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從一家之主到微波爐之下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窗外，瀾州的天際線在正午陽光下，一路鋪到視野盡頭。
天樞三柱像三支沉默的黑色巨矛，釘在城市中央。雲闕的流雲晶外牆則溫潤如玉，宛如被陽光反覆擦亮過。
周行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四百八十八米的高空下，這座城市早已脫胎換骨。
八年前，雲闕是唯一的擎天巨擘。
如今，鱗次櫛比的樓宇沿瀾江恣意生長，空中巴士的透明座艙在樓宇間悄然滑行。
更遠處，景行私人機場的跑道上，一架架公務機正有序排隊，緩緩降落。
瀾州，已經從一座單純的城市，進化成了一個龐大且有生命力的生態系統。
「鶴雲。」
「在。」
「景行大學今年的招生名額，還是五百個？」
「是。」肖鶴雲劃了下平板，「謝硯辭校長很堅持，不擴招。他的原話是，學校要的是能被精心雕琢的璞玉，數量可以慢，但標準絕不能松。」
周行點了點頭。
「告訴他，五百個就五百個，夠用就行。」
肖鶴雲看著他的背影，沒接話。
他懂老闆在想什麼。
十多年前，景行大學首批本科生，只有五十個名額。
十多年後的今天，那五十顆種子，已在各自的領域裡長成了參天大樹。
李峋把數學研究推向新的邊界，去年進入菲爾茲獎最終候選名單。
蘇意在量子物理領域連續發表成果，拒絕了海外終身教職，留在瀾州繼續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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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燼三分鐘十七秒攻破五角大樓的非涉密測試系統，給對方留下一句「建議升級」。
林漾主導罕見病基因治療方案，幫助數十萬患者爭取到新的治療機會。
趙野主持天行一號總裝項目，把華國重型運載火箭送上近地軌道。
還有更多人，散落在景行系的各個角落，搞晶片、搞航發、搞工具機、搞農業……終日與圖紙、數據、泥巴和失眠為伍。
這五十個人，從未被打包進任何一份光鮮亮麗的傑出校友名錄。
他們只是各自站到了這個國家最需要他們的戰壕里。
肖鶴雲收起平板，剛要轉身出門，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對了老闆，翟文瀟的電話。」
周行回頭：「什麼事？」
「他閨女，被行遠帶著把家裡的微波爐給拆了。」
周行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誰家的微波爐？」
「翟文瀟家的。」
「他女兒幾歲？」
「六歲。」
肖鶴雲強忍著笑意，憋得臉都有點紅了：「翟文瀟說，是行遠帶壞了他女兒。行遠說，是翟舒棠同學主動申請加入項目組。」
「現在雙方各執一詞，現場證據確鑿，就缺個青天大老爺了。」
周行按了按太陽穴，腦仁開始隱隱作痛。
「翟文瀟原話怎麼說？」
肖鶴雲回憶了一下，惟妙惟肖地學起了翟文瀟那帶點急眼的申城口音：「周行！儂個寶貝兒子要翻天啦！他要把我家給拆穿了！」
周行望向窗外。
天際線依舊壯麗。
瀾州的城市建設在狂飆突進，家裡的熊孩子也沒閒著。
一個負責建設世界，一個負責拆解世界。
周行的頭，是真的開始疼了。
……
翟文瀟的電話是直接打到周行私人手機上的。
這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已經突破了天際。
要知道，平時他那點雞毛蒜皮的牢騷，頂多在【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刷屏。
過去八年，能讓他越過群聊直接撥號的，攏共就三件事。
第一件，女兒出生。
第二件，女兒第一次喊爸爸。當時翟文瀟激動得手機都掉馬桶里了，順便讓全群的人都知道了他家的馬桶品牌。
第三件，就是今天。
翟文瀟家的微波爐，被周行遠帶著他親閨女，給拆了。
電話一接通，翟文瀟那標誌性的申城口音就跟機關槍似的突突了過來。
「阿行！儂個兒子又搞什麼騷操作！曉得伐！」
周行默默把手機挪開了兩厘米。
「說重點。」
