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 章 大結局（終）
營房裡只剩兩個人了。
謝驚寒坐在角落裡，大錘靠在他腿邊的牆上。
錘頭已經裂了兩道縫，裂痕從頂端延伸到錘柄連接處。
他沒有去摸那把錘子，也沒有看它，視線落在地面某一處。
沒有聚焦。
很空洞。
江嶼白蹲在營房另一側，正在換手臂上的紗布。
舊的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暗紅髮黑，邊緣結了一層硬殼。
他把舊的拆下來，丟在地上的盆里，然後從急救包里抽出新的，一圈一圈往小臂上纏。
纏得比應該的緊，邊緣勒進皮膚里，留下一道淺色的壓痕。
不疼。
一點也不疼。
他纏完之後把多餘的繃帶塞進急救包，站起來走到謝驚寒旁邊，蹲下來。
他把水壺放在兩個人中間，擰開蓋子，沒有喝。
江嶼白的臉早已褪去稚嫩，原本較為光滑的皮膚如今全是傷口。
他看著對面的人說：「你什麼時候去。」
「現在。」謝驚寒用酒精棉球擦著手上的傷。
有治癒能力的已經被派去重傷營了，他倆不需要。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
「你一個人不可以，我不放心。」
謝驚寒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拿起靠在牆邊的大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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錘頭表面那兩道裂痕在營房昏暗的燈光里顯得更深了，像皮膚上的舊疤。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江嶼白：「你守著這邊，這裡不能沒有人。」至少在勝利前。
他拉開門，走進雪裡。
江嶼白蹲在營房裡沒有動，聽著門合上的聲音。
門外的風灌進來又收回去，然後安靜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道縫。
謝驚寒已經走遠了。
他踩著雪往敵人營地的方向走，步子沒有刻意放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放下，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很小。
江嶼白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看著那個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遠。
他沒有關門，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他沒有抬手去撥。
他看著那個方向，一直看到那個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盡頭。
謝驚寒走到那片開闊地的邊緣時稍微頓了頓腳步。
他穿過被林梢的傀儡軍團推平的防線，越過散落的殘骸和碎片，踩過已經凍結的血跡。
他的大錘扛在肩上，錘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屬色。
地面上殘留著之前戰鬥的痕跡。
深色的凍土、碎裂的鐵絲網、變形的沙袋邊緣被火燒過的焦痕。
他走過那些痕跡，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繼續往前走。
對面的人已經在那裡等了。
不是普通的士兵，那些半異能者和改造體讓出一條路，路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他在等他。
冥柩看著他笑笑：「你這把錘子快碎了。」
謝驚寒任由他看著，面無表情的說：「碎了也能用。」
冥柩笑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站著一排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手臂上覆蓋著暗色的硬殼，比之前那些更厚。
硬殼的表面有一層極淡的紋理，在雪光下泛著光。
他們靜靜地站成一排。
謝驚寒把大錘從肩上放下來，杵在地上，錘頭貼著地面。
他的右手搭在錘柄上，手指輕輕收緊，垂下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看了它一眼，又抬起頭來。
謝驚寒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落下的時候地面上冒出一道極細的電弧，貼著雪面竄出去，像一條細長的藍色裂紋，在雪地上蜿蜒了幾下後就消失了。
