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大結局（5）
林梢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喘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她又做那個夢了。
是真的……
怪不得她們不在。
怪不得……
她在夢裡的任務，也確實是組織給她的……
她可以帶兵去，也可以和謝驚寒和江嶼白一起去。
可夢裡的她為什麼……
她攥了一下拳頭，等那股顫抖過去，然後下床，拿起靠在床邊的紅纓槍。
營房裡很暗，窗外的天還沒亮。
她聽見隔壁營房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混在一起聽不清楚。
但多半是受了重傷的痛呼聲。
不能帶她們。
她穿好外套，推門走出去。
外面還在下雪，雪粒很細，打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
謝驚寒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正在看遠處。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林梢點頭，「睡了多久。」
「不到兩小時。」
林梢沒有接話。
他看到了謝驚寒眼下的疲憊。
她們三個走後，謝驚寒已經很久沒睡個安穩覺了，一天頂多睡兩個小時，甚至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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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白嘛……
她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她把紅纓槍杵在地上，槍尖扎進雪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
天邊還沒亮，灰白一片，看不出時間。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去那邊看看。」
她還是下了決定。
現在隊裡唯一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實驗體的速度太快了。
她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傷心。
他點了點頭：「出任務？要多久？」
「至少一個小時。」林梢忍著嗓子都癢意道，「一個小時內我沒發消息就不用等了。」
謝驚寒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好。
他頓了一下，把手裡的水壺遞過來：「拿著。」
林梢接過來，握在手裡，水壺是溫的。
她看了一眼謝驚寒，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選擇。
那裡滅了就好了。
他們最後的窩點。
她打掉，他們後面就輕鬆了。
謝驚寒看著她的背影出神，他的心很慌。
謝驚寒下意識抬腳跟了上去。
「首長！她們感染了！」
「首長，軍醫都累趴了……」
「首長，藥不夠了！」
「首長……」
她踏出門的腿收了回來。
謝驚寒疲憊的揉著太陽穴，最終嘆了口氣。
「好。」
林梢走出營地，踩著雪，翻過前面那道坡。
坡後面是開闊地，散落著幾排低矮的建築，燈光不多。
邊緣處有火光在燒，殘骸堆還在冒煙。
她蹲在坡頂，看著下面。
風從坡下面吹上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氣。
混在一起。
很難聞。
她把水壺放在坡頂一塊平整些的雪面上，沒有帶去。
「主人。」夏安的聲音從她腳邊傳來，紅纓槍橫在膝蓋上，「有多少人啊。」
「看不清。」林梢低頭看著她，「大概兩三百。」
「兩三百。」
「嗯。」
「那我們有幾個。」
「就我們，還有你的朋友們。」
夏安沒有接話，槍尖往雪地里戳了一下，又拔出來。
她在雪地上扎了一個小洞，又扎了一個，兩個洞並排，像兩個小小的腳印。
她看著那兩排洞，沒有抬頭：「裡面是不是有變異體。」
「有。」
「多嗎。」
「不知道。」
夏安把槍尖從雪地里拔出來，站起來，把紅纓槍扛在肩上：「那就不管多少了。」
林梢站起來，把紅纓槍從雪地里拔出來，槍尖朝下。
她站在坡頂，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後面吹。
她沒有等太久，抬腳走下坡去。
走到半坡的時候，對面已經開始動了。
沙袋後面有人在聚集，有人在喊，聲音被風撕碎了傳過來。
她的十指在身側微微張開，銀色的絲線從指尖延伸出去，貼著雪面往前爬，速度很快，像蛛網被風吹散。
絲線的末端在雪地邊緣開始凝聚，一具灰白色的輪廓從雪地里站起來，握著一把長刀。
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絲線的分支越來越多，從主線上分出更細的支線，每一根的末端都在凝聚成形。
她走下坡的時候，身後已經站了一排傀儡。
它們在雪地里列成一列橫排，灰白色的外殼在暗光里泛著一點微弱的亮。