「重點就是！他今天放學來我家寫作業！你曉得伐？每周三，念念、安安、行遠來我家蹭飯，這是你家溫景定的規矩，我屁都不敢放一個。」
「然後？」
「他居然安安靜靜寫了二十分鐘作業！我當時還在想，今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小祖宗居然沒對我家家電下手？」
「然後？」
「然後廚房嘭一聲巨響！」
周行閉上了眼，已經預感到了後續的劇情。
翟文瀟的語速飆到起飛。
「我衝過去一看，好傢夥！微波爐外殼拆成三大塊，磁控管和電容擺在桌上，連螺絲都按大小給你分門別類排成兩排！」
「我女兒坐邊上，跟聽課似的，行遠拿著個螺絲刀，在給她科普什麼……」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
「介電加熱？」
「他講得對嗎？」
電話那頭差點死機。
「你現在關心這個？」翟文瀟的聲音都劈叉了。
「講得對不對？」
翟文瀟直接被干沉默了，心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這個？但他還是下意識回答：「理論上……沒毛病。」
「嗯。」
「你嗯什麼嗯？重點是我的微波爐！那是我老婆從日本給我帶回來的限量款！外殼上還有我女兒親手貼的小貓貼紙！現在它像個冰冷的屍體一樣躺在餐桌上，等待法醫解剖！你管這叫現代藝術裝置嗎？」
周行想了想。
「讓他子異給你買台新的。」
「我不要新的！新的上面沒有我女兒的貼紙！」
「讓行遠裝回去。」
翟文瀟的語氣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期待。
「他……還能裝回去？」
「他拆得開，就該裝得回去。」
「萬一裝不回去呢？」
「那說明技術還不到家。」周行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是我的教育問題。」
翟文瀟在電話那頭再次被干沉默了。
這邏輯……好像沒毛病？
可仔細一琢磨，又特麼離譜到家了！
合著我微波爐被拆，還得謝謝你兒子技術指導不到位？
「老周，我先不跟你掰扯你那套鬼才教育理念，我就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到底能不能管管你兒子？別每次來我家都跟鬼子進村似的，逮著家電就當活體實驗材料！舒棠才六歲啊！現在滿腦子都是『遠遠哥哥說』、『遠遠哥哥教』！我跟疏月兩個人加起來，在他倆的師徒情誼面前，屁用沒有！」
周行端著茶杯，沒吭聲。
因為翟文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翟舒棠，翟文瀟和林疏月的掌上明珠，六歲，一年級小學生。
小姑娘完美繼承了林疏月的安靜氣質，說話慢條斯理，喜歡畫畫和搭樂高。
可自從她被周行遠單方面劃入科研夥伴名單後，整個畫風就開始朝著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翟舒棠的樂高作品從溫馨的童話小花園，變成了硬核的懸索橋結構模型。
畫紙上的小兔子被無情淘汰，取而代代的是行星齒輪傳動示意圖。
上周，她上交的手工作業，是用一堆冰棍棒搭的微型槓桿裝置，周行遠還幫她現場調試了配重和平衡點。
老師對著那玩意兒研究了半天，最後給了個A+，評語寫得相當客氣：「創意滿分。但請問，這確定是一年級的作業嗎？」
翟文瀟看到那份作業時，哭笑不得。
自己一個研究視覺文化，天天跟構圖和色彩打交道的人，親生女兒現在一門心思扎進了槓桿、齒輪和橋樑承重的世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興趣偏差了。
這是家庭審美陣營，發生了顛覆性的戰略轉移！
「老周你聽我說，」翟文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我不是不讓小棠和行遠玩，行遠這孩子人不壞，就是精力旺盛得有點反人類。」
「可他不能每次來，都順手拆點啥，還把我閨女發展成下線啊！」
就在這時，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清脆軟糯的童聲。
「爸爸，遠遠哥哥說微波爐已經裝好了。」
電話那頭的翟文瀟，聲音戛然而止。
「……啥玩意兒？」