然後是第二道，更多電弧從他腳底蔓延開來，像水流滲進沙地，沿著地面的裂縫和凹槽擴散開去。
電弧在雪面上移動時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又立刻重新凍結。
接著那些電弧都彈了起來，凝成了鳥的形狀，每一隻都帶著藍白色的光芒。
翅膀邊緣的雷光灼熱而刺眼，懸在他身後的半空中。
翅膀微微扇動著，每一次扇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藍色光痕。
冥柩身後那些黑色作戰服的人沒有往後退。
只是麻木的往前邁了一步。
他們的步伐很整齊，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謝驚寒張開右手，那些雷鳥從他的肩側向前方沖了出去。
雷鳥撞在對面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雷光從他軀幹正面穿進去，從背面透出來，帶出一道弧形的電蛇，然後在空氣中碎成細小的光點。
那人身體晃了一下，往前跪下去。
手臂上的硬殼從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裂縫邊緣是焦黑色的，正在冒著極淡的煙。
越來越多的雷鳥從側面繞過去，穿過他身後那人的腰側。
雷光從側面貫入，從另一側透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藍色光弧。
又有雷鳥從上方俯衝下來，落進隊伍中央。
雷光在那一瞬間炸開成一片密集的藍色光網，覆蓋了周圍三四個人的位置。
那些人被雷光覆蓋之後動作慢了下來，有人試圖抬起手臂擋住。
但硬殼在雷光中正在裂開細小的紋路
一隻藍色的雷鳥在空中繞了一個彎，飛過他側面那人的頭頂，沒有立刻落下去。
它只是懸在那裡觀察。
然後它再次抬高，從更遠的位置飛回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翅膀邊緣的雷光在盤旋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亮，聚集了更多電光，然後朝著下方墜落。
落進黑色作戰服的隊伍里，炸開成一片雷網。
雷網在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消散，而是沿著地面向四周蔓延，覆蓋了隊伍後端那些人腳下的地面。
那些人開始往後退了，他們試圖撲滅身上殘存的電弧。
但電弧已經從硬殼的表面滲進了縫隙里。
沿著手臂攀爬，從硬殼的間隙中滲入更深的地方。
開始有人倒下去了，身體彎著，手臂貼在身側，單膝跪在雪地里，維持著那個姿勢。
更多的雷鳥在經過撞擊之後沒有完全消散，殘留的電弧沿著地面爬行。
從一個人身上跳向另一個人，從一隻變異體的手臂跳到另一隻變異體的後背。
然後蔓延到更遠處，形成連鎖的藍色光紋。
雷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持續閃爍，每一次跳動都會在雪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痕跡。
謝驚寒站在那些雷鳥後方。
他還是杵著他的大錘，錘柄上的電弧還在持續從他掌心湧入地面。
他能感覺到錘柄在發燙，那道裂縫正在擴大。
錘頭的金屬表面正在變薄。
他能聽到雷鳥飛過時帶起的風聲，聽到雷光炸裂時短促的尖嘯聲，聽到地面的雪被高溫融化又迅速凍結的細微聲響。
面前那些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正在往後退。
他們試圖撲滅身上殘存的電弧，手臂上的硬殼在雷光中裂開細小的紋路。
雷鳥從他的正前方衝出去，飛過半空，落在最前面那片黑色里，雷光在那裡猛地炸開。
把一個人從頭到腳包裹在藍白色的電光里，那人倒下去的時候身體還在抽搐，手按在地面上，手指蜷曲著。
他背上是一把狙擊槍。
然後是第二片雷光，在不遠處炸開了。
電弧從地面沿著另一人的軀幹往上爬，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從肩膀處分裂成幾道細小的分支，同時撲向他的脖子和耳後。
那人試圖用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但電弧已經穿過了他皮膚的縫隙，滲進更深處。
空中的雷鳥數量在減少。
他還能看見幾隻，剩下幾隻，還有最後一隻。
他沒有去數。
錘柄的溫度在下降。
從發燙變成溫熱，又從溫熱變成涼。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害怕？
