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面板的壞消息
茶會回來，諾拉幾乎沒怎麼睡。
好容易熬到深夜，侍女退下、巡邏的腳步遠了，她才從被窩裡坐起來，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
「把風。」
煤球從影子裡鑽出來，跳上窗台，尾巴一甩。
「安全。今晚再敢把暗影彈崩到星象儀上，本影不幫你補。」
「不練那個。」
她喚出面板。
支線欄最左邊那個頭像，還在一下一下地泛著將亮未亮的光。
她盯著看了兩秒，用意念點了下去。
灰色的問號頭像輪廓一下清晰。
一頭亂糟糟的金髮，一張陽光得過分的臉，嘴角掛著點不正經的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雷恩·晨曦。
緊接著，一行行字刷新出來。
【天命人檔案·一】
【代號：忠貞之光】
【姓名：雷恩·晨曦】
【身份：晨曦王國最後的王儲】
【職業：聖騎士】
【位置：永恆森林·西境】
【死期：17日】
【原定結局：霧鴉谷圍殺，晨曦聖火熄滅】
【羈絆：未建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僵住了。
永恆森林·西境。
她原以為會看到千里之外的人類城邦，看到一個還要一年多才會走到的地名。
可面板上明明白白寫著，永恆森林，她腳踩著的這片森林，她名義上的祖國。
雷恩就在這片森林的西邊，離王都三百里。
「……怎麼會。」她聲音發乾，「他現在應該在人類王國流亡，該一年後才被追到霧鴉谷。」
時間線提前了。
原計劃第二年的霧鴉谷圍殺，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前拽了一年多，還把地點摁到了她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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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個鮮紅的17日，喉嚨發緊。
這個名字背後壓著什麼，她太清楚。
晨曦王國三十年前被聖庭以窩藏暗影的罪名一夜燒平。
可她九周目通關，早從那些被鎖起來的隻言片語里拼出真相，晨曦王族世代守護的聖火，是一縷沒被篡改過的原初光明，根本不是暗影。
雷恩是那王國最後的王儲，卻被聖庭和長老會聯手反咬成暗影餘孽，從記事起就被追殺，化名流亡，靠給商隊當護衛、當賞金獵人活著。
一個揣著真聖光的人，被滿世界的光追著燒死。
而她這個揣著真暗影的人，正被同一個世界供在最高、最乾淨的地方。
這樁荒唐對照，諾拉從前只當是個寫得不錯的反轉。
可現在，反轉里的兩個人，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還有十七天就要死。
「看夠了？」煤球跳回床上，金色眼睛一掃，把那些字看了個遍，「本影替你念念？」
它伸出爪子，虛虛點著面板。
「你，二級。暗影彈剛能打中木牌，影步最遠十五米，大太陽底下作廢。」
「霧鴉谷，離王都三百里，在西境。你現在連宮門都出不去。」
「圍殺他的，是精靈長老會的獵魔隊，四級打底、帶隊的五級，聖庭人說不定還在邊上，頭頂還飛著一隻專克你我這種東西的獵魔鷹。」
「愚蠢的宿主，這在遊戲裡叫什麼？」
諾拉沒說話。
「一個沒升滿兩級的小號，穿新手裝，硬闖滿級副本。」煤球一屁股坐下，「門都沒摸到，你就先團滅了。」
「……那我夜裡用影步趕路呢？」她還不死心。
「影步十五米，三百里。」煤球面無表情，「你走到明年，白天還得歇著。」
「面板上總該有傳送、飛行之類的吧？隱藏職業沒點福利？」
「飛行是三環，你二級。」煤球甩了甩尾巴，「傳送？你連一張完整的地圖都沒有。」
「那我一路用暗影術隱匿行蹤，總……」
「在獵魔隊面前冒黑氣？」煤球毫不客氣地打斷，「那隻獵魔鷹隔著半個林子就能聞到你。你這不是去救人，是舉著火把去送人頭。」
諾拉徹底不吭聲了。
她當然知道。
九周目七百二十小時，她比誰都擅長冷靜算勝率。
她在被子裡給自己算帳。
六個天命人，雷恩是第一個。
他現在死，自己會難過，可遊戲還能繼續，後面還有五道光，她還有將近五十年。
先苟住，在王宮安穩升級、攢資源、鋪情報網，等自己足夠強了，再穩穩去救剩下的人，這才是正解。
現在去呢？
