不能單獨打開。
【現實】
林燼睜開眼時，自己仍站在舊火車站行李寄存處。
017號櫃門敞開，黑色鐵盒躺在他手裡。
第六登記員站在三號站台門口，空離院袋仍然打開，但袋面上的「原片」兩個字已經變成灰色。
她看著林燼。
「舊醫院接收失敗。」
「原因：隱藏原因未補交，姓名授權撤銷。」
「追繳狀態：繼續暫緩。」
說完，她推著平車退回三號站台。
門慢慢關上。
關到最後一刻時，她忽然停住。
「林燼。」
林燼抬眼。
第六登記員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第八格已經公開。」
「LC-BETA-000醒了。」
「他會先找你。」
三號站台門合上。
消毒水味消失。
舊火車站大廳恢復死寂。
林長明扶著寄存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胸口沒有傷口，卻有紙灰一樣的東西從衣襟里不斷散落。
許梔寧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扶他。
也沒有再質問。
只是看著他。
「你當年說會還。」
林長明點頭。
「現在開始還。」
林燼看向手裡的鐵盒。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上，新增了一條記錄：
「第七日原片已取回。」
「第八格公開。」
「許梔寧姓名碎片授權撤銷成立。」
「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
「下一覆核地點：臨川長明遊戲廳舊址。」
「倒計時：公開見證窗口剩餘4小時03分。」
沈舟的電話這時打了進來。
林燼接起。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沈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拿到原片了嗎？」
「拿到了。」
「那快離開舊火車站。」
林燼皺眉：「怎麼了？」
沈舟那邊傳來顧青禾急促的聲音，像是在指揮人群避讓。
沈舟說：「舊火車站東廣場出現了一輛沒有線路編號的接駁列車。」
「車頭寫著長明遊戲廳。」
「車廂里全是空座位。」
電話里沉默了一秒。
沈舟的聲音更低。
「第一排座位上，有人放了一張票。」
「乘客姓名：林燼。」
林燼看向舊火車站大廳深處。
那裡原本封死的檢票口，不知何時亮起了綠燈。
廣播再次響起。
「請乘客林燼儘快檢票。」
「列車終點：長明遊戲廳舊址。」
「本次列車將途經：第七日、舊用戶召回、初始責任頁。」
「請勿攜帶未撤銷姓名碎片上車。」
許梔寧聽見最後一句，臉色一變。
林燼握緊黑色鐵盒和舊玩家卡。
卡面內側，許小滿沒有再敲擊。
她像是屏住了呼吸。
遠處檢票口後，一列黑色舊火車靜靜停著。
車門打開。
第一節車廂里，有一個病號服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林燼。
那張臉，和第八格里病床上的林守安一模一樣。
銀幕最初是一片白。
白得刺眼。
像鶴城兒童樂園那天正午的陽光，也像舊醫院病房裡沒有溫度的燈。
放映機咔噠作響。
第一幀畫面出現。
鶴城兒童樂園的大門。
彩色氣球掛在門口，售票亭旁排著隊，孩子們舉著冰淇淋和風車，家長們低頭整理門票。畫面邊緣有膠片的劃痕，聲音帶著年代久遠的沙沙噪點。
畫面下方浮現字幕。
「第七日，上午九點十七分。」
林燼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
小小的他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一張遊園小火車票，神情有些不安。身旁不是林長明，而是一個穿淺色裙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轉過頭，對他說了什麼。
聲音很輕，被人群噪聲蓋住。
許梔寧的身體僵住。
她知道那是自己。
或者說，是姓名被拆開前的自己。
