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睜眼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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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嬰兒的歲月,是在一片混沌與摸索中緩緩流逝的。

  頭幾個月里,林昊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裝。裝一個正常的、懵懂的、什麼也不懂的嬰兒。外人眼中,他乖巧得有些過分——不挑食,不哭鬧,被抱在懷裡時安安靜靜。母親常抱著他,說他比兄長省心許多;霍格偶爾投來的目光里,也總帶著一絲若有所思。他並不覺得這般偽裝辛苦。相反,一個安分、好帶的嬰兒,最不容易引人起疑,也最能讓這個心力交瘁的家省幾分神。

  兄長在前頭無憂無慮地鬧,他在後頭安安靜靜地看。一鬧一靜,倒像是命運為兄弟二人,預先排好了分工。

  只有林昊自己知道,那副乖巧的皮囊底下,藏著一個清醒得近乎苛刻的靈魂。隨著這副嬰兒之軀一日日長大,前世的記憶,也如被溫水浸潤的墨跡,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泰山極頂的風、九龍拉棺的轟鳴、時空亂流里那股玉蘭花香的暖流……那些他曾在漂泊中險些遺忘的東西,都在這具新生的身體裡,重新沉澱下來。

  他開始越發留心地聽府里下人的閒話。

  一日,兩個灑掃的僕婦在廊下低聲議論,說起玉蘭大陸上的種種——說這片大地上,有修煉鬥氣、錘鍊肉身的戰士,也有引動元素、操控風雷的魔法師;說真正的強者,可以御空飛行、開山裂石;說大陸上林立著王國,還有赫赫有名的學院。其中一個忽然壓低聲音,提起了一個名字——盤龍。

  林昊躺在搖籃里,心頭某個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盤龍。這個名字像一枚早已刻在命數里的印記,讓他本能地覺得,他記不起太多細節,可這方天地、這個巴魯克家族,將是他這一世真正的主場。他悄悄把這個詞按下,沒有聲張。

  也是在這段日子裡,他漸漸摸清了自己身上那兩樣東西。

  一樣,是自泰山血脈里繼承來的那門法門。那股蟄伏在他氣血深處的氣血,隨著他日漸長大,正一點一點甦醒。他能「看見」識海深處,那片自泰山極頂便開始凝聚的苦海,正一日日凝實,一縷縷極淡的金色氣血在其中流轉,為這具尚且孱弱的身子,注入著遠超同齡人的生機。這是他真正的根。以這世界的眼光衡量,他不過是個連戰士都尚未入門的稚童;可在他自己那片無人知曉的識海里,那扇通往人體秘境的門,才剛剛裂開一道縫。

  另一樣,是這具巴魯克血脈天生的體魄。他隱約感覺得到,這具身體的血脈深處,藏著一縷與「龍」有關的東西——它尚在沉睡,還未顯現,卻已在他骨血里埋下了種子。他聽霍格提起過,巴魯克一族,祖先是玉蘭大陸第一位龍血戰士;這血脈若濃度夠了,自會覺醒,覺醒之後,才有資格修習家傳的那部鬥氣秘典。可到了他們這一代,血脈一年薄過一年,連父親那般覺醒了的,也因濃度不足,修為止步,再難寸進。

  林昊把這些話,都默默記在心裡。他隱隱明白,自己身上這兩樣東西,一樣來自前世,一樣來自今生;一樣是遮天的體質大道,一樣是盤龍的血脈鬥氣。它們本是兩路,卻偏偏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兩路並行,各走各的,誰也不強求融作一處。他前世見慣了貪多求全、最後兩樣皆失的下場,深知硬撮合的道理,只會兩敗。那縷自泰山帶來的氣血,他要慢慢養、慢慢壯;巴魯克這縷龍血,他則靜靜候著它,不到水到渠成,絕不去驚動。

  他甚至為自己排了個先後。頭一件,是把這縷蟄伏的氣血慢慢養醒,這是根;第二件,是把這具帶傷的筋骨打磨紮實,這是本;第三件,才是去觸碰血脈里那點龍性的躁動。本末先後,一絲都亂不得。他寧可走得慢些、紮實些,也不願為了眼前一時的風光,把自己這條命根子給搭進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會裝。裝一個貪吃、貪睡、偶爾鬧脾氣的普通嬰兒。只有在深夜裡,當滿院都睡熟了,他才敢悄悄散開那點氣血,讓它在經脈里極慢極慢地走一圈。那點氣血細得像蛛絲,卻極有韌性,每走一圈,他這具小身子便結實一分。

