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雙生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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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那片溫暖黑暗的瞬間,林昊感覺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擠著,墜入一片刺目而冰涼的空氣。

  有人接住了他。有人在他耳畔低呼。緊接著,一聲嘹亮的啼哭炸響——那是他的。幾乎同時,另一道同樣響亮的哭聲,在他身旁響起,與他一前一後,從同一個生命的源流里,分流而出。

  雙生子,降世了。

  巴魯克家族的莊園裡,燈火通明。穩婆報喜的聲音、僕人們忙亂的腳步聲、母親虛弱卻欣喜的低語,交織成一片。有人捧著兩團小小的襁褓,送到床前,語氣里壓不住喜氣:「恭喜家主,是一對雙胞胎哥兒!」

  林昊躺在襁褓里,睜不開眼,卻把那些僕婦壓著嗓子的議論,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瞧瞧這一對小哥兒,眉眼裡都是福相……」

  「老話兒說,雙生子是給家裡添雙份喜氣的。可這巴魯克家啊……唉。」

  「噓,別提那些,家主聽了要惱。」

  「可惜夫人這身子骨,往後怕是難再有了……」

  他把這些話默默記下。原來這個家,不僅門庭衰敗,母親的身子也這樣虧虛。原來雙生子的降生,落在旁人眼裡,竟還帶著幾分喜憂參半的味道。

  穩婆把他和兄長輪流抱起來,給母親看。他聽見母親虛弱卻歡喜的聲音,隔著一層距離傳來,說這兩個孩子,眉頭像極了他們早逝的祖母。那聲音里的暖意,讓他這具剛墜出黑暗的小身子,莫名覺得安適。

  他也聽見僕婦們私下的嘀咕,說這一對小哥兒生得倒是周正,只可惜生在巴魯克這樣的人家——換作別處,雙生子是天大的福氣,落在這敗落門庭里,卻不過是多添兩張要養活的嘴。林昊把這些話聽在耳里,沒有半分惱。他只是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個家,真的是外強中乾,撐不了太久了。

  他被人重新放回床上時,身旁的兄長恰好動了一下。那小小的身子貼著他,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臂上。林昊莫名覺得安心——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人間,這個與他同腹共生的小傢伙,是他第一個認得的親人。

  他被人小心地托著,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邊,躺著那個與他一般大小、同樣皺巴巴的雙生兄弟。他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睜開一線眼縫——入目是一張張模糊的臉,而離他最近、神色最複雜的,是一個蓄著鬍鬚、眉宇間刻著深紋的男人。

  那便是他們的父親,霍格·巴魯克。

  霍格沒有笑,也沒有哭。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床邊,看著襁褓里的兄弟二人,目光里藏著旁人讀不懂的東西。林昊雖只是個嬰兒,可前世數十載的閱歷尚在,他一眼便讀懂了父親眼中那層鐵石心腸——那不是不愛,恰恰是愛得太深、怕得太切。

  這個男人守著一座血脈衰敗、外敵環伺的莊園。他自己身為巴魯克的龍血戰士,血脈卻也早已稀薄,修為之力再難寸進,只能日日錘鍊著這副還算硬朗的身子,替這個日薄西山的門庭,硬撐著最後一點門面。他看著新生的兩個孩子,不知該為這份希望歡喜,還是該為這份重擔憂懼。他不是不愛這兩個孩子,他是不敢愛得太滿——他怕這份愛,終有一日會被現實碾得粉碎。

  林昊甚至能透過那雙沉著的眼睛,看見更深處——那是一個曾經輝煌過、如今卻不得不把脊樑壓彎的男人,把最後一點傲氣,都藏進了鐵一般堅硬的面容底下。他在等,等一個能讓他重新挺直腰杆的機會。而這兩個襁褓里的孩子,大概便是他漫長等待里,僅剩的兩點火光。

  襁褓里,雙生的兄長哭了兩聲,便安靜下來,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沒有半點初生的慌亂。林昊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這個與他一同墜向人間的兄長,往後不知會是怎樣一個人。

  他借著一線眼縫,偷偷打量身邊這個小小的伴。它皺巴巴的,紅通通的,鼻子扁扁,眼睛卻黑得發亮。林昊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安——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人間,這是他第一個認下的親人。

  他想起自己在腹中時,曾悄悄與這道氣息絮絮叨叨地講過許多話。如今它就躺在他身邊,溫熱的身子貼著他,他卻什麼也不能說。可那份無需言語的親近,反而更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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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前的人來來去去,議論著這對雙生子的福相與薄命。林昊把那些話聽在耳里,卻像沒聽見一般。他只在心裡,對身旁這個小小的兄長,輕輕說了一句——往後的路,哥倆兒一道走。