每一具的關節處都有極細的銀線連向她的指尖，像一根根繃緊的弦。
弦的末端沒入她指尖的皮膚里，她動一下手指，那些沒意識的傀儡就動一下。
對面有人舉起槍，槍口對準她的方向。
絲線極速而出。
第一排傀儡從她身側衝出去，速度不慢，但幾乎沒有聲音。
踩在雪地上的腳步很輕很輕。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最前面幾具傀儡身上，灰白色的殼碎了一塊，碎片掉進雪裡。
第二排傀儡從側面繞過去，撞開了沙袋，沙袋被撞得歪向一側，鐵網的支架變形了，扭曲的金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跡。
第三排傀儡從更遠的位置繞到了陣地後方。
林梢走進敵方陣地邊緣，紅纓槍橫在身前。
她穿過被撞開的沙袋缺口，走進陣地內部。
腳邊是散落的彈殼和踩碎的雪，槍尖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連續的細線。
她的絲線正在覆蓋整片空地，先是最外圍的幾根，然後是中間層的分支，最後是整個陣地的邊緣。
更多的傀儡正在成形，從雪地里、從廢墟里、從陰影里站起來，一排接著一排，數量不斷增多，看不清邊界。
夏安從她腳邊衝出去，紅纓槍扎進一個剛站起來的人的肩膀，又拔出來，沒有停頓。
「來抓我呀！」
她的動作很快，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很輕，槍尖扎進去的時候帶出一小片血跡，又立刻被雪蓋住。
「主人，這邊還有一個。」夏安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
「看到了。」林梢解決掉手上的這個，隨便回了一聲。
她側身，紅纓槍從側面刺出去，刺進一個正在翻越沙袋的士兵的後背，槍尖穿透防彈衣，從前面穿出來。
她拔出來的時候那個人沒有動，槍尖上帶著一層薄薄的血，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
她把槍往側面甩了一下，血甩在雪地上，槍尖又重新乾淨了。
前方又有新的腳步聲逼近。
她把槍尖往前遞，銀色的絲線順著地面持續向外延伸。
更多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來，比之前更密、更細，像一層鋪在雪面上的網，網眼極密，從她腳邊一直延伸到陣地的另一個末端。
那些絲線的末端開始凝聚成新的傀儡，一具接一具，從雪面上站起來。
她們站起來的時候身上還掛著雪，灰白色的外殼上殘留著未融的冰粒，關節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短短几分鐘，站在她身後的灰白輪廓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整片空地，排列成陣，前鋒、側翼、後方，層次分明。
夏安沖在最前面，領著新加入的傀儡群進攻，她的紅纓槍精準地刺穿敵人的關節，然後拔出來，轉向下一個。
林梢站在陣地中央，十指一直張開著。
銀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持續湧出。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絲線的末端在戰場各處凝聚成形，新的傀儡不斷出現，落地之後立刻投入戰鬥。
整片陣地已經被她覆蓋了。
她沒有移動，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她控制之下。
她能感覺到每一根絲線的位置，知道每一具傀儡正在做什麼，知道哪些正在推進，哪些正在被擊退，哪些需要新的絲線補位。
她的手指在動，不斷調整絲線的長度和方向，有時輕輕地拉一下，有時鬆開一根，讓它落在別的位置。
大腦要炸了。
她的精神力有些不夠了。
鼻血流下來。
然後她感覺到左側有一根絲線斷了。
不是被拉斷的，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切斷了。
她側過頭，看見夏安被一隻變異體踢開了。
那隻變異體從側面的陰影里衝出來，體型比之前的那些都大。
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硬殼，像鱗片一樣層層疊壓著，在雪光里泛著深灰色的反光。
它的動作很快，甚至沒有給夏安反應的時間，一腳掃在它身上。
夏安被踢出去幾米遠，紅纓槍脫了手，滾落在雪裡，發出極輕的磕碰聲。
她半跪著撐了一下，在雪面上按住自己的膝蓋。
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變異體的爪子已經劈下來了。
爪子從它肩甲側面劃入，沿著它的身體往下剖開，裂口從肩膀延伸到胸口，邊緣整齊。
夏安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裂痕。
暗色的碎片正在從裂口邊緣剝落，一小塊一小塊地掉進雪裡，被雪蓋住，像是正在慢慢散開。
她抬起頭，看向林梢的方向。
夏安的眼睛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是亮的。
她看著林梢，嘴唇動了一下，最後無奈的笑笑。
變異體的爪子從她胸口拔出來時帶出一片暗色的碎片，碎片落進雪裡，沒有再亮起來。