不可能。
是異能耗盡之後肌肉本能的反應。
他把手從錘柄上拿開。
他周圍的空氣正在安靜下來，那些電弧已經徹底熄滅，沒有殘餘的電流在跳動。
他的視野在恢復清晰，遠處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藍色光點，正在慢慢暗淡。
他抬起目光。
然後他看見冥柩還站著。
距離他大約十幾步遠，外套的一角被燒焦了一小塊，邊緣有一些灼燒痕跡。
顏色變了，但人沒有倒，眼睛正在看著他，嘴角還是那個弧度。
「謝驚寒。」
「你這樣會死的。」冥柩還是靜靜地看著他，「你和謝思柳一樣。」
「我手上那麼多命脈被你們劫走，你們不死，我不甘心。」
謝驚寒沒有去看自己的錘子。
錘頭表面的裂紋正在擴大，邊緣的金屬碎片正在剝落。
一塊細小的金屬碎片從錘頭邊緣脫落，掉進雪裡，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也沒有看自己正在發抖的手。
他嗤笑一聲：「不甘心？你有心嗎？」
冥柩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速度不快，步伐很穩，甚至像閒庭信步。
他走到謝驚寒面前，伸出手，按在謝驚寒的胸口上。
他的手掌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風。
沒有什麼看得見的東西。
他的手掌貼在謝驚寒的胸前，停在那裡。
謝驚寒感覺到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滲進去，正在往身體深處走，像水滲進沙地，緩慢但持續。
他的身體沒有晃動，他只是感覺到體內的東西正在變重。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四肢往軀幹方向集中，正在往中心收攏，正在被抽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沒有傷口，沒有流血。
他正在往下倒。
「你覺得……我為什麼能活那麼久？甚至平安活到五十多歲？我的底牌……」
「你的底牌？你的底牌鴉殺被林梢除了，鐳也被季宴禮帶隊絞殺，她們也沒命了你知道嗎？」
這是謝驚寒最近第一次失控。
他紅著眼眶，早就沒了那副無情樣。
「你的底牌，被異能處一點一點的剝離，被華國一點一點的滅掉……是不是很爽啊？」他笑了笑，「你的底牌，是建立在千千萬萬華國烈士上的，她們不該死！」
冥柩蒼白的唇勾起一抹笑：「是了，當年敢死隊也是我乾的，余磬音已經給我下了千心噬，我也活不長了……但是，我找到一味解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就等著異能處的所有人，給你陪葬吧……」
「你……」
胸口那股鑽心的痛越來越明顯。
然後是極小的一聲，
「砰——」
他鬆開了握著錘柄的手，向後倒進雪裡。
他的心臟。
炸開了。
遠處，最後幾隻雷鳥正在空中消散，翅膀邊緣的藍光正在一點一點暗淡。
一隻雷鳥在即將完全消散之前往他的方向飛了一小段，然後停在半空，如煙霧般的散去。
江嶼白趕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一個穿深灰色的人影站在雪地里，正在收手。
他跑過那片被雷鳥覆蓋過的地面，腳下的焦痕還在冒著極淡的白氣。
地面的雪被高溫融化又凍結，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碎裂感。
他跑過散落的碎片和斷裂的硬殼，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跑過那片殘留著藍色光點的雪地。
數百米，將近數萬人。
全倒在地上。
他沒有停下來看那些東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人影身上。
眼裡的恨意一閃而過。
「江嶼白，做任務不能帶情緒。」
少女蹙著眉拍他腦袋的情景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江嶼白垂下頭，輕輕的說了一句，
「對不起。」
冥柩站在那裡，手已經收回去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他看見江嶼白跑過來了，抬起頭來，臉上沒有笑意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像是在等江嶼白跑完最後一段距離。
江嶼白跑過最後幾米，在謝驚寒身邊停下來。