「裝好了呀。」翟舒棠認真地補充，「遠遠哥哥還說，原來磁控管的安裝角度偏了兩度，他給校正了，以後加熱東西會更均勻。」
電話兩端，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幾秒後，翟文瀟試探性地問：
「能……用嗎？」
「能。」
「安全嗎？」
「遠遠哥哥說，斷電檢查和通電測試都做完了，萬無一失。季叔叔還拿了個很酷的儀器掃了一遍。」
季叔叔，指的自然是季揚。
這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聽到廚房有動靜，第一時間就衝過來圍觀，還順便從包里掏出了集團工程部的專業檢測儀。
翟文瀟的呼吸聲明顯沉重了許多。
過了片刻，才用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語氣說道：「那你……替我跟你遠遠哥哥說聲謝謝。」
「好的爸爸！」翟舒棠轉頭就喊，「遠遠哥哥，我爸爸說謝謝你！」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周行遠淡定的聲音。
「不客氣，翟叔，小case。」
翟文瀟，掛斷了電話。
周行放下手機。
溫景從書房的月洞門後轉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剛修復好的清代線裝書。
「翟文瀟的電話？」
「嗯。」
「為了微波爐？」
「嗯。」
「行遠給裝回去了？」
「嗯。」
溫景將線裝書輕輕放到案頭，走到周行身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她想了想，開口道：「行遠真像你。」
周行抬眼看她：「我不拆微波爐。」
「你拆過山居演武堂的門。」
「那次是為了檢驗鉸鏈的防腐性能和承重極限。」
「行遠拆微波爐，也是為了檢驗磁控管的安裝精度和加熱效率。」
周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溫景瞅著愛人，眼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你們父子倆，怕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對順手看看這四個字的理解，都清奇得很有傳承感。」
周行沒接話。
這話，他反駁不了，也不想反駁。
溫景端著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白玉京八十三層的視野，能將大半個瀾州盡收眼底。
夕陽正漸漸沉入城市邊緣，空中巴士的座艙在樓宇間穿梭，瀾江兩岸的智能橋樑已亮起暖白色的燈帶。
「老公。」
「嗯？」
「這座城市，真的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周行走到溫景身邊，與妻子並肩而立，一同注視著腳下這座正被萬家燈火逐一點亮的城市。
八年前，夜幕降臨時，這裡只有雲闕一枝獨秀。
如今，光芒已匯成星河，鋪滿了整片大地。
溫景輕輕靠在丈夫的肩上。
「小棠現在跟個小跟屁蟲似的，每次見到行遠就黏著他跑，翟文瀟這次是真沒轍了。」
「他也知道，行遠沒教壞她。」
「是舒棠自己喜歡。」
「所以他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溫景側過臉，看著他：「接受歸接受，你還是得找行遠談談。總不能去別人家，一進門就開拆吧。」
「我談過了。」
「效果如何？」
「他答應以後拆之前，會先拍照存檔，方便復原。」
「還有呢？」
「拆完保證按原樣裝回去，並進行安全檢測。」
溫景眨了眨眼，片刻後才問：「所以……他還是會拆？」
「但會更有章法，更專業。」
「周行，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個要求只解決了怎麼拆和怎麼裝，完全沒解決不該拆這個核心問題？」
「發現了。」
「那你還同意？」
周行看著遠處那片璀璨的燈海，輕聲說：「興趣可以不受約束，但責任必須如影隨形。」
溫景輕輕笑了起來。
「這句話，倒真像個當爹的說的。」
「我本來就是。」
「你剛才還準備讓子異賠人家一台新的。」
「那是備用補償方案。」
「可他要的是原來那台。」
「所以行遠給他裝回去了，還順便做了個性能優化。」