夏安試圖往前爬了一步，但沒有站起來。
她的手按在雪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雪被按出兩個淺淺的印子。
然後她的手沒有按第三次。
林梢看見了。
十指依然張開著，絲線還在延伸。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絲線從她指尖伸出去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是加速，是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翻過一道矮牆，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她走到夏安面前蹲下來，把紅纓槍放下，伸出手。
她的手懸在半空，沒有碰到她。
夏安看著她，歪了一下頭。
眼睛已經暗了一半，但沒有完全熄滅。
那半隻眼睛還在看她，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夏安用僅剩的那隻手，把掉在雪地里的紅纓槍撿起來，槍尖朝上，遞到林梢手邊。
動作很慢，把槍舉起來就已經用完了全部力氣。
槍尖上沒有血，雪落在上面，又滑下去了。
林梢低頭看著那把槍，接過來，握在手裡。
槍尖冰涼。
「主人……我最愛你啦……」
「乖，主人為安安報仇。」
「……」
她站起來，右手握著夏安的槍，左手握著自己的槍。
一大一小。
兩把紅纓槍在雪地里泛著同樣的冷光。
她走進敵營更深處。
銀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持續湧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絲線的末端不斷凝聚成形。
整片開闊地被灰白色的傀儡軍團鋪滿了，一具接一具，排列成陣。
前排是持盾的，中排是長槍的，後排是遠程的，兩側還有散開的刺客位。
每一具傀儡的姿態都不同，有的蹲著，有的半跪著，有的站著。
它們的關節處纏著銀色的絲線，所有絲線都連向同一個方向。
林梢站在陣型中央，兩把槍橫在身前，手指一直在動，絲線還在湧出，但速度已經在變慢了。
她能感覺到手掌正在發涼，指尖的觸感開始變鈍，像是隔了一層東西在碰那些線。
她的臉色也在變白，先是嘴唇，然後是指尖，然後是整個手掌。
「前排推進，後排補位。」
傀儡群開始前進。
前排的盾陣先動，然後是長槍排，然後是遠程排，最後是兩側的刺客位。
步伐整齊，踩在雪地上聽不到雜音。
沙袋被推倒了，鐵網被踩平了，地面被踩出密密麻麻的腳印。
槍聲密密麻麻，響徹雲霄。
林梢站在陣型後面，沒有前進。
她的十指速度更慢了，絲線正在變細，有些絲線開始斷裂。
斷口的地方沒有血，只有一小截透明的線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她感覺自己的手掌正在失去知覺。
她看見前方最後一道防線正在被推平。
她抬起兩把槍，同時往前送了一下。
絲線從她指尖湧出最後一批傀儡，落地成形，然後斷了。
不是她收回來的，是自行斷裂的。
成百上千具傀儡同時停住，灰白色的外殼一塊一塊碎落。
「砰——」
異能源耗盡了。
華麗退場。
還好，對方領地被她殺穿了。
也就是……等於「滅門」了吧。
碎片落進雪裡，被新雪蓋住，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林梢站在陣型後方，兩把槍還握在手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絲線斷了，血沿著她的手指往下淌，滴進雪裡，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點。
她靠上矮牆的後背，坐下來，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休息一下。
那個人查不到，不過她結局應該不會是被人殺了。
撕裂感傳來。
異能源崩壞。
風從雪坡方向吹過來，把雪粒捲起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槍纓上，把暗紅色的槍纓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兩把紅纓槍還立在她身側。
她垂下手，慢慢磕上眼睛。
好累。
風一直沒有停。
雪粒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握著槍的手指上，落在兩把紅纓槍的槍纓上，把暗紅色的槍纓一層一層蓋住。
她靠在那面矮牆後面，身體微微前傾。
手指還搭在槍桿上，沒有鬆開。
林梢用力打開手錶發了條消息。
梢月：【位置】
梢月：保重。
笑話，雪那麼大。
她怕自己被埋了。
別到時候就她一個沒屍骨。
遠處，傀儡群已經徹底散了。
灰白色的碎片被雪慢慢蓋住，看不出形狀。
遠處有人在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撕碎，聽不清楚。
林梢沒有動。
她面前的雪地上有兩排腳印，一排是她的，一排是夏安的。
她的腳印深一些，夏安的腳印淺一些，踩在雪面上沒有完全陷下去。
風正在把它們吹平，邊緣在慢慢模糊。