  床前的燭火跳了一下,把那兩個小小的襁褓映得忽明忽暗。林昊聽著兄長勻淨的呼吸,忽然覺得,自己這一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他想起在混沌里漂著的時候,那縷活著回去的執念。如今他總算明白了——他要回的,不是原來那個世界,而是這一處,這一個有父親、有母親、有兄長的家。

  而就在兄長看不見的角度,林昊緩緩睜開了自己的眼。

  那一瞬,床邊幾個眼尖的僕婦,忽然屏住了呼吸。

  這個剛出生的嬰兒,不哭,不鬧,一雙眼睛安安靜靜地望著這個初降的人間,那眼神里,竟有一種與襁褓極不相稱的、近乎成年人的沉靜。

  「這孩子……」有人壓著嗓子,又驚又疑,「怎麼眼神這麼老成?」

  議論聲戛然而止,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臉上。林昊知道,自己那點不尋常露了行跡,卻也沒法遮掩——前世的閱歷刻在眼底,想藏也藏不住。好在嬰兒本就不諳世事,即便眼神再沉靜,也沒人真會往「轉世」上去想,只當這孩子生來沉穩,是樁好事。

  霍格聞言,腳步一頓,隨即大步上前,俯身看他。

  林昊迎著父親的視線,不躲不閃。就在那一瞬間,他清楚地看見,霍格眼中那層堅冰,裂開了一線,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震動,與希望。霍格看了他很久,久到床邊的人都識趣地靜了下來。

  良久,霍格極輕地舒了口氣,像是終於放下了一點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那雙粗糙的手,輕輕撥了撥林昊額前的胎髮。那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林昊甚至感覺得到,那手指在極輕地發顫。

  前世他獨來獨往,從不輕易信人。可此刻,這雙粗糙的手、這無聲的溫柔,卻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他也有了家,有了至親。

  窗外,晨光微曦,自烏山鎮的方向鋪開,恰好落在兄弟倆並排的襁褓上。

  林昊闔上眼,在心底無聲地把這一世的立身之處,認了下來。這裡是玉蘭大陸,巴魯克家族。床榻那頭的,是他的雙生兄長。而他這一世,必要護住這個家,也護住那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兄長。

  襁褓里,他和兄長並排躺著,聽著窗外漸漸熱鬧起來的人聲。這個家的清晨,從他們降生這一日起,便多了兩份呼吸。

  林昊闔上眼,在心底把這一世的去處,認認真真地認了下來。他知道,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是那個在書山旅途中獨來獨往的人了。

  他有了家,有了父親,有了母親,還有了一個同腹共生的兄長。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幾分。這個剛添了雙生子的家,在清晨的靜謐里,透著一股久違的生氣。

  林昊聽著這一切,靜靜闔著眼。他知道,自己這一世的擔子,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落到了肩上。

  襁褓之外,父親霍格的腳步聲停在門口。林昊聽著那熟悉的腳步,心裡默默記下——這個家,往後便由他們兄弟,與父親一道撐著。

  窗外的鳥啼一聲接一聲,像是也在為這個新生的家,道一聲早安。

  林昊聽著這一切,心裡那點自泰山一路帶來的漂泊與警惕,漸漸化了。他知道,自己終於到家了。

  這念頭一落下,他緊繃了許久的心神,忽然就鬆了。他不再去想泰山,不再去想那口棺,只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鳥啼,感受著襁褓之外這個家的溫度。

  他這一世,有的是時間,慢慢去活。

  窗外的風,吹得檐下銅鈴輕響。林昊聽著那清越的鈴聲,漸漸闔上了眼。他不再是那個在書山旅途中獨來獨往的人了,他有了歸處。

  這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他的心湖,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他闔著眼,聽著窗外漸起的人聲,安心地,任由這具小小的嬰兒之軀,沉沉睡去。

  夢裡沒有紛擾,只有這個家的溫度。

  他在夢裡,第一次覺得心安。

  這種心安,是他在前世三十年裡,從未嘗過的滋味。

  他想,這一世,他要把它牢牢攥住。

  不再讓它,像前世那樣,從指縫裡溜走。

  他在夢裡,把這個家的一草一木,都看了一遍。他要記住它們,往後,一個也不讓人碰。

  他這一世的人生,從這一縷晨光里,正式啟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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