他蹲下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謝驚寒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睫毛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像睡著了。
胸口沒有起伏。
他的大錘掉在他右手邊的雪地里，錘頭已經裂開了。
裂痕從頂端延伸到底部，碎片散落在他身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江嶼白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
沒有碰他，只是看著。
他的手指懸在謝驚寒面前，距離幾厘米遠。
他不敢落下去。
然後他握成拳，收了回去。
江嶼白站起來，轉過身，面朝著冥柩的方向，聲音平靜的可怕。
「你殺了他。」
「嗯。」
「你殺了我隊長，你殺了我隊友，你殺了異能處……」江嶼白眼睛通紅，聲音斷斷續續的。
「嗯。」冥柩手中握著長劍，「怎麼了。」
江嶼白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
風停了。
以他為中心，四面八方的空氣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氣溫正在下降，速度很快。
快到地面上那些剛剛被雷光烤焦的凍土正在重新結出一層細密的白霜。
空氣中殘留的水汽正在朝他的方向聚攏，從遠處的雪坡、地面、空中，每一個方向持續不斷地匯入他所在的區域。
地面上原有的雪層正在變厚。
是空氣中的水分在凝結，一層一層覆蓋在原有的雪層上，每一層都在加厚。
他腳底下的雪最先變色，從白色變成極淡的藍色。
冰層正在從內部鎖住所有的東西，包括空氣本身。
地面上的所有東西，
焦黑的彈殼、碎裂的金屬碎片、倒下的屍體。
都在被一層新生的白霜覆蓋，先是邊緣，然後是全部，最後像被什麼東西統一壓平了。
那道白霜以他為圓心向四周擴散，沿著地面推進。
冥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冰正在沿著他的靴子往上爬，速度不快。
但從腳踝到膝蓋正在被一層透明的冰殼覆蓋。
邊緣很乾淨，沒有裂痕，沒有氣泡。
他試圖抬腳。
抬不動。
他用力踩了一下地面，冰面紋絲不動，沒有出現任何裂隙。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冰面正在繼續蔓延，從他站的位置向四周擴展。
空中出現了極細的裂紋，那些裂紋懸在半空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見，像一道極細的線，正在緩緩延伸。
光線穿過那些裂紋時被折射成細碎的彩色光點，散落在雪地上。
冥柩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住了。
冰層從地面向上蔓延，到達他腰部的時候速度變慢了。
但沒有停。
有某種看不見的阻力正在試圖減緩它的推進速度。
他的腰部的冰層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
每次擴散之後又立刻被新形成的冰層覆蓋住，填補了那些裂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被冰覆蓋的腰腹，然後又抬起頭來，看向江嶼白。
冥柩的嘴唇動了一下。
冰層越過他的胸口，覆蓋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向下延伸，覆蓋他的手臂。
又從他的手臂末端向上蔓延，覆蓋他的手指。
江嶼白站在冰層中央，他身上也在結冰。
絕對零度。
他的必殺招。
不論對方有多大威力。
絕對零度一定能將他凍住。
凍得死死的。
從腳底開始，從鞋面爬到褲腿，從小臂爬到肩膀，冰層正在覆蓋他的整個身體。
他能感覺到溫度正在從他體內離開，從四肢末端一點一點涼透。
他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冥柩的方向。
冥柩被冰層覆蓋了，從腳到腿，從腰到胸口，從肩膀到手指，最後一片冰層越過他的下巴，覆蓋他的嘴唇，然後是鼻尖。
「冥柩，收手吧，你的同夥全死了，包括那些國家的將領，他們投降了。」
「唔……」
「你該死。」
冰層從江嶼白的腰部開始往上蔓延。
覆蓋他的胸口。
他的視野正在變窄，被一層淺白色的冰殼擋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在冰層徹底封住他之前，從他嘴裡飄出來。
「余磬音，下輩子……我們還做天下第一好啊……」
「我幫你們報仇了……」
「……等我來找你們。」
「我們……真的存在嗎？」
他自己閉上了眼，淚珠滴下，瞬間凝結成冰。
