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記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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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點,他做完實驗,收拾好東西,騎車去包子鋪。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包子鋪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把門口的桂花樹照得暖暖的。劉甜甜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衛衣,頭髮散著,沒有紮起來,披在肩膀上,發尾微微卷著,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她看到他騎車過來,沒有笑,但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你來了」的亮,是「你還在」的亮——不是驚喜,是確認,是安心,是「你還是你,你還是每天都會來」的篤定。

  「今天怎麼來這麼晚?」她問。

  「實驗做完了才來的。」

  「吃飯了嗎?」

  「還沒。」

  「我給你盛粥。今天有皮蛋瘦肉粥,新熬的,你嘗嘗。」

  她轉身進去,余志東鎖好車,跟在後面走進去。店裡沒什麼客人,快到打烊的時間了,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吃餛飩,吃得滿頭大汗,一邊吃一邊用紙巾擦額頭。劉母在後廚收拾,水龍頭嘩嘩地響,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劉甜甜端著一碗粥走出來,放在余志東面前。粥上面依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煎得焦焦的,蛋黃還是溏心的,輕輕一晃,蛋黃在裡面晃了晃。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撐著臉看他吃。

  「志東。」

  「嗯。」

  「你今天那條消息,你說你夢到我了。」

  「嗯。」

  「你夢到我吃包子,吃了三個。」

  「嗯。」

  「你知道我昨天真的吃了三個嗎?」

  「猜的。」

  「你肯定是看到了。我在店裡吃包子的時候你是不是在外面偷看了?」

  「沒有。我在實驗室。」

  「那你怎麼知道?」

  余志東抬起頭看著她。她的臉上有一種認真又困惑的表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巴微微嘟著,像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又像一個想不通「他為什麼知道我喜歡他」的小孩。她不知道的是,她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小心思小情緒小彆扭,她以為藏得很好其實全寫在了臉上。她吃三個包子的時候嘴角翹的弧度跟吃兩個包子的時候不一樣——吃兩個是滿足,吃三個是有一點撐但很幸福,嘴角翹得高一些,眼睛彎得大一些,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被食物安慰了的、懶洋洋的、不想動彈的饜足。他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這個,總不能說「我從你嘴角的弧度判斷你吃了三個包子」,聽起來像個變態。

  「我就是知道。」他說。

  劉甜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忽然鬆開了,笑了,笑得很無奈,很認命,很「算了不問了」。

  「行吧。你就是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知道。」

  「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嗎?」

  「不知道。」

  她趴在桌上,臉枕在手臂上,側著頭看他。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整張臉照得很清楚——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每一條線都是軟的、暖的、讓人想伸手摸一下的。她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一隻曬太陽曬得很舒服的、不想動的、只想這樣一直看下去的貓。

  「多喜歡呢。」她說,「喜歡到想把你裝在口袋裡,走到哪帶到哪。喜歡到想你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笑,旁邊的人以為我傻了。喜歡到吃包子的時候會想你在不在吃,吃得好不好,粥燙不燙,荷包蛋有沒有給你加。」

  「志東,我是不是太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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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志東放下勺子,伸手過去,手指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哎喲。」她捂著額頭,瞪他。

  「不是太喜歡。是剛好。」

  「剛好是什麼意思?」

  「剛好是我想要的。多了浪費,少了不夠。剛好。」

  劉甜甜捂著額頭的手慢慢放下來,眼眶紅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嘴唇抿得很緊,不讓它抖。她成功了,嘴唇沒抖,但鼻頭紅了,紅紅的,像一個還沒熟透的、被人提前摘下來的、酸酸的、澀澀的草莓。

  「余志東,你再說下去我要哭了。」

  「不說了。」

  「你今天還沒說完的話,明天再說。」

  「好。」

  「明天要說的比今天多。」

  「好。」

  「後天更多。」

  「好。一輩子那麼多,慢慢說。」

  她終於沒忍住,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乾淨,越擦越多,最後放棄了,就讓它流。她笑著哭著,哭著笑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一團被揉在一起的、分不清顏色的、但又很好看很好看的顏料。