溫景被這套無懈可擊的閉環邏輯說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決定留給翟文瀟自己慢慢消化。
暮色漸濃，夜幕降臨。
再過一會兒，雲闕的穹頂將會打開，將整片瀾州的璀璨星空，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而在這片星空之下，三個十二歲的孩子，正沿著各自鋪設的軌道，飛速成長。
周念初，在用數位化的方式，記錄這座城市的歷史文脈。
周知安，在用品嘗和打分的方式，定義這座城市的味覺標準。
而周行遠，正在孜孜不倦地，試圖拆解這座城市的每一顆螺絲。
溫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元旦夜。
就在同樣的位置，周行曾許下心愿：
「明年，再修十條路。」
八年過去了。
何止十條。
……
翟文瀟掛斷電話後，在廚房裡站了很久，盯著那台被死刑後又復活的微波爐。
外殼嚴絲合縫，光潔如新。
女兒貼的小貓貼紙，完好無損地趴在原位。
連之前開關時有點卡頓的門軸，現在都順滑得不像話。
他拍了張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文案一氣呵成：
【家有六歲閨女。
信仰：遠遠哥哥。
偶像：遠遠哥哥。
榜樣：遠遠哥哥。
親爹地位：微波爐以下。】
五分鐘後，季揚第一個點讚，並留下神評：
「翟總格局小了，你和微波爐並列第四，已經很有排面了。我上次在家裡的地位排名，連招財都沒排過。」
翟文瀟回覆：「你好歹是成年人輸給貓。我這是被親閨女用行動重新定義了家庭秩序，懂？」
周在在也跑來湊熱鬧：「翟總別慌，技術性調整。我小時候也覺得我哥全宇宙最牛，現在……嗯，我依然這麼覺得。」
翟文瀟不想回復了。
他往下劃了劃，看到了林疏月的點讚。
沒有留言。
但這一個贊，已經說明了一切：老婆大人對女兒的新愛好表示支持，並暫時沒有替丈夫捍衛家庭地位的打算。
翟文瀟放下手機，面無表情地打開微波爐，倒了杯冷牛奶進去，按下加熱鍵。
機器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比以前安靜了不止一個檔次。
加熱結束，他端出牛奶，抿了一口。
溫度均勻，恰到好處。
口感……似乎也比過去更絲滑了。
翟文瀟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牛奶，表情複雜得像一幅後現代主義畫作。
周行遠，十二歲。
翟舒棠，六歲。
這兩個小傢伙一聯手，他和他老婆這對名校碩士組合，在家裡的威嚴瞬間清零。
翟文瀟又喝了一大口牛奶。
算了。
微波爐修好了，性能還提升了。
家庭地位……暫時保住了半格，也行吧。
窗外，瀾州的天際線在正午陽光下，一路鋪到視野盡頭。
天樞三柱像三支沉默的黑色巨矛，釘在城市中央。雲闕的流雲晶外牆則溫潤如玉，宛如被陽光反覆擦亮過。
周行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
四百八十八米的高空下，這座城市早已脫胎換骨。
八年前，雲闕是唯一的擎天巨擘。
如今，鱗次櫛比的樓宇沿瀾江恣意生長，空中巴士的透明座艙在樓宇間悄然滑行。
更遠處，景行私人機場的跑道上，一架架公務機正有序排隊，緩緩降落。
瀾州，已經從一座單純的城市，進化成了一個龐大且有生命力的生態系統。
「鶴雲。」
「在。」
「景行大學今年的招生名額，還是五百個？」
「是。」肖鶴雲劃了下平板，「謝硯辭校長很堅持，不擴招。他的原話是，學校要的是能被精心雕琢的璞玉，數量可以慢，但標準絕不能松。」
周行點了點頭。
「告訴他，五百個就五百個，夠用就行。」
肖鶴雲看著他的背影，沒接話。
他懂老闆在想什麼。
十多年前，景行大學首批本科生，只有五十個名額。
十多年後的今天，那五十顆種子，已在各自的領域裡長成了參天大樹。
李峋把數學研究推向新的邊界，去年進入菲爾茲獎最終候選名單。
蘇意在量子物理領域連續發表成果，拒絕了海外終身教職，留在瀾州繼續做實驗。
【記住本站域名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
陳燼三分鐘十七秒攻破五角大樓的非涉密測試系統，給對方留下一句「建議升級」。
林漾主導罕見病基因治療方案，幫助數十萬患者爭取到新的治療機會。