一個二級的公主，深夜出宮，三百里，十七天，對著一隊獵魔隊精銳和一隻獵魔鷹。
人救不下，命還得搭進去。
萬一在救人前先露了馬腳，她就是第二個被追殺的暗影餘孽。
懷裡那個秘密一暴露，連父王、長姐、三姐都護不住她。
她甚至把能用的牌攤開數了一遍。
數完還是那幾張。
牌面爛成這樣，她都想替對面的獵魔隊說聲謝謝。
心裡有個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先苟住，他現在死，你還能救後面五個，你不缺這一個。
另一個附和，對，你連宮門都出不去，拿什麼救？
她閉上眼，想讓這些聲音再理直氣壯一點。
可一閉眼，就是霧鴉谷的雪。
那場必死之戰她打了九遍。
獵魔隊圍上來，聖光一次次砸落，少年的血條一格格清空。
他到死都沒去摸劍，只是把晨曦聖火最後的火種死死塞進懷裡，用斗篷裹住。
那點火光在他懷裡亮了一下，滅了。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忠貞之光，熄滅。】
她還想起很多別的事。
六個人里，雷恩是她最沒能留住的一個。
他死得太早，早到諾拉壓根沒真正擁有過這個隊友。
九周目里兩人統共沒打過幾次照面，最早是在邊境小鎮，雷恩以商隊護衛的身份接了趟護送的活，和她同路了幾天。
就那幾天，她看清了這人的性子。
他也是個被四處通緝的喪家之犬，卻見不得旁人受欺負，撞見一夥山匪劫掠落單商販，他二話不說擋到前面，回頭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
那點交情也就到此為止。
等她再在遊戲裡見到雷恩，往往就是霧鴉谷的那片雪。
她不是沒想過提前去救。
卡時間點、翻攻略、提前蹲守他必經的路，都試過，那段招募線始終打不開，雷恩的劇情固執地滑向同一個結局。
隊伍里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九周目，永遠是灰的。
她只能從那幾天的照面和角色檔案里，拼出這人本可以是什麼樣，天生的前排，最護短，認死理，要是真能入隊，大概會是六個人里第一個大大咧咧喊老大的那種兄弟。
可雷恩從來沒喊過。
他連一個能讓他安心喊出這聲老大的隊伍，都沒來得及擁有。
諾拉從前只當這是遊戲裡最讓人意難平的一條支線，是製作人勾著她一遍遍重開的鉤子。
那不是一段能按ESC跳過的CG，也不是一份能為了勝率放棄的存檔。
那是一個人。
「……不行。」
諾拉睜開眼，聲音很輕，卻很穩。
煤球歪了歪頭：「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她撐著床沿坐直，眼裡那點猶豫一點點褪下去，「第一個就死，我還怎麼打完美結局？」
「本影沒聽錯吧？你一個二級，要去硬剛五級獵魔隊？」
「我沒說硬剛。」她吸了口氣，「正面打，我打不過他們。可霧鴉谷那一戰我重開九回，就實打實打了九回，獵魔隊的每一步走位、霧鴉谷的每一塊石頭、雷恩每一招的前搖，我閉著眼都能背。」
「之前九次都輸在同一個地方，是因為劇情鎖死了，我改不了他的等級，也沒有破局的力量。」她眼神一點點定下來，「這一次不一樣。我不再是屏幕外那個只能點滑鼠的人，他們是去殺一個人的，而我，是去改一個結局的。」
「改結局？」煤球冷笑，「行啊。那你先告訴我，你怎麼走出這座王宮？」
諾拉張了張嘴，沒出聲。
這是最要命的問題。
出宮的路、救人的路，她一條都還沒有。
煤球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張貓臉上的表情，從你瘋了，慢慢變成一種它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愚蠢的宿主。」它最後別過頭，甩了甩尾巴，「本影勸過你了。你要是死在外面，本影大不了再找個宿主。」
「嗯。」
「……不過。」它跳到窗台邊，背對著她，悶悶地補了一句，「你腦子裡那個把火種揣懷裡的笨蛋，本影也覺得，他不該死在那兒。」
十七天。
她在心裡把這筆帳拆了一遍。
出宮至少要用掉一夜，去霧鴉谷來回五天，路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她連摔一跤的餘量都沒有。
而她現在的全部身家，是一件借來的斗篷，一本翻爛的書，和一隻嘴欠的貓。
這筆帳算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那行紅字還在跳。