冰層封住了他的整張臉，把他最後那點溫度鎖在冰殼裡面。
那對菊花耳機，早就支離破碎了。
他成為了整個冬天最完美的冰雕。
……
「下面是我國發布的重要信息。」
「於3027年1月8日，聯合之戰順利結束，以冥柩為代表的底下團伙被徹底掃除，向英雄致敬！」
相遇即相逢，願好，願好！
————
「我才不傻！！！」
「嗯，傻子。」
「我真不傻！」
「好的傻子。」
————正文完————
2026.9.3
浮蕪fw著。
謝驚寒坐在角落裡，大錘靠在他腿邊的牆上。
錘頭已經裂了兩道縫，裂痕從頂端延伸到錘柄連接處。
他沒有去摸那把錘子，也沒有看它，視線落在地面某一處。
沒有聚焦。
很空洞。
江嶼白蹲在營房另一側，正在換手臂上的紗布。
舊的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暗紅髮黑，邊緣結了一層硬殼。
他把舊的拆下來，丟在地上的盆里，然後從急救包里抽出新的，一圈一圈往小臂上纏。
纏得比應該的緊，邊緣勒進皮膚里，留下一道淺色的壓痕。
不疼。
一點也不疼。
他纏完之後把多餘的繃帶塞進急救包，站起來走到謝驚寒旁邊，蹲下來。
他把水壺放在兩個人中間，擰開蓋子，沒有喝。
江嶼白的臉早已褪去稚嫩，原本較為光滑的皮膚如今全是傷口。
他看著對面的人說：「你什麼時候去。」
「現在。」謝驚寒用酒精棉球擦著手上的傷。
有治癒能力的已經被派去重傷營了，他倆不需要。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
「你一個人不可以，我不放心。」
謝驚寒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拿起靠在牆邊的大錘。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錘頭表面那兩道裂痕在營房昏暗的燈光里顯得更深了，像皮膚上的舊疤。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江嶼白：「你守著這邊，這裡不能沒有人。」至少在勝利前。
他拉開門，走進雪裡。
江嶼白蹲在營房裡沒有動，聽著門合上的聲音。
門外的風灌進來又收回去，然後安靜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道縫。
謝驚寒已經走遠了。
他踩著雪往敵人營地的方向走，步子沒有刻意放慢，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穩。
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放下，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很小。
江嶼白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看著那個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遠。
他沒有關門，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他沒有抬手去撥。
他看著那個方向，一直看到那個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盡頭。
謝驚寒走到那片開闊地的邊緣時稍微頓了頓腳步。
他穿過被林梢的傀儡軍團推平的防線，越過散落的殘骸和碎片，踩過已經凍結的血跡。
他的大錘扛在肩上，錘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黯淡的金屬色。
地面上殘留著之前戰鬥的痕跡。
深色的凍土、碎裂的鐵絲網、變形的沙袋邊緣被火燒過的焦痕。
他走過那些痕跡，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繼續往前走。
對面的人已經在那裡等了。
不是普通的士兵，那些半異能者和改造體讓出一條路，路的那一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深灰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裡，臉上帶著一點笑意。
他在等他。
冥柩看著他笑笑：「你這把錘子快碎了。」
謝驚寒任由他看著，面無表情的說：「碎了也能用。」
冥柩笑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他身後站著一排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手臂上覆蓋著暗色的硬殼，比之前那些更厚。