  「你討厭。」她說。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你不喜歡?」

  她沒回答,從桌上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比他暖。他做實驗做了一天,手指是涼的,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像五根小小的、溫熱的、找到了家的充電線,插上了,通了電,他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暖起來了。

  「志東。」

  「嗯。」

  「你這周末有空嗎?」

  「周六下午打球,周日上午實驗室,下午有空。」

  「那周日下午,你陪我回一趟黃雲縣吧。」

  「回黃雲縣?幹嘛?」

  劉甜甜咬了咬嘴唇,低下頭,手指在他手心裡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

  「我媽說,讓我回去看看老房子。她說包子鋪那邊可能要拆遷了,讓我們回去把東西收拾收拾。我一個人的話……搬不動。而且……」她頓了頓,「而且我不想一個人回去。那個房子我從小住到大,要拆了,我不想一個人最後一次看它。」

  余志東沒有說話。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陪你去。」他說。

  「真的?」

  「真的。」

  「你周日不是有事?」

  「實驗室的事可以推到周一。」

  「那你不許反悔。」

  「不反悔。」

  她笑了,這次沒有哭,是乾乾淨淨的、純粹的、像秋天的天空一樣高遠的、沒有一朵雲的、藍得不像話的笑。

  「志東,我跟你說,我家那個老房子可破了。牆皮掉了一大片,廚房的燈壞了很久一直沒修,廁所在外面,冬天上廁所可冷了。你會不會嫌棄?」

  「不嫌棄。」

  「你說不嫌棄,到時候看了別後悔。」

  「不後悔。」

  「那說定了。周日中午你來找我,我們坐大巴回去。收拾完了回來,晚上應該能趕回來吃晚飯。」

  「好。」

  牆上的掛鍾指向九點。角落裡的中年男人吃完了餛飩,站起來結帳,劉甜甜鬆開余志東的手,去收銀台收了錢,找了零,說了聲「慢走」。男人走了,店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劉母從後廚探出頭來看了看,說「甜甜,媽先回去了,你走的時候鎖門」,劉甜甜應了一聲「好」,劉母解下圍裙掛在牆上,跟余志東點了點頭,走了。

  店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音和牆上掛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劉甜甜走回來在余志東對面坐下,把臉枕在手臂上,看著他。

  「志東。」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最怕一個人待在這個店裡。尤其是晚上,打烊以後,就剩我一個人。我把所有燈都打開,還是怕。我覺得門口會走進來一個壞人,拿著刀,把我搶了。後來我媽知道了,罵了我一頓,說『你一個小姑娘,天天想著被搶,你有啥可搶的?』我想了想,也是。我們家那個收銀台里,每天也就幾百塊錢。我連幾百塊錢都不值。」

  「你值。」

  「我值多少?」

  「無價。」

  「你騙人。無價就是不值錢。人家說『無價之寶』,其實是因為賣不出去才叫無價之寶。」

  「你不是賣不出去。是不賣。」

  劉甜甜看著他,眼睛亮亮的。「那你呢?你值多少?」

  「你說了算。」

  「我說你值一塊錢。」

  「那我就值一塊錢。」

  「我說你值一毛錢。」

  「那我就值一毛錢。」

  「我說你不值錢。」

  「那就不值錢。」

  「余志東,你怎麼這麼沒骨氣?」

  「在你面前不需要骨氣。需要你。」

  劉甜甜把臉埋進手臂里,悶悶地說了一句什麼。余志東沒聽清,問她說了什麼,她不說了,怎麼問都不說。他把椅子挪到她旁邊,坐下來,把她的臉從手臂里撥出來。她的臉紅紅的,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個人像一個剛從蒸籠里端出來的、熱騰騰的、還在冒氣的、不小心被捏了一下的包子。