銀幕上的小女孩笑著把一枚髮夾遞給小林燼。髮夾上有一隻小小的梔子花。
現實里的許梔寧抬手，按住自己的耳側。
那裡什麼都沒有。
林燼也看著銀幕。
這段記憶，他沒有。
不是模糊。
是完全空白。
他記不起那天的太陽，記不起那張小火車票，也記不起小時候的許梔寧曾站在他旁邊。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第二幀切換。
上午十點三十一分。
遊園小火車站台。
孩子們排隊上車。
廣播裡播放著歡快的音樂。
小林燼站在第三節車廂門口，身後的小女孩忽然停住。
她回頭看向人群外。
畫面邊緣，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樹影下，撐著一把黑傘。
林長明。
可那天是晴天。
他為什麼撐傘？
許梔寧緩緩回頭，看向現實里的林長明。
林長明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我那天一直跟著你們。」
「你說過你到得太晚。」許梔寧聲音發抖，卻不是害怕，是壓到極致的怒，「你一直說你趕到的時候事故已經發生。」
林長明閉了閉眼。
「我撒謊了。」
銀幕上，小女孩發現了樹影下的林長明。
她沒有害怕，反而朝他揮了揮手。
林長明舉起手，像是想回應。
可就在這時，畫面里出現了第二個穿黑傘的人。
那個人從林長明身後經過，傘面壓得很低，看不見臉。
他把一張紙塞進林長明手裡。
膠片畫面猛地抖了一下。
放映室里的溫度驟降。
林燼聽見放映機旁傳來舊醫院病歷紙翻動的聲音。
銀幕下方字幕變了。
「責任頁交接。」
「交接人：未知。」
「接收人：林長明。」
「見證節點：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
許梔寧盯著那一幕。
「那張紙是什麼？」
林長明聲音低啞。
「離院候選名單。」
林燼問：「誰給你的？」
林長明搖頭。
「我當時看不見他的臉。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個人，是舊醫院借現實影子送來的流程。」
第三幀。
上午十一點五十六分。
遊園小火車駛入兒童樂園後方的環形軌道。
畫面開始變得不穩定。
車廂里，孩子們的笑聲逐漸變小。
窗外原本是遊樂設施、花壇和人行道，可火車轉過一段彎後，窗外出現了一排不該存在的舊街機。
長明遊戲廳。
街機屏幕一台台亮起，像藏在白天裡的眼睛。
小林燼站起來，想看清窗外。
小女孩拉住他。
她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聲音清楚了。
「別看，會被記住。」
許梔寧眼眶忽然紅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小時候的她為什麼會說這句話。
也許那時的她已經看見了什麼。
也許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被神墟記住，不是一件好事。
第四幀。
中午十二點整。
畫面突然切到一間臨時登記室。
登記室不在兒童樂園地圖上。
它像是被硬塞進遊樂園後勤區的一間白色房間。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一張遊園小火車票。
一張長明遊戲廳玩家卡。
一隻舊醫院離院袋。
桌後坐著三個看不清臉的人。
左邊穿臨川遊戲廳工作人員馬甲。
中間穿兒童樂園管理制服。
右邊穿舊醫院白衣。
他們面前攤著一張表。
表頭寫著：
「第一次補表聯合記錄。」
放映室內，林燼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這就是林長明說的。
第七日原片記錄的不是事故現場。
是第一次補表。
銀幕中，幾個孩子被帶進登記室。
小林燼、許梔寧，還有那個後來被稱為許小滿的未登記玩家。
未登記玩家當時比他們更小，穿著不合身的舊校服，手裡攥著半張玩家卡。
他的臉在原片裡仍然模糊。
不是拍攝不清。
是膠片不允許保存他的完整臉。
白衣登記員開口。