她坐在那裡，槍纓上的雪開始積厚。
她坐在那裡，低垂著頭，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前吹，蓋住她的臉。
她沒有抬手去撥。
「砰——」
終是一道槍聲響起。
額頭傳來鑽心的痛，血液留下來。
還是，躲不掉。
腳印被風沙掩埋，無處可尋。
————
「主人，安安最喜歡你啦！」
「嗯，夏安大王最棒。」
「人各有命。」
林梢，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她又做那個夢了。
是真的……
怪不得她們不在。
怪不得……
她在夢裡的任務，也確實是組織給她的……
她可以帶兵去，也可以和謝驚寒和江嶼白一起去。
可夢裡的她為什麼……
她攥了一下拳頭，等那股顫抖過去，然後下床，拿起靠在床邊的紅纓槍。
營房裡很暗，窗外的天還沒亮。
她聽見隔壁營房裡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混在一起聽不清楚。
但多半是受了重傷的痛呼聲。
不能帶她們。
她穿好外套，推門走出去。
外面還在下雪，雪粒很細，打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
謝驚寒站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水壺，正在看遠處。
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林梢點頭，「睡了多久。」
「不到兩小時。」
林梢沒有接話。
他看到了謝驚寒眼下的疲憊。
她們三個走後，謝驚寒已經很久沒睡個安穩覺了，一天頂多睡兩個小時，甚至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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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白嘛……
她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她把紅纓槍杵在地上，槍尖扎進雪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
天邊還沒亮，灰白一片，看不出時間。
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去那邊看看。」
她還是下了決定。
現在隊裡唯一的主心骨不能出事。
實驗體的速度太快了。
她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傷心。
他點了點頭：「出任務？要多久？」
「至少一個小時。」林梢忍著嗓子都癢意道，「一個小時內我沒發消息就不用等了。」
謝驚寒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好。
他頓了一下，把手裡的水壺遞過來：「拿著。」
林梢接過來，握在手裡，水壺是溫的。
她看了一眼謝驚寒，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選擇。
那裡滅了就好了。
他們最後的窩點。
她打掉，他們後面就輕鬆了。
謝驚寒看著她的背影出神，他的心很慌。
謝驚寒下意識抬腳跟了上去。
「首長！她們感染了！」
「首長，軍醫都累趴了……」
「首長，藥不夠了！」
「首長……」
她踏出門的腿收了回來。
謝驚寒疲憊的揉著太陽穴，最終嘆了口氣。
「好。」
林梢走出營地，踩著雪，翻過前面那道坡。
坡後面是開闊地，散落著幾排低矮的建築，燈光不多。
邊緣處有火光在燒，殘骸堆還在冒煙。
她蹲在坡頂，看著下面。
風從坡下面吹上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氣。
混在一起。
很難聞。
她把水壺放在坡頂一塊平整些的雪面上，沒有帶去。
「主人。」夏安的聲音從她腳邊傳來，紅纓槍橫在膝蓋上，「有多少人啊。」
「看不清。」林梢低頭看著她，「大概兩三百。」
「兩三百。」
「嗯。」
「那我們有幾個。」
「就我們，還有你的朋友們。」
夏安沒有接話，槍尖往雪地里戳了一下，又拔出來。
她在雪地上扎了一個小洞，又扎了一個，兩個洞並排，像兩個小小的腳印。
她看著那兩排洞，沒有抬頭：「裡面是不是有變異體。」
「有。」
「多嗎。」
「不知道。」
夏安把槍尖從雪地里拔出來，站起來，把紅纓槍扛在肩上：「那就不管多少了。」
林梢站起來，把紅纓槍從雪地里拔出來，槍尖朝下。
她站在坡頂，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後面吹。
她沒有等太久，抬腳走下坡去。
走到半坡的時候，對面已經開始動了。
沙袋後面有人在聚集，有人在喊，聲音被風撕碎了傳過來。
她的十指在身側微微張開，銀色的絲線從指尖延伸出去，貼著雪面往前爬，速度很快，像蛛網被風吹散。
絲線的末端在雪地邊緣開始凝聚，一具灰白色的輪廓從雪地里站起來，握著一把長刀。
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絲線的分支越來越多，從主線上分出更細的支線，每一根的末端都在凝聚成形。
她走下坡的時候，身後已經站了一排傀儡。