趙野主持天行一號總裝項目，把華國重型運載火箭送上近地軌道。
還有更多人，散落在景行系的各個角落，搞晶片、搞航發、搞工具機、搞農業……終日與圖紙、數據、泥巴和失眠為伍。
這五十個人，從未被打包進任何一份光鮮亮麗的傑出校友名錄。
他們只是各自站到了這個國家最需要他們的戰壕里。
肖鶴雲收起平板，剛要轉身出門，又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
「對了老闆，翟文瀟的電話。」
周行回頭：「什麼事？」
「他閨女，被行遠帶著把家裡的微波爐給拆了。」
周行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誰家的微波爐？」
「翟文瀟家的。」
「他女兒幾歲？」
「六歲。」
肖鶴雲強忍著笑意，憋得臉都有點紅了：「翟文瀟說，是行遠帶壞了他女兒。行遠說，是翟舒棠同學主動申請加入項目組。」
「現在雙方各執一詞，現場證據確鑿，就缺個青天大老爺了。」
周行按了按太陽穴，腦仁開始隱隱作痛。
「翟文瀟原話怎麼說？」
肖鶴雲回憶了一下，惟妙惟肖地學起了翟文瀟那帶點急眼的申城口音：「周行！儂個寶貝兒子要翻天啦！他要把我家給拆穿了！」
周行望向窗外。
天際線依舊壯麗。
瀾州的城市建設在狂飆突進，家裡的熊孩子也沒閒著。
一個負責建設世界，一個負責拆解世界。
周行的頭，是真的開始疼了。
……
翟文瀟的電話是直接打到周行私人手機上的。
這足以說明，事情的嚴重性已經突破了天際。
要知道，平時他那點雞毛蒜皮的牢騷，頂多在【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刷屏。
過去八年，能讓他越過群聊直接撥號的，攏共就三件事。
第一件，女兒出生。
第二件，女兒第一次喊爸爸。當時翟文瀟激動得手機都掉馬桶里了，順便讓全群的人都知道了他家的馬桶品牌。
第三件，就是今天。
翟文瀟家的微波爐，被周行遠帶著他親閨女，給拆了。
電話一接通，翟文瀟那標誌性的申城口音就跟機關槍似的突突了過來。
「阿行！儂個兒子又搞什麼騷操作！曉得伐！」
周行默默把手機挪開了兩厘米。
「說重點。」
「重點就是！他今天放學來我家寫作業！你曉得伐？每周三，念念、安安、行遠來我家蹭飯，這是你家溫景定的規矩，我屁都不敢放一個。」
「然後？」
「他居然安安靜靜寫了二十分鐘作業！我當時還在想，今朝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小祖宗居然沒對我家家電下手？」
「然後？」
「然後廚房嘭一聲巨響！」
周行閉上了眼，已經預感到了後續的劇情。
翟文瀟的語速飆到起飛。
「我衝過去一看，好傢夥！微波爐外殼拆成三大塊，磁控管和電容擺在桌上，連螺絲都按大小給你分門別類排成兩排！」
「我女兒坐邊上，跟聽課似的，行遠拿著個螺絲刀，在給她科普什麼……」
他努力回憶了一下。
「介電加熱？」
「他講得對嗎？」
電話那頭差點死機。
「你現在關心這個？」翟文瀟的聲音都劈叉了。
「講得對不對？」
翟文瀟直接被干沉默了，心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關心這個？但他還是下意識回答：「理論上……沒毛病。」
「嗯。」
「你嗯什麼嗯？重點是我的微波爐！那是我老婆從日本給我帶回來的限量款！外殼上還有我女兒親手貼的小貓貼紙！現在它像個冰冷的屍體一樣躺在餐桌上，等待法醫解剖！你管這叫現代藝術裝置嗎？」
周行想了想。
「讓他子異給你買台新的。」
「我不要新的！新的上面沒有我女兒的貼紙！」
「讓行遠裝回去。」
翟文瀟的語氣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透著一股難以置信的期待。
「他……還能裝回去？」
「他拆得開，就該裝得回去。」
「萬一裝不回去呢？」
「那說明技術還不到家。」周行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是我的教育問題。」
翟文瀟在電話那頭再次被干沉默了。
這邏輯……好像沒毛病？
可仔細一琢磨，又特麼離譜到家了！
合著我微波爐被拆，還得謝謝你兒子技術指導不到位？
「老周，我先不跟你掰扯你那套鬼才教育理念，我就問你一件事。」
「你說。」