「原始離院對象缺失。」
遊戲廳馬甲開口。
「初始玩家憑證缺失。」
兒童樂園管理者開口。
「失物招領姓名缺失。」
三個人同時看向那個未登記玩家。
「需補表。」
小林燼往前一步，把未登記玩家擋在身後。
許梔寧也站了過去。
她小小的臉上滿是害怕，卻仍然把自己的髮夾塞進未登記玩家手裡。
她說：「他不是東西。」
這句話從銀幕里傳出來，像一枚遲到十五年的釘子，釘進放映室每個人的胸口。
許梔寧的手微微發抖。
原來她曾經說過。
原來她不是現在才拒絕「失物」這個定義。
十五年前，她就拒絕過。
第五幀。
登記室門打開。
林長明沖了進來。
畫面里的他比現在年輕很多，臉色難看，手裡攥著那張剛被交給他的離院候選名單。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三個孩子。
第二眼看見桌上的舊醫院離院袋。
白衣登記員說：「需確認離院對象。」
林長明問：「確認誰？」
遊戲廳馬甲推過表格。
「未登記玩家無法獨立離院，需現實監護欄位。」
兒童樂園管理者說：「失物姓名可拆分使用。」
白衣登記員說：「候選替換對象可選。」
表格上出現四個名字。
林燼。
許梔寧。
林守安。
空白。
看到「空白」兩個字時，林燼的手指微微一緊。
十五年前，也有這個選項。
可為什麼最後沒有被選？
銀幕上的林長明抬頭。
「選空白。」
放映室里，許梔寧愣住。
林燼也看向林長明。
林長明閉上眼，像終於等到了這段遲來的證詞。
原片繼續。
白衣登記員說：「選擇空白，未登記玩家釋放，風險不可控。」
林長明說：「那也不能拿活人補。」
遊戲廳馬甲說：「空白需責任頁承接。」
林長明把手裡的離院候選名單拍在桌上。
「我承接。」
白衣登記員抬起頭。
「責任頁不足。」
兒童樂園管理者看向許梔寧。
「可使用失物姓名碎片補足責任頁。」
畫面里的許梔寧還太小，她根本聽不懂這句話。
可她聽懂了自己的名字。
她後退一步，抓緊小林燼的袖口。
林長明立刻說：「不許動她。」
白衣登記員平靜道：「責任頁不足，則空白選項無效。」
下一秒，桌上的表格開始自動修改。
空白選項變淡。
林燼的名字亮起。
許梔寧的名字亮起。
未登記玩家被推到桌前。
小林燼突然伸手抓住那張表。
他大聲說：「寫我。」
放映室里，林燼整個人僵住。
銀幕上的小林燼臉色發白，卻死死攥著表格邊緣。
「不要寫她，也不要寫他。」
許梔寧怔怔看著銀幕。
林長明也猛地抬頭。
這一段，他似乎也不知道。
白衣登記員問：「你確認？」
小林燼還沒回答，林長明一把將他抱開。
「不確認。」
「你不能替他取消。」遊戲廳馬甲說。
林長明看向那張表。
他的眼神在很短的時間裡變了很多次。
憤怒、恐懼、遲疑、決斷。
最後，他說：「拆我的責任頁。」
白衣登記員說：「仍不足。」
林長明看向兒童樂園管理者。
「還差多少？」
「一個姓名錨點。」
「用我的舊名。」
兒童樂園管理者抬頭。
「你的舊名已被長明遊戲廳登記為管理側，不可作為兒童失物錨點。」
遊戲廳馬甲忽然說：「可轉寫。」
林長明看向他。
「怎麼轉寫？」
「用失物姓名碎片承接舊名轉寫。」
許梔寧臉色徹底白了。
她終於聽懂了。
十五年前，林長明不是一開始就想拆她的名字。
但他最終同意了用她的姓名碎片作為「舊名轉寫」的錨點。
這不是無罪。
這是另一種更難面對的罪。
為了阻止林燼和未登記玩家被直接補進離院表，他讓許梔寧的名字承擔了舊名轉寫。
銀幕上的林長明低頭看著許梔寧。
小女孩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緊緊抓著小林燼的衣角。
林長明的嘴唇動了很久。
最後他說：「我以後會還。」
許梔寧閉上眼。
現實里的她沒有哭。
可她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重新推回十五年前，站在那個她根本不理解卻被迫承擔的登記室里。
第六幀。
表格完成轉寫。
許梔寧三個字中間那一部分被抽出，落入林長明的責任頁。
林長明的舊名被壓入「空白」選項。
未登記玩家短暫脫離補表。
林燼的名字被從離院袋上擦掉一半。
舊醫院離院袋錶面出現兩個模糊字。
「林□。」
不是林燼。