諾拉看著那團小小的黑影，忽然笑了。
她重新看向面板，雷恩的頭像還亮著，【十七日】那三個字紅得刺眼。
路還沒有，可她已經決定要走。
她把面板一收，抓起外袍，往西北角那座廢棄鐘樓去了。
好容易熬到深夜，侍女退下、巡邏的腳步遠了，她才從被窩裡坐起來，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
「把風。」
煤球從影子裡鑽出來，跳上窗台，尾巴一甩。
「安全。今晚再敢把暗影彈崩到星象儀上，本影不幫你補。」
「不練那個。」
她喚出面板。
支線欄最左邊那個頭像，還在一下一下地泛著將亮未亮的光。
她盯著看了兩秒，用意念點了下去。
灰色的問號頭像輪廓一下清晰。
一頭亂糟糟的金髮，一張陽光得過分的臉，嘴角掛著點不正經的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雷恩·晨曦。
緊接著，一行行字刷新出來。
【天命人檔案·一】
【代號：忠貞之光】
【姓名：雷恩·晨曦】
【身份：晨曦王國最後的王儲】
【職業：聖騎士】
【位置：永恆森林·西境】
【死期：17日】
【原定結局：霧鴉谷圍殺，晨曦聖火熄滅】
【羈絆：未建立】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僵住了。
永恆森林·西境。
她原以為會看到千里之外的人類城邦，看到一個還要一年多才會走到的地名。
可面板上明明白白寫著，永恆森林，她腳踩著的這片森林，她名義上的祖國。
雷恩就在這片森林的西邊，離王都三百里。
「……怎麼會。」她聲音發乾，「他現在應該在人類王國流亡，該一年後才被追到霧鴉谷。」
時間線提前了。
原計劃第二年的霧鴉谷圍殺，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前拽了一年多，還把地點摁到了她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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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個鮮紅的17日，喉嚨發緊。
這個名字背後壓著什麼，她太清楚。
晨曦王國三十年前被聖庭以窩藏暗影的罪名一夜燒平。
可她九周目通關，早從那些被鎖起來的隻言片語里拼出真相，晨曦王族世代守護的聖火，是一縷沒被篡改過的原初光明，根本不是暗影。
雷恩是那王國最後的王儲，卻被聖庭和長老會聯手反咬成暗影餘孽，從記事起就被追殺，化名流亡，靠給商隊當護衛、當賞金獵人活著。
一個揣著真聖光的人，被滿世界的光追著燒死。
而她這個揣著真暗影的人，正被同一個世界供在最高、最乾淨的地方。
這樁荒唐對照，諾拉從前只當是個寫得不錯的反轉。
可現在，反轉里的兩個人，一個是她自己，另一個還有十七天就要死。
「看夠了？」煤球跳回床上，金色眼睛一掃，把那些字看了個遍，「本影替你念念？」
它伸出爪子，虛虛點著面板。
「你，二級。暗影彈剛能打中木牌，影步最遠十五米，大太陽底下作廢。」
「霧鴉谷，離王都三百里，在西境。你現在連宮門都出不去。」
「圍殺他的，是精靈長老會的獵魔隊，四級打底、帶隊的五級，聖庭人說不定還在邊上，頭頂還飛著一隻專克你我這種東西的獵魔鷹。」
「愚蠢的宿主，這在遊戲裡叫什麼？」
諾拉沒說話。
「一個沒升滿兩級的小號，穿新手裝，硬闖滿級副本。」煤球一屁股坐下，「門都沒摸到，你就先團滅了。」
「……那我夜裡用影步趕路呢？」她還不死心。
「影步十五米，三百里。」煤球面無表情，「你走到明年，白天還得歇著。」
「面板上總該有傳送、飛行之類的吧？隱藏職業沒點福利？」
「飛行是三環，你二級。」煤球甩了甩尾巴，「傳送？你連一張完整的地圖都沒有。」
「那我一路用暗影術隱匿行蹤，總……」
「在獵魔隊面前冒黑氣？」煤球毫不客氣地打斷，「那隻獵魔鷹隔著半個林子就能聞到你。你這不是去救人，是舉著火把去送人頭。」
諾拉徹底不吭聲了。
她當然知道。
九周目七百二十小時，她比誰都擅長冷靜算勝率。
她在被子裡給自己算帳。
六個天命人，雷恩是第一個。
他現在死，自己會難過，可遊戲還能繼續，後面還有五道光，她還有將近五十年。
先苟住，在王宮安穩升級、攢資源、鋪情報網，等自己足夠強了，再穩穩去救剩下的人，這才是正解。
現在去呢？
一個二級的公主，深夜出宮，三百里，十七天，對著一隊獵魔隊精銳和一隻獵魔鷹。