硬殼的表面有一層極淡的紋理，在雪光下泛著光。
他們靜靜地站成一排。
謝驚寒把大錘從肩上放下來，杵在地上，錘頭貼著地面。
他的右手搭在錘柄上，手指輕輕收緊，垂下目光落在那道裂縫上，看了它一眼，又抬起頭來。
謝驚寒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落下的時候地面上冒出一道極細的電弧，貼著雪面竄出去，像一條細長的藍色裂紋，在雪地上蜿蜒了幾下後就消失了。
然後是第二道，更多電弧從他腳底蔓延開來，像水流滲進沙地，沿著地面的裂縫和凹槽擴散開去。
電弧在雪面上移動時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又立刻重新凍結。
接著那些電弧都彈了起來，凝成了鳥的形狀，每一隻都帶著藍白色的光芒。
翅膀邊緣的雷光灼熱而刺眼，懸在他身後的半空中。
翅膀微微扇動著，每一次扇動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短暫的藍色光痕。
冥柩身後那些黑色作戰服的人沒有往後退。
只是麻木的往前邁了一步。
他們的步伐很整齊，踩在雪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謝驚寒張開右手，那些雷鳥從他的肩側向前方沖了出去。
雷鳥撞在對面最前面那人的胸口。
雷光從他軀幹正面穿進去，從背面透出來，帶出一道弧形的電蛇，然後在空氣中碎成細小的光點。
那人身體晃了一下，往前跪下去。
手臂上的硬殼從肩膀處裂開一道口子，裂縫邊緣是焦黑色的，正在冒著極淡的煙。
越來越多的雷鳥從側面繞過去，穿過他身後那人的腰側。
雷光從側面貫入，從另一側透出，在空中拉出一道細長的藍色光弧。
又有雷鳥從上方俯衝下來，落進隊伍中央。
雷光在那一瞬間炸開成一片密集的藍色光網，覆蓋了周圍三四個人的位置。
那些人被雷光覆蓋之後動作慢了下來，有人試圖抬起手臂擋住。
但硬殼在雷光中正在裂開細小的紋路
一隻藍色的雷鳥在空中繞了一個彎，飛過他側面那人的頭頂，沒有立刻落下去。
它只是懸在那裡觀察。
然後它再次抬高，從更遠的位置飛回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翅膀邊緣的雷光在盤旋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亮，聚集了更多電光，然後朝著下方墜落。
落進黑色作戰服的隊伍里，炸開成一片雷網。
雷網在落地之後沒有立刻消散，而是沿著地面向四周蔓延，覆蓋了隊伍後端那些人腳下的地面。
那些人開始往後退了，他們試圖撲滅身上殘存的電弧。
但電弧已經從硬殼的表面滲進了縫隙里。
沿著手臂攀爬，從硬殼的間隙中滲入更深的地方。
開始有人倒下去了，身體彎著，手臂貼在身側，單膝跪在雪地里，維持著那個姿勢。
更多的雷鳥在經過撞擊之後沒有完全消散，殘留的電弧沿著地面爬行。
從一個人身上跳向另一個人，從一隻變異體的手臂跳到另一隻變異體的後背。
然後蔓延到更遠處，形成連鎖的藍色光紋。
雷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持續閃爍，每一次跳動都會在雪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痕跡。
謝驚寒站在那些雷鳥後方。
他還是杵著他的大錘，錘柄上的電弧還在持續從他掌心湧入地面。
他能感覺到錘柄在發燙，那道裂縫正在擴大。
錘頭的金屬表面正在變薄。
他能聽到雷鳥飛過時帶起的風聲，聽到雷光炸裂時短促的尖嘯聲，聽到地面的雪被高溫融化又迅速凍結的細微聲響。
面前那些穿著黑色作戰服的人正在往後退。
他們試圖撲滅身上殘存的電弧，手臂上的硬殼在雷光中裂開細小的紋路。
雷鳥從他的正前方衝出去，飛過半空，落在最前面那片黑色里，雷光在那裡猛地炸開。
把一個人從頭到腳包裹在藍白色的電光里，那人倒下去的時候身體還在抽搐，手按在地面上，手指蜷曲著。
他背上是一把狙擊槍。
然後是第二片雷光，在不遠處炸開了。
電弧從地面沿著另一人的軀幹往上爬，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從肩膀處分裂成幾道細小的分支，同時撲向他的脖子和耳後。
那人試圖用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但電弧已經穿過了他皮膚的縫隙，滲進更深處。
空中的雷鳥數量在減少。
他還能看見幾隻，剩下幾隻，還有最後一隻。
他沒有去數。
錘柄的溫度在下降。
從發燙變成溫熱，又從溫熱變成涼。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
害怕？
不可能。
是異能耗盡之後肌肉本能的反應。