  他也留心觀察兄長。林雷這孩子,生來便是亮堂性子,愛笑,愛鬧,見誰都親。府里上下沒有不喜歡這位大少爺的。林昊看著他滿院子瘋跑,心裡那點偽裝的疲憊,便會淡下去——有這麼一束光在前面照著,他在後面安安靜靜地看著,替他把風,把路,倒也挺好。

  他偶爾也會想起泰山,想起那口把他拒之門外的古棺。如今他身在這方全然陌生的天地,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道讖語,那股被排斥的力,都不是無端的。他這一身緣法,本就屬於這處,而非那條通往北斗的路。命運把他從那口棺上推下來,不是棄他,是送他回了該回的地方。

  這一夜,月光如水,灑在嬰兒床上。兄長睡在他身邊,小臉帶著笑意,睡得又香又沉。林昊靜靜看了他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前世,三十餘年,從未嘗過這種被人信任的滋味。那時候他一個人住,一個人吃,一個人走,病了也沒人遞一杯水。如今他躺在這張嬰兒床上,身邊有個沒心沒肺睡得正香的兄長,外頭有個鐵著臉卻半夜起來看他的父親。

  他在心裡,把這一世的輕重,又掂了一遍。修行路再長,也長不過他想護住這個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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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移過窗欞,落在兄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細細的影子。林昊看著那片影子,忽然覺得,這方天地,他來對了。

  前世數十載,他一直是獨自一人,在書山與旅途間穿行,從沒嘗過有親人可依的滋味。可這一世,命運卻把這樣一個毫無防備、滿心信任的兄長,送到了他面前。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這一世,他必要與兄長並肩,重振巴魯克。兄長走兄長的路,他走他的路;兄長有兄長的機緣,他有他的傳承。他們各修各的道,卻永遠是同一條船上的兄弟。

  窗外的風,自烏山鎮的方向輕輕拂過,吹動檐下的銅鈴,發出一聲清越的響。

  窗外檐下的銅鈴,被夜風一吹,又響了一聲。林昊在那清越的鈴聲里,漸漸闔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這具身子還太稚嫩,前路還很長。可他不慌。他已經有了要守的人,有了要走的路,餘下的,便交給時間。

  這一夜,他睡得很安穩。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沒有泰山,沒有古棺,只有這個小小的家,和身邊那個睡得正香的兄長。

  他在夢裡,輕輕握了握兄長的小手。

  夢裡的他,不再是那個襁褓里的嬰兒。他夢見自己長大了,與兄長並肩站在一座高高的城樓上,望著遠方。

  那城樓之下,是他們要一起守住的家。

  他在夢裡,笑了。

  夢裡沒有紛擾,沒有試探,只有這個小小的家,和身邊那個睡得正香的兄長。他想,就這樣守著他們,便很好。

  窗外的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林昊在夢裡,看見兄長長高了,父親也不再皺眉,他們兄弟並肩,把這座敗落的莊園,重新撐了起來。

  這個夢,他願意一直做下去。

  夢裡,兄長高了,父親笑了,這座莊園的門庭,重新立了起來。林昊在夢裡,與兄長並肩站著,望著遠處那片嶄新的天地。他知道,這個夢,終有一日會變成真的。

  夢裡的風,吹過那座重新立起的莊園。兄長在他身邊,父親在前頭,一家人一道,望著遠方那片廣闊的天地。林昊在夢裡,握緊了兄長的手。

  那隻小手溫熱,與他緊緊相握。夢裡的風很輕,日頭很暖,這座他要用一生去守的家,在夢裡安安靜靜地,等著他長大。

  他夢見自己能走了,能跑了,能替父親扛起這個家了。夢裡的兄長,跟在他身後,笑得無憂無慮。林昊在夢裡,回頭望了兄長一眼,腳步更穩了。

  夢裡的兄長,追在他身後,一聲一聲地喚他。林昊想,這一世,他不能再讓自己像前世那樣孤零零地走了。他要護著這個家,護著身邊這個人,把這一世,走得踏踏實實。

  夢裡的日頭,一點一點升高。林昊在那片暖光里,與兄長並肩站著,靜靜等著長大的那一天。

  風很輕,日頭很暖。這個夢,他願意一直做下去,直到它成真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光,漸漸移過窗欞。林昊在夢裡,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他知道,等他醒來,這一世的路,便要真正開始了。

  窗外的風,吹得檐下銅鈴又響了一聲,清越,綿長。林昊在那鈴聲里,沉沉地,睡熟了。

  新生之世,風起於烏山鎮。而他林昊的這一生,從今夜起,才算真正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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