「你到底能不能管管你兒子？別每次來我家都跟鬼子進村似的，逮著家電就當活體實驗材料！舒棠才六歲啊！現在滿腦子都是『遠遠哥哥說』、『遠遠哥哥教』！我跟疏月兩個人加起來，在他倆的師徒情誼面前，屁用沒有！」
周行端著茶杯，沒吭聲。
因為翟文瀟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翟舒棠，翟文瀟和林疏月的掌上明珠，六歲，一年級小學生。
小姑娘完美繼承了林疏月的安靜氣質，說話慢條斯理，喜歡畫畫和搭樂高。
可自從她被周行遠單方面劃入科研夥伴名單後，整個畫風就開始朝著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翟舒棠的樂高作品從溫馨的童話小花園，變成了硬核的懸索橋結構模型。
畫紙上的小兔子被無情淘汰，取而代代的是行星齒輪傳動示意圖。
上周，她上交的手工作業，是用一堆冰棍棒搭的微型槓桿裝置，周行遠還幫她現場調試了配重和平衡點。
老師對著那玩意兒研究了半天，最後給了個A+，評語寫得相當客氣：「創意滿分。但請問，這確定是一年級的作業嗎？」
翟文瀟看到那份作業時，哭笑不得。
自己一個研究視覺文化，天天跟構圖和色彩打交道的人，親生女兒現在一門心思扎進了槓桿、齒輪和橋樑承重的世界。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興趣偏差了。
這是家庭審美陣營，發生了顛覆性的戰略轉移！
「老周你聽我說，」翟文瀟還在做最後的掙扎，「我不是不讓小棠和行遠玩，行遠這孩子人不壞，就是精力旺盛得有點反人類。」
「可他不能每次來，都順手拆點啥，還把我閨女發展成下線啊！」
就在這時，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清脆軟糯的童聲。
「爸爸，遠遠哥哥說微波爐已經裝好了。」
電話那頭的翟文瀟，聲音戛然而止。
「……啥玩意兒？」
「裝好了呀。」翟舒棠認真地補充，「遠遠哥哥還說，原來磁控管的安裝角度偏了兩度，他給校正了，以後加熱東西會更均勻。」
電話兩端，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幾秒後，翟文瀟試探性地問：
「能……用嗎？」
「能。」
「安全嗎？」
「遠遠哥哥說，斷電檢查和通電測試都做完了，萬無一失。季叔叔還拿了個很酷的儀器掃了一遍。」
季叔叔，指的自然是季揚。
這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聽到廚房有動靜，第一時間就衝過來圍觀，還順便從包里掏出了集團工程部的專業檢測儀。
翟文瀟的呼吸聲明顯沉重了許多。
過了片刻，才用一種徹底放棄抵抗的語氣說道：「那你……替我跟你遠遠哥哥說聲謝謝。」
「好的爸爸！」翟舒棠轉頭就喊，「遠遠哥哥，我爸爸說謝謝你！」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周行遠淡定的聲音。
「不客氣，翟叔，小case。」
翟文瀟，掛斷了電話。
周行放下手機。
溫景從書房的月洞門後轉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剛修復好的清代線裝書。
「翟文瀟的電話？」
「嗯。」
「為了微波爐？」
「嗯。」
「行遠給裝回去了？」
「嗯。」
溫景將線裝書輕輕放到案頭，走到周行身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她想了想，開口道：「行遠真像你。」
周行抬眼看她：「我不拆微波爐。」
「你拆過山居演武堂的門。」
「那次是為了檢驗鉸鏈的防腐性能和承重極限。」
「行遠拆微波爐，也是為了檢驗磁控管的安裝精度和加熱效率。」
周行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溫景瞅著愛人，眼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你們父子倆，怕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對順手看看這四個字的理解，都清奇得很有傳承感。」
周行沒接話。
這話，他反駁不了，也不想反駁。
溫景端著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白玉京八十三層的視野，能將大半個瀾州盡收眼底。