他把手從錘柄上拿開。
他周圍的空氣正在安靜下來，那些電弧已經徹底熄滅，沒有殘餘的電流在跳動。
他的視野在恢復清晰，遠處的地面上還殘留著一些細小的藍色光點，正在慢慢暗淡。
他抬起目光。
然後他看見冥柩還站著。
距離他大約十幾步遠，外套的一角被燒焦了一小塊，邊緣有一些灼燒痕跡。
顏色變了，但人沒有倒，眼睛正在看著他，嘴角還是那個弧度。
「謝驚寒。」
「你這樣會死的。」冥柩還是靜靜地看著他，「你和謝思柳一樣。」
「我手上那麼多命脈被你們劫走，你們不死，我不甘心。」
謝驚寒沒有去看自己的錘子。
錘頭表面的裂紋正在擴大，邊緣的金屬碎片正在剝落。
一塊細小的金屬碎片從錘頭邊緣脫落，掉進雪裡，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也沒有看自己正在發抖的手。
他嗤笑一聲：「不甘心？你有心嗎？」
冥柩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速度不快，步伐很穩，甚至像閒庭信步。
他走到謝驚寒面前，伸出手，按在謝驚寒的胸口上。
他的手掌里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風。
沒有什麼看得見的東西。
他的手掌貼在謝驚寒的胸前，停在那裡。
謝驚寒感覺到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滲進去，正在往身體深處走，像水滲進沙地，緩慢但持續。
他的身體沒有晃動，他只是感覺到體內的東西正在變重。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四肢往軀幹方向集中，正在往中心收攏，正在被抽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沒有傷口，沒有流血。
他正在往下倒。
「你覺得……我為什麼能活那麼久？甚至平安活到五十多歲？我的底牌……」
「你的底牌？你的底牌鴉殺被林梢除了，鐳也被季宴禮帶隊絞殺，她們也沒命了你知道嗎？」
這是謝驚寒最近第一次失控。
他紅著眼眶，早就沒了那副無情樣。
「你的底牌，被異能處一點一點的剝離，被華國一點一點的滅掉……是不是很爽啊？」他笑了笑，「你的底牌，是建立在千千萬萬華國烈士上的，她們不該死！」
冥柩蒼白的唇勾起一抹笑：「是了，當年敢死隊也是我乾的，余磬音已經給我下了千心噬，我也活不長了……但是，我找到一味解藥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就等著異能處的所有人，給你陪葬吧……」
「你……」
胸口那股鑽心的痛越來越明顯。
然後是極小的一聲，
「砰——」
他鬆開了握著錘柄的手，向後倒進雪裡。
他的心臟。
炸開了。
遠處，最後幾隻雷鳥正在空中消散，翅膀邊緣的藍光正在一點一點暗淡。
一隻雷鳥在即將完全消散之前往他的方向飛了一小段，然後停在半空，如煙霧般的散去。
江嶼白趕到的時候，遠遠就看到一個穿深灰色的人影站在雪地里，正在收手。
他跑過那片被雷鳥覆蓋過的地面，腳下的焦痕還在冒著極淡的白氣。
地面的雪被高溫融化又凍結，踩上去有一種細微的碎裂感。
他跑過散落的碎片和斷裂的硬殼，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跑過那片殘留著藍色光點的雪地。
數百米，將近數萬人。
全倒在地上。
他沒有停下來看那些東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個人影身上。
眼裡的恨意一閃而過。
「江嶼白，做任務不能帶情緒。」
少女蹙著眉拍他腦袋的情景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江嶼白垂下頭，輕輕的說了一句，
「對不起。」
冥柩站在那裡，手已經收回去了，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他看見江嶼白跑過來了，抬起頭來，臉上沒有笑意了。
他站在那裡沒有動，像是在等江嶼白跑完最後一段距離。
江嶼白跑過最後幾米，在謝驚寒身邊停下來。
他蹲下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謝驚寒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睫毛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粒。
像睡著了。
胸口沒有起伏。
他的大錘掉在他右手邊的雪地里，錘頭已經裂開了。
裂痕從頂端延伸到底部，碎片散落在他身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光。