也不是林守安。
膠片在這裡劇烈抖動。
放映室里，舊玩家卡忽然從林燼口袋裡飛出，懸在銀幕前。
卡面內側，許小滿的敲擊聲變得凌亂。
銀幕上的未登記玩家抬頭，像隔著十五年的膠片，看向現在的林燼。
他說：
「不要看第八格。」
林燼眼神一凝。
膠片卻沒有停。
第七幀。
下午三點十七分。
兒童樂園開始下雨。
遊園小火車停在環形軌道中段，廣播失真，工作人員疏散遊客。
林長明抱著昏迷的小林燼往外跑，許梔寧被一名兒童樂園工作人員牽著，未登記玩家不見了。
鏡頭晃動中，林燼看見遠處有一扇門。
門上寫著：
「失物招領處。」
門後站著那個撐黑傘的未知人。
他手裡拿著林長明被撕走的責任頁殘片。
第八幀即將出現。
放映室里的溫度低到呼吸都成了白霧。
第六登記員站在門檻外，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
「停下。」
林燼沒有停。
第八幀亮起。
畫面卻不是兒童樂園。
而是東城區舊醫院。
一間沒有門牌的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孩子。
病歷卡上寫著：
「林守安。」
床邊站著那個未登記玩家。
他的半張玩家卡放在病床旁，另一半玩家卡在小林燼手裡。
畫面里的未登記玩家低聲說：
「我把名字還給他。」
病床上的孩子睜開眼。
他的臉和未登記玩家一模一樣。
放映室內，所有人都僵住。
林燼終於明白，為什麼許小滿會說不要看第八格。
因為第八格證明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未登記玩家不是單獨的一個人。
他和林守安之間，存在某種被拆分、被互換、被錯誤補表後的雙重身份。
林守安可能不是監護人。
也可能不是單純的關聯者。
他也許就是被舊醫院重新命名後的未登記玩家之一。
或者，未登記玩家曾經把自己的名字還給了林守安。
銀幕上的病房門外，白衣登記員寫下一行字：
「第八格不得公開。」
「公開後，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
林長明猛地後退一步。
他的胸口位置，浮現出一張被撕裂的責任頁。
責任頁上，LC-BETA-000幾個字開始燃燒。
第六登記員抬手。
門外的空離院袋自動展開。
「原片證明離院記錄成立。」她說，「舊醫院接收。」
「未成立。」林燼忽然開口。
放映室里的所有聲音一停。
第六登記員看向他。
林燼指著銀幕。
「原片證明的是補表流程存在強制轉寫、姓名碎片挪用、責任頁代簽和第八格隱藏。它不能證明離院記錄成立，只能證明離院記錄被污染。」
第六登記員空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第八格公開，初始責任重啟。舊醫院有權接收原片。」
「公開見證窗口在場。」林燼展開清單，「你要接收，就把第八格隱藏原因寫出來。」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劇烈翻動。
頁面上出現新的複查項：
「第七日原片第八格。」
「隱藏原因：待填寫。」
「隱藏執行方：東城區舊醫院離院處。」
「關聯初始責任：LC-BETA-000。」
「是否允許無原因接收：否。」
第六登記員身後的離院袋停住。
舊醫院走廊里傳來更多腳步聲。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但公開見證窗口卡住了她的接收動作。
許梔寧忽然走到銀幕前。
她看著第六幀里自己被抽走姓名碎片的畫面，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我不同意。」
銀幕畫面震動。
林長明抬頭看她。
許梔寧沒有看他。
「十五年前，我太小，不知道他們拿走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她抬手，按在銀幕上的自己名字位置。
「我不同意把我的姓名碎片用於任何責任頁轉寫。」
「我不同意把我的名字用於任何離院替換。」