它們在雪地里列成一列橫排，灰白色的外殼在暗光里泛著一點微弱的亮。
每一具的關節處都有極細的銀線連向她的指尖，像一根根繃緊的弦。
弦的末端沒入她指尖的皮膚里，她動一下手指，那些沒意識的傀儡就動一下。
對面有人舉起槍，槍口對準她的方向。
絲線極速而出。
第一排傀儡從她身側衝出去，速度不慢，但幾乎沒有聲音。
踩在雪地上的腳步很輕很輕。
「砰——」
槍響了，子彈打在最前面幾具傀儡身上，灰白色的殼碎了一塊，碎片掉進雪裡。
第二排傀儡從側面繞過去，撞開了沙袋，沙袋被撞得歪向一側，鐵網的支架變形了，扭曲的金屬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痕跡。
第三排傀儡從更遠的位置繞到了陣地後方。
林梢走進敵方陣地邊緣，紅纓槍橫在身前。
她穿過被撞開的沙袋缺口，走進陣地內部。
腳邊是散落的彈殼和踩碎的雪，槍尖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連續的細線。
她的絲線正在覆蓋整片空地，先是最外圍的幾根，然後是中間層的分支，最後是整個陣地的邊緣。
更多的傀儡正在成形，從雪地里、從廢墟里、從陰影里站起來，一排接著一排，數量不斷增多，看不清邊界。
夏安從她腳邊衝出去，紅纓槍扎進一個剛站起來的人的肩膀，又拔出來，沒有停頓。
「來抓我呀！」
她的動作很快，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很輕，槍尖扎進去的時候帶出一小片血跡，又立刻被雪蓋住。
「主人，這邊還有一個。」夏安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
「看到了。」林梢解決掉手上的這個，隨便回了一聲。
她側身，紅纓槍從側面刺出去，刺進一個正在翻越沙袋的士兵的後背，槍尖穿透防彈衣，從前面穿出來。
她拔出來的時候那個人沒有動，槍尖上帶著一層薄薄的血，在冷空氣里冒著白氣。
她把槍往側面甩了一下，血甩在雪地上，槍尖又重新乾淨了。
前方又有新的腳步聲逼近。
她把槍尖往前遞，銀色的絲線順著地面持續向外延伸。
更多的絲線從她指尖湧出來，比之前更密、更細，像一層鋪在雪面上的網，網眼極密，從她腳邊一直延伸到陣地的另一個末端。
那些絲線的末端開始凝聚成新的傀儡，一具接一具，從雪面上站起來。
她們站起來的時候身上還掛著雪，灰白色的外殼上殘留著未融的冰粒，關節處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短短几分鐘，站在她身後的灰白輪廓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整片空地，排列成陣，前鋒、側翼、後方，層次分明。
夏安沖在最前面，領著新加入的傀儡群進攻，她的紅纓槍精準地刺穿敵人的關節，然後拔出來，轉向下一個。
林梢站在陣地中央，十指一直張開著。
銀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持續湧出。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絲線的末端在戰場各處凝聚成形，新的傀儡不斷出現，落地之後立刻投入戰鬥。
整片陣地已經被她覆蓋了。
她沒有移動，但戰場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她控制之下。
她能感覺到每一根絲線的位置，知道每一具傀儡正在做什麼，知道哪些正在推進，哪些正在被擊退，哪些需要新的絲線補位。
她的手指在動，不斷調整絲線的長度和方向，有時輕輕地拉一下，有時鬆開一根，讓它落在別的位置。
大腦要炸了。
她的精神力有些不夠了。
鼻血流下來。
然後她感覺到左側有一根絲線斷了。
不是被拉斷的，是被什麼東西直接切斷了。
她側過頭，看見夏安被一隻變異體踢開了。
那隻變異體從側面的陰影里衝出來，體型比之前的那些都大。
皮膚表面覆蓋著一層暗色的硬殼，像鱗片一樣層層疊壓著，在雪光里泛著深灰色的反光。
它的動作很快，甚至沒有給夏安反應的時間，一腳掃在它身上。
夏安被踢出去幾米遠，紅纓槍脫了手，滾落在雪裡，發出極輕的磕碰聲。
她半跪著撐了一下，在雪面上按住自己的膝蓋。
還沒來得及站起來，變異體的爪子已經劈下來了。
爪子從它肩甲側面劃入，沿著它的身體往下剖開，裂口從肩膀延伸到胸口，邊緣整齊。
夏安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裂痕。
暗色的碎片正在從裂口邊緣剝落，一小塊一小塊地掉進雪裡，被雪蓋住，像是正在慢慢散開。
她抬起頭，看向林梢的方向。
夏安的眼睛暗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還是亮的。
她看著林梢，嘴唇動了一下，最後無奈的笑笑。
變異體的爪子從她胸口拔出來時帶出一片暗色的碎片，碎片落進雪裡，沒有再亮起來。
夏安試圖往前爬了一步，但沒有站起來。
她的手按在雪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雪被按出兩個淺淺的印子。
然後她的手沒有按第三次。
林梢看見了。