人救不下，命還得搭進去。
萬一在救人前先露了馬腳，她就是第二個被追殺的暗影餘孽。
懷裡那個秘密一暴露，連父王、長姐、三姐都護不住她。
她甚至把能用的牌攤開數了一遍。
數完還是那幾張。
牌面爛成這樣，她都想替對面的獵魔隊說聲謝謝。
心裡有個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
先苟住，他現在死，你還能救後面五個，你不缺這一個。
另一個附和，對，你連宮門都出不去，拿什麼救？
她閉上眼，想讓這些聲音再理直氣壯一點。
可一閉眼，就是霧鴉谷的雪。
那場必死之戰她打了九遍。
獵魔隊圍上來，聖光一次次砸落，少年的血條一格格清空。
他到死都沒去摸劍，只是把晨曦聖火最後的火種死死塞進懷裡，用斗篷裹住。
那點火光在他懷裡亮了一下，滅了。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忠貞之光，熄滅。】
她還想起很多別的事。
六個人里，雷恩是她最沒能留住的一個。
他死得太早，早到諾拉壓根沒真正擁有過這個隊友。
九周目里兩人統共沒打過幾次照面，最早是在邊境小鎮，雷恩以商隊護衛的身份接了趟護送的活，和她同路了幾天。
就那幾天，她看清了這人的性子。
他也是個被四處通緝的喪家之犬，卻見不得旁人受欺負，撞見一夥山匪劫掠落單商販，他二話不說擋到前面，回頭咧嘴一笑，露出那顆虎牙。
那點交情也就到此為止。
等她再在遊戲裡見到雷恩，往往就是霧鴉谷的那片雪。
她不是沒想過提前去救。
卡時間點、翻攻略、提前蹲守他必經的路，都試過，那段招募線始終打不開，雷恩的劇情固執地滑向同一個結局。
隊伍里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九周目，永遠是灰的。
她只能從那幾天的照面和角色檔案里，拼出這人本可以是什麼樣，天生的前排，最護短，認死理，要是真能入隊，大概會是六個人里第一個大大咧咧喊老大的那種兄弟。
可雷恩從來沒喊過。
他連一個能讓他安心喊出這聲老大的隊伍，都沒來得及擁有。
諾拉從前只當這是遊戲裡最讓人意難平的一條支線，是製作人勾著她一遍遍重開的鉤子。
那不是一段能按ESC跳過的CG，也不是一份能為了勝率放棄的存檔。
那是一個人。
「……不行。」
諾拉睜開眼，聲音很輕，卻很穩。
煤球歪了歪頭：「你說什麼？」
「我說，不行。」她撐著床沿坐直，眼裡那點猶豫一點點褪下去，「第一個就死，我還怎麼打完美結局？」
「本影沒聽錯吧？你一個二級，要去硬剛五級獵魔隊？」
「我沒說硬剛。」她吸了口氣，「正面打，我打不過他們。可霧鴉谷那一戰我重開九回，就實打實打了九回，獵魔隊的每一步走位、霧鴉谷的每一塊石頭、雷恩每一招的前搖，我閉著眼都能背。」
「之前九次都輸在同一個地方，是因為劇情鎖死了，我改不了他的等級，也沒有破局的力量。」她眼神一點點定下來，「這一次不一樣。我不再是屏幕外那個只能點滑鼠的人，他們是去殺一個人的，而我，是去改一個結局的。」
「改結局？」煤球冷笑，「行啊。那你先告訴我，你怎麼走出這座王宮？」
諾拉張了張嘴，沒出聲。
這是最要命的問題。
出宮的路、救人的路，她一條都還沒有。
煤球盯著她看了很久。
那張貓臉上的表情，從你瘋了，慢慢變成一種它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愚蠢的宿主。」它最後別過頭，甩了甩尾巴，「本影勸過你了。你要是死在外面，本影大不了再找個宿主。」
「嗯。」
「……不過。」它跳到窗台邊，背對著她，悶悶地補了一句，「你腦子裡那個把火種揣懷裡的笨蛋，本影也覺得，他不該死在那兒。」
十七天。
她在心裡把這筆帳拆了一遍。
出宮至少要用掉一夜，去霧鴉谷來回五天，路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她連摔一跤的餘量都沒有。
而她現在的全部身家，是一件借來的斗篷，一本翻爛的書，和一隻嘴欠的貓。
這筆帳算完，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那行紅字還在跳。
諾拉看著那團小小的黑影，忽然笑了。
她重新看向面板，雷恩的頭像還亮著，【十七日】那三個字紅得刺眼。
路還沒有，可她已經決定要走。
她把面板一收，抓起外袍，往西北角那座廢棄鐘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