「我不同意把我定義為失物。」
放映室牆上的三張票根同時燃起細小火光。
兒童樂園那張票根最先亮起。
「失物本人撤銷授權。」
「授權記錄爭議成立。」
林長明胸口的責任頁燃燒得更厲害。
他沒有阻止。
他甚至像終於等到這一刻，低聲說：「應該撤銷。」
許梔寧這才看向他。
「撤銷以後，你會怎樣？」
林長明平靜道：「責任頁會回到它本來該在的地方。」
「哪裡？」
林長明看向銀幕第八格里的病房。
「LC-BETA-000。」
話音落下，銀幕里的病房門打開。
床上的「林守安」坐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向放映室外。
與此同時，現實舊火車站大廳的廣播穿透神墟，響在每個人耳邊。
「旅客朋友請注意。」
「LC-BETA-000已完成初始責任重啟。」
「開往臨川長明遊戲廳舊址的列車即將發車。」
「請持第七日原片、姓名撤銷記錄、責任頁殘片的旅客，儘快檢票。」
放映機停止。
黑色鐵盒重新合上。
原片沒有被舊醫院收走。
但也沒有完全歸他們所有。
鐵盒表面多出三枚新的封印。
鶴城兒童樂園。
臨川長明遊戲廳。
東城區舊醫院。
三方封印互相咬住，誰也不能單獨打開。
【現實】
林燼睜開眼時，自己仍站在舊火車站行李寄存處。
017號櫃門敞開，黑色鐵盒躺在他手裡。
第六登記員站在三號站台門口，空離院袋仍然打開，但袋面上的「原片」兩個字已經變成灰色。
她看著林燼。
「舊醫院接收失敗。」
「原因：隱藏原因未補交，姓名授權撤銷。」
「追繳狀態：繼續暫緩。」
說完，她推著平車退回三號站台。
門慢慢關上。
關到最後一刻時，她忽然停住。
「林燼。」
林燼抬眼。
第六登記員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第八格已經公開。」
「LC-BETA-000醒了。」
「他會先找你。」
三號站台門合上。
消毒水味消失。
舊火車站大廳恢復死寂。
林長明扶著寄存櫃，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胸口沒有傷口，卻有紙灰一樣的東西從衣襟里不斷散落。
許梔寧站在他面前。
她沒有扶他。
也沒有再質問。
只是看著他。
「你當年說會還。」
林長明點頭。
「現在開始還。」
林燼看向手裡的鐵盒。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上，新增了一條記錄：
「第七日原片已取回。」
「第八格公開。」
「許梔寧姓名碎片授權撤銷成立。」
「LC-BETA-000初始責任重啟。」
「下一覆核地點：臨川長明遊戲廳舊址。」
「倒計時：公開見證窗口剩餘4小時03分。」
沈舟的電話這時打了進來。
林燼接起。
電話那頭風聲很大，沈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拿到原片了嗎？」
「拿到了。」
「那快離開舊火車站。」
林燼皺眉：「怎麼了？」
沈舟那邊傳來顧青禾急促的聲音，像是在指揮人群避讓。
沈舟說：「舊火車站東廣場出現了一輛沒有線路編號的接駁列車。」
「車頭寫著長明遊戲廳。」
「車廂里全是空座位。」
電話里沉默了一秒。
沈舟的聲音更低。
「第一排座位上，有人放了一張票。」
「乘客姓名：林燼。」
林燼看向舊火車站大廳深處。
那裡原本封死的檢票口，不知何時亮起了綠燈。
廣播再次響起。
「請乘客林燼儘快檢票。」
「列車終點：長明遊戲廳舊址。」
「本次列車將途經：第七日、舊用戶召回、初始責任頁。」
「請勿攜帶未撤銷姓名碎片上車。」
許梔寧聽見最後一句，臉色一變。
林燼握緊黑色鐵盒和舊玩家卡。
卡面內側，許小滿沒有再敲擊。
她像是屏住了呼吸。
遠處檢票口後，一列黑色舊火車靜靜停著。
車門打開。
第一節車廂里，有一個病號服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抬起頭，隔著玻璃看向林燼。
那張臉，和第八格里病床上的林守安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