十指依然張開著，絲線還在延伸。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絲線從她指尖伸出去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不是加速，是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她翻過一道矮牆，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她走到夏安面前蹲下來，把紅纓槍放下，伸出手。
她的手懸在半空，沒有碰到她。
夏安看著她，歪了一下頭。
眼睛已經暗了一半，但沒有完全熄滅。
那半隻眼睛還在看她，像在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夏安用僅剩的那隻手，把掉在雪地里的紅纓槍撿起來，槍尖朝上，遞到林梢手邊。
動作很慢，把槍舉起來就已經用完了全部力氣。
槍尖上沒有血，雪落在上面，又滑下去了。
林梢低頭看著那把槍，接過來，握在手裡。
槍尖冰涼。
「主人……我最愛你啦……」
「乖，主人為安安報仇。」
「……」
她站起來，右手握著夏安的槍，左手握著自己的槍。
一大一小。
兩把紅纓槍在雪地里泛著同樣的冷光。
她走進敵營更深處。
銀色的絲線從她指尖持續湧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絲線的末端不斷凝聚成形。
整片開闊地被灰白色的傀儡軍團鋪滿了，一具接一具，排列成陣。
前排是持盾的，中排是長槍的，後排是遠程的，兩側還有散開的刺客位。
每一具傀儡的姿態都不同，有的蹲著，有的半跪著，有的站著。
它們的關節處纏著銀色的絲線，所有絲線都連向同一個方向。
林梢站在陣型中央，兩把槍橫在身前，手指一直在動，絲線還在湧出，但速度已經在變慢了。
她能感覺到手掌正在發涼，指尖的觸感開始變鈍，像是隔了一層東西在碰那些線。
她的臉色也在變白，先是嘴唇，然後是指尖，然後是整個手掌。
「前排推進，後排補位。」
傀儡群開始前進。
前排的盾陣先動，然後是長槍排，然後是遠程排，最後是兩側的刺客位。
步伐整齊，踩在雪地上聽不到雜音。
沙袋被推倒了，鐵網被踩平了，地面被踩出密密麻麻的腳印。
槍聲密密麻麻，響徹雲霄。
林梢站在陣型後面，沒有前進。
她的十指速度更慢了，絲線正在變細，有些絲線開始斷裂。
斷口的地方沒有血，只有一小截透明的線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她感覺自己的手掌正在失去知覺。
她看見前方最後一道防線正在被推平。
她抬起兩把槍，同時往前送了一下。
絲線從她指尖湧出最後一批傀儡，落地成形，然後斷了。
不是她收回來的，是自行斷裂的。
成百上千具傀儡同時停住，灰白色的外殼一塊一塊碎落。
「砰——」
異能源耗盡了。
華麗退場。
還好，對方領地被她殺穿了。
也就是……等於「滅門」了吧。
碎片落進雪裡，被新雪蓋住，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林梢站在陣型後方，兩把槍還握在手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的絲線斷了，血沿著她的手指往下淌，滴進雪裡，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點。
她靠上矮牆的後背，坐下來，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休息一下。
那個人查不到，不過她結局應該不會是被人殺了。
撕裂感傳來。
異能源崩壞。
風從雪坡方向吹過來，把雪粒捲起來，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槍纓上，把暗紅色的槍纓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兩把紅纓槍還立在她身側。
她垂下手，慢慢磕上眼睛。
好累。
風一直沒有停。
雪粒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握著槍的手指上，落在兩把紅纓槍的槍纓上，把暗紅色的槍纓一層一層蓋住。
她靠在那面矮牆後面，身體微微前傾。
手指還搭在槍桿上，沒有鬆開。
林梢用力打開手錶發了條消息。
梢月：【位置】
梢月：保重。
笑話，雪那麼大。
她怕自己被埋了。
別到時候就她一個沒屍骨。
遠處，傀儡群已經徹底散了。
灰白色的碎片被雪慢慢蓋住，看不出形狀。
遠處有人在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撕碎，聽不清楚。
林梢沒有動。
她面前的雪地上有兩排腳印，一排是她的，一排是夏安的。
她的腳印深一些，夏安的腳印淺一些，踩在雪面上沒有完全陷下去。
風正在把它們吹平，邊緣在慢慢模糊。
她坐在那裡，槍纓上的雪開始積厚。
她坐在那裡，低垂著頭，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往前吹，蓋住她的臉。
她沒有抬手去撥。
「砰——」
終是一道槍聲響起。
額頭傳來鑽心的痛，血液留下來。
還是，躲不掉。
腳印被風沙掩埋，無處可尋。
————
「主人，安安最喜歡你啦！」
「嗯，夏安大王最棒。」
「人各有命。」
林梢，你已經做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