  「我說了什麼你沒聽到就算了。」她別過臉去不看他。

  「我聽到了。」

  「你騙人。我都說了你沒聽到。」


  劉甜甜猛地轉過頭看著他,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又驚又怒又拿他沒辦法的貓。

  「你聽到了你還問!」

  「想聽你再說一遍。」

  「不說了。」

  「再說一遍。」

  「不說。」

  「甜甜。」

  「不說!」

  「劉甜甜。」

  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也是。你在我面前也不需要骨氣。需要你。」

  余志東看著她,沒有動。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聽到血在耳朵里流動的聲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嘴張開了,聲音沒出來。他不是不會說話的人,他能說很長很長的話,能說讓她哭讓她笑讓她又想打他又想親他的話。但此刻他說不出來。不是詞窮,是滿。太滿了,滿了就堵住了,堵住了就說不出來了,只能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紅紅的鼻頭、微微張著的嘴唇。

  他伸出手,拇指在她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按在她下嘴唇的正中間,她的嘴唇很軟,像一塊被體溫焐熱了的、正在融化的、不能再軟的軟糖。她的嘴唇在他拇指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到的、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經被吹動的花瓣。

  他湊過去,吻了她。

  這一次不是在巷子裡蜻蜓點水的碰一下,不是在桂花樹下短到幾乎沒有的輕輕一碰。這一次是他主動的。他的嘴唇貼上她的嘴唇,很輕,像之前一樣輕,但停在那裡沒有離開。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間她整個人是僵的,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的運轉都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一個念頭還在——他在親我。然後她恢復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回應了他,輕輕地、笨笨地、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還是努力回應了。

  親了很久。久到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整整一圈。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是亂的。劉甜甜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那一半是紅的,紅得不像話,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從脖子一直紅到領口裡面。她咬著嘴唇,咬著下嘴唇,咬得很緊,好像在確認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嘴唇上還有他的溫度,還有他的氣息,還有他嘴唇的柔軟的、堅定的、不容拒絕的觸感。她確認了,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余志東。」她的聲音在抖。

  「嗯。」

  「你剛才……你剛才……」

  「我剛才親你了。」

  「我知道。我是說……你剛才親了好久。」

  「嗯。」

  「你為什麼不說話?」

  「親嘴的時候不能說話。」

  「誰說的?」

  「你說的。你說親嘴的時候不能睜眼。」

  「那我沒說不能說話。」

  「我怕說話了你就睜眼了。」

  劉甜甜終於抬起頭看著他,臉還是紅的,但表情變了。不是害羞,不是慌亂,是一種很複雜的、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表情——像一個人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來了,來得比想像的好,好太多了,好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到她覺得自己在做夢,好到她掐了自己的手心,疼的,不是夢。不是夢。

  「志東。」

  「嗯。」

  「你以後每次親我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

  「為什麼?」

  「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親嘴還要心理準備?」

  「跟你親嘴要。你親得太突然了,我剛才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沒記住。」

  余志東看著她。看著她因為沒記住剛才的吻而懊惱的樣子——嘴巴微微嘟著,眉頭微微皺著,像一個考試沒考好的、在後悔為什麼沒多複習一會兒的、很認真的、很委屈的小孩。

  「那我再親一次。這次先跟你說。」

  「這次不算。你先說,說完等一下,等我準備好了,你再——」

  他湊過去親了她。

  沒說「我要親你了」,沒有等她說「準備好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跟剛才一樣輕,一樣溫柔,一樣讓她腦子一片空白,一樣讓她什麼都記不住。

  親完了他退開,看著她。

  「這次記住了嗎?」

  她呆呆地看著他,嘴唇上還留著他的溫度,眼睛裡全是水霧,像一面被熱氣蒙住的、什麼都看不清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的鏡子。她眨了眨眼,水霧散了,他的臉從模糊變清晰,從清晰變具體——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樣都在,每一樣都是她最喜歡的。

  「沒記住。」她說。

  「那我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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