江嶼白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
沒有碰他，只是看著。
他的手指懸在謝驚寒面前，距離幾厘米遠。
他不敢落下去。
然後他握成拳，收了回去。
江嶼白站起來，轉過身，面朝著冥柩的方向，聲音平靜的可怕。
「你殺了他。」
「嗯。」
「你殺了我隊長，你殺了我隊友，你殺了異能處……」江嶼白眼睛通紅，聲音斷斷續續的。
「嗯。」冥柩手中握著長劍，「怎麼了。」
江嶼白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
風停了。
以他為中心，四面八方的空氣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氣溫正在下降，速度很快。
快到地面上那些剛剛被雷光烤焦的凍土正在重新結出一層細密的白霜。
空氣中殘留的水汽正在朝他的方向聚攏，從遠處的雪坡、地面、空中，每一個方向持續不斷地匯入他所在的區域。
地面上原有的雪層正在變厚。
是空氣中的水分在凝結，一層一層覆蓋在原有的雪層上，每一層都在加厚。
他腳底下的雪最先變色，從白色變成極淡的藍色。
冰層正在從內部鎖住所有的東西，包括空氣本身。
地面上的所有東西，
焦黑的彈殼、碎裂的金屬碎片、倒下的屍體。
都在被一層新生的白霜覆蓋，先是邊緣，然後是全部，最後像被什麼東西統一壓平了。
那道白霜以他為圓心向四周擴散，沿著地面推進。
冥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
冰正在沿著他的靴子往上爬，速度不快。
但從腳踝到膝蓋正在被一層透明的冰殼覆蓋。
邊緣很乾淨，沒有裂痕，沒有氣泡。
他試圖抬腳。
抬不動。
他用力踩了一下地面，冰面紋絲不動，沒有出現任何裂隙。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冰面正在繼續蔓延，從他站的位置向四周擴展。
空中出現了極細的裂紋，那些裂紋懸在半空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清晰可見，像一道極細的線，正在緩緩延伸。
光線穿過那些裂紋時被折射成細碎的彩色光點，散落在雪地上。
冥柩的表情終於變了一下，他的嘴唇抿住了。
冰層從地面向上蔓延，到達他腰部的時候速度變慢了。
但沒有停。
有某種看不見的阻力正在試圖減緩它的推進速度。
他的腰部的冰層開始出現極細的裂紋。
每次擴散之後又立刻被新形成的冰層覆蓋住，填補了那些裂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被冰覆蓋的腰腹，然後又抬起頭來，看向江嶼白。
冥柩的嘴唇動了一下。
冰層越過他的胸口，覆蓋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向下延伸，覆蓋他的手臂。
又從他的手臂末端向上蔓延，覆蓋他的手指。
江嶼白站在冰層中央，他身上也在結冰。
絕對零度。
他的必殺招。
不論對方有多大威力。
絕對零度一定能將他凍住。
凍得死死的。
從腳底開始，從鞋面爬到褲腿，從小臂爬到肩膀，冰層正在覆蓋他的整個身體。
他能感覺到溫度正在從他體內離開，從四肢末端一點一點涼透。
他的手指已經沒有知覺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冥柩的方向。
冥柩被冰層覆蓋了，從腳到腿，從腰到胸口，從肩膀到手指，最後一片冰層越過他的下巴，覆蓋他的嘴唇，然後是鼻尖。
「冥柩，收手吧，你的同夥全死了，包括那些國家的將領，他們投降了。」
「唔……」
「你該死。」
冰層從江嶼白的腰部開始往上蔓延。
覆蓋他的胸口。
他的視野正在變窄，被一層淺白色的冰殼擋住。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小。
在冰層徹底封住他之前，從他嘴裡飄出來。
「余磬音，下輩子……我們還做天下第一好啊……」
「我幫你們報仇了……」
「……等我來找你們。」
「我們……真的存在嗎？」
他自己閉上了眼，淚珠滴下，瞬間凝結成冰。
冰層封住了他的整張臉，把他最後那點溫度鎖在冰殼裡面。
那對菊花耳機，早就支離破碎了。
他成為了整個冬天最完美的冰雕。
……
「下面是我國發布的重要信息。」
「於3027年1月8日，聯合之戰順利結束，以冥柩為代表的底下團伙被徹底掃除，向英雄致敬！」
相遇即相逢，願好，願好！
————
「我才不傻！！！」
「嗯，傻子。」
「我真不傻！」
「好的傻子。」
————正文完————
2026.9.3
浮蕪fw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