夕陽正漸漸沉入城市邊緣，空中巴士的座艙在樓宇間穿梭，瀾江兩岸的智能橋樑已亮起暖白色的燈帶。
「老公。」
「嗯？」
「這座城市，真的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周行走到溫景身邊，與妻子並肩而立，一同注視著腳下這座正被萬家燈火逐一點亮的城市。
八年前，夜幕降臨時，這裡只有雲闕一枝獨秀。
如今，光芒已匯成星河，鋪滿了整片大地。
溫景輕輕靠在丈夫的肩上。
「小棠現在跟個小跟屁蟲似的，每次見到行遠就黏著他跑，翟文瀟這次是真沒轍了。」
「他也知道，行遠沒教壞她。」
「是舒棠自己喜歡。」
「所以他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溫景側過臉，看著他：「接受歸接受，你還是得找行遠談談。總不能去別人家，一進門就開拆吧。」
「我談過了。」
「效果如何？」
「他答應以後拆之前，會先拍照存檔，方便復原。」
「還有呢？」
「拆完保證按原樣裝回去，並進行安全檢測。」
溫景眨了眨眼，片刻後才問：「所以……他還是會拆？」
「但會更有章法，更專業。」
「周行，你有沒有發現，你這個要求只解決了怎麼拆和怎麼裝，完全沒解決不該拆這個核心問題？」
「發現了。」
「那你還同意？」
周行看著遠處那片璀璨的燈海，輕聲說：「興趣可以不受約束，但責任必須如影隨形。」
溫景輕輕笑了起來。
「這句話，倒真像個當爹的說的。」
「我本來就是。」
「你剛才還準備讓子異賠人家一台新的。」
「那是備用補償方案。」
「可他要的是原來那台。」
「所以行遠給他裝回去了，還順便做了個性能優化。」
溫景被這套無懈可擊的閉環邏輯說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她決定留給翟文瀟自己慢慢消化。
暮色漸濃，夜幕降臨。
再過一會兒，雲闕的穹頂將會打開，將整片瀾州的璀璨星空，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而在這片星空之下，三個十二歲的孩子，正沿著各自鋪設的軌道，飛速成長。
周念初，在用數位化的方式，記錄這座城市的歷史文脈。
周知安，在用品嘗和打分的方式，定義這座城市的味覺標準。
而周行遠，正在孜孜不倦地，試圖拆解這座城市的每一顆螺絲。
溫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個元旦夜。
就在同樣的位置，周行曾許下心愿：
「明年，再修十條路。」
八年過去了。
何止十條。
……
翟文瀟掛斷電話後，在廚房裡站了很久，盯著那台被死刑後又復活的微波爐。
外殼嚴絲合縫，光潔如新。
女兒貼的小貓貼紙，完好無損地趴在原位。
連之前開關時有點卡頓的門軸，現在都順滑得不像話。
他拍了張照片，發了條朋友圈。
文案一氣呵成：
【家有六歲閨女。
信仰：遠遠哥哥。
偶像：遠遠哥哥。
榜樣：遠遠哥哥。
親爹地位：微波爐以下。】
五分鐘後，季揚第一個點讚，並留下神評：
「翟總格局小了，你和微波爐並列第四，已經很有排面了。我上次在家裡的地位排名，連招財都沒排過。」
翟文瀟回覆：「你好歹是成年人輸給貓。我這是被親閨女用行動重新定義了家庭秩序，懂？」
周在在也跑來湊熱鬧：「翟總別慌，技術性調整。我小時候也覺得我哥全宇宙最牛，現在……嗯，我依然這麼覺得。」
翟文瀟不想回復了。
他往下劃了劃，看到了林疏月的點讚。
沒有留言。
但這一個贊，已經說明了一切：老婆大人對女兒的新愛好表示支持，並暫時沒有替丈夫捍衛家庭地位的打算。
翟文瀟放下手機，面無表情地打開微波爐，倒了杯冷牛奶進去，按下加熱鍵。
機器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比以前安靜了不止一個檔次。
加熱結束，他端出牛奶，抿了一口。
溫度均勻，恰到好處。
口感……似乎也比過去更絲滑了。
翟文瀟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牛奶，表情複雜得像一幅後現代主義畫作。
周行遠，十二歲。
翟舒棠，六歲。
這兩個小傢伙一聯手，他和他老婆這對名校碩士組合，在家裡的威嚴瞬間清零。
翟文瀟又喝了一大口牛奶。
算了。
微波爐修好了，性能還提升了。
家庭地位……暫時保住了半